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意外之喜

歇了五个月后的复建
后辈视角下的他们
破镜重圆,从村落事件到猫揣崽再到复合
全文2w9,OOC,Male pregnant注意,
五的结局大概已成定局,但在我这他们得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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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天气不记得

肚子有点痛。

杰没回消息,看来照顾小鬼真的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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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源自于田岛美纱决定向比自己大两届的五条悟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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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纱是个有些特别的孩子。

她从小就能看到一些无法名状的东西,并长期因此而困扰。她怀疑过自己的眼睛,尝试把这些当成孩童时期特有的幻觉,试图让父母相信那些东西的存在,也为此哭闹不休过。然而小孩子的稚嫩表述在大人眼里不过是类似于“幻想朋友”的戏言,没有人会把近乎童话的可爱故事当真,反而会在暗地里给人贴上怪异的标签,委婉地劝诫美纱应该多出去走走,交一些真正的朋友。

藏在地下室的怪物不仅用黝黑的指甲抓烂了地板,也在美纱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随着年龄的增长,少女逐渐明白自己的特殊性,渐渐地,她学会收起苦恼,放弃向周围倾诉,对房间里的大象视而不见,把笑容当做成为普通人的入场券,为成为一个合格且合群的人拼尽全力。

美纱在这种无形压力下早熟,升入初中部时已经可以对大部分怪异现象一笑了之。唯有一种她无法保持沉默,那就是寄生在人类身体上的黑色脓块。

它们可能包裹着同学的脑袋,也可能正在啃食老师柔软的内脏,被附着的部位无一不散发着诡异的瘴气,越过免疫对脆弱的生命力发起挑战。当这种情况出现在生母身上时,她再也无法继续坐视不理,哭闹撒泼摔东西无所不用其极,被冠上叛逆的罪名也无所谓,强行拉着强调自己很健康的母亲前往医院进行全套检查,果不其然在肺部发现了尚处于早期的恶性肿瘤。

手术结束的那一刻,拯救生命的成就感席卷而来,被认同的感觉甘甜又美妙,种下不亚于赶走地下室怪物的喜悦的同时,使命感也油然而生。自那以后,美纱便尽自己所能去帮助那些被脓块缠身的人,不少人因为她的旁敲侧击告别病痛,也有人借此越过了生死关头。得了救的人口口相传,一传十十传百,曾经总是说胡话的怪胎变成救死扶伤的神子,甚至连地方台都为其制作了大幅专访特辑。

然而阳光总是伴随暗影,随着名声逐渐扩大,美纱的存在也切实威胁到一部分人的利益。带着鸡血的手帕,写满骇人文字的威胁信,宗教团伙的拉拢,以及狂信徒的癫狂,汇聚在一起成长成足以压垮房屋的庞然大物,瞪圆了眼睛寻找每一处破绽,随时准备把不识人间险恶的少女踩进地底。美纱心力交瘁,疲于应对流言蜚语,遍体鳞伤的防线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产生裂缝,无尽的恶意眨眼间化为数不清的大手,咆哮着吞噬虚假的平静,用力卡住少女细长的脖颈。

人生的转机大抵都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13岁的美纱也不例外。就在她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时,巨大的轰鸣伴随刺耳的尖叫声呼啸而过,耀眼的蓝色光束刺得人眼睛生疼,不仅撕裂了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还把即将砸向美纱的落石也一并吞噬。

漫天的灰尘呛得人无法呼吸,不一会儿周围便响起刺耳的警笛,美纱被压在零散的肉块下,无法动弹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乱糟糟的人声炸得人脑仁生疼,额头渗出的鲜血糊住了眼睛,唯有朝着这边靠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下下敲打着美纱恐慌到极致的心。

“搞什么,”来人满头白发,一袭黑衣,戴着一副怪极了的墨镜,像提溜猫咪一样单手把少女拎在半空中,舌头拉得老长,脸上的嫌弃泛滥于表,“下面怎么还压着个小鬼?还活着吗?”

“都说让你先看调查报告,还有对女孩子要温柔,”随后而来的人和白发男人的身高相差无几,“还有其他人吗?”

“又来这套,真恶心,反正上面的都被解决掉了,”白发男人作呕吐状,环视一周后随手把美纱丢进黑发男人的怀里,径直往深处走去,“除了她,就只剩藏在里面不肯露面的大家伙了。”

“小心为上,”黑发男人稳稳接住软成一滩的美纱,似乎是察觉到少女的惊慌,随即露出安稳随和的笑,“已经没事了。”

“人先交给我,”慵懒的女声带着烟草味加入战局,她从黑发男人手中搀过美纱,粗略打量一番后将手覆于伤口上方,手心里冒出的光温暖又清澈,“话说回来,你们是不是又没放帐?”

“啊。”

“啧。”

以上就是美纱和不省心前辈们的初遇。

那也是美纱第一次知道那些怪东西的名字。

住院期间美纱了解到能看到咒灵的不只有自己,救了她的那些人来自一所名为咒术高专的学校,专门负责处理咒灵以及后续延伸出的各种问题。美纱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强烈的归属和解放,积攒许久的压力找到突破口,她顾不上胸口骨折的痛楚,抱着为她治疗的女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自称家入硝子的女性对同级生分外辛辣,对待美纱却格外温柔,她教会美纱控制咒力的技巧,帮助美纱深入了解自身的能力,没多久就俘获了少女懵懂的心。

出院时美纱以为自己和家入硝子缘尽于此,没曾想不满一周,就收到了来自于咒术高专的入学邀请。能和喜欢的人上同一所学校的事实让美纱兴奋得发抖,不等对接人说明完毕就满口答应。她不知道那些西装革履的人是如何说动了死板的父母,只知道那些人走后,自己只要乖乖等到中学毕业,就能踏入家入硝子所在的咒术高专大门。

根据家入硝子的说法,这届新生收获颇丰。理论知识满载缺乏实践的伊地知洁高,在咒术上互补的双胞胎姐弟,肉眼诊断病灶并施以式神辅助的美纱,四人四样,各有千秋。新生欢迎仪式称不上有多愉快,但绝对够热闹,偌大的场地装满了五条悟放肆的笑,警铃伴随乌泱乌泱的咒灵疯狂作响,半天折腾下来,新生收获了恐惧和眼泪,不省心的学长们则在脑袋上收获了两个大包。

美纱对五条悟的印象算不上太好,美则美矣,却美得充满攻击性,整个人宛如被夏日烈阳照射过的海,只是看一眼就会被其滚烫的热度灼伤。无论是被当成小猫拎起来的初见,还是时不时赶往老教学楼欺负后辈的所作所为,哪一项都不值得称道,性格上的遗憾展现得是淋漓尽致。

同为三年级,夏油杰就要好上不少。为人谦和有礼,待人不卑不亢,一举一动都可以说是完美前辈的典范。只是好巧不巧,美纱一眼就看出夏油杰和自己是同一类人,重要的事永远压箱底,如沐春风的笑也和她为了自保而做出伪装如出一辙。他们都擅长用平易近人筑起一道天然防御,向周围散播友善的同时,也无声宣告闲人勿进。

说没动过心那是骗人的。

夏油杰太懂人心,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在红线旁游移却从不越距,刻意留出的想象空间反而让人浮想联翩。然而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个子娇小行事雷厉风行的前辈耷拉着眼皮靠在窗口抽烟,只用一句话就让彼时还不知死活的美纱放弃了死亡冲锋。

“和咒灵打交道,死了就是死了,”一口浓烟喷在美纱脸上,呛得人眼泪直流,“和夏油打交道,只会生不如死。”

“那,那,”美纱嗫诺半天,问出一天内的第二个蠢问题,“五条前辈呢?”

家入硝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美纱一眼,抖落了烟灰,笑而不答。

虽说高专生活充满着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凶险,也在钻牛角尖的情况下萌生过几次退意,借助来自各方的善意和帮助,即使一路上磕磕绊绊,好歹也算是熬了过来。现如今美纱四肢完整地升入二年级,获得前辈身份的同时,也不会再像个菜鸟似的沾点血就大呼小叫,看到创口就当场昏厥了。

至于美纱为什么要和令她发怵的五条悟搭话,那自然是因为她注意这位学长已经很久了。

她永远都会记得那个下午。

天空被落日烧得通红,浓重的血腥味借着傍晚的风传过老旧的教学楼,填满了准医疗人员的鼻腔。接到辅助监督通知后美纱带着式神早早地在高专门口待命,却只等到带着两个孩子,和浑身沾满干涸血渍的夏油杰。

那双细长的眼里不再拥有自信和神采,散发出几乎令人窒息的疲惫与失望。见到美纱,夏油杰勉强勾起嘴角算是打了招呼,随即附在脏兮兮的孩子们耳边耳语了一会儿,便把人交给美纱,自己则摇摇晃晃地朝着宿舍方向走去。从同一辆车上下来的七海建人也是满脸纠结,面对疑问,他只能捏紧包裹,小声地告诉后辈,事情不太妙。

美纱不知道事情究竟有多不妙,只知道夏油杰和随后赶回来的五条悟大吵一架,吵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连带宿舍和教学楼一起遭了殃,不得不重新翻修。之后夏油杰被关了长达三个月之久的禁闭,放出来第一天就操心起了双胞胎的收养手续,之后也不再接受高专的任何指令,专注于带孩子;那边五条悟则一头扎进了任务中,似乎不知疲倦为何物,开始了没日没夜的祓除马拉松。

最强突然成为忌讳,一股莫名的惆怅光顾了除当事人之外的所有人。带着这股惆怅,那些不那么值得尊重的前辈们拿起结业书,不约而同地选择留在高专。五条悟以高专为据点活动,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家入硝子紧锣密鼓地备考医大,每天都挂着黑眼圈背诵厚厚的书籍;夏油杰的养父做得像模像样,两个孩子恢复了这个年龄段该有的活泼,成为穿梭于高专中的精灵。只是食堂里不再有男生的嬉闹和大婶的怒骂,勾肩搭背的背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遭遇率高达80%的连体婴从此一分为二,铁了心不再产生任何瓜葛,成为随机单独刷新的神秘npc。

看到五条悟单独出现在食堂时,美纱心里猛一咯噔,手里的午餐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五条悟依旧美得让人心颤,身高窜了一截,挺得笔直的背看起来也比以前要宽阔了不少。用餐的动作优雅流畅,处处都透露着其接受过的良好教养。只是不知为何,当初三两下就能解决还能再来一份的套餐却迟迟不见少,不仅如此,美纱甚至还能从咀嚼中读出几分茫然和勉强。

然而比起这个,美纱更在意的是五条悟肚子附近的异样。

不知有意无意,五条悟空出来的左手一直耷拉在桌子下面,从肩膀活动的幅度来看,应该是在揉肚子。为了看清楚情况,美纱没有和同学坐在一起,而是选择端着饭,把自己埋在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五条悟背影的角落里。

没了手臂遮挡和咒力的干扰,美纱得以看清盘踞在五条悟肚子里的那团东西。这东西和她见过的所有黑色脓块都不同,形态更接近火焰,咒力清澈凌厉却暴躁不堪,仿佛完全不知餍足为何物,贪婪地吸食五条悟的咒力。每一次享用都伴随着不大不小的变形,从五条悟有些发白的嘴唇来看,似乎为他带去不小的痛苦。

美纱很想再靠近仔细看看,如果可以,她还想上手摸一摸。可奈何前辈的气场过于强大,对强者的恐惧封印了声带,开学留下的负面印象将她的脚和地板死死钉在一起。她的脑子几乎打了结,只能一边安慰自己硝子前辈不可能不知道,一边银牙咬碎,看着五条悟接起电话后凭空消失在食堂,徒留一盘还剩一大半的荞麦面。

第二次的食堂相遇来得也不算太晚。

五条悟的脸色比起之前又苍白了许多,面前依旧摆着一盘荞麦面。只是这次连酱料也没有加,只是机械式地重复着挑面咀嚼吞咽。为了弄清楚缘由,美纱不得不频繁的来回取餐口,取了平时三倍有余的食物,只为在起身交餐盘时和五条悟产生短暂的近距离接触。

肚子里的那团火比之前要大上一些,执拗地攻击身体主人用手捂住的地方,没多久五条悟就弯了腰,从背部起伏的频率来看,大抵是在大口喘着粗气。

虽然被分为非作战人员,但美纱的能力有目共睹,因为有她的存在,医师们能迅速确定根源,做到对症下药,医务室的运转效率也提高不少。像这种什么也看不清明的情况还是第一次遇上,无法第一时间确定,说不受挫是假的。好在美纱越挫越勇,她一边重新建立信心,一边暗自召唤小狐狸来帮忙解决午餐,还没来得及眨眼,五条悟就又一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食堂。

之后再遇到五条悟,美纱已经见怪不怪了。

按照从伊地知那里套来的情报,五条悟近期频繁出没于高专食堂,大多数时候不是坐在角落发呆,就是盯着食物发呆。经常造访食堂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在意这种情况,却大都在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的请勿靠近气场上吃了瘪。仿佛只要一开口,就会被无下限连人带饭一起给送出大门外,以至于一时间人人自危,竟无一人敢上前询问。

而现在,田岛美纱,打算去做那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如果可以,美纱不想和除家入硝子外的任何前辈产生瓜葛,可冲破天际的好奇心在心里翻江倒海,求知欲令人寝食难安,救死扶伤的理想也让她无法对眼前的状况坐视不理,哪怕对方是入学第一天就拿死亡恐吓新生的学长也一样。

于是勇敢的美纱鼓足勇气,端着特制猪排饭成功迈出第一步,然后被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野猫绊了一下,重心一歪脚下一滑,给坐在正中间的五条悟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

原本喧闹的食堂大厅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五条悟也被眼前这场闹剧所惊到,墨镜也盖不住他瞪圆的眼,即将送到嘴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不停揉弄小腹的手也跟着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还傻愣愣跪在地上的美纱,又看了一眼摔得粉碎的超大份猪排饭,顺势把筷子上的荞麦面送进嘴里,很不赏脸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你好能吃。”

美纱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据理力争道:“这是正常饭量!”

“这个饭量,估计就算是杰也够呛,”五条悟笑意盈盈,意识到自己说出不该说的名字后立刻抿起嘴,脸也撇开得颇为不自然, “快起来,看在你让我笑出来的份上,今天前辈请你。”

听到请客,美纱低落的情绪迅速回升,她再三向五条悟确认,得到不耐烦的肯定后迅速跑回取餐口,重新点餐的手法潇洒利落,还搭上几份只有在学习出现进展时才会咬牙点下的配菜,带着满满一盘子食物凯旋而归。

“呕,”五条悟的嫌弃显而易见,“你平时就吃这么多吗?”

“是的,”抱着怎么也不会再比刚才难堪的心理,美纱反而没那么拘谨,“医务室人手不够,我的咒力储存量……也不多。”

“通过食物补充的咒力有限,但也不是不行,”五条悟点点头,随即不屑一顾道,“大家都太弱了,对着一群杂鱼还会受伤。”

“那是对于五条前辈来说,”美纱对答如流,丝毫不觉得有被冒犯,在绝对的实力差面前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不如放宽心专注眼前的美食,“对实力不算出众的人而言,伤痕已经是生活的必经之路了。”

五条悟眉头一挑不再言语,而是趴在胳膊上直勾勾地盯着美纱;美纱这边也毫不客气,以风卷残云之势将食物一扫而空。

“多谢款待,五条前辈,”解决掉最后一口美纱双手合十,发自内心地感恩愿意请客的好心前辈。只是吃完后她并没有立刻起身告辞赶往医务室,而是顶着六眼的压力,以医疗人员的身份第一次主动看向那双眼睛,“你有去过硝子前辈那里吗?”

五条悟怔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睛眨巴好几个来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美纱话里有话,左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之上,像是想从少女的质问下保护些什么。见美纱没有罢休的意思,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半晌才自暴自弃地答道:“你们医疗系都是这么烦人的吗?”

“这叫职业操守,”美纱想了想,补充道,“硝子前辈不烦人,她最好了。”

“这点小问题不用麻烦硝子,我能控制住,”这回立场对调,逃避的人变成五条悟,他垂下眼帘,睫毛忽闪忽闪宛如两把小扇子,眼睛里也多了一些美纱看不懂的东西,“硝子很忙,万一要是有什么,我还有反转术式。”

“可是五条前辈……”

“啊啊啊烦死了!一个后辈居然还想对我指指点点!”五条悟愤愤道,“罚你一个脑瓜崩!还有,不准告诉任何人!不然有你好看的!”

眉心处传来的剧痛冲散刚组织好的语言,巨大的冲击震得人脑瓜子嗡嗡作响,美纱的世界天旋地转,五条悟则趁机发动术式溜得无影无踪。她捂着脑袋等待疼痛褪去,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对着脑门一顿照,才发现被弹过的位置已经浮现出一块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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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大概是晴天

杰带着美美和菜菜去野营。

我也能去,我也可以去的。

硝子说不能只吃营养果冻和葡萄糖,但是我吃不下别的东西。

最近肚子痛得有点频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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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美纱再也没在食堂见过五条悟。

不知是刻意躲避还是无心之举,五条悟恢复了那种来去匆匆的状态,架在鼻梁上的墨镜也换成了颇具中二病感觉的绷带。全身上下只有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看,比起苍白,更接近于惨白,反而给那副尊容增加了脆弱的病态感,削弱了几份锐气。

美纱捉不到五条悟,只能一心扑在咒术研究上,期间她首次面对了之前禁止参与的死亡,也是第一次亲自体会到人类的脆弱,以及生命在眼前凋零却无可奈何的挫败感。这些坏的更坏的东西叠加一起,化身滔天巨浪试图把美纱卷入其中,而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尽力在巨浪中展现人类的骨气,保护自己乘坐小扁舟不被拍散,直到寻找到突破口。

会在自贩机旁遇到夏油杰是美纱万万没想到的。

那天下午美纱刚结束和书本的新一轮搏斗,打算整点甜品转换心情,谁知宿舍的库存早已被清空,前往山下的便利店采购又过于麻烦,思来想去,只能选择前往自动贩卖机购买甜得发齁的牛奶。

只是没想到目的地早已有了客人,一高两矮形成山字,一个叼着烟吞云吐雾,另外两个则在远离烟草危害的地方,有样学样地叼着棒棒糖。

第六感在脑内警铃大作,警告美纱如果不想被卷入麻烦事就必须马上离开,恶鬼却在她即将迈开腿前先一步发现了她的存在,并换上好学长的眼神招呼美纱过来。

“我请客,”夏油杰倒是很大方,顺带还招呼孩子们过来打招呼,“请可爱的后辈是前辈的义务,来菜菜子、美美子,叫姐姐。”

美纱对请客一词向来没辙,女孩子们90°大鞠躬甜甜地叫姐姐好的模样更是把逃走的念头挤到九霄云外,恨不得当场把人抱起来好好疼爱。她搓了搓小孩子们的脑袋,满怀真情地感谢了夏油杰,接过饮料吸管一捅就往嘴里灌,疲惫的大脑接受到足够的糖分,这才把美纱从失神的边境线上给拉回来。

“好豪爽的喝法,”夏油杰摇晃着黑咖啡,“和你喝酒一定很有意思。”

“我还未成年,夏油前辈,”美纱擦干净嘴,老实回答,“不能喝酒。”

“硝子也未成年,”夏油杰熟练地抖掉烟灰,故意亮到美纱面前,“我也没有。”

美纱瞟了一眼夏油杰手里燃了一大半的烟,拒绝发表意见。

“听说你现在跟着硝子?”夏油杰看起来心情不错,对后辈的不配合满不在乎,主动找起别的话题,“好厉害。”

然而美纱一眼就从夏油杰的眼里看出他完全没这么觉得,按照家入硝子传授的经验,会把夏油杰说的话全都当真的,全天下也就只有五条悟一个。装傻充愣是一门艺术,美纱自然不会去自找麻烦,客套话信手拈来:“是的,虽然得到了难得的见学机会,我却不怎么跟得上硝子前辈。”

“对我称呼姓,”夏油杰揶揄,“称呼硝子却是用名字啊。”

“这,这只是,”美纱噎了一下,“硝子前辈说我可以这么叫她。”

“抱歉抱歉,忍不住就想逗一下可爱的后辈,”夏油杰笑呵呵地抿了一口咖啡,“能对别人用反转术式的人本就没几个,更别提做到硝子那种程度的了,就连悟当初也……”

夏油杰立刻噤声,故事的主角不愿提及,美纱也识相地左顾右盼,看双子看长椅看没能丢进垃圾桶的包装盒,作出一副走神没听到的憨傻模样:“抱歉,夏油前辈,刚才走神了,你说了什么?”

美纱的善解人意反倒让夏油杰愣了一下,却还是顺着美纱的话继续往下说:“高专的生活还适应吗?”

美纱点点头,喝了一口刚撬开的可乐,努力回忆一路上的酸甜苦辣:“与其说适应,应该说是在慢慢习惯。”

“很多猴…普通人一辈子也遇不到的事,在这里反而司空见惯,”夏油杰对此表示赞同,“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真的吗!?”美纱拉高了声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红了脸,又小声重复了一遍,“那我可以问问关于咒灵操术的事吗?”

其实早在知晓咒灵操术和式神的本质相差无几后美纱就攒了一肚子问题,只是那时的夏油杰被关禁闭,好不容易出来后又闭门谢客将近半年,偶尔碰面也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怎么都抓不住学术交流的最佳时机。

“可以,”夏油杰不理解后辈突然燃起的热情,却还是从善如流,“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

请教的过程称得上愉快。夏油杰对术式毫无保留,倾听了后辈的烦恼后,不仅为美纱支招,连如何让咒灵听话的小诀窍也一并传授。一直原地踏步的美纱醍醐灌顶,困扰自身许久的问题瞬间豁然开朗,遮挡在眼前的帘幕也随之消散。世界向外扩展一大步,美纱心痒难耐,恨不得马上奔去医务室找一个倒霉鬼积累经验。

美纱兴奋不已,还想继续问些什么,就被从刚才起一直乖乖地待在旁边玩耍的女孩子们打断,她们一左一右抓着监护人的衣角,小声地提醒着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两人:“夏油大人,可丽饼……”

“都这种时候了吗?”夏油杰看了一眼手机,慌忙抱起女孩子轻声安慰,侧脸温柔得几乎能挤出水,“抱歉,是我不对,现在就出发吧?”

出于偶然,美纱曾经也撞见过这种画面。

当时美纱入学时间尚浅,还沉溺夏油杰伪造的温柔中起伏,对象既不是自己也不是双子,而是飞扬跋扈蛮不讲理的五条悟。只是当时夏油杰的眼神,比起温柔还多了些旖旎,甜腻得能勾连拉丝,只看一眼就感觉如同掉入了泡满太妃糖的蜜罐子里,齁得人只想尖叫。

美纱又想起那个充满遗憾的下午,血红的夕阳仿佛是两人互相伤害后无法抹去的血渍,深深地烙印在尚且稚嫩的心中。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司空见惯的生活一角突然崩塌,连带着那份甜腻也跟着一起灰飞烟灭。不知不觉中难分难舍的两人穿上厚厚的铠甲,亲手画下歪七扭八的分界线,视彼此为洪水猛兽,陌生得仿佛那份浓情从未来过。

处于在青春期和成年边界的雄性生物总是格外多愁善感,一旦产生裂痕,就无法再像幼童那般红着眼睛请求和好,痛哭一场后再冰释前嫌。美纱搞不懂五条悟宁可忍耐疼痛也不愿意就医的原因,却也不想再看到同伴、前辈因为一时的疏忽酿成大错,在未来某日躺在监护室奄奄一息。她明白局外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解开绑死的绳结,但是如果是夏油杰的话,如果是曾经的挚友亲口所言的话,或许还有一丝希望,可以找到被扯得七零八落的毛线团的源头。

或许是夏油杰安慰女孩子们的脸实在是太过温柔,让美纱觉得有可以商量的余地;亦或是责任感层层叠叠,化作一层薄纱蒙蔽双眼遮住恐惧。两者合二为一,一霎那的勇气迸发出无穷的力量,驱使美纱抓住准备离去的夏油杰的臂膀。

“夏油前辈,”美纱的心脏怦怦直跳,“您最近有见过五条前辈吗?”

顷刻间沉下来的不是艳阳高照的天气,而是夏油杰的脸色。大概是没想到还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及五条悟,脸上的错愕远远多于嫌恶,咒力也产生了剧烈波动。特级术师的咒力失控非比寻常,只用一瞬就能把人压得无法呼吸,双胞胎娇小的身躯不停地瑟瑟发抖,美纱则差点晕厥,硬是靠着猛掐腿肉,强行把自己拉回现实世界。

“抱歉,我没听清,”夏油杰的笑容没有走样,也给美纱找了台阶,明里暗里都在提醒美纱识趣,“你刚才说什么?”

“五条前辈最近看起来不太对劲,”可美纱多少也生了些反骨,她在高浓度的咒力压制下两股战战,牙根发颤,对近乎于威胁的提醒视若无睹,选择硬着头皮直视夏油杰黝黑的眼,顺着逆流迎难而上,“但是他也没有去找过硝子前辈。”

“夏油前辈能不能劝劝五条前辈,”美纱心一横,牙一咬,“让他去一趟硝子前辈那里。”

短短两句话,美纱却感觉有如千斤重,每说完一个字,夏油杰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话音落定焦躁已然占了上风。细长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抱着双子的手不自觉收紧,臂膀上浮现出青筋,听到双子的呼痛声才重新放松。肉眼可见的焦躁只维持了不过短短三秒,美纱还来不及品味这层失态里的含意,就接收到远大于焦躁的自暴自弃。夏油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上去没发生任何变化,只有双眼里浮现出熟悉的死寂。

“够了,”夏油杰又笑了,只是这回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不用再说了。”

夏油杰说五条悟可是最强的。

夏油杰说万一有什么悟还有反转术式。

夏油杰说我已经没有担心他的资格了。

夏油杰说他可是五条悟啊。

美纱明白夏油杰说的都是实话,但是又隐约地感觉不太对劲,她试图辩解,想证明最强也是会被生老病死造访的人类,出口的文字却都化成苍白的吐息,无力得连自己都无法相信。

五条悟会死吗?

他和我们一样吗?

他…真的会死吗?

美纱的动摇急剧向外扩散,只能眼睁睁看着鲁莽的勇气丢盔卸甲,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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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大雨

不小心在任务时昏过去,还好有帐。

希望它别在我任务的时候折腾。

梦到了以前的糗事。

落点计算错误头卡进栏杆,被普通人看着没办法用咒力。

最后还是靠赶来的杰徒手掰开栏杆,太逗了。

就是不知道现在如果再来一次,杰还会来吗。

×

无独有偶,那之后美纱也没再见过夏油杰。

一直以来都是美纱对这两人避之不及,从未想过立场会调换。她追踪过两人,也特地从家入硝子那里套来活动轨迹,可咒灵的出现不会因为两个特级咒术师绝交而减少,早就排好的计划也在忙碌中失去了用武之地。唯一的喜讯是美纱的研究逐渐走上正轨,正式开始接受高专派分配的任务,每天忙前忙后喝杯水都够呛,没多久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接近两个月的连轴转生活成功为好动的少女画上黑眼圈,美纱惨叫,美纱哀嚎,美纱悲鸣,最终在辞职走人和继续救死扶伤中选择认命。既然无法逃脱,不如想想如何取悦自己,美纱在医务室理问了一圈,最终在得到一包烟一瓶酒一杯咖啡后果断拒绝了大家的好意,转为咨询看起来更为靠谱的七海建人。

“读书如何?”靠谱的前辈从书架上拿出一本精装书籍递给美纱,“至少在看书的时候,能短暂地忘却自己身在何处。”

美纱看着前辈比自己还浓的黑眼圈后无语凝噎。她叹息,感慨,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回肚子里。临走前她站直身体,朝比起以前憔悴不少的前辈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

七海建人回敬一个标准的丹麦军礼。

瑞斯拜。

从那之后美纱陷入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像仓鼠一样用卖命钱疯狂收集各种版本的作品名著。从川端康成到夏洛蒂·勃朗特,从《战争与和平》到《堂吉诃德》,书籍整整齐齐陈列在书架上的满足感足以驱逐一整天的疲劳,如果有一张舒服的沙发,再用淅淅沥沥的下雨声配以一杯热可可,那将会是乐园。

高专为咒术师特别设立的休息室恰好有地方完美符合需求,昂贵的真皮沙发拥有让人一旦陷进去就不想再起来的神奇魔力,不仅配备了冰箱存放冷饮,还特地准备了咖啡机及成袋的咖啡豆,每天供应的甜品也从来都不带重样。

尝过甜头的美纱自然不会放过放松身心的机会,无论日程多紧凑都会特地挤出时间,带上新到手的书籍,前往休息室享受人生。因为时间不统一,何时去休息室都只有美纱一人,只有逐渐减少的可可粉和缺了一角的甜品彰显这里曾经有人造访过。

又经过一个月的忙碌,美纱终于得到了久违的休息日。她欣喜若狂,婉拒同级生双子的压马路邀请,从下午就开始盘算着晚上要带什么书籍。她带着受洗的心情沐浴,不等太阳落山,就扛着打包好的行李径直冲向休息室。

只是未曾想到美纱最中意的位置已经被人占领。那人很没形象地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对美纱来说绰绰有余的沙发完全收不住能一步从日本跨到刚果的腿,身边还放着高专统一发放的蓝色背包。从耀眼的发色来看,毫无疑问就是之前避美纱如蛇蝎的五条悟。

放往常,当事人早就如兔子般一跃而起,彻底消失前还不忘放垃圾话唧唧歪歪,此时此刻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他人靠近似的,一个劲地将脑袋往腿间埋。

医疗人员的直觉告诉美纱情况不太对劲。她放下书本,接了一杯麦茶端到近跟前,听到堪比破碎风箱的粗喘才发现事情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简单。没了绿化植物的遮挡,通红的脸颊在灯光下一览无遗,五条悟双手死死地捂着腹部,后背随着呼吸频率剧烈起伏,时不时还发出几声痛苦的喘息。

之前还算老实的东西正在五条悟腹中横冲直撞,美纱想上前查看情况,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去路,只能对着空气干瞪眼,急得焦头烂额。她不想看到患者陷入无止尽的痛苦漩涡中,然而眼下连最基础的护理工作都做不到,就更别说什么对症下药了。

或许是察觉到陌生人的逼近,肚子里的东西闹得越发欢腾,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划过五条悟的眼眶,恍惚间让人产生天下无敌的前辈正泪如雨下的错觉。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冒犯不冒犯,情急之下美纱气沉丹田,用上吃奶的劲冲五条悟吼得撕心裂肺:“五条前辈!!五条前辈!!!!”

一动不动的巨人终于舍得动了,他尝试睁开眼睛,却怎么都使不上劲,好一会儿才勉强眯出一条缝。眼看有了动静,美纱喊得越发起劲,她一边锤着无下限,一边用略显滑稽的破音呼唤五条悟解开无下限:“是我!!田岛美纱!!你快解开这个!!!”

似乎是被少女惊人的气势给吓到,五条悟支楞着脑袋,意识到能干的后辈没有恶意,只一抬手,无法逾越的屏障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料到无下限会撤得如此突然,美纱失去重心,重重摔在地毯上,脑袋也和桌角来了个亲密接触。美纱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强行忍着大喊出声的冲动,手脚并用爬到五条悟身边,掏出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开始施救。她翻眼皮看舌苔,尝试对肚子使用触诊时无下限再次出现,生生又把少女吹飞两米之远。

“……田岛!”屏障的突然展开显然不在五条悟的预料之内,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挣扎着起身想去拉美纱,却又被疼痛重新压回沙发,只能咬着牙与那股力量做抵抗,再次撤掉无下限,“没事吧?”

“我没事,”美纱从地毯上爬起,伸手去掀前辈的外套和里衣,“五条前辈,稍微忍一下,马上就好。”

五条悟点点头,配合地撩起衣服下摆,任由女孩子细嫩的手在微凉的肚皮上摸来摸去。摸上去后美纱心里一惊,这东西并不像黑色脓块一样无法触摸,它拥有实体,似乎还有自主意识和危机感,弹开美纱的无下限就是最好的证明。离得越近,感受到的排斥就越强烈,为了确认情况,美纱不得不加强触诊力度,每用一次力都会收获一声短促的悲鸣。

这当务之急是弄清这团东西的真实面貌,而最直观的办法,就是借用现代科学的力量,去照个彩超。

美纱不知道镇定剂对这玩意儿是否管用,可事到如今已别无选择。她不觉得自己能在混乱中精准锁定五条悟的血管,为了安全起见,只能选择较为稳妥的肌肉注射。她在心里划了一道十字,默念三遍硝子前辈保佑夏油前辈对不起,趁五条悟还在消化疼痛的间隙,眼疾手快去解一看就很昂贵的腰带。

这下迷糊如五条悟也吓了一跳,拉着裤腰左躲右闪。然而体力被疼痛束缚,躲也躲不到哪儿去,挣扎过两分钟已是极限,一不小心露出破绽,就被力气过于常人的少女给缴了械。

“前辈,听话,我们来打个针,”美纱亮出细长的针头,搭着黑眼圈再配上幽幽的语气,整个人死气沉沉,活像个哄骗小孩儿跟她进糖果屋的老巫婆,“只会痛一下下,一下就好。”

五条悟虚弱的反抗不值一提,白花花的软肉激不起除嫉妒以外的任何情绪,美纱压下对肤质的怨念手起针落,从推药速度来看,里面多少掺杂了些私人恩怨。拔针后她利落地处理掉针筒和针管,末了还不忘好心地把被她扒拉得有点深的裤子恢复原状,连喊疼的机会都没给人留。

五条悟按着裤子,陷入深深的错愕中久久不能自拔,从那双铜铃似的眼睛里美纱读出数不尽的冒犯、不解和困惑。对此她深感抱歉,却不打算悔改,她心怀所剩不多的愧疚,盯着已然陷入虚无状态的五条悟,打算用肉眼记录下眼前发生的每一处变化。

镇定剂随着时间的推移起了效,躁动的咒力块也平静下来。为了给五条悟补充流失的体力,美纱冲了杯热巧克力,想了想又往里加了几块方糖,还贴心地放了吸管。她扶起受到心理生理双重打击的橡皮人,担心有钱家的少爷喝不惯庶民的饮料,还没想好怎么哄,五条悟就先他一步拿起了杯子。

事实证明美纱是在瞎操心。五条悟只在乎甜度,完全没有对所谓匠人手作的执着,他小心地抿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口中扩散,滚烫的口感也盖不住高热量带来的满足。遗憾的是脆弱的口腔经不起折腾,只能捧着热腾腾的杯子瘫在沙发上放空,身体随着时不时造访的冷空气一阵阵打颤。

时值三月,寒潮恋恋不舍,五条悟的衣着却薄如蝉翼,美纱看不过去,从柜子里捞出备用毛毯,递给勉强回了点体力的五条悟。一向聒噪的前辈接过毛毯,没有趁机借题发挥,而是直勾勾地盯着美纱,表情要多复杂有多复杂,浑身上下还带着点难以察觉的不安。

美纱被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盯浑身发毛,刚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就听五条悟开了口:“你们……怎么……啊。”

“前辈?”话语断断续续,美纱听得不明所以,“你说什么?”

“…杰不理我,硝子不和我玩,”五条悟的眼眶急速泛红,“这下连田岛都……”

意料之外的状况让美纱一下子傻了眼。

“不要你多管闲事,”五条悟丢下毯子,嘴里的话越发不着调,比起一个即将成年的男人,更像是被人欺负后却无处诉说的稚子,提到夏油杰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血压也跟着水涨船高,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讨厌你,讨厌硝子,最最最最,最讨厌——”

大厦的倾覆无声无息,没有撕心裂肺,也没有乌烟瘴气。美纱站在观众席上看着眼前的闹剧,读懂了那个未出口的名字,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无助,感觉像是当头挨了一闷棍,久久无法平静。

所处的位置与脆弱无缘,绝对的强大蒙蔽众生的双眼,没人在乎五条悟的脆弱,就连他本人也是其中一员。他拥有身为齿轮的自觉,却忽视自己同样也拥有要害,这些遗忘掩盖住细小的伤痛,早就在看不见的地方积累了一层又一层,蛰伏于暗处等待成为蛀垮大坝的蚁巢。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受到高专氛围的影响,认为五条悟无所不能,星辰是他的舞伴,银河是他的缰绳,从而忽视了这人撑死比自己大两岁,去医院看病还得挂儿科。哪怕知道五条悟身体抱恙,也下意识认定他不需要任何帮助,最多只做了下表面关怀,而不把问题真正放在心上。

如今千里之堤摇摇欲坠,但亡羊补牢总是好过坐以待毙。帮助病人发泄情绪也是工作的一环,比起慢慢消化挫败,美纱选择注重眼前的病人。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愿意说就代表事情还没那么糟糕,她迅速收敛起心里那点小九九,对着脸给自己狠狠地来了一下,警告自己不要被情绪所左右。清脆的巴掌声响在偌大的休息室响起,不仅打肿了美纱的脸,还冲散了五条悟破碎的心绪。他望着少女脸上鲜红的巴掌印,神情在难以言喻和欲言又止中来回切换,心境也在挣扎里逐渐趋向稳定。

“没错,我们都是败类,”见情况有所好转,美纱才顺着毛继续往下摸,顺便帮忙补完了刚才那句话,“夏油前辈是大败类,所以五条前辈,你感觉好些了吗?”

“杰他不,不……我没事,”五条悟本能地想反驳,意识到这是在挖坑等着他跳后迅速冷静下来,回味起自己之前的丑态,气焰也矮了一大截,嘴皮子也没了以往的利索劲儿,只能生硬地岔开话题,“你笑得好渗人。”

就算变成战力只有五的菜鸡,五条悟的嘲讽能力也永远在线。只是美纱刚刚完成了情绪的升华,即使产生动摇,也不会和病人一般见识。她一边好言相劝,一边努力压制抽搐的嘴角,与逐渐恢复本性的五条悟斗智斗勇,完全不打算放一身毛病的猫回巢。

发现幼稚到极点的挑衅无法见效,五条悟迅速失了兴致,一改方针打算从美纱的掌控下逃跑。两人像是完全忘了咒术的存在,靠着一股蛮劲你推我搡,一高一矮闹得难解难分,缠斗间甚至还复刻出两只猫咪怼手练拳的画面。好在等待的时间不算太漫长,听惯了的邮件提示对此刻的美纱来说宛如天籁,“把人带过来”几个字铿锵有力,顿时让人底气十足。她精神一震,抓住五条悟的衣角莞尔一笑,紧接着放出一直伴随左右的式神,指示它快上。

小狐狸收到指令,嗷呜一声张开大得出奇的嘴,不等五条悟把你耍赖喊完,便将190的巨人囫囵吞入腹中。

接下来的事就顺利多了。

因为式神的影响,五条悟当场昏迷,没了那张惹人厌的破嘴,怎么看都只是个漂亮得有些过分的人偶。医务室里白大褂才是真正的主宰,为了保险起见,家入硝子打算借此机会给长期逃避健康检查的五条悟来一次全身体检。值班医师敲定了体检方案,一声令下,在场所有人立刻投入紧锣密鼓的检查工作中。年长的医生负责操作仪器,家入硝子辅助,入门尚浅的美纱负责记录数据,机械运转的轰鸣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形成不和谐的白噪音,等到折腾得差不多时,时针已经指向了顶端。

“得把这些拿去送检,我提前联系过那边了,”环绕在家入硝子身边的颓废气息越发沉重,她拍了拍手里的材料说,“五条的情况有点特殊,不能待在这儿,你把人带回宿舍照顾一下,结果今天上午应该就能出。”

虽然不是很想和五条悟继续相处,但乖巧的后辈从来不会对前辈提出异议。美纱点点头,目送家入硝子披星戴月一路远去,重新又把五条悟打包塞回狐狸肚子里。为了不在途中与熟人偶遇,从而背上夜袭男生宿舍的美名,美纱用帽子和大衣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一路上走的是鬼鬼祟祟,主打的就是一个战战兢兢。

房间没有上锁,里面的陈设乏善可陈,除高专配备的标准套装便再无其他,一眼望去几乎找不到生活留下的痕迹,只有垃圾桶里成山的包装袋证明确实有人呆过。

进了两次狐狸肚子的五条悟的样子有些异常,原本平稳的呼吸频率升高,睡得也格外不安稳。额头滚烫的手感让美纱心里一沉,五条悟身上穿的衣服早被汗水浇了个透,继续穿在身上只会加重病情。可意识模糊的病人实在太沉,力大如她也无法顺利扒下黏在身上的布料,思来想去只能装作看不见标签和品牌,眼一闭牙一咬,一剪刀下去结果了它们。从那刻起,美纱仅有的愿望就从想和家入硝子一起压马路,变成希望五条悟醒了后能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自己为他打过针的份上放她一条狗命。

五条悟的衣柜也如预想般无聊。清一色毫无亮点的白加黑,一眼望去死气沉沉,怎么搭也搭不出花。美纱翻遍衣柜,才从角落里捞出一件图案过于可爱的猫咪大T恤,从审美上来看,不太像是五条悟会主动选择的类型,反而更像是夏油杰会买给双子的家庭睡衣。

美纱用湿巾草草为五条悟擦拭了一遍身体,再借助狐狸辅助,千辛万苦为其穿上略显滑稽的睡衣。解决掉大工程后她长舒一口气,换下已经有些温热的毛巾,随后给自己来了一巴掌强行驱赶睡意,拖着疲惫的身体前往药店向值班医师讨要药物和冰袋。

只是美纱没想到自己前脚刚出去,后脚五条悟的情况就开始恶化,浑身上下抖如筛糠,一会儿畏寒一会儿惧热,刚盖好的被子隔不了多久就被掀翻在地,时不时还发出痛苦的低吟。美纱心乱如麻,生怕再闹出什么差错,动作却跟刻入肌肉记忆似的干净利落,为一点都不省心的前辈擦汗喂药换冰袋,忙得如同一只不停在屋里打转的陀螺。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深夜两点。退烧药适时起效,五条悟被高烧抽干精力,再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房间内终于回归了该有的模样,也为五条悟挂上与美貌相匹配的宁静。窗外微风拂过树叶,和偶尔的虫鸣合成上好的眠音,积累了一宿的困意有了用武之地,为灌了铅的眼皮再加一记砝码。美纱精疲力尽,艰难地挪到房间唯一能坐的椅子旁,不顾覆盖着桌面的薄薄灰尘,直挺挺地瘫在桌子上。

美纱听着外面的动静,迷迷糊糊地打算把自己交给梦境,就被若有似无的呓语给惊醒。她火速冲上前,本已舒展开的眉头又锁在了一起。能以一人之力对抗全世界的男人双眼紧闭,脸色通红,兴许是做了噩梦,嘴里一直在重复一些听不明切的话语。右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似乎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却怎么抓都会落空,看上去无助又无力。

“五条前辈,前辈,醒一醒。”

考虑到现在的情况,美纱轻拍脸颊试图唤醒五条悟,却不见成效。为了缓解病人的痛苦,她把手探进被子里,一边轻轻揉着不太老实的肚子,一边伸长脑袋,把耳朵送到五条悟嘴边,尝试听清那些模糊不清的呓语。

“为,什么…不…诉我,”美纱听到了啜泣里的脆弱,“别,丢…我……”

——杰。

夜风轻轻安抚隐忍的啜泣,嚼不碎的悔恨无处可去,空余满口苦涩,最终与眼角渗出的泪融为一体,苦得人喉咙发紧。就算是事出有因,中途参演的美纱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闹剧的一份子,无法真正做到置身事外。只是大树A既不能消化过于饱满的情绪,也不能理解除此之外的爱恨纠葛,除了触发特定事件外基本无法影响结局,只能对着停滞不前的剧情干着急。

现如今为主角指明方向的骑士拒绝同台演出,引领故事前进的英雄徘徊在原地。而美纱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能做的也就只有握住五条悟彷惶的手,祈祷他能够熬过风雨交加的黎明。

×

○月×日 雨

和杰一起打卡集齐的甜品任享券在昨天过期了。

早知道给歌姬她们就好了。

×

再次睁眼时清晨的日光已经铺满单调的宿舍,可能是因为睡姿的影响,美纱感觉腰疼得别具一格。她睡眼惺忪,膀子和脖子拧得咔咔作响,右手下意识寻找握了一晚上的手,划拉半天却什么也没找到,吓得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这时她才注意到不仅病人没了踪影,自己不知何时居然也躺进了被子里。

“五条前辈!”美纱拖着发麻的小腿,开始寻找本该好好待在屋里的五条悟,“五条前——啊!”

顶着腿麻也要强行走路的结果就是再次摔了大马趴。这时宿舍自带的洗浴室也从里面开启,门口站着的正是早已穿戴整齐的五条悟。

“你是真的很懂礼节,”五条悟笑得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单手把美纱从地上拎起来,“睡得还好吗?”

“拜您所赐,”美纱蓬头垢面,衣服乱糟糟的不说,还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没能得到充足睡眠的怨气全部化为呛声前辈的勇气,“不太好。”

“明明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五条悟充耳不闻,“被后辈如此仰慕,前辈好感动。”

“要是硝子前辈这么说,我会很高兴的,”经过一晚上的锤炼,在深刻认识到最强也是在必要时刻需要他人施以援手的血肉之躯后,美纱仅剩的那点劣等感也荡然无存,心里有了底气,嗓门也大了不少,“倒是五条前辈,这是准备去干嘛?”

“和咒灵约会,”五条悟亮出手机里挤得满满当当日程,答得理所当然,“一大早就来了三四条,受欢迎还真的挺让人困扰的。”

美纱拒绝得也是斩钉截铁:“不行,前辈不可以去。”

“哈?”五条悟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胡话?”

“五条前辈才是,真的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在健康问题上少女从不让步,她不甘示弱,一把抢过五条悟的手机清空日程,然后拨通即将升上校长的夜蛾正道的电话,以医护人员的身份要求取消五条悟接下来两天内的安排。夜蛾正道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简短问了两句后应了美纱气势汹汹的请求。休假到手,美纱将东西物归原主,对着被子做出请的手势,要求五条悟躺回去乖乖休养,不然的话,她不介意按昨晚的流程再来一遍。

“诶,怎么回事,”五条悟被美纱的气势所震住,绕着少女打转,不可思议地发问,“你真的是美纱?不是被硝子附体了?”

“如假包换,”美纱叫出小狐狸,撕下一张纸写了些东西,而后将纸和学生卡一起交给式神,待狐狸一消失,就把凳子搬到门口坐下,翘着二郎腿的模样完全一副无赖做派,“前辈要是敢用术式离开这里,我就告诉硝子前辈你对我图谋不轨。”

“不是,什么?我,不是,怎么可能,”五条悟正准备掐术式的手僵在胸前,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美纱,一肚子话化作饱含迷茫的疑问和不解,“………………来真的?”

美纱闭目养神,周身散发着不开玩笑的气息。少女没有退让的意思,可五条悟也不打算无故旷工,两人一个站一个坐僵持不下,空气逐渐降至冰点,最终由叼着早餐盒用爪子一下下敲窗的小狐狸打破了僵局。

五条悟叹了口气,举起双手示意自己认输,转身拉开窗子放式神进屋。小狐狸进屋后没有第一时间冲向自己的主人,而是放下嘴里的食物,用爪子扒了扒早餐盒,把东西推到五条悟面前。

“饮食是重中之重,”美纱翘着二郎腿,守在门口稳如门神,示意五条悟打开盒子,“硝子前辈说五条前辈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所以我特地选了一些比较容易入口的食物。”

五条悟试图拒绝:“我不用……”

“请用餐。”

五条悟再次拒绝:“有口服液就……”

“那些东西的话,”美纱笑魇如花,“硝子前辈已经让我全都丢掉了。”

“……,”五条悟打开冰箱,看着空荡荡的内里,“你们是魔鬼吗?”

在和后辈的较劲中败下阵的五条悟垂头丧气地回到桌子边,拿出餐盒里的培根吐司恶狠狠地咬下一个半圆,又猛灌了一口香蕉奶昔,险些没把自己给呛着。嚼了一会儿发现美纱没有一起用餐的意思,五条悟放下手里的吐司问:“你不吃吗?”

“等下和硝子前辈一起吃,”提到家入硝子,少女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炫耀似的挥了挥手机,“她拿到检查结果了,约好一会儿见。”

“你们要背着我出去约会?”五条悟眉毛一竖,义正严词道,“我不答应,除非我们一起去三人约会。”

五条悟的意见无足轻重,美纱自然不会答应这个无理的请求。眼下病人的工作就是修生养息保存体力,就算现在看着活蹦乱跳,不彻底斩草除根,将来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前辈才刚恢复,”她选择委婉拒绝五条悟的出行邀请,“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我没病,”五条悟的声调拔高了一些,“为什么不能去?”

“才发完烧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更别提你昨晚的睡衣还是我换的,”美纱的声调也跟着节节升高,末了还不忘补刀,“忘了说了,睡衣很可爱。”

“那是杰他……”提到昨天五条悟老脸一红,眼神飘向只剩一个边的吐司,心虚之下嗓门反而更大,前辈架子差点挂不住,“总之我清楚自己的情况,现在体温已经正常了,而且还没算你占我便宜的事!”

“谁要占你便宜啊!我宁愿去吃灰原前辈的!”美纱啐了一口,想想又补充一句,专捡痛处戳,“会想吃五条前辈豆腐的这世上也就只有夏油前辈了!”

“你说什么!”五条悟即刻炸毛,眉毛在脸上乱飞,“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百遍都行,”美纱毫不示弱,梗着脖子回呛,“我亲眼见过的!”

拉锯战逐渐变成没营养的小孩子拌嘴,美纱一句话对五条悟造成两次暴击,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为自己这种美青年输给灰原雄而耿耿于怀,还是被后辈就这么轻而易举戳破窗户纸而难堪,脸上是一阵红一阵白,最终破罐子破摔开始泼皮耍赖:“才没,吃……你烦死了!我说了没事就没事!”

“那前辈肚子里的东西是怎么回事,”美纱一拍桌子,和五条悟叫上了板,“明明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掖着藏着不让人知道?!”

“那,那只是——”

五条悟话未出口,身后就响起了不耐烦的敲门声,而随之而来声音再熟悉不过,激得让两人齐齐收了声。

“悟,一大早的干什么,”门外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吵到孩子们了。”

五条悟立马没了刚才的精神气,挑得高高的眉毛也跟着眼睛一起耸拉下来,像是被扎了个洞的气球似的迅速萎靡。他低着头傻站了好一会儿,才靠着门小声地对门外说了声抱歉,不等门外给出回应,便蔫巴巴地钻回刚才怎么也不愿意靠近的被子里,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活像一只团子虫。

可怜巴巴的模样立刻就激起了美纱心里的母性,看着藏在暗处独自舔舐伤口的猫咪,她为自己专拣痛处戳的行为进行了略微反省,觉得自己有义务解开这场误会。现在出去解释清楚也还来得及,如果交涉足够顺利,兴许夏油杰还能大发慈悲,在她和硝子前辈约……不,吃早餐时看住不老实的猫咪。

思至此,美纱挪开椅子,一个猛子扎进走廊,冲着即将离开的夏油杰90°鞠躬大喊:“非常抱歉夏油前辈!刚才是我的错!请不要责怪五条前辈!”

美纱态度诚恳,声音洪亮,鞠的躬角度精准,堪称完美。她对自己的诚意信心十足,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连互相谅解后如何劝诱夏油杰入伙、和家入硝子早餐一起吃什么都想好了。然而不知怎么着,对面迟迟没有给出回应,整个走廊一片死寂,安静得连地上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难道应该土下座?

美纱心里装满疑问,身体也快要无法支持她继续维持完美的姿势。她弯着腰完全摸不着头脑,思索片刻后,在维持现状和改变现状中选择了抬头。

不抬头还好,一抬头几乎就要了美纱的命。夏油杰保持着回头的姿势面无表情,周身的温度几乎降到零下,看向美纱的眼神里也没了对后辈的期待和温情,只剩下不小心踩到垃圾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嫌恶和鄙夷。

美纱呼吸一窒,马上收回视线,沐浴在入刀子扎般的视线中大气也不敢出。

夏油杰冷笑一声,转身越过弯成虾米的美纱,径直走进隔壁宿舍,踏出的每一步似乎都带着无边怒火,纯度之高几乎能把地板灼出几个洞。短短几秒漫长如持续7900万年之久的白垩纪,夏油杰的脚步则是为其拉响丧钟的第三纪灭绝事件,作为没用的见证者,美纱木然地待在无人瞩目的角落,目睹名为夏油杰的末日步步逼近,依靠蛮力扯开被子,强硬地把有些气虚的五条悟从窝里提起,逼着对方直视自己。

“这才过了多久,”夏油杰哂谑,话里格外得耐人寻味,“这就耐不住性子,对还是未成年的后辈出手了?”

说话的对象是五条悟,美纱却感觉自己也被流弹擦中。由于陪护,整晚她都呆在五条悟的房间,自然不可能有机会整理仪容。她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又看了眼身上皱巴巴的休闲服,联想到自己刚才大咧咧从房间里跳出来的模样,一下子就明白产生了不得了的误解,也捕捉到夏油杰会变成那种模样的根源。

沾染着黑泥的嫉妒,宛如漩涡的愤概,以及黏稠浓厚的独占欲,缠绕在一起化为深入骨髓的厌恶,把美纱圈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她又重新审视了一边自己,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末了感觉如同中了晴天霹雳,先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紧接着就是一阵恶寒。

“真厉害,”夏油杰完全不给人开口的机会,“不愧是最强。”

尖锐的话语和抹了毒的钝刀子无异,带着最原始的恶意直戳心底。五条悟漂亮的眼睛里早就失了神采,流露出明显的受伤。他试图证明自己,嘴巴开了又合,却在对上夏油杰的视线后语塞,最终只能垂下眼睑,勉强挤出几声破碎不堪的否定。

“女人的滋味如何?”没人知道五条悟从夏油杰的眼里读到了什么,但夏油杰想得到的显然不是这个,毫无底气的回应在失去理性的人眼中等同于狡辩,他哂笑一声,继续往伤口上撒盐,“我都忘了悟下面也还带着东西,自然会想找个地方捅一捅。”

“这么看的确是委屈你了,”夏油杰无视五条悟的否定,自顾自地摆出身份差距,说话也越发没个遮拦,口吻粗暴得像陌生人,“五条家要什么人没有,却被我拔了头筹。”

夏油杰的笑是朔风凛冽,文字是刺骨寒冰,组合在一起化为带穿刺的真实伤害,字字都往骨头上戳。每说一句五条悟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呼吸也越发急促,软趴趴搭在一旁的手不自觉地护住腹部,额角也开始冒出冷汗。堪堪盖在肚子上的被子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深入骨髓的疼痛让五条悟下意识地朝美纱的方向求助。

五条悟一个字也没说,美纱却读懂了求救信号。这一刻医疗人员的本能超越特级带来的恐惧占据上风,驱使美纱加入眼前的修罗场。她顾不上解开什么劳什子误解,逼自己迈动还有些发软的腿,拨通了给家入硝子的电话,借着身体娇小行动灵活的优势,硬是挤入贴得死紧的两人中间。

夏油杰不明所以,对于有人擅自闯入领地而感到出离的愤怒:“你干什么——”

“家入硝子,”慵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现在还没到开张时间——”

“硝子前辈,情况不太对,”美纱忽视快把自己灼烧殆尽的怒火,努力保持情绪稳定,小声向对面传达现状,“能麻烦你来这边一趟吗?”

听筒对面传来剧烈的干咳,家入硝子声音差点走了型,留下一句马上来便撩下了电话。美纱强硬地用身体隔开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距离,从包里掏出备用的止疼药,拿着水杯企图劝说五条悟自己喝下去。只是这次五条悟不是很配合,嘴闭得像蚌壳不说,脑袋更是左躲右闪拼死抵抗,无论如何也不肯乖乖吃药。

无奈之下美纱只能转为求助于怒气被拦腰截断的夏油杰:“夏油前辈,能来帮一下忙吗?”

大概是美纱的样子过于拼命,五条悟又表现得过于痛苦,听完美纱和同级生的通话后夏油杰大概也猜到事情不太妙,没有继续步步紧逼,脸上虽然还残留着情绪失控的痕迹,基本上已经恢复了正常:“要做什么。”

“请帮忙把五条前辈的嘴掰开,”美纱亮出手里的药片,“得让他把这个吞下去。”

夏油杰也不墨迹,跪坐到一边,动作娴熟地托起五条悟的后脑,用空出来的手捏住下巴,轻轻一掰便打开了紧闭的蚌壳。美纱没空探究夏油杰为何如此熟练,见缝插针把药塞进去,捂住五条悟的嘴阻止其把药吐出来。药片过于苦涩,没有水的配合,简单的吞咽也成了一件苦差事。五条悟止不住的反呕,眼看就要前功尽弃,见状夏油杰示意把水杯递过来,美纱心领神会,交出水杯自觉站到夏油杰身后,眼看着夏油杰将水灌进自己嘴里,随后握住五条悟的后颈,像拯救公主的王子那般俯身吻了上去。

美纱身处VIP席位,不得不近距离观赏这场缱绻的喂药,每一帧都是堪比八点档肥皂剧的绝美慢镜头,少女脸红得发烧的同时也不忘继续安抚五条悟肚子里的那团东西。两张嘴缠得难舍难分,隐约间还能从缝隙中窥见缠在一起的舌,从夏油杰贴上去的那刻起,五条悟就像是额头被贴了一张纸条的猫似的整个僵住,做不出任何抵抗,肚子里的东西也一反常态,状态几乎可以用惬意来形容。水经由夏油杰一点点被喂进五条悟的嘴里,直到发现喉结翻滚,美纱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如释重负般地瘫倒在地。

喂药结束夏油杰也没有放开五条悟,反而越搂越用力,将人紧紧圈进怀中,五条悟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中环上夏油杰的肩膀。距离在拥抱中模糊,夏油杰的发圈适时断裂,如瀑般地黑丝倾泻而下,为两人划出无人可插足的世界。

童话书里的男女主角彼此敞开心扉互诉衷肠,故事离完美大结局也不再遥远。可五条悟并非公主,夏油杰也不是什么王子,真心之吻无法补全长达半年的冷战,也拉不回产生隔阂的心,消除筑起的疏远。

两人你摸我我蹭你,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儿,以美纱不小心踢到板子为信号,同时打了个激灵,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火速分开。五条悟重新钻进被子变成团子虫,夏油杰坐在旁边盯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尴尬的沉默以两人为中心扩散,波及到了无辜的美纱。

“我,我就先回去了,”夏油杰率先反应过来,面子终究还是有些挂不住,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看上去是对被子里的五条悟解释,实际上是说给自己,嘴巴还有点不听使唤,“菜菜子她们还在等我。”

一个沉默不语,另一个用讥讽掩盖真心,好好的两情相悦愣是被整成自顾自的单相思,只能借助偶然的乌龙表达真心。作为旁观者的美纱翻了个白眼,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恨不得冲上去给那两张嘴缝一起。

“这怎么有张椅子?”门从外边被推开,期盼已久的救星推着小推车闪亮登场,一进门就看到打算溜号的夏油杰,顺势把人叫住,“夏油也在?正好,来帮把手。”

“帮忙?”夏油杰跨出一半的脚又收了回来,看上去格外茫然,“这是要干什么?”

“给五条输液,”家入硝子拿出事先配好的吊瓶,拆掉护针套,将输液管缠在手上往外挤药水,“止痛,安神,补充营养,不帮忙就别碍事,去把夜蛾老师喊过来。”

闻言夏油杰赶忙回头,本就不大的宿舍被四人一车塞得满满当当。家入硝子一点儿没跟人客气,指使夏油杰前前后后跑出跑进,一会儿让准备湿毛巾,一会儿让人搭个高点儿的架子来挂吊瓶。回想起被学妹扒下裤子的悲惨过往,五条悟负隅顽抗,怎么也不肯配合,家入硝子倒也不计较,一巴掌拍在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上,意味深长地说我不介意剃点头发扎你头上,五条悟这才投了降。

注射的过程可以说是鸡飞狗跳。拜美纱所赐,五条悟对针的恐惧深入骨髓,只要针一靠近血管,就会被无下限拧成一团。连续报废三套注射器后,家入硝子仅剩不多的耐心也宣布报废,她命令夏油杰管好五条悟,不然为了不浪费药水,就连夏油杰也一起扎。夏油杰闻言,立刻将五条悟的手塞进自己怀中,阻止无下限的发动。

这一举效果拔群,针头没有弯成诡异的形状,顺利进入将药水送入血管。五条悟吃了瘪,怨天怨地怨空气,发现在场没一个人发自内心觉得对不起他,又气鼓鼓地把自己塞回被子里,只把背和脑袋留给其他人,铁了心打算谁都不理。

“正好你也在,夏油,”家入硝子对五条悟的抱怨视而不见,甩了甩手里的检查结果,“那我就直奔主题了。”

夏油杰不明所以地跟着点头,美纱却如临大敌,她赶忙支棱起身子往家入硝子旁边凑,倒是要看看这个让她挠破头也看不破的东西里究竟藏着什么乾坤。

“昨晚加急送检,从上面的结果来看,”家入硝子风轻云淡地抛出惊天大雷,“五条怀孕了,而且已经六个月了。”

不止夏油杰,美纱也跟着一起傻了眼。

“说实话情况不是很乐观,五条不能再这么高强度地出任务,”家入硝子根本不在乎自己说出的事实带着多大的冲击,自顾自继续往下说,“倒不如说,在那种高强度工作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活着,真不愧是你们的种。”

“等等,硝子你等等,”夏油杰大脑宕机了一半,死命揉着自己的眉心,问出的问题也不着调,听着甚至有些不负责任,“怎么能确定就是我的?”

纠结的重点会不会有点怪?该注意的重点难道不该是男人怀孕这件事本身吗?为什么他们都接受得如此自然?不过五条悟本来就属于超规格存在,怀个孕什么的,应该也是,可以,做到的——

吧?

美纱在心里无声尖叫。

故事跌宕起伏,情节扣人心弦,她完全跟不上节奏,内心出现剧烈波动。现实和知识产生激烈的碰撞,美纱越想越费解,心绪混乱如被猫抓过的毛线团。五条悟在她眼中已然成为超越人类极限,是可以被拿出来重新定义的新物种。为了不去质疑教材的真实性,打碎长久以来建立的世界观,她选择彻底放空自己,顺从眼前发生的一切。

“你有别的人选的话,”家入硝子似笑非笑,“我也不介意。”

这回夏油杰彻底死机,因超荷运转而冒起的白烟几乎肉眼可见。家入硝子雷厉风行,一本育儿手册直接塞进夏油杰手中,也不管对方是否完全接受了现状,开始向其传授如何照顾孕夫以及注意事项。期间特别强调男人受孕的风险,要求夏油杰以身作则,悉心照料五条悟并和医生共享所有信息,避免中途出现意外。

“我很介意……不对,等等,硝子,这是什么整蛊节目吗?”说到饮食时夏油杰才完全回过神,他慌忙按住家入硝子手里的病历,阻止往奇怪的方向一路狂奔的对话,智商也负数回归到正常水平,第一次做出正常人该有的反应,“你是在开玩笑的对吧?而且悟他可是男人啊?”

家入硝子微微一哂,亮出彩超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对着初具人形的块状物左手指头右手指脚:“是个健康的男孩子。”

“恭喜你夏油杰先生,”家入硝子幸灾乐祸,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刀,“这下子真的是年纪轻轻,儿女双全了。”

夏油杰仍一脸难以置信,认定家入硝子是为了报复自己最近给她添了不少麻烦,而同他开一个性质及其恶劣的玩笑。家入硝子不承认也不否认,摸出烟打算点燃,想起还有孕夫在场,空打了几次火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指了指五条悟的肚子老神在在:“身为特级,你应该比我清楚,不如自己确认一下?”

夏油杰半信半疑地凑过去,手一碰到五条悟的肚子就和触了电似的迅速缩了回来。他盯着手心看了半晌,表情在五秒内完成了从疑惑到惊讶再到不可思议的变化,最后定格在认命上。

“表现得这么排斥,”从刚才起就一直闭口不言的五条悟终于开了口,他支撑起身子,烦躁地抓了抓脖子,“就算是我也会受伤的。”

“不是,”夏油杰急忙辩解,“我没有那个意……”

“你早就知道了?”家入硝子兴趣缺缺,“什么时候?”

“去年万圣节吧,”五条悟答,“不过也没往这方面想,就只是觉得肚子里有杰的咒力,没想到居然是个活的。”

“你就没想过处理掉他吗?”

“为什么要处理?”五条悟反而摆出一脸你在说什么,答得理所当然,“这可是杰的咒力。”

夏油杰喉咙一紧。

“……某种意义上来说,”家入硝子感叹,“你总是在超越我的想象极限。”

“对吧?最强可不是浪得虚名的,”五条悟尾巴翘得老高,不去看无所适从的夏油杰,而是对着家入硝子和不远处的美纱目光如炬,“所以有没有办法可以弄掉?”

——哈???

美纱猛一回头,刚想反对,就被按回原位。

“有,”家入硝子按住美纱,展现出与现场气氛不符的冷静,叼着没有点燃的烟,“只是刚才夏油也看到了,孩子现在六个多月,打掉会对你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就算是我,也知道不被人所期望的降生是没有未来可言的,”五条悟平淡得好像在说午餐吃什么,他转向夏油杰,看似征询,话里却满是笃定,“男人生的孩子,杰也不想吧,更别说还是我的。”

“男人生的话,是自然生产还是剖腹?想想都怪恶心的,”这次轮到五条悟不给人说话的机会,“更何况杰有两个孩子需要照顾,不能再给他继续增加负担了。”

家入硝子沉默半晌,长叹一声:“你认真的?”

五条悟点头:“什么时候能做?”

“等等,你们停一下,”擅自被划到圈外的夏油杰忍不住开口,“干嘛就这么擅作主张,我没有发言权吗?”

“你看上去也不是很情愿,”家入硝子手一摊,“不是正中你的下怀。”

“我没有说过不想,”夏油杰烦躁不堪,“事情还可以商量。”

家入硝子在文字上做起文章:“那你就是想?”

“杰可要想清楚,”五条悟跟着家入硝子一唱一和,发自内心担心起夏油杰的精神状态,“这可是男人生的孩子,是我生的啊?你确定要看着他被生下来?”

夏油杰被架在火上烤,不知道是该先解开文字游戏,还是先考虑男人生子的风险和危害,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突破口,只能在屋里一个劲打转。见夏油杰半天挤不出来一个字,五条悟也识相地不再追问,自顾自地将无言当作默认,拉着家入硝子开始商讨手术相关事宜。只是产科明显不是家入硝子的强项,她一边用手机与专业人士沟通,一边应付五条悟,居然也把注意事项拼了个九成九。

从男女生理区别到怎么把伤害抑制到最小,再从如何应对大出血讨论到反转术式能代替术后护理,话题在刻意引导下一路狂奔,拉也拉不回来。眼看着手术日就要在五条悟的独断专行下被草草定下,感应链接彼此的血脉即将被斩断的危机,失去信号的夏油杰终于有了反应。他强硬地挤进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两人中间,打断越聊越没边的话题,面对两人的质问,也只是盯着五条悟的脸,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放心,”家入硝子看热闹不嫌事大,“费用不用你担。”

这一行为毫无疑问是火上浇油,成功点燃夏油杰的不知所措,把在混乱中产生的纠结炸得粉碎,促使他得出某种答案,神情也由犹豫不决转变为打算肩负起责任的坚定。

“……有……要。”

“夏油前辈,”美纱疑问,“你在说什么?”

“…说……不……。”

“听不清,”家入硝子嗤笑,“你没吃早饭吗?”

“我说,”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物极必反,夏油杰压下屋子里的七嘴八舌,也为所有人开启了一键静音,第一次在失控边缘徘徊,“让悟把孩子生下来!”

入学一年来美纱见过好几种夏油杰,温和的善解人意的冲动的绝望的,每一种都保持体面,对必须将完美的一面呈现在众人面前有着超人的执着。即使和五条悟打得头破血流也带着节制,冷冰冰地直面万丈怒火,被按倒在地也不能击碎他的矜持。

如今他却因为怀疑五条悟的背叛濒临情绪失控,发现五条悟陷入痛苦后身体失控,知晓五条悟身怀六甲直接全方位失控,完美贴合的假面在五条悟的破天荒和超规格下一层层被撕毁,展现出符合年龄的本来面目。

“为什么?”五条悟率先反应过来,“杰不是讨厌我吗?”

“我没有,”话已出口,夏油杰收敛起过剩的情绪,干脆破罐子破摔,避开输液管扶住五条悟的肩膀,正视那汪泛着水雾的湛蓝之海,“听好了悟,我知道自己之前表现得很……糟糕,但是我没有讨厌你,从来都没有。”

“你之前亲口说的,”五条悟反驳,扭头不看夏油杰,周身散发着不信任,无下限也同步展开,从物理意义上拉开两人的距离,“说讨厌我。”

“……那只是一时妄语,”被无下限弹开让夏油杰大受打击,他尝试性地再次靠近五条悟,手却堪堪被挡住无形的壁障之外,脸上的受伤饶是看热闹如家入硝子也忍不住移开了眼。软磨硬泡也不见成效,夏油杰心一横,直接拉开自己的衣服,指着胸膛做出最后赌注,“是真是假,不如来问问这里?”

五条悟支撑着胳膊往后挪了几下,拉开足够的安全距离才停下,他犹豫了好一会儿,凑到夏油杰跟前,用手按了按柔软的胸肌,才将信将疑地将耳朵紧贴上厚实的胸膛,活像一只才被伤害过却还是想去相信人类的猫咪。

“好快,”快速且沉重的鼓动声让五条悟无所适从,他分明读懂了其中的意义,耳根逐渐发红,嘴上却还要逞强,“生病就赶紧去看。”

“在悟面前,一直都是这样,”夏油杰的手搭在那层薄薄的屏障上,语气尤其真切,“以后也会是这样。”

五条悟不置可否,只是这次他没有拒绝夏油杰,而是允许那只手在与自己只隔几公分的位置停留。

大多数人都以为是夏油杰在迁就五条悟,殊不知五条悟才是被耍得团团转的那个。夏油杰用精心编制的温柔乡捆住五条悟,又在中途果断撒了网,涉世未深的小少爷从高空跌落,面对挚友突然转变的冰冷面目束手无策,只能徘徊在原地,与回忆里的美好紧紧相拥。

夏油杰的脸一如记忆般温柔,是夏天里的波子汽水,是春日里的绵绵细雨,包含了五条悟对美好的一切认知。半年来夏油杰在分岔路上渐行渐远,五条悟设想过千百种没有自己的结局,却不想对方在意想不到的位置突然回了头。熟悉的双手散发出的温度过于久违,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回眸,就能将长期被忽视的不解和败给陌生人的不甘压得粉碎。突发奇想也好,真心实意也罢,纵使有千般疑问万般无奈,也足以令脆弱的防线出现裂缝。

“我无法原谅猴子的所作所为,为这个咒术师必须被消耗的世界感到愤怒,却无法彻底放逐自己,自顾自地把气撒到悟身上,”感受到阻碍逐渐飘散,夏油杰惊喜于诚意被认可,顺势将脑袋抵在五条悟的肩膀上,灿烂的日光透过薄雾为依偎在一起的两人打上一层暖光,他喃喃低语的样子像是忏悔,又像是在寻求救赎,“而悟始终都是这么耀眼,耀眼到把我的软弱照得一清二楚,让我无地自容。”

“那我现在究竟在什么位——”五条悟冷不丁发问,话也没头没脑,反应过来说了什么后立马住口,脸上也浮现出懊悔,似乎完全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蹦出这种接近于争风吃醋的话,慌忙给自己找补,“不,不对,我在说什么胡话……”

夏油杰心领神会,脸上的喜悦泛滥于表:“悟。”

“我不是这个意思,”看不见的裂缝越来越大,五条悟胡乱推着夏油杰不断往这边靠拢的身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夏油杰紧追不舍,五条悟越掩饰,他表现得越开心,:“悟。”

“忘了我刚才的话,”五条悟高高地昂起头,捂住眼睛躲避夏油杰炽热的眼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我真的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抱歉。”

“悟。”

只是单纯地呼唤着名字,却道尽千言万语。

夏油杰每一次开口,五条悟的身体、肌肉、血液就会催促他再靠近一点,甚至想代替心脏接纳夏油杰。而现在,夏油杰又露出他最喜欢的笑脸,发出他最喜欢的声音,沉寂许久的四肢百骸再次沸腾,逼迫他收下那些真情告白,警告他无论如何也要把人留在自己身边。

五条悟从来都没赢过夏油杰。

“……杰一直不回我的邮件,”防线轰然倒塌,五条悟终究还是放弃了挣扎,他吸了吸鼻子,过了好久才接上夏油杰的话,声音也带着鼻音,自暴自弃道,“我想和杰一起打游戏,也很想去野营,还很想去之前杰说很好吃的甜品店。”

“对不起,悟,是我的错,”夏油杰搂住五条悟有些消瘦的身体,“对不起。”

“我以为我们是挚友,我们无话不谈,”情绪随着音调升级,甚至拉拽到手背上输液管,造成大量血液回流,见状一直窝在角落尽职尽责扮演大树A的美纱立刻冲上去按住五条悟的手,重新调整针管位置,“明明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只要杰能在我身边,我可以一直出讨厌的任务,去面对那些烂橘子,只要杰能笑出来,我什么都可以做。”

五条悟顿了顿:“但你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自以为窥探到世界的黑暗面,却忘了这一切都不是悟造成的,悟面对这些的时间甚至比我还要长得多,”五条悟肩膀附近的衣物被水渍打湿,夏油杰低着头,代替美纱固定住五条悟不停乱动的手,眼看着血液被推回血管才放下心,嘴唇与五条悟的耳垂相互厮磨,“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一辈子不原谅我都行。”

“我不会原谅你的,”五条悟挣脱出夏油杰的桎梏,左手恶狠狠地握拳抵在面前的肩上,只是搭配眼神到脖子根的红,威胁力度大打折扣不说,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爱,“给我把牙关咬紧了。”

夏油杰愣了一下,随即体贴地拉开到能让出拳力度最大化的距离,施施然闭上眼不做任何抵抗,迎接迎面而来的冲击。

在场的所有人都认为这一拳会打,只是没想过五条悟会打得这么狠。破空而出的一拳带着十成十的力道,锤得那张称得上英俊的脸上皮开肉绽,连带着口腔里也遭了殃。夏油杰没做任何卸力准备和防护,久经锻炼也免不了一跌咧,连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堪堪阵脚。新鲜的血液顺着伤口汩汩往外冒,美纱想帮忙处理伤口,却被家入硝子一胳膊拦住,示意她不要随便插手。

“那也没关系,”挨了打也抹不去挂在夏油杰脸上的笑,他吐出血水,擦去多余的血渍,双手覆住刚刚爆锤了自己的手,放在胸前轻轻摩挲,“我接受。”

五条悟抽出手,用力碾上夏油杰破裂的嘴角。血花在唇缝里扩散,夏油杰不躲也不闪,眉毛都不带动,任由伤口被肆意揉搓,对来自于五条悟的疼痛甘之如饴。始作俑者盯着又裂开了不少的伤口看了好一会儿,投降式的环住夏油杰精瘦的腰,下巴放在坚实的肩膀上,看似不情不愿,字里行间却一如往日,散发着无言的妥协:“……怎么有你这么蠢的人。”

“傻瓜杰,”毛绒绒的脑袋埋进宽厚的胸膛蹭来蹭去,“大傻瓜。”

主演们历经波折,终于愿意重新对彼此敞开心扉,就连窗外的鸟鸣都像是在为他们庆贺。屋内迅速升温,到处都冒起了莫名其妙的粉红色泡泡,看起来碍眼不说,似乎只要不小心吸上一口,就能直接把血糖值干超标。经历了三番五次的剧烈波动,看完一整场肥皂剧的美纱再次陷入了短暂的虚空之中,明明还没吃过早餐,她却感觉嘴里一阵阵泛甜,肚子也在不知不觉中鼓胀起来。

美纱浑身不自在,发自内心地希望这些情侣不要不看场合就卿卿我我。她想马上离这些再亲昵一会儿就能直接亲上的前辈们远远的,又纠结于这这种情况下突然打招呼是否会破坏气氛。好在家入硝子永远都是美纱的救兵,她拍了拍美纱的肩膀,做出吃饭的手势,指了指依旧黏在一起的两人,示意美纱不要出声,单手就把人拎出粉红魔窟。

“硝子前辈,”美纱得以脱身,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解放,她大口呼吸带着露水清香的新鲜空气,心里隐隐还带着一丝担忧,“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破锅配破盖,能有什么问题,”家入硝子终于吸到了梦寐以求的烟,脸上写满了满足,“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等下吃完早餐赶紧回去休息,我请客。”

“谢谢硝子前辈!只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美纱有些难以启齿,“我是说,夏油前辈知道怎么换药和拔针吗?”

“……”

“硝子前辈。”

“应该,或许,”家入硝子持着烟的手僵在半空中,越说越不自信,脚步也越发迟疑,“没问题吧?”

“硝子!硝子!”远处适时传来夏油杰的呼救声,“帮帮忙!悟的手肿了!”

家入硝子猛吸一口烟,狠狠地将火星摁灭在便携烟灰缸。

×

美纱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说是平静,其实也没那么平静。经过那件乌龙,两位学长重修旧好,虽然过程中还是有些磕磕绊绊,但形单影只变回出双入对,食堂再也看不到孤单的五条悟,路边也见不到苦大仇深的夏油杰。五条悟总算有了点身为高危人群的自觉,动用五条power给自己放了个长假,整天吃肥养膘招猫逗狗,与之相对的,忙得不见踪影的人变成了夏油杰。

人手少任务重,夏油杰经常披着星辰出发,踏着月色晚归,偶尔碰到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根本无暇照顾对他的归来翘首以盼的养子们。这下不只是五条悟肚子里的祖宗,连照顾菜菜子和美美子的任务也落到了相对清闲的美纱头上。亏得夏油杰育儿有方,只要不被招惹,孩子们大多数时间都可以称得上安静乖巧。

和夏油杰和好但不知是否如初后,肚子的肉团也奇迹般的稳定下来,即便怀孕已长达八个月,五条悟平坦的小腹也只是微微隆起一个小弧度。他似乎格外中意这个胆大包天的后辈,隔三差五就带着小零食来前来医务室叨扰,爱做些让人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的事,还经常和双子闹得不可开交。拜这些人所赐,美纱烦不胜烦,身边每天都鸡飞狗跳,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直到临近产期,美纱才得以从恶魔的魔爪中解放。生产那天双子也跟到了医院,女孩子们在压抑的气氛下脸色煞白,却还是一左一右紧紧攥着美纱的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目送五条悟双手比着V字,被推上冰冷的手术台。

等到夏油杰从任务里脱身,风尘仆仆赶到手术室前,双子紧绷的神经这才彻底放松,两人一齐扑进让人安心的怀中闹腾好一阵,早一些出生的姐姐菜菜子率先发问,希望从大人这里得到好消息:“夏油大人,五条他会没事吗?”

“悟会没事的,”夏油杰揉了揉女孩子们的脑袋,“知道你们担心,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才没有关心他!”菜菜子大声反驳,接收到医院的警告后害怕地缩了缩身体,“可硝子姐姐说,风险很大,会很危险。”

“五条已经进去了好久,”美美子捏着夏油杰的衣角,表情格外不安,“夏油大人,他真的没事吗?”

“没事的,”夏油杰一把抱起双子,蹭了蹭两边柔软的脸颊,“他可是最强的。”

“那为什么五条还是进了手术室,”菜菜子泪眼汪汪,“电视里只有生了重病的人才会进去那里面。”

“悟的情况不太一样,”夏油杰绞尽脑汁,“他没有生病,进去只是为了快点和肚子里的宝宝见面。”

双子抓着夏油杰的衣领,似懂非懂地点头,两颗小脑袋凑到一起偷偷摸摸交流半晌,确认五条悟确实没有生病才放下心。然而女孩子们曾经生活过的世界太过局限,解决了一个问题,马上又出现新的疑问,她们显然对夏油杰口中的宝宝产生了莫大的兴趣:“那和宝宝见面后,会怎么样?”

“就会多出一个弟弟,”夏油杰为选择看起来能让女孩子们接受的说法煞费苦心,同时也因忙碌造成教育上的疏忽而懊悔,“你们以后就是姐姐了。”

美美子看上去还有些迷茫:“姐姐……?”

“不过别担心,”生怕姐妹俩产生不必要的误解,夏油杰赶忙安抚两人,“就算有了弟弟,你们也依旧是——”

“我们要当姐姐了吗?!”不等人把话说完,反应快一点的姐姐一跃而下,抱着面前的长腿玩儿命地晃,眼角虽然还挂着泪珠,里面却兴奋得闪闪发亮,夏油杰担心的情况完全没有出现,“他会叫我们姐姐吗?”

“是的,”一个悬着心这才彻底放下,夏油杰长舒一口气,笑着说,“当了姐姐,就不能再挑食了。”

姐妹俩的脸立马皱成一团,表情比看到下一秒天就要塌下来还要绝望。菜菜子哀叫一声,挤到夏油杰两腿中间,企图将自己藏在风衣衣摆下面;美美子抱紧夏油杰的脖子,无论周围看热闹的高专人员怎么哄骗,也坚持不肯露脸。

“等等,菜菜子,”夏油杰慌忙阻止,“别晃,我有点站不住了。”

“对不起夏油大人!美美子,快下来!”菜菜子从风衣里钻出来,催促妹妹一起下来,“夏油大人要站不住了!”

闻言美美子顺着结实的身体滑下来,眼巴巴地看着夏油杰:“夏油大人,你饿了吗?”

“……是的,我有点饿,”夏油杰从口袋里掏出钱,笑着递到两人手中,“能麻烦你们出去买点吃的回来吗?”

“包在我们身上,”菜菜子攥紧纸币,把胸膛拍得咚咚响,拉着妹妹转身就跑,“我们马上回来!”

娇小的身影伴随富有节奏的小跑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活泼灵动的样子让见证过那个午后的美纱感慨万分。她无法理解对普通人出手的夏油杰,但也的确有人因此得到拯救。不堪回首的过去给予了少女们数不尽的伤痕,是夏油杰牵起了无助的手,拭去了脸上的灰尘,让她们知道了这世上不是只有黑暗,还存在阳光。

险些夭折幼苗在细雨的滋润下茁壮成长,浸泡在憎恨和痛苦中的姐妹们得到了爱,学会了任性,也捡回了孩童该有的天真。如今一切都回到了该有的位置,虽然还有些盲目,终有一日她们会脱胎换骨,在自己探索出的道路上一往无前。

“之前的事我很抱歉,”支开了女孩儿们的夏油杰坐到长椅另一边,掏出手提袋里的大吟酿塞进美纱手里,“一直找不到机会道歉,就当是赔礼。”

美纱明知故问:“什么事?”

“就那个,”身经百战的夏油杰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误会你和悟有染的……”

“前辈,”美纱故作正经,“我还未成年。”

“我也未成年,”夏油杰笑出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还在施术中的手术室,“儿女双全。”

社交达人的功力不容小觑,夏油杰式幽默威力超群,美纱终究还是没扛住这略带地狱色彩的笑话,在医院长廊中不合时宜地笑得花枝乱颤。见气氛缓和了不少,夏油杰的肩膀也垮了下来:“要不是你,我和悟还说不定会怎么样。”

“我可受不起,”美纱掂了掂酒瓶,心中大喜,“即使没有我,也会有A子B子C子,我只是恰好在场罢了。”

“就算是这样,”夏油杰分外诚恳,“也还是谢谢你。”

“那种经历我可不想再来一次,”实则炫耀的幸福模样让人看了无名火起,联想到自己之前的倒霉经历,美纱心里越发不平衡。为了给尾巴几乎翘上天的前辈一点教训,她径直站起身,朝着零零散散坐在四周,却不约而同都在等同一个人的同伴们挥手示意:“大家听我说——夏油杰前辈他说,为了庆贺宝宝出世,要请我们去吃松川的怀石料理!”

欢呼声立刻淹没了寂静的医院走廊。

而此刻,距众人把夏油杰推出去当替罪羊挨医生骂,还有五分钟。

距五条悟和孩子一起从手术室闪亮登场,则还差半小时。

×

○月×日 晴

是个4kg的孩子。

辛苦了。

谢谢。

——夏油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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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喜欢美纱啊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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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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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好啊特别特别甜好喜欢这篇:sob::sob:悟身为齿轮也会有自己的要害 写的实在太好了老师:sob:希望另一个平行时空的他们的结局也这么幸福美满:sob::s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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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dk还不快多谢美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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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中间只想呐喊:“笨蛋杰!!!!!!”猫猫应该给一套猫猫拳,结果真的来了一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几个人的互动互怼也好搞笑啊老师好会写!太甜了太甜了!好喜欢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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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呜呜边吃面包边哭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说起来五肚子里的崽如果是别人的话,总感觉这位夏油杰真的会宰了“奸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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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啊真的好喜欢!!反复品味鹅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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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谢谢美纱谢谢硝子谢谢谢谢谢混蛋DK们能有今天全靠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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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呀,夏油杰没有叛逃,为了悟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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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喜欢这篇啊,杰虽然吵架还是回高专了,夏五就有和好的可能了

悟真好哄啊,爱更多的人总是更吃亏,轻易原谅真是感觉有点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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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呜呜呜太好了 :sob:

被杰这个笨蛋气笑了!!大笨蛋夏油杰

笨蛋杰!傻瓜悟!还不快谢谢美纱!呜呜呜呜呜呜呜哭死我了

喜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美纱干得漂亮!宝宝出生后怎么的不得认美纱当个干妈!

srds 肚子很小的话 应该没有4kg 哈哈哈哈

哼没长嘴不会说话的笨蛋情侣!快说谢谢美纱和硝子!

真美妙啊!前面虽然虐但是后面很温馨:smiling_face_with_three_hearts:这篇的杰也好温柔

好温柔啊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