【夏五】日与夜【童话AU】 by藥師晒太阳

很久很久以前,古老的生命们尚且和人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在一座遥远的岛屿上,有着为数众多的妖精族群。
它们并不喜欢靠近人类的村落,只在森林和草原的深处栖息,日的族群追逐太阳,月的族群饮食月光。
就像所有的传说里描述的那样,它们有着昆虫般的斑斓翅翼,个头娇小如手指,穿着花朵与叶子织成的精巧衣裳,会些不大不小的法术,除开日光与月光,便只食用花蜜和露珠,外加一些细小的浆果即可果腹,因此成天无所事事,无忧无虑地玩耍。
春夏秋都是妖精们活动的季节,只有酷寒的冬季来临的时候,它们才会随着不再开放的花朵一起进入地下,睡过整个冬天,等待来年春日的复苏。
年复一年,妖精们的生活毫无变化,即便如此也从不觉得厌倦,毕竟妖精就是那样的生物。
一只新生尚未百年的日妖精合拢双翼,坐在弯曲的长长叶片上,望着从草叶之间露出的细碎天空中追逐打闹的同胞们。
他在那儿坐了很久,也看了很久。
“为什么不去加入呢?”
一个好奇的声音从旁边的一团枯叶里传出,日的妖精转过头去,他本以为那里是蜂鸟的巢穴,没想到却是妖精的居所。这是很奇怪的,因为所有的妖精都喜欢华美的东西,很少有谁能够忍受用枯叶和发黄的枝条一点点堆积起来的鸟巢,无论是日的妖精,还是夜的妖精,大多都居住在花期漫长的大朵花卉里,会愿意住这种地方的妖精,可以说是异类中的异类了。
即便如此,一个能够和他说话的存在也是很珍贵的。
因为这只日妖精也是异类。
“我去加入只会扫兴而已。”他平淡地说道,然后轻轻展开自己的翅膀,那是一双犹如黑色丝绒般深沉的夜色双翼,与凤蝶的翅翼轮廓十分相似,只是颜色上是完全的纯黑。“黑夜的颜色不合适出现在太阳底下。”
“哎呀,这不是十分漂亮吗?”鸟巢里的妖精这样说道,“多么美丽的夜色啊!”
果然,异类的审美和大多数妖精就是不一样。
日妖精露出淡淡的笑容,“能被你喜欢我很高兴,但大家的想法和你可不一样。”妖精们更喜欢华美的东西,所以大伙当然更追捧七彩斑斓的翅翼,虽然也不至于讨厌这位罕见的黑翼同伴,但绝不会多喜欢他。
没有妖精会和他主动说话,也没有妖精会邀请他去玩耍。
与其在群体中孤零零的一个,那干脆还不如直接离开群体算了,毕竟那样看起来就会好一点,仿佛他只是性格孤僻,而不是无妖理会。
“其他妖精的看法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觉得好看就行了。”鸟巢里的妖精这么说道。
“但我还是很高兴,因为你是第一个喜欢我的双翼的妖精…… ”黑翼的妖精这么回答,“虽然这么问有点唐突,我是因为不被大家喜欢才不去加入它们,你又为什么不去和大家一起玩耍呢?”
难道是真正的性格孤僻吗?他好奇的想。
“哦,因为现在时间不对。”里面的妖精这样回答,“虽然我是很想出来的,但夜妖精不可能出现在日光下啊,会被太阳的光线灼烧翅膀。”
黑翼的妖精惊讶地看着鸟巢内侧隐隐约约的影子,“什么?夜妖精不是都会在白天睡着吗?没有月亮的魔力,就像我们日妖精会在太阳落山的瞬间陷入沉睡一样,你们也不可能醒着啊?”
“嘛,我比较特别,总之就是没法睡着。”里面的妖精这样回答。
“这可比我的翅膀颜色糟糕多了。”不受欢迎和被迫离开族群完全不是一回事,黑翼的妖精这样想到,“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情做,介意我在这里和你聊天吗?”
“……可以吗?”鸟巢里的妖精这么说道,“对日光的妖精来说,长久地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动是件很难忍受的事情吧?你们喜欢飞舞,喜欢空旷广阔的天空,热爱温暖的日光和绚烂的色彩,这里可只有阴影和遮蔽天空的草丛,地上到处是各种讨厌的灰暗虫子。偶尔飞累了歇个脚还好,但长久停留会很无趣的吧?
“所以只是稍稍停留一会儿。”黑翼的妖精这么说道,“就当是你夸奖我翅膀的还礼好了。”
不曾从巢穴中露出容貌的夜妖精笑了起来。
“可以啊,我还是很欢迎有能够聊天的对象的。”
于是黑翼的妖精飞了过去,落在简陋的鸟巢旁边,向对方叙说白天盛开的花海,天上多变的浮云,日光下的妖精们手拉着手围成圆环,唱着歌谣变成七彩的虹圈环绕太阳。
而夜晚的妖精也对日妖精说起月光的温柔,夜晚盛开的成片待宵草在月光下如湖海一般摇摆,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的月光仿佛众多星辰,月夜的大妖精煽动巨大的翅膀,闪光的鳞粉落到人类的村落里,时而令他们狂欢,时而令他们酣睡。
明明说好了只聊一会儿,但两只妖精硬是说到了太阳西坠,距离落日只剩下几个小时的时候。
“哎呀,哎呀,这真是我度过的最有趣的一个白天,不过就到这里吧,说了这么多话,口太渴了,而你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确实……”黑翼的妖精本想点头赞同,但他看看鸟巢周围,突然意识到了对方说‘口太渴’并不是委婉地送客的意思。
下午的草叶上不会有露珠,而这里又远离水源,在没有下雨的情况下,对方不可能离开巢穴到不远处的溪流或者湖泊去取水。
“稍微,等我一下。”日妖精这么说道,然后展开翅翼,飞上天空。
夜妖精奇怪地看着这位临时的朋友形色匆匆地离开,不明白对方为何不向自己的居所飞去,毕竟太阳就要落山了,不早早睡回花朵里,可是会非常麻烦的。
夜晚的世界对日妖精而言十分危险,没有了日光魔力保护的他们会变得稚弱,而且还因为沉睡的缘故根本逃不走,对很多出没在夜色里的魔法生物而言,没躲进花朵中的日妖精可是非常有价值的猎物,等它们从沉睡中醒来,往往会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瓶子里的囚徒。
没等多久,日妖精便飞了回来,他带着一朵极为娇小的花蕾,日妖精们惯常用这种小花充当杯盏,重新落在鸟巢面前的他向巢穴的黑暗里伸出手,吹了口气,让那花蕾柔软地绽放,露出里面和露珠差不多量的一点溪水。
“收集花蜜可来不及了。”他这么说道,“希望你不要嫌弃溪水。”
对妖精们来说,最好的饮料总是花蜜,其次便是露珠,剩下的都是些无可奈何之下勉强忍耐的水源,没什么值得期待。
“……为什么要特地为我去采集溪水呢?”鸟巢里的妖精这么说道,“明明只要等待夜幕降临就好了,很快叶片上就会凝结露珠,稍稍忍耐一下也不会有事。”
“但你渴了吧?”黑翼的妖精这么问道。
“为此困扰的不是只有我自己吗?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不是吗?妖精们可不是什么会为同胞着想的温柔种族。”
夜妖精说的正是实话,如果妖精们是什么温柔体贴的生物,黑翼的日妖精也不至于沦落到完全不被理睬的地步,所有的妖精都是极为自私的生命,只为了自己的快乐而行动,哪怕是同伴也不会去救助,哪怕是友人也未必伸出双手。
他们不会因为一个同胞觉得寂寞就对他伸手,依然能够残酷地转过头去。
“就当是我想要那么做吧。”黑翼的妖精这么说道。
鸟巢里的夜妖精轻声笑起来。
“所以和你的翅膀相比,明明你的性格才是问题更大的那个呢。”
话是这么说,但鸟巢里的妖精还是同意日妖精将花朵的杯盏放进来,“摆在入口就好啦,我不能碰你。”
“?为什么?”
“因为那样的话,你会马上睡着,是我的体质问题,我的魔力太过强大了,充盈在鳞粉之中,别说人类,哪怕是同类也难以抵抗我的魔力。”
鸟巢中的夜妖精这么说道。
“难怪你会在白天无法入睡,不过魔力强大是好事呢,妖精们也非常喜欢强大的个体,你在夜妖精里一定十分受欢迎吧?”黑翼的妖精羡慕地说道。
“嘛,确实如此,我可是最强的呢。”无法看清身影的夜妖毫不谦虚地回答。
一听就是吹牛。
黑翼的日妖精想,毕竟,夜妖精里最强的,唯有传说中最为美丽的夜之王,而那样的妖精怎么可能居住在废弃的蜂鸟巢穴里,在白日的阴影下和日妖精里被嫌弃的异类聊天为乐呢?
但他体贴地没有戳破,将盈满泉水的小花放在鸟巢的入口后便匆匆飞向自己的居所,轻盈地离去,毕竟一旦黑夜降临,他就要陷入无法醒来的睡眠,夜晚的世界对日妖精可不怎么友好,而猎手们可不会因为区区翅膀的颜色就放弃一只妖精作为猎物。
鸟巢里的夜妖精捧起花朵,一点点饮啜里面的溪水,诚然,这不能和花蜜,不能和露水相比,但在白日里,也是他唯一能得到的水泽。
金红色的天空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变化,从暮色变成紫色,最后染上沉沉夜色。
漆黑的夜幕终于降临。
夜的妖精也跨出了鸟巢,银白的色彩随着他的动作从变得漆黑无比的草丛里流淌出来,完全伸展开翅膀的夜妖精有着如同珍珠一般无暇美丽的雪翼,星光般的鳞粉在他拍打翅膀的时候不断落下,随着他的飞起,在月亮尚未升起的地面上,仿佛出现了第二个月亮。
被那份光辉所唤醒的夜妖精们欢喜地歌唱起来。
“是王!是王!是我们的王!夜之王升于天空!如同月亮升于夜晚!”
无数色彩灰暗的夜妖精们围绕着他,在他身边翩翩起舞,夜的妖精们也喜欢绚烂的色彩,奈何他们大多是灰色或者白色,偶尔也会诞生深蓝或者黄紫,但真正的夜色则一个也没有,至于像王一样如月光般无暇的雪白,千年来始终只有一个。
即便他们那么地喜爱,那么地歌颂着王,永远会在夜晚追逐着王的身影,然而真正敢于触碰和靠近夜之王的,却一个也没有。
毕竟王的魔力实在过于强大,一旦被鳞粉撒到身上,就要昏睡到天亮,万一没能在太阳升起前醒来,就得面临被日光灼烧的结局,而极少有什么妖精会为了同胞着想,去将倒霉睡死的家伙运回自己的花朵里去,虽然王本人倒是会,因为小妖精们终归是因为他而昏睡的。
但次数多了,总会厌烦,谁也不想考验王的耐性,谁也不敢保证王是否会在下一次厌倦,毕竟妖精就是这么反复无常,冷酷薄情的生物。
于是它们永远只是远远地围绕着王,为他歌唱,为他舞蹈,和他一起飞翔在夜空里,但绝不触碰哪怕一下。
而夜之王也习惯了远远望着这些只会围绕自己的子民。
受欢迎这一点确实是真的。他想,但感觉和那只日妖精的待遇,并没有什么差别——不,日妖精也许还好一些,因为如果他愿意去缠着其他妖精的话,同胞们多少还会回应他,要是他还愿意做些杂事讨好,说不定也能变得受欢迎吧,贪婪的妖精们不会拒绝免费的劳力。但显然对方宁愿远离族群也不想那么做,明明很渴望同伴,却不想被施舍,是个意外高傲的家伙呢。
那只日妖精根本没有讨厌自己翅膀的意思,搞不好还挺满意的,他甚至在嫌弃那些以貌取人的同胞。
夜之王微笑起来。
“王啊,您好像很高兴,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嗯……白天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家伙。”
“是日妖精吗?是绚烂多彩的妖精们吗?他的翅膀是什么颜色的?和您一样的雪色吗?和您的眼睛一样漂亮的天空色吗?还是待宵草的金色?或者嫩草的碧色,花朵的粉色?或者火焰的赤色?”诸多的夜妖精们围绕着他,叽叽喳喳地询问起来。
“是夜晚的黑色哦?”王这么回答。
“哎呀!那有什么意思!比我们黯淡的灰色还不如!”夜妖精们立刻就失去了兴致,绕着王飞舞了一圈,又各自去玩耍,去收集露珠和花蜜,去采集轻飘飘的蛛丝,在叶片之间挂起美丽的珠帘,在蘑菇上咯咯笑着蹦跳。
夜色里的一切都宛如梦境一般美好。
但那些事情和王没有关系,他只需要坐在最高处的杉木枝条上,如同月亮一般照耀地面即可,夜妖精们会为他献上最甘美的花蜜,为取悦他而舞蹈,为逗他欢笑而戏弄驱赶地上的飞虫与走兽。
只除了触碰他。
千年以来,夜夜如此。
月亮很快落下了,妖精们纷纷散去,寻找自己用魔力培育了种子,种植下去的花朵,只有那样的花朵能够在白天妥善地保护夜妖精,这一点上,日妖精也是一样的。
而夜之王仍是坐在杉木顶端,看着它们离去,确定最后一只小妖精也好好地钻进家里,让花瓣合拢,陷入沉眠,他这才施施然飞起,慢悠悠地飘向一处草木茂盛的土地,在废弃的鸟巢前收拢翅膀。
并不是夜之王不想住在花朵里,也不是因为他忘记了培育种子。
只是对白天无法睡着的他而言,住在鸟巢里起码还能透过宽敞的开口欣赏外界的景色来打发时间罢了,要是在密闭的花苞里度过整日,那真是太过枯涩无聊的一天,别说千年,第一个百年他就厌倦了此事,所以夜之王宁愿住进难看又难躺的鸟巢,也不想钻进芬芳柔软花房。
被夜妖精们誉为地上月亮的夜之王,就这样理所当然地走进枯枝与萎叶堆叠成的废弃巢穴,端坐其中,等待着又一个漫长白日的来临。
他以为这会是个与过去的白天别无二致的一日。
然而,当朝阳刚刚升起,便有一片熟悉的夜色翩然而来。
“你在吗?夜的妖精?”
“这可真是稀客啊,日的妖精,为什么又来了呢?”
“因为我很闲,会打搅你吗?”
“那倒不会,不如说非常欢迎哦?因为我平日里实在没有什么客人。”
“再来聊天如何?”
“可以呀。”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毕竟夜的妖精不能离开居所,哪怕是夜之王也无法抵御太阳的光线,所以他们只好隔着鸟巢的入口,隔着一片浓厚的暗色用声音对话。
白日的美景说得再多,其实也不过就那样,夜晚的奇景说得再多,其实也不过就那样,所以这次连叶片上的露珠都还没晒干,两只妖精便失去了能够继续聊下去的话题。
“唔,都这个时间了,我得去找点吃的东西。”日的妖精这么说道。
“啊,那么再见吧,漂亮的黑翼呀,托你的福,今天我也过得十分愉快。”
日的妖精歪头看了看鸟巢里,并没有像昨天一样道别,只是煽动翅膀,越过重重长叶织成的幕布,飞入天空。
夜之王对此不以为意,他并不是第一次遇到好奇的日妖精,这样聊天的日子也并不是第一次,他的年岁如此漫长,在千年的时间里,这般匆匆而过的访客,他曾有过许多个。
那些日妖精都是好奇地与他搭话,说上一会儿,说上一天,甚至聊上好几天。
但最终,他们都是要这样飞走的。
夜之王早已习惯如此,他从容地端坐在鸟巢的中央,遥望被日光照耀的朦胧世界,就像遥望自己的子民。
那是不属于他的世界,就像他的子民其实也并不属于他一样。
风吹动草叶,虫子们在地上从巢穴门口爬过,蜗牛背着壳子来来去去,偶尔会有一两只日妖精翩然路过,好奇地张望一下,随即对黑漆漆的鸟巢内部毫无兴趣地离开。
就在夜之王打算发个呆,走神一会儿的时候,细小地拍翅声又落在了鸟巢门口,他熟悉的黑翼妖精站在那儿,草叶精心制作的衣衫有些散乱,脸上也流淌下露珠一样细小的汗水。
“让你久等了。”日的妖精这么说道,“我的花蜜采集得多了一些,倒掉很浪费的样子,你要一起来吃吗?”
“可以吗?那可是你辛苦采集的花蜜。”
“放到明天就不能喝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夜之王好笑地说道,然后看着日妖精在入口摆上一朵盈满花蜜的小花和一朵盈满露水的小花,此刻的露水尚未完全干涸,仍然能够采到,但既要收集两人份的花蜜,又得收集为数不多的露珠,难怪黑翼的妖精看上去如此狼狈。
这根本不是刚好采多了吧?
虽说如此,他也没有说破,起身缓缓走到入口,捏起了两只花盏。
“……味道如何?”
“嗯,是和夜晚的花蜜完全不同的味道,很好吃。”
“是吗?那是太阳花的花蜜,最常见的类型,如果……如果你想试试的话,明天我带其他的花蜜来吧?”
“明天吗?”夜之王惊讶地问道。
“是的,明天。”日的妖精这么回答。
“唔,也不能每天都麻烦你……那么,明天我就用夜晚的花蜜来交换吧?”起码不至于让他这么疲惫吧?夜之王想。
反正花蜜对自己而言容易得很,每晚臣民们上供的蜜水总会有多余的,留下一两份并不困难。
他们一起饮用花蜜和露水,讨论什么叶子上的露珠最美味,哪种花朵的蜜水最甘甜,就这样又平淡地渡过了剩余的白天。
夜晚的时候,夜妖精们对王罕见地多拿走了一份花蜜毫无意见,不如说还有些欣喜,这表示王喜欢它们的上供。
第二天,黑翼的日妖精来得比前一天要晚,但他晚来的理由倒很正常,为了采集花蜜和露水,第一次饮啜到夜晚的花蜜,日妖精显得有些惊讶,“有雾气的味道,凉凉的。”
“是吗?确实,日光下的花蜜更温暖呢,我还以为是刚采集来的缘故,所以这是日光残留的温度吗?”
“大概是那样,你喜欢吗?”
“很喜欢。”
“那么,明天也还是继续交换食物吧?”
“继续吗?”夜之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你厌烦了吗?”黑翼的妖精看上去有些失落。
“没有,就继续吧。”他回答,“我也更想品尝日光下的花蜜。”
交换食物的日子又持续到了第三天。
不过,这次,日妖精带来的并不止是花蜜和露水。
夜之王挑起眉毛,看着放完食物后又匆匆飞离飞回的黑翼妖精带来的硕大花朵,“这是什么?”他指着花朵询问。
“是花,只会在清晨开放,没有花蜜,但气味芬芳,这座鸟巢下面全是泥土,只坐一会儿的话不觉得,时间久了,味道就变得让我有些讨厌呢。”
“所以,你要把它留在我的巢穴里吗?”
“会打搅到你吗?”
“不,确实很好闻。”夜之王这么回答,他其实也对鸟巢的味道也有些嫌弃,但夜妖精们除开食物之外,很少会心血来潮采集只有味道芬芳的东西,毕竟大家都住在花房里,根本想不到王会住在这种地方。
芬芳清甜的气息在鸟巢里散发开来,今日,他们讨论何种花朵的气味更为美妙,是夜色里的薰衣草,还是日光下的栀子花。他们讨论得过于投入,导致夕阳的光辉落到鸟巢门口的时候,日妖精才惊觉时候不早,匆匆道别,忘记了要和夜妖精约定第二天的交换。
会来,还是不会再来呢?夜之王只思考了片刻。
就不准备了吧。
他懒散地想。
因为,明天也许就不会再来了,也说不定。
然而,朝阳升起没有多久,蹁跹的夜色第一次慌慌张张地落在鸟巢的门口,“我,我昨天忘记和你约定,但是仍然准备了花蜜,今天我自己准备就好。”
夜之王看着日妖精又一次衣衫不整的样子,甚至比上一回更加狼狈,但他反而笑了起来,“可以哦,我不介意,反正我也喜欢日光下的花蜜。”
今天并没有聊很多,下午的时候,日光的妖精还困倦地在鸟巢边打了个盹,显然,他起得太早了,不过夜的妖精对此似乎浑不在意,还特地在太阳西下的时候将对方唤醒。
“我竟然睡着了??”他看起来十分震惊,换来夜之王轻轻地笑声,“没有关系哦?又不是难看的睡脸,而且,明天你也还会来吧?”
“啊,嗯。”
“所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直到你厌倦为止。”夜之王如是说道。
不过这回,日光的妖精没有像之前那样回答。
他随意地点点头,轻巧地飘向鸟巢前方,从枝叶之间穿梭着远去了。
很快,夜晚的妖精们就发现,王开始每夜取走双份的花蜜。
“哎呀,王的胃口变好啦!是花蜜好吃吗?果然是我们采集的技巧变好了吧?”它们兴奋地飞来飞去,还一时兴起地采集了更多的花蜜放起来,哪怕知道夜之王根本不会吃那么多,而这些东西等到第二天晚上全都会坏掉。
“就当作是那样吧。”夜之王这么回答。
和日妖精的交换持续了一天又一天,月亮也从细芽变成了满月,鸟巢里的鲜花枯萎了一朵,又增加了一朵,芬芳的气味始终没有散去。
黑翼的妖精甚至带来了更多的东西,比如偶然拾到的柔软羽毛,色彩绚丽得让夜之王也忍不住侧目,那是无论在夜妖精还是日妖精里都极受欢迎的物品,哪怕是夜之王的臣民们,也舍不得拿羽毛出来上供。
“真的要给我吗?”他这样询问日妖精,而对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可是为什么呢?所有的妖精都很喜欢这个,不是吗?”如果拿去送给其他日妖精的话,肯定会好好和他玩上很久的吧?
“……是酬劳。”对方这样回答。
“咦?”
“因为,我昨天才从同伴那里知道,夜晚的花朵比白天的要少,所以收集起来并不像我们这么容易,不能占你的便宜。”
有这回事吗?从诞生起就没自己采集过花蜜的夜之王困惑地想。但他确实很喜欢羽毛,也很想要。
就当做这样好了。
坦然收下羽毛的夜之王这么想。
太阳西下的时候,日光的妖精从容地向他道别,一如既往地飘向鸟巢前方,从枝叶之间穿梭着离开,但夜之王突然想起来,最初的时候,黑翼的妖精是直接飞上天空的。
枝叶之间的穿梭,即便对妖精们而言也是件繁琐又麻烦的事情,比不上空旷的草原上空飞起来舒服开心。
望着对方逐渐远去的背影,夜之王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话,他就能多看到一会儿日妖精的影子。
我并没有期待过这种事情吧?
他想。
虽然也,并不讨厌。
他没有再思考日妖精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是在鸟巢里,嗅闻着芬芳的花香,枕着柔软的羽毛,远望那片只在白日里出现的夜色渐渐远去。
月亮升起又落下,盈满又瘦去。
不知不觉间,和黑翼的日妖精的来往,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三个月,夜之王不再去询问对方第二天是否会来,也没有再忘记过要准备花蜜。
唯一产生了变化的,是原本萧瑟丑陋的鸟巢,现在已经不能这么称呼这儿了,内部随意散落着各色的芬芳花瓣,外侧精心插上许多艳丽的羽毛,按照色彩的变化仔细排列着,如果鸟类也有宫殿的话,那这儿多半就是差不多的地方了。
对妖精而言这程度最多是豪宅,还称不上宫殿,毕竟它们是拥有魔法的生物,真想要装饰的话绝对能弄出更夸张的东西,现在不过是随手为之。
至于为什么之前夜之王不做,那仅仅是因为没有必要。
这不过是用来度过一年时光的短暂居所而已。
毕竟冬日马上就要来临,无论装饰得多么漂亮,等到第二年的春天,积雪融化之后,原本的一切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包括鸟巢本身都不会留下。
当大地上第一场寒霜落下,不再有新的花朵开放,小妖精们便统统都要进入漫长的睡眠,也只有在那时候,夜之王会前往他的花房。
在第一场霜落的早晨,黑翼的妖精落在鸟巢门前,他照样带着花蜜前来,只是脸上的表情十分沉郁,显得闷闷不乐。
“你为什么不高兴,我的朋友。”夜的妖精这样询问他。
“冬天要来了。”对方回答。
“冬天每年都要来呀。”
“那样就不能见面了。”
“但你会去睡觉,而中间不会醒来,等你起床,就又是春天啦。”夜之王这么说道,“其实也就是一觉的长度而已,并不会比一个夜晚更漫长。”
“可是你要怎么办?”黑翼的日妖精这么说道,“你是睡不着的啊?甚至夜晚都不会再有同胞们醒来陪伴你,在谁都没有的地方,独自渡过整个冬天。”
“我已经习惯这种事了。”夜之王如是回答。
“但你讨厌这样。”
这一次,夜的妖精没有回答。
黑翼的妖精长久地,长久地坐在那儿,最后,依然还是在太阳西下的时候飞离了鸟巢,夜之王也照旧目送他离开。
明年是否还能见面呢?他不知道,但今年确实是夜之王度过的,最为有趣的一年了。
夜幕即将降临,就在夜之王打算起身,离开这座让他觉得有几分喜欢的鸟巢的时候,远处跌跌撞撞地飞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变得寒冷的风里,黑翼的妖精哆哆嗦嗦地落下。
“发生了什么事?马上就要天黑了。”夜之王第一次皱起眉头,“你来不及赶回去了,最漫长的夜晚即将降临,想要被冻死吗?”
“……我的冬日花房枯了。”日妖精这么回答,“所以,介意我来借住吗?不用担心,反正我会睡上整个冬天,不用你采集花蜜,也不用你收集露珠,虽然可能会有点碍事,但我会尽量缩得小一点的。”
夜之王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即便交往了整整一年,两只妖精其实连面也没有见过,永远隔着一片鸟巢里厚厚的阴影。即便他在冬天其实不会住在鸟巢——开玩笑,冬风和厚雪会把这小小的巢穴冻个结结实实,就算他是夜之王大概也会变成一只蛾子冰雕。
夜的妖精沉默了很久,沉默到日妖精咬着嘴唇打算离去。
“唉,真拿你没办法,进来吧,麻烦鬼。”
那是日妖精第一次踏入鸟巢,以往他总是礼貌地不去打量内部的一切,把食物和礼物只放在入口处,甚至会刻意转过身去,用宽大漆黑的翅膀遮蔽掉仅有的一点亮光,方便友人前来拿取。
他以为深处会很黑,他可能什么都看不见,但日妖精的想法显然错了。
鸟巢深处栖息着一轮月亮——黑翼的妖精不知该如何形容,但如果雪白的发光体就是月亮的话,那无疑便是一轮小小的月亮。
夜的妖精懒洋洋地躺在许多蓬松羽毛和花瓣堆叠起来的中央,和人类极为相似的头颅上是雪白的短发,脖子上围绕着厚厚一圈夜妖精特有的蛾类绒毛,和头发一样的雪白色调,本该铺展开来的羽翅宛如最上等的天鹅绒一样柔软地包裹住他的身体,就像一条雪白精致的长袍那样流淌在巢穴里,呈现出妖精的羽翅不太可能有的质感。
妖精们其实没有性别,但它们会按照喜好来展现自己外在的姿态,起码夜妖精的外表看上就像个人类的男性,虽然他的容貌已经漂亮到了几乎分不出男性还是女性的程度,而那双与初夏的天空同色的眼瞳则更为美丽,日妖精几乎无法从那上面挪开视线。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他小声地说道。
夜之王眨眨眼,用一种堪称天真无邪的表情看着黑翼的妖精,冲他露出笑容,对方的容貌夜妖精其实早就看过了很多遍,但因为之前总是逆着光的缘故,不太清楚,如今终于能够在近处端详。日妖精身上穿着用花萼制作的深色长袍,是极为深沉的暗绿色,大部分妖精都喜欢短袖和短袍,因为那样飞起来才舒服清爽,但他不同,硬是用花萼做出了长袍和长袖的衣衫,将自己的身体遮档得一点不露,甚至还束着腰带,整件衣服看上去精巧又柔软,一点不像是用植物做的。若不是只有夜妖精能收集蛛丝,夜之王甚至怀疑他身上的衣衫出自自己的臣民之手。
黑翼妖精的容貌看上去也和大部分日妖精不太相同,细长的眉眼,不够深邃的五官与薄薄的嘴唇,明明是太阳的孩子,皮肤却像月光的子民一样略显苍白,与翅翼同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身后,夏天的时候偶尔会嫌热扎成丸子,但秋季和春季又经常会放下。
“你的容貌也不坏呀。”夜之王笑着回答,“算是初次的见面呢,我的朋友。”
“是的,在睡着前,还能见一面真是太好了。”黑翼的妖精这么回答,“要是醒来的时候才看到陌生的你,总觉得有点奇怪……”
他不断地眨起眼睛,看上去十分困倦。
“你要睡了吗?”夜之王询问。
日妖精极为诚实地点点头,“太阳落下去了,日光的魔力马上就要消散,最漫长的夜晚将要来临,直到春天的第一声雷声响起,我都不会再醒来。”
“那么,晚安,我的朋友。”
夜之王不甚在意地说道,他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个点头和哈欠,以及在巢穴的另一头安然睡去的妖精,然而对方却仍强撑着眼皮,摇摇晃晃地靠近。
“还有什么事没来得及做吗?”夜之王奇怪地询问。
“我,我能够抱一抱你吗?”黑翼的妖精这么问道。
夜的妖精第一次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我知道,你身上的鳞粉会让我睡着,甚至是能睡过一个白天。但是,现在反正长夜要来临了吧?马上我就要入眠,所以,就算沾满了鳞粉也没有关系,等到春天的时候,它们早就没有效力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请求,千年以来,第一次。
不过,这只日妖精早就占据了很多第一次了,无论是整整一年的交往也好,始终给他送些从来没提过的礼物也好。
所以,夜之王很快让表情恢复了正常,然后对日妖精露出温柔的笑容,甚至伸开手臂。
“当然可以了,我的朋友。”
黑翼的日妖精靠过来,动作轻柔地环抱了他一下。
然后,他便闭上了眼睛,于夜之王的双臂之中陷入了沉眠,无论是身体的重量,还是属于日光种族的热度,都让夜妖精觉得十分新奇。
这就是拥抱吗?他想,多么暖和啊。
与夜晚同色的头发触感像蛛丝一样柔软顺滑,带着花朵与草叶的清香,呼吸和肌肤都暖呼呼的,虽然有点沉,但夜之王觉得日妖精抱起来真的很舒服,远比羽毛和花瓣更让他爱不释手,以至于月上中天,夜之王都没想到要从鸟巢里出来。
直到外面的霜气开始蔓延,骤降的温度让日妖精在睡眠中也皱起眉头,夜妖精这才想起鸟巢并不合适过冬的事情。他轻松地将黑翼的友人抱起,走出鸟巢的大门,拍动自己庞大的羽翅飞上天空。虽然雪白的鳞粉仍然在天空中拉出一条美丽的光带,但今晚不会再有妖精们为此欢唱舞蹈。
冬之女王的第一道呼吸已经到了地上,所有的妖精花房都随之沉入地下。
在自己的领地里巡逻了一圈,确定夜的子民们都好好入睡,谁也没像自己怀里的笨蛋一样为了某个无聊的理由故意弄枯花房,夜之王这才心满意足地飞向花海中央的沼泽水池。
那里尚且盛开着地上最后的花朵。
一朵与月亮同色的巨大睡莲,也只有睡莲的花房,能够让夜之王在漫长的冬季不至于太过孤寂,因为大雪和坚冰只能盖住池面,盖不住水底诸多来往的生灵。鱼群嬉戏的声响,沼泽妖精在淤泥里缓慢移动的声音,水中虫豸们自以为静悄悄的动作,甚至是莲花根茎生长的声音,都会透过水波传递进花房里,就像一首只属于冬日的长歌。
在那首永不停歇的歌曲的陪伴下,夜之王的冬季便还算过得去,不过,今年的冬季他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新鲜东西。
一个床伴,虽然只是字面意义上的陪睡。
松软的金色花蕊如同一张最为美妙的床铺,轻柔地承载了两只妖精,重重叠叠的花瓣随即无声合拢,缓缓沉入水中,等待着漫长冬日的到来。
夜之王本想带着日妖精像平时一样打个滚,不过马上他就发现做不到,因为对方的翅翼并不能像自己的翅膀一样柔软如布帛,那是释了魔法的缘故。
被压到翅膀的日妖精再度皱起眉毛,发出不快的咕哝声。
意识到自己干了坏事的夜之王迅速地把对方翻回趴在花床上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拨了两下那对险些被折断的蝴蝶翅翼,幸好妖精的恢复力都很好,翅膀们没有真的折断,很快变回挺拔的样子,让他小声呼了口气,拍拍胸口。
没被发现太好了。
他可不想被日妖精讨厌。
但夜之王还是很想打滚,虽然有点无聊甚至孩子气,但这是他每次进入冬天必备的一个仪式,要是不能在花蕊的床铺上打滚的话,总觉得就少了点什么。
然而花床中央趴着一只熟睡的日妖精,不管是绕过去,还是压上去,显然都不太可能。夜之王看着对方眨了眨眼,对妖精来说,未经允许随意在别人身上释放魔法是很过分的行为,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日妖精睡着了。
在他醒来之前取消魔法就行,对自己来说轻而易举,夜之王想。
于是,他就这么干了,让那对夜色的羽翅变成了两片最上等的黑色丝绸,想披风一样裹住了日妖精的身体。
终于再没有妨碍的夜之王小声地欢呼了一下,心满意足地在花床上滚来滚去,把日妖精当做多余的垫子一样压在身下。
滚完他觉得不是很满意,中间的触感不一样,有点怪怪的。
夜之王意识到那是因为日妖精肉垫横在中央的缘故,踹到边缘去好像也不太行,那样距离就要缩短,最后他决定抱着日妖精滚一次试试。
手感满分。
夜之王理所当然地忽略了日妖精中途被压到而发出的哼哼声。
抱着温暖的日妖精打滚很快被他当列入了每天都要来一次的娱乐,虽然只能粗略地根据花房墙壁的温度变化来判断是否过了一天。
白天的时候会稍稍不那么冷。
以往的冬天,夜之王只能靠打滚,听水流发出的声音和发呆来打发时间,但多了一个床伴的现在,他第一次有了足够多的事情来做,比如玩日妖精的头发,玩日妖精的手指,玩日妖精的丝绸翅膀。等到他把那头柔顺的黑发扎出几百个小辫子,和日妖精的手掌交握了一次又一次,让丝绸的翅膀在自己身上拂过一遍又一遍之后,夜之王终于开始觉得日妖精的花萼长袍有点碍事。主要还是触感太过坚硬,在一切都很柔软的花房里,只有它是最为坚硬的。所以夜妖精毫不犹豫地脱掉了那个,一脚将长袍踹去角落,让日妖精的温热肌肤能和自己的身体亲密触碰。
什么都玩过之后就只剩下发呆,幸好冬季剩余的时间也变得很短了,这还是夜之王第一次觉得冬季短暂而快捷,仿佛一眨眼就快要过去。
开始发呆的夜妖精时而看向头顶的莲花顶,时而望着雪白的花房墙壁,最后就只剩下看着日妖精的睡脸。
其实比起睡脸,当然是醒着更好,这样日妖精就会弯弯那双细长的眼睛,勾起薄薄的嘴唇,露出浅淡的笑容来。
夜之王喜欢对方的微笑,虽然十分浅淡,却像春日的夜风般柔软舒畅。
它也许不够温暖,但足够令自己觉得舒畅。
但现在除开睡脸并没有别的,哪怕夜妖精用手指捏住对方的嘴角,勉强拉扯出弧度,也没法还原出真正的笑容来。
大概只有日妖精自己能够做到。
夜之王在那张脸上揉揉捏捏,捏捏揉揉,很快找到了新的乐趣,充分把玩对方的脸皮也变成了冬日的游戏项目之一,直到日妖精的眉头皱得死紧,简直好像下一秒就要醒来那样。
终于感到心虚的夜妖精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很有趣的新游戏,重新盯着日妖精的面孔发起呆来,对方睡得那么沉,那么地毫无防备,温热的呼吸吐吹过夜之王的鼻尖,带着点日光下花草特有的气味,让夜妖精忍不住闭上眼睛,想知道睡觉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视线第一次陷入纯粹的黑暗,但首先的感受却是很吵,花房外水流的动静变得更加清晰,他甚至能够听到路过的大鱼尾鳍拍打水流的声音。
然后,是某种,以前从未听过的细小鼓动。
聆听了好一会儿,夜之王才意识到,那是他所拥抱着的,日妖精的心跳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他的更活泼一些,而日妖精更缓慢沉重些,扑通扑通。
和不断变化的水泽长歌相比,这真是单调极了,但他仍是专注地聆听着那个声响,甚至有些沉醉,最后完全忘记了其他所有的事情,不过那也无关紧要,毕竟,冬天除开发呆他也没事可做。
直到被花房外的一声惊雷吵醒,茫茫然睁开眼睛的夜之王才意识到,可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在冬季真正地得到了睡眠。
不过相比这个,躺在他旁边的,看上去不太高兴的黑翼妖精似乎更为重要一些。
“为什么我们都没穿衣服?”对方板着脸这么问道,可能是错觉,夜之王似乎听到了些许磨牙的声音。
“睡觉的时候为什么要穿衣服?”夜的妖精理所当然地回答,“很碍事。”
日妖精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掌盖住脸,好一会儿之后他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从花蕊的床铺上撑起身体,在角落里找回自己的花萼长袍,最后抖了抖变成两片丝绸的凤蝶翅翼,让它们重新舒展开来。
“把花房升起来吧,马上就要黎明了。”重新穿戴整齐的黑翼妖精这么说道,“趁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稍稍打开一下应该不要紧,只要一条细小的缝隙,足够我飞出去就行。”
夜之王脸上难以掩饰地充满了失落。
“……你怎么了?”日妖精不解地望着他。
“今年,我们不会再相会了吧?”夜的妖精落寞地说道,他以前从未有过示弱的时候,因为就算那么做了,一切也不会因此产生什么改变,但现在他实在忍不住,“而且,我又对你的翅膀胡乱施法,又不经允许地玩你的头发。”
日妖精这才发现自己的长发已经变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细辫子,他捏着发辫无言以对,很想冲对方骂两句,但看看夜妖精垂头丧气的样子又只好叹气放软了声音。
“谁说的。”他这么回答,“只要你愿意在落日时分和凌晨时分打开花房,我就来陪伴你……但那样白天就没法子出去采集花蜜和露珠,所以可能需要一日隔着一日……”日妖精皱着眉头,显然对这个方案也不太满意,但花房也只有在日月交汇的短暂片刻能够开启,否则日光会伤害到夜妖精。
“你还会来吗?”夜之王迅速抬起头,那双晴空般的眼瞳闪烁起了快乐的光。
“当然会,只要你不拒绝。”
“那好,我们一起出去好了。”
“胡说什么!太阳马上要升起来了!!”
“哎呀,在那之前找到一块足够厚实的阴影又不难,树洞和腐烂的木头到处都是,实在不行可以卷一片叶子,撑到晚上就行,以前每个春天的第一个早上,我都是这么干的。”他笑着说道,然后极为习惯地拉住了日妖精的手,挂到对方身上。
毕竟,这个冬天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笨蛋!!你的鳞粉!!”
“啊……忘记了。”夜之王总算想起了这件事,但过了好一会,日妖精看着也没有要睡着的样子,两只妖精面面相觑,思考了片刻的夜之王拍了一下掌心,“嗯,突然想起来,鳞粉的魔力对日妖精可能用处不大,因为那不是魔法,而是饱含月光魔力附带的催眠效果。你们会在晚上睡着是因为没有太阳光,而不是由于月光啊!”
“所以你的鳞粉其实对我没用吗……”
“就是这么回事。”
“这种事情早点想起来啊!!笨蛋!!”
“毕竟碰到日妖精的次数太少了,没想到很正常嘛……”
“整整一年还不够你想起来吗???”
虽然骂得厉害,但日妖精还是任由对方牵住了自己的手,决定一起外出了,然而等夜妖精展开雪白华美翅膀的瞬间,他还是晕乎乎地屏住了呼吸。
“你,你的衣服呢?”
夜之王茫然地转头,又把雪白厚实的羽翅落下,变回天鹅绒的长袍。
“……所以,你一直都在裸奔吗?”总觉得短短时间内,自己内心的各种美好的旧日印象就噼里啪啦被砸了个粉碎的日妖精,极为悲愤地问道。
“我的身体不完美吗?大家明明都说很好看。”确实裸奔了快千把年的夜之王不甚在意地问道,“再不走的话,天就要亮了哦?”
总觉得日妖精醒来之后一直在生气。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起床气?
夜之王困惑地想。
已经不想再和这只看似举止从容,其实内在根本极为脱线的夜妖精计较的黑翼妖精紧紧闭上了嘴巴,带着对方一起飞上天空,向着花朵盛开的草原方向奔去。地面上完全看不到半点雪迹,嫩绿色的芒草茂盛地生长着,两只快速略过的妖精在如同林海的草尖上拉出两道浅浅的长痕。
于春日的长草中寻觅废弃的鸟巢并不件容易的事,因为远离树林的缘故,树洞和朽木也变得遥不可及,在太阳升起起之前,他们只好像夜妖精说的那样,寻到一片足够宽大的草叶,将其卷起,在里面暂时栖身。
用很多叶片将卷起的草叶遮蔽得内侧没有一丝光亮,确定夜之王不会被擅自落入的日光灼烧后,日妖精才匆匆飞往外界,去寻找新鲜的花蜜和露水。
冬季之后,第一次和对方分开这么久的夜之王竟然感到了些许不适应。
不能太过任性,夜妖精这么劝说自己,难道要让日妖精饿上一天肚子吗?而且他总得回到族群里去,能够独占一个冬天,已经是非常难得的经历了。
这里并不是被精巧织造了入口的鸟巢,一条缝隙都没有的狭小之地很快让夜之王感到了无聊,他懒洋洋地躺在简陋的草叶小屋中间,摆弄自己的指头来打发时间。这不算多么难捱,偶尔,这种不能打滚,甚至比现在还窄小简陋的地方,他也曾经呆过。毕竟夜之王独自一人来到外界的时候,随意寻找的栖身处更为不堪,有时候只是一片落在泥地上,过了一整个冬天还没来得及腐烂的大叶子,里面稍稍有些勉强足够容身的空隙,那里头的味道和环境可想而知。
即便是那样的地方,夜之王也依旧能够从容地坐下,反正临时沾染上的污泥和腐叶,等到月光降临的瞬间都会从他身上消失。
身为月亮的宠儿,这世上的一切污浊都不可能真正触碰到他。
以往只要发发呆,哪怕陪只能吃土的甲虫和蚯蚓玩一会儿也行,白日的时间总会很快过去。但不知为何,今天却变得莫名漫长起来。
他开始想念日妖精丝缎一样的羽翅触感,想念对方蛛丝般凉滑的黑发,想念对方明明苍白却炙热的身躯,更想念那张静谧的睡颜。
这是为什么呢?曾经的自己从未长久思念过任何一个匆匆路过的妖精,无论是夜的孩子,还是日的孩子。
毕竟他们总要离去的。
明明应该短暂无比的白日,变得十分,十分漫长了,心脏跳动的每一个瞬间,他都想要掀开一点缝隙,去看看太阳是否落下,月光是否落下。
那样就能出去了,那样就能……
就能去找日妖精了。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夜晚降临的瞬间,日妖精会陷入睡眠,他的花房将会把他包裹,连一个翅膀尖都见不着。
意识到这件事,夜之王被突如其来的沮丧打败了。
变得难熬起来的可能不止是白天,他想,以后,连夜晚也不再是能够快活的时间了,哪怕他能够自由飞翔,哪怕他依然君临在最高大的杉木顶端,哪怕有臣民们的欢歌和舞蹈。
只要不能触碰到日妖精,他大概就很难再快活起来了。
明明是千百年来早已习惯的每一日,每一年,明明没有产生任何的变化,不过是从去年的特别恢复了正常的日子。
但只要想到这件事,夜之王便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正当他为此沮丧不已的时候,树叶小窝的一侧掀起小小的缝隙,熟悉的声音从那里传来,“我回来了,你饿了吗?”
“……还好。”毕竟他整整一个冬天就算醒着也没怎么吃东西。
妖精并不会被饿死,只是饥饿的感觉十分讨厌,所以它们更习惯吃东西罢了,更何况甘美的花蜜也相当好吃。
夜之王所熟悉的花朵杯盏被塞进缝隙里,他能够闻到味道,是自己评价过相当中意的一种花蜜。要是过去,他肯定就直接拿起来喝了,但今天的夜之王却有些丧气地询问,“你不和我一起吃吗?”
日妖精语气十分困惑,“光会透进来的。”
他说得实在很有道理,无法反驳的夜之王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拿起杯盏打算像以往那样独自进食,但缝隙那儿传来了小小的整理声,然后,一只连着衣袖的手掌从那儿钻进来。
“整个进来不行,但只有手的话应该没事。”日妖精这么说道,“我用翅膀好好挡着呢。”
夜之王握住了那只手掌,熟悉的炙热感,就像是握住了一束日光,他的心情瞬间就好了起来,靠在树叶的墙壁上,能够想象,日妖精此刻也靠在同一个位置,他们两的脊背只隔了片叶子而已。夜的妖精觉得自己从没这么快活过,花蜜的味道又那么甘甜,让他忍不住哼哼起臣民们欢唱的歌谣。
“是夜晚的歌吗?”
“是哦,我唱得还不错吧?”
“夜之王是什么样的妖精呢?”
“和我差不多的妖精。”
“原来如此,也是白色的啊,比你更漂亮吗?感觉有点没法想象……”
“说什么呢,根本没有比我漂亮的夜妖精啦。”王很是自豪地说道,“我就是最漂亮的。”
完全不知道还有妖精能唱歌颂自己的曲子,并且一点不觉得羞耻的日妖精无奈地附和,“是是是,你是最好看的。”实际上根本没信。
从来觉得一旦看到自己的真容,根本不用介绍对方就应该认出自己是王的夜妖精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继续靠在叶墙上,伸直双腿哼唱起来。
他唱得很好,不如说,夜之王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只是他从未在月光下,从未在那高高的杉树顶上歌唱过,唱歌这种事情总需要那么一点心情。
但夜之王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想要在尽是枯叶和烂草,还有泥土的地方唱歌。
无论如何,现在他很高兴就是了,而日妖精也没有要打断他的意思,只是靠在外面静静地听着,交握的手指温顺地停留在夜之王的掌中,一动不动。
等唱了个尽兴,也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时间的夜妖精突然开了口,“待会儿,你就要回去了吧?”
“……?回去哪里?”日妖精困惑地问道。
“花房啊?不然晚上要怎么办?”夜妖精更加困惑,“现在也没有找到鸟巢,难道你要露宿吗?这种小屋子在晚上很危险的,随时会被滴落的春雨淹没啊。”
“啊。”日妖精听上去终于想起了这件事,“……嗯,有点糟糕。”他的语气第一次真正出现了些许困扰的意味。
“怎么了?”
“冬天的时候,我是借住在你的花房里的……所以,今年我没能培育种子。”
妖精们的种子,每年都是在冬眠的时候放在和自己一起沉入地底的魔法花房里,这样度过一个冬天之后,普通的种子就会变成魔法种子,长出能够在一整年里常开不败的花朵。
但今年的日妖精却忘记了培育种子。
目瞪口呆的夜妖精一时间差点忘记了说话,“你是笨蛋吗??”
“……这个……”第一次无法反驳的日妖精支支吾吾地,“上次那么匆匆忙忙的,忘记了也是没有办法啊。”
“把花房弄坏就算了,我以为你把种子放在衣服里呢!!结果竟然忘记带了!!”
“……”意识到自己的小心思压根没有瞒过对方的日妖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塞在叶窝里的手掌都窘迫地想要抽回来,可惜他没能做到,因为夜妖精握得十分紧。
“算了,你这样的笨蛋离开我可怎么办啊。”夜之王无可奈何地叹息到,“晚上我来照顾你,今年你就跟我一起住算了。”
要不是他语气里满是掩盖不住的欢喜笑意,大概勉强还能唬唬人。
“也行吧。”日妖精吐了口气,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带着纵容与喜悦。
所以他们就那么握着手,哼着歌,度过了漫长的白天,直到夜晚降临,黑翼的妖精再度陷入沉沉的睡眠为止。
夜之王将他抱起来,把那对有点碍事的翅翼用魔法点成两片长长的绸缎,轻轻哼着歌曲飞上天,雪白的鳞粉在夜晚的草原上拖曳出一道小小的银河,纷纷从长眠中醒来的夜妖精们很快发现了和天上的月亮一样醒目的王。
它们扑闪着翅翼,围绕着王唱起了歌,将他一路送上高高的杉树顶端。
有了停歇的地方,小妖精们这才叽叽喳喳地询问起来,“这是谁,这是谁,是新生的孩子吗?没有见过的面孔,陌生的面孔。”
夜之王沉吟了片刻。
“唔,这是我的王后哦?”他这么笑嘻嘻地宣布,“但是,在夜晚他不会醒来,因为他是日光的妖精。”
“哎呀,哎呀,是王后,我们有王后啦!”根本对王后的一切毫无兴趣的小妖精们只是为王的决定而欢呼,然后顺利地开起了宴会,载歌载舞,围绕着巨大的杉木上下纷飞。
小妖精们谁也没有去真正关心过王后本人,不管是他的意愿还是他的脸,甚至他的种族,夜之王早已习惯如此,甚至还觉得挺满意,兀自端坐在顶端的王座上,抚摸着日妖精已经解掉了小辫子,变回柔滑冰凉的长发,还有那两片绸缎一样的翅膀,轻轻哼着歌。
后半夜进入了宴会的高潮,彻底沉浸在欢宴里妖精们完全没发现它们的月亮悄悄从杉木的顶端溜走的事实,第一次把夜晚的清净还给了夜之王。
在夜风的包围下,一圈又一圈地盘旋在草原上的夜妖精,总算成功地在太阳升起前找到了一个还没完全散架的鸟巢。
他十分愉快地抱着日妖精钻了进去,虽然里面很简陋,虽然里面还有点漏水,但这些问题都不重要,总算找到了一个白天能够两只妖精一起呆着的地方了。
夜之王心满意足的想,能够和对方说话,握手,甚至抱抱都可以的地方,白天的时间那么短暂,哪里能够用来浪费呢。
日妖精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距离闷死还有一步之遥,最后他发现了罪魁祸首是强行把自己的脸压在胸口的夜妖精。
“早安?”雪白无暇的美丽妖精笑嘻嘻地招呼,那双眼瞳像午后的晴空一样漂亮。
“你是想闷死我吗?”他有气无力地扯开对方还在玩弄头发的手指。
“?会吗?可是小妖精们说埋胸是非常厉害的招待方式来着,尤其是不穿衣服的时候……”
“那些家伙都教了你什么啊!!”日妖精忍不住仰天长叹,“你的身体又不是女性!!”
“啊,你更喜欢女性的身体吗?现在变一下也不是不行……”
“给我住手!!快用翅膀遮起来啊暴露狂!!!”
“所以你不喜欢吗?”其实挺想服务一下日妖精的夜之王有点沮丧地问道。
“也没有。”日妖精支支吾吾地转头,“你的身体确实很漂亮啦,男性就够漂亮了……摸起来也很舒服,但那个不是重点。”
“?”
“总之别再那么做……”
“所以你还是不喜欢嘛。”
“……我喜欢的,可是不行。”
“你在说什么。”夜之王困惑地看着他,“对妖精们来说,任何事情只要喜欢就可以做,无论是什么。”
日妖精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我是只性格奇怪的妖精,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嗯,现在看来还真是非常奇怪啊,所以你是喜欢的事情反而不想做的类型吗?”
“也不完全是……总之,别在外面这么干。”
“但我们在巢穴里吧?也不算外面?”
“……也别轻易对任何妖精这么做。”
“没有轻易哦?”夜之王看着他,“只对你做而已,其他人又不能碰我。”
黑翼的妖精听到这个,表情变得更加奇怪,像是高兴,又想是不太敢相信的样子,“……别的日妖精,也可以碰你的。”
“但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夜之王这么说道,“我又不认识他们,那些妖精既不会和我说话,又不会整天整天地陪伴我,更不会送给我羽毛。”
“如果,如果还有一只日妖精也那么做了……”
“没有还有。”夜之王这么说道,“千年以来,对我做了这些的,甚至愿意陪伴我度过冬季的,全部都只有你一个呀。”
“我一点都不漂亮,完全不是任何妖精会喜欢的类型。”
“没关系,我很漂亮,大家都很喜欢我。”
“??”日妖精被夜之王的回答弄懵了。
“所以我们不是很合适吗?这样就不会有谁跟我抢着喜欢你了,嗯,虽然你的情敌大概会很多就是啦,但你不会介意的吧?”
“……真该让那些喜欢你的妖精听听这句话。”黑翼的妖精无可奈何的说道。
“那我现在可以抱抱了吗?”
“等等,把衣服给我穿起来!!笨蛋!!都说了叫你别再当个暴露狂了!!”
“我没有衣服啊。”
“……行了,马上给你做。”
“唔,不要花萼和叶子的,都好硬。”
日妖精一边抱怨夜之王的麻烦,一边飞出去寻觅合适的材料了,看着他远去的影子,夜妖精没再感到难熬,因为他知道日妖精很快就会回来。
不会去到哪个他所不认识的花房,不会被花朵包裹起来,连一片翅膀都看不见。
此后的每夜每夜,他都将在自己的膝头沉睡。
两只妖精的日子很快恢复了和去年差不多的样子,虽然还有些小小的差别,比如夜妖精穿上了用蛛丝和鸟类的绒毛精心织造的柔软衣袍,华丽又漂亮,是和他的羽翅相似的绒绒触感,完全不知道日妖精到底怎么办到的,非常精巧。比如日妖精再度将鸟巢装点了起来,变成了豪宅一样的居所。
比如,夜妖精们惊讶地发现,以前从来都懒得从王座上下来的王,晚上经常抱着王后在花田里飞翔漫步,亲自为沉睡的日妖精采集花蜜和露珠,还让故意让对方沾了一身的金灿灿的花粉。
第二天起床的日妖精跳起来就追着夜妖精在鸟巢里打了一圈,直到对方顶着满头包乖乖认错为止,但并没有什么用,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早上他还是会被染成金灿灿的一尊。
于是为了报复,日妖精连续好几天长时间地外出,让白天只能空守鸟巢的夜妖精沮丧地不行,等黑翼的妖精一回来就抱住大腿抽抽噎噎地认错,发誓再也不犯了不要抛弃自己。
“胡说什么啊,我只去弄点东西……”
自觉这几天确实在外面呆了太久,日妖精也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脸,然后将他回来的时候一直捧在手上的包裹打开,将里面的内容物整片洒在夜之王身上。
金灿灿的,闪烁不已的。
对贪婪又喜欢漂亮东西的妖精们而言,是最为贵重的物品,货真价实的金粉。
“咦咦咦??哪里来的!!!我没听说哪里的溪流里有流出金矿啊?”夜之王目瞪口呆地说道,“等下,等下,不要撒到地上啊!!!”
日妖精确实没撒到地上,而是给他撒了全身。
“可恶!!这样我要怎么出门嘛!!”面对动动翅膀就不停有金粉沙沙往下掉的样子,夜之王皱起了脸,“全都掉下去了!!”
“说不定会有妖精为了金粉,都不怕碰你了呢。”日妖精坏笑着说道。
“这可是我的!!”他气鼓鼓地说道,“谁都不给。”尤其还是日妖精弄来的,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无论如何这大概是最贵重的一次礼物了。
“那晚上要怎么办呢?”
“今天我不出门了。”
第二天早上,日妖精醒来的时候总算没有再沾上花粉,但他还是很不满意,因为平时会粘着他一起睡的夜妖精在鸟巢里收拾了一晚上金粉,很是小心地给装进一只不知道怎么来的水晶瓶里,然后横在鸟巢中央当装饰品。
金光闪闪的粉末们和水晶相称极了,让夜妖精看得都忘记了时间,连日妖精外出,甚至带着双份花蜜回来的事情都没意识到。
“所以你果然还是更喜欢漂亮的。”重重把花蜜丢在夜之王面前,日妖精第一次看上去那么生气,可他也没有超夜妖精发火,兀自缩在鸟巢的角落里,过于落寞的背影让夜之王完全摸不着头脑,这明明是你自己送的礼物耶?但他还是很识趣地凑过去,抱着对方不停磨蹭,按照经验,只要这么缠上一会儿,日妖精就会消气了。
但今天他可能真的很不高兴,完全没有要心软的意思,别过头有一口没一口地饮啜花蜜,就是不看夜之王。
同样介意起来的夜之王,干脆抓住那只杯盏丢开,意识到日妖精还是不肯转头的他喝了一口花蜜然后凑过去。
看到日妖精目瞪口呆表情的夜之王,得意洋洋地对上嘴巴,将口中的蜜汁一点点让渡过去。觉得自己把杯盏的工作成功抢到,喂完一整口打算退开的夜妖精却没能成功,终于回过神来的日妖精一把抓住了他,主动将舌头伸进来,不断在夜之王口中汲取残余的蜜汁,因为被舌头反复的舔弄吸允,被弄得晕晕乎乎的夜妖精怀疑对方是不是把自己的嘴巴当成了什么特别的花朵,吸个没完没了了。
等到日妖精总算想结束的时候,夜之王觉得自己的嘴巴可能已经肿了。
“真是的,你是打算把我整个吃下去吗?”他有点不高兴地咕哝道。
被如此抱怨的日妖精很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
“不过刚开始轻轻的那种就很舒服,花蜜还没有喝完,再来一次,不准那么用力了。”夜之王很是耿直地又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凑过去。
他能够听到日妖精小小的抽气声。
一顿普通的花蜜,他们吃了平时十倍长的时间,最后谁都没想要出门,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又被沾满了花粉,甚至嘴巴也有点肿的日妖精什么都没说。
但回来的时候他直接把花蜜浇在了夜之王身上,用舌头轻柔地舔了一个下午,整个被舔成软绵绵棉花的夜之王差点没力气飞出门。
他倒是想用同样的方式来回敬,可睡着了的日妖精压根一点反应也没有,并不会像他那样在鸟巢里叫得周围的虫子都被吓跑,而且第二天早上还会在出门前直接蹭自己一身。
因此夜之王被迫放弃了继续用花粉捉弄日妖精,但日妖精却染上了花式喝蜜汁的恶习,每天回来都要把夜之王折腾得软绵绵的,等夜妖精不止喝过了花蜜,还喝了别的东西之后,他晚上外出的时间不得不改到下半夜。
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喝蜜汁还会腰酸,难道是因为吃撑了的缘故吗?每天晚上只能扶着腰出门的夜之王困扰地想。
平淡但甜蜜的日子过了一日又一日,花朵盛放的季节过去,果实积累的季节到来。
偶尔有时候,日妖精会坐在鸟巢门口仰望一会儿天空。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已经有很久很久,没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飞翔过了,除开每日去采集花蜜之外,日妖精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伴无法出门的夜之王。
“为什么不去飞呢?”夜妖精这样问他,“只是一会儿,我可不像你那么小气。”
“你很大方吗?我的王。”日妖精偶尔这样打趣的时候会那么叫,因为对方总爱说自己是最漂亮的夜妖精,但那明明应该是王才对,“上次难得有个路过的家伙想找我们聊天,连门都不让进的到底是谁呢?”
“这是你为我装点的鸟巢,你为我铺就的花瓣,甚至是你给我收集的金粉和各种亮闪闪的宝石,我为什么要给他看啊?”夜之王十分理直气壮地说道,“连夜妖精们我都没给看过!!”
“只是些小东西罢了,冬雪一落下,不就没了吗?”
“那可不行。”夜之王鼓着脸颊说道,“得收起来。”
“花房里压根摆不下吧?”
“我会拜托松鼠藏在它们家里。”
“你还认识松鼠的吗?”日妖精听上去惊讶极了。
“不止是松鼠,还有夜枭和很多晚上出没的家伙哦?鹿群,狼和熊,我都认识不少!”夜之王得意洋洋地说道,“但它们总是活不长,今年还认识,明年可能就不见了,毕竟不是妖精啊。”
“妖精的长处只有活得长吗?”
“难道不是?”
“日妖精里也经常会有消失的,冬天的花房被挖起来,天黑之前没能回家,时常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难道夜妖精没有吗?”
“没有,我看着它们呢。”夜之王这样说道,“从我出生之后,就没有夜妖精掉队过,虽然冬天的话我也没办法,但平时最多只有自己想要晒太阳的家伙消失,偶尔也有那样好奇心强烈的家伙。”
“……这样啊,你们有个很厉害的王呢。”依然没能发现事实的日妖精这么说道。
自觉被夸奖的夜之王倒是心情很好。
“所以,还是不出去吗?”
“没关系,陪着你也很好……作为补偿,我们来做点什么吧?”
当天晚上,夜之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过于兴致勃勃的日妖精一直纠缠着他直到太阳落下,累了个半死的夜妖精完全没了去参加夜会的精神。
虽然被搪塞了过去,但日妖精偶尔张望天空的行为并没有消失,只是他会刻意躲着夜之王,通常只在夜妖精累得没精神关注的时候才那么做。
察觉到这件事的夜之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开了口。
“为什么不去飞呢?我真的不会介意的。”
意识到夜妖精醒了的日妖精,有些无奈地看向他,“……我不想一个人去。”他这么说道,“那和从前有什么差别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和你一起飞翔在日光下,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现在就很好了。”
“……什么嘛。”夜之王微笑着说道,“好像我不想似的,我也很想和你一起漫步月光之中,但晚上你肯定会睡着吧?毕竟失去了日光魔力的日妖精就是会困倦衰弱。”
“所以,现在就很好了。”
日妖精这么说道。
“嗯,总是让你做这做那也不好,现在我来想想法子吧。”夜晚的妖精这么说道。
然后,某一天,他们真的在白日出行了。
“你所说的办法就是这个吗???”日妖精不敢置信地询问,“快点回去,笨蛋,风暴马上就要来了啊!!!”
太阳完全被黑暗厚重的云层遮蔽,天空晦暗得如同夜晚,这是日妖精少数不会睡着,但依然要躲进花房里的可怕时间。
“会被吹走的!再也回不来!”
“不不,只要找到地方就不会有事。”夜妖精笑着说道,牢牢拉住了对方的手掌,努力飞翔在逐渐剧烈起来的狂风里,“不是这种时候还不行呢。”
“等雨滴落下来,翅膀沾湿就完蛋了!!飞不起来的!”日妖精在风声里呼喊。
“啊哈哈哈哈,所以得抢时间,快飞,飞得越高越好!!”
夜妖精大笑着,用力煽动羽翅,顺着风的阶梯攀登,和日妖精一起飞向高处的云层,等到风暴卷起,他们便连彼此的话语都听不见了,但确实如夜妖精所说的那样,被卷入高空的两只妖精没有被大雨波及,他们只是像一对叶片那样被卷向更为高远的天际。
日妖精死死握着夜之王的手掌,哪怕捏得指头剧痛也不敢放开。
等到他们被飓风吐出来,周围的世界突然变成了静谧得不可思议的地方,没有风啸,没有虫鸣,仿佛连空气的流淌都停止了,暴风,雷霆,雨水,都成为了只在脚下的东西,而身侧就是清澈无比的天空。
就像夜妖精双瞳一样。
“如何?非常,非常漂亮吧?”他笑着询问日妖精,“好像世界的尽头一样,很久以前偶然被送上来过,相当有趣呢,我一直想带你看看,但是晚上太危险了,我怕把你弄丢,必须得白天才行。”
因为只有白天,日妖精才是清醒的。
黑翼的妖精长久地沉醉在这片天空下,他确实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被美丽的蓝色包围了。
但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个时间。
是错误的时间。
在身侧的夜妖精,那对雪白的,无暇的,宛如月光一样翅翼,在毫无遮蔽的日光下燃起金色的火光,看上去那么美丽。
这也是夜之王第一次主动松开日妖精的手掌,虽然他仍是笑着。
“飞吧,我的王后,你自由飞翔的样子非常漂亮哦?”
宛如一片最为温柔的夜色,蹁跹而来。
雪色的王被金红的火焰所包裹,就这么坠落下去,落向重重叠叠的可怖雨云,落入那片漆黑的,宛如深夜的风暴和闪电之中。
“你是什么白痴吗!!!!干什么要为这种事情送命啊!!!”
日妖精第一次努力张开那对漆黑的翅膀,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抱住了夜之王,哪怕他的翅翼也因此沾染上火焰。
无论是惊呼的声音,还是询问的声音,都在无限坠落之中被风暴吞没。
身体沉重地醒来的时候,日妖精十分惊讶自己竟然还活着,不过那不重要,他紧张地打量怀中雪白的夜妖精,确认对方只是没了翅膀,浑身上下还完好无损,这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然后一点不留情地一巴掌拍醒对方,开始说教。
“你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啊!!想死能换个方式吗??我今年才两百岁,还不想这么快就减寿!!”
“嗯?也没有要死啊?”夜之王捂着脸,委委屈屈地说道,“只是我做腻妖精了,想烧掉翅膀去当人类算了……”
“……哈?”日妖精的表情看上去依然很傻。
“变成人类之后就能白天出门了呀。”他这么说道,“夜妖精里这么干的为数不少呢,你不知道吗?”
“从来没谁告诉我啊!!!”
“对哦,你没朋友嘛。”夜之王耸耸肩,“就没发现地上的草变得很小了吗?”
“我只知道你又裸奔了!!”
“妖精的衣服人类怎么可能穿得了啊。”
“……不穿衣服的人类可是变态中的变态哦?”
“啧。”
想方设法,用一点金沙和宝石做酬劳,拜托认识的日妖精去人类的村落换来了衣服之后,两位新生的年轻人总算能顺利离开森林。
“说起来,既然是人类,就不用顾忌妖精的规矩,尽情交换名字了。”夜妖精这么说道,“我是悟,你呢?”
“……我记得这是夜之王的名字。”
“等下,你一直都没认出来吗??我明明这么漂亮??”
“我怎么知道夜之王是个喜欢裸奔的笨蛋啊!!!”日妖精十分崩溃地捂着脸说道。
“算了,勉强原谅你,快点告诉我名字啦。”夜之王鼓着脸,很不情愿地放了对方一码,只想赶紧知道王后的名字。
“杰。这么叫我就行了,悟。”
“那么,既然已经在白天的天空飞过了,晚上就好好陪我在月光下漫步吧,杰?”他这么笑着说道,“虽然睡着的杰也很可爱,不过还是醒着更好。”
“可以。以后的每一天都可以。”
“冬天也不用继续闷在花房里了,嗯,我真是机智。”
“但是,人类的寿命很短暂哦?连百年都没有,可能只过上几十年就会死去。”
“那也没关系吧?反正我们活了很久了。”
“说得也是。”
很快,妖精森林的入口处便多了一栋精致的房舍,那儿住着两个被妖精们喜爱的年轻魔法师的传说就这么流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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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收藏收藏!寶藏啊!多麽可愛的作品>< :heart_eyes: :heart_eyes: :heart_eyes: :heart_eyes: :heart_eyes:

好喜欢!

爱上…..

妈咪好有创意,好萌的一篇:rose:

好喜欢呜呜呜:sob::sob:又萌又温暖:sob::sob:看完觉得真的是太棒了

二刷,还是觉得超级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