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寂靜的春天

全文1.5w,夏油杰听不见五条悟看不见预警
我无意捏造美好的结局,一些写的时候的思考可能在评论区

五条悟接回夏油杰那一天,日本进入了多雨的秋天。五条悟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走,手上转着车钥匙,夏油杰撑着透明的小伞走在后面,黄色的雨靴踩在落叶上,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啪嗒啪嗒。五条悟听着夏油杰的脚步声,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啪嗒啪嗒碰,咔嚓。

夏油杰跑上来,垫着脚要把伞递到五条悟头上,但是他只超过五条悟的膝盖几公分,伞擦在五条悟手臂上,留下一道水痕。

“嗯?”五条悟转头面向他,“什么事?”

五条先生,你在淋雨。夏油杰说,你走得太快了,我看不到你讲话。

“没关系。”五条悟说,然后把夏油杰捞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夏油杰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拿伞撑在他们两个人的头上。他没注意到,即使在雨里漫步了好久,五条悟的衣服也仍然干爽平整如初。

五条悟今年已经四十有余。

岁月不怎么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只是给他平添了更多成熟的气质。十六岁的五条悟曾经对夏油杰说就算我一百岁了也魅力依旧,这不是假话,只不过五条悟在三十岁之后就不会再在街上故意掀开眼罩对路边的高中生wink。三十五岁家入硝子最后一次被迫去相亲,他也没再不请自来扮成对方的情人——即使过去每一次他都要这么做。硝子被对面一边冲她羞赧地笑一边嘴里说着希望她能做家庭主妇的公务员搞得不胜其烦,又找不到别人解救,最后用吸烟的理由逃出来透气,正好看见五条悟拿着吃了一半的可丽饼从隔壁的甜品店走出来。

“怎么今天不来捣乱?”硝子毫不含糊地在门口真的点了一支烟,把尼古丁全部吸进肺里,把烟灰留给东京,反正五条悟一定能听见她讲话。

“我以为你会觉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会比较好。”五条悟把一整颗草莓挖出来吃掉,笑道,“你二十岁那年还抱怨我搅黄了它。”

“去你的,少提那套你和……”家入硝子把后半截话咽下去,仔细地观察五条悟的神情,夏油杰这个名字在她嘴里转了一圈,到底没说出来。

五条悟坦然地看着她:“硝子你要讲什么啊,我最讨厌别人说话说半截。”

三十五岁这年,五条悟开始重新和周围的人坦然地谈论夏油杰。五条悟其实并不惧怕谈论夏油杰,因为夏油杰确实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并且死了很久,就算算上羂索利用他身体的时间,他也已经死了很久。但是就像所有语言听到别人去世的时候说的“我很抱歉”一样,那是社交礼仪的一环。就算咒术师们觉得夏油杰再怎么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他们也要对身为“夏油杰曾经好友”的五条悟致歉,一次又一次地。甚至在五条悟从狱门疆解放出来后,连家入硝子平时都鲜少跟他提到这个名字,她养成了一种抿嘴唇的习惯,通常那两片柔软的、厚实的嘴唇抿起来的时候就表示她又要提起夏油杰。不过渐渐地人们也不再提起他了,夏油杰是一个黯淡的旧日幻影,矗立在那里,不动,也不伤害谁。

五条悟再次谈起夏油杰是在一次五条家内部的例行会议上,在所有人发言之后,他提到要领养一个叫“夏油杰”的孩子。这个消息像是一颗水雷在湖底剧烈地爆炸,那些沉寂的泥沙被翻动起来,抛向天空。

家入硝子自然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因为五条悟带着夏油杰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她面前报到,并且毫不客气地奴役这位老同学替夏油杰检查身体。硝子比五条悟的年龄还略大一些,此刻脸上的表情配上一点点成熟女人的皱纹显得格外狰狞,等她给夏油杰检查过身体之后,几乎要把手指戳进五条悟的心脏:“五条你你你你你,你活了大半辈子就脑子坏掉干出这事来?”

五条悟笑嘻嘻地举手投降:“对不起对不起啊硝子,就这一次,下次再也不干了。”

家入硝子简直要发狂了:“你说什么,还有下一次?!”这次她的手指真的戳下去,在五条悟胸口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甲划痕,“让夏油杰活过来这种事情你还敢想下一次?”

夏油杰夹在两个人中间,无辜地抬头看着他们。硝子喊得太含糊,不靠听力很难知道她在说什么,于是他没理解这话。

“不用管这个怪阿姨。”五条悟拍拍他的肩膀,低头看着他,“我说,要不要去吃拉面?”

夏油杰听不见任何声音,这是注定的事情。

就像对神明许愿之后,回到自己身边的死人并不是真正的人一样,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即使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让其复活的人,有这样那样的缺陷是很正常的。曾经有人询问过五条悟使用这种咒术的代价是什么,因为人人都知道,咒力像其他任何力一样守恒,五条悟只是三缄其口,他这些年已经学会了如何不打哈哈把事情忽略过去,这一点倒是让人有些恼火。要知道五条悟年轻时虽然嘴风很严,但到底说话讨喜,总能从他嘴里听到那些无聊的笑话。总之,在付出了不知道什么代价之后,五条悟带回了夏油杰,小小的夏油杰,什么都听不见的夏油杰。

夏油杰是个长得很快的孩子。我们此处不是讨论他的身高,因为每个小孩子都会像柳树抽条一样蹭蹭长高,初春买的衣服到春末就不再合身了。我们更应该讨论的是夏油杰的智力,这年夏油杰八岁,被编入了某所私立高中的附属小学。据老师们在家庭联络簿上写,他的大脑像一块源源不断吸水的海绵,读到什么就往里吸什么。五条悟在夏油杰上学的第一年从不去开家长会,也不怎么接他放学,因此学校里什么样的传闻都有,但由于夏油杰实在听不见,所以这些传闻也可以被认为是不存在。他有一些读唇语之类的技能,讲话也只是比健全的孩子略粗哑一点,常人大多把这归咎于声带,而不会注意到夏油杰听不到,非必要的时候夏油杰也从不跟人谈起这点,日子也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下去。

变故出现在新年假期开始前的前一天。孩子们到了年末大抵放纵一些,更别提寒假是踩着圣诞节开始放的,加上作业已经布置下去,老师们早就急匆匆走出了学校,每个人都盼望着这难得休息的长假。

那是12月24日,五条悟从大清早就开始失踪,但答应过他今天放学后要接他一起去世■堂买文具,五条悟答应他的事情从来没有不做的,因此夏油杰也只是抱着书包在门口坐下,掏出一本书读起来——那是他的必读科目,上周是《婴儿都能懂的咒术小知识》(此书名让夏油杰怀疑了一周五条悟是否在把他当婴儿养),这周是《咒力入门和控制》。五条悟坚持要他读一读这些听上去莫名其妙神神叨叨的书,说是虽然现在听上去莫名其妙,但以后就用得上了。

夏油杰不理解他讲的话,实际上五条悟说的很多话他都一知半解,但是五条悟讲的话总是很有分量——这个形象是从五条悟一出现就建立起来的。夏油杰在此之前确实有过几任领养家庭,那些人看上去慈眉善目,似乎都是很有爱心的夫妇,只是不过一周就把他送回来,理由大多是这孩子不够活泼。因此五条悟那天蹲在围栏外面问他要不要跟他走,夏油杰也只是当成玩笑,谁知五条悟两周后就真的把他带走了,并且还养到现在。他心里评估着,虽然五条悟外表和常人看上去不一样,但还算个好人,听他讲的话也无妨。

他本身听不到脚步声,又只是把心沉在书里,自然也就忽略了其他东西——一些高年级的孩子绕到他背后,劈手把书从他手里夺了过去。普通人很难想象在教育完备的现代文明社会还会有“イジメ”这种烂事出现,但实际上这件事从古到今都在发生,夏油杰见过,甚至帮过几个孩子从对方手里逃出来,现在这些报应就连到了他身上。

这些人在他耳边笑闹着,大声地问他什么,但是夏油杰不知道——他试着读这些人的唇,但是这些孩子边笑边说话,在他看来和只会张开嘴咿咿呀呀的婴儿没什么区别,所以他什么都读不出来。由于这个原因,他在人肉组成的包围圈里显得特别安静,任凭那些人嘲笑他,揪他已经有点长度的头发,那是五条悟拜托他留长的,今天早餐之前对方试图还帮他把头发束起来,但怎么都扎不好,只能任由头发散下来,在他肩上形成一道帘子。他真的太沉默了,那些孩子逐渐不耐烦起来,有个瘦高的孩子伸手过来推搡他,没能推动,反倒自己一个趔趄。

“没人要的孩子。”那孩子朝他脚下啐了一口,其他人伸手来推搡他,夏油杰被他们推得向后仰去,虽说他是个结实的孩子,但也不能一个人对抗这么多人——至少现在不能。他被人逼到墙角,走投无路,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用牙咬死这些人。那本书被他死死捏在手里,他正好看到咒力控制那一章,书里讲要感觉咒力像你的血液一样一样在血脉里流淌,然后汇聚在合适的位置,“咚”地打出去。书上还说咒力和术式不是一种东西,然后举了一些晦涩难懂的例子。不知道谁在旁边潦草地写上批注(夏油杰猜测是五条悟写的):这玩意就是橡皮泥和最后捏出来的雕塑的区别。当然,此刻夏油杰才不关心什么橡皮泥和雕塑,也不在意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咒力,他只是挥拳,然后“咚”地打出去。寻常八岁小孩一拳下去能打出什么结果来我们不得而知,但被他击中腹部的男孩浑身痉挛了一下,倒不是像电影里面一样飞出去,而是直接倒下,身体蜷缩成一团。

有什么东西的影子笼罩了下来,那群孩子们抬头望去,立刻作鸟兽散。夏油杰只当是有什么鬼怪,但抬头一看,笼罩下来的阴影却是五条悟,五条悟和往日没什么区别,低头笑嘻嘻地看他,挥了挥手,这就是打了招呼了。你来得好早。夏油杰对他比划,跟五条悟用不着费力讲话,况且无论哪种方式都比语言来得好,直接、简单,一个动作顶得上好几个词的意思。

“做的不错,就是有点过头,可能要稍稍处理一下。”五条悟把那晕倒在地上的伤号原样抬起来,小心地检查了一圈,然后像扛一个麻袋一样单手扛到肩上,“走,我们去找你家入硝子阿姨。”

于是圣诞夜从买文具变成了见证奇迹发生,家入硝子似乎被打乱了什么计划,对着五条悟骂出了一些夏油杰穷尽一生学识也没能想明白的脏话。小孩被全须全尾地送回了家,当然,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控诉夏油杰的暴行,但是没有证据。五条悟不嫌事大地连夜带着人去综合医院做全套检查,刷卡的样子像个一掷千金的纨绔,最后不知道是检查结果还是五条悟的钱堵住了对方的嘴,这事反正没传开,也再没有人来骚扰夏油杰。

圣诞过后开始的寒假,五条悟开始指导夏油杰使用咒力。他们的第一堂课在一个安静的地下室。五条悟坚持要让房间里绝对安静,甚至为此安装了软垫,夏油杰对此感到疑惑不解。

“放轻松,让咒力流过你的全身。”他坐在软垫上闭上眼睛,五条悟跪坐在他身侧,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嘴边,夏油杰“听”到他这么说,“想象一下那个控制耳朵的神经——杰还没学过生物学内容吧?没关系,想象就好,然后假装你的咒力就是那根神经,从大脑连接到耳朵……试试看?”

然后五条悟退得远了一些,夏油杰感觉到软垫轻轻地移动了,他仍旧闭着眼睛,周围一片昏暗,他唯一剩下的只有触觉,但除了膝盖下的软垫,他什么都碰不到。黑暗制造的强烈不安涌了上来,又很快褪去,他努力捏造着、捏造着,拼命回忆自己还能听到的时候的那点记忆,然后——

他听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不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すぐる,すぐる。这是第一声传进他耳朵里的声音,接着这声音越来越清晰,他听到了其他的声音:人体移动时骨骼咔吧咔吧响的声音,皮肤与皮肤摩擦的声音,微弱的电流的声音,软垫改变形状时细微的吱吱呀呀的声音……最清晰的还是人声,带着笑的、反反复复叫他名字的声音:すぐる,すぐる。

夏油杰睁开眼睛,刚刚听到的响动在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全部消失,世界又恢复成一片寂静,但五条悟确实在他面前坐着,他的嘴唇还在反反复复翕动:すぐる,すぐる。

刚刚是你的声音?夏油杰问他。

五条悟点点头,很奇妙吧?听到这些声音的感觉怎么样?

夏油杰没回答他,仍然沉浸在那奇妙的听觉世界里,五条悟也就没继续追问下去,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从这天开始像这样的课他们每周有两节,夏油杰逐渐回忆起一些东西:下雨天一脚踏进水坑踩在落叶上的声音,薯片在嘴里碎掉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出现。同时五条悟开始利用这个机会系统地纠正他讲话,让他偶尔听听自己的声音——这实在太新鲜了。

最后一堂课,五条悟说要告诉他什么是“节制”,于是在放学后带着他到新宿街头。人行道正中央,右手边是一家人满为患的肯德基,左手边是堵塞的车道,上班族和学生挤过他们的身边。夏油杰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五条悟要在这里告诉他一件比“节制”更重要的事情,他惴惴不安地闭上眼等待着。

五条悟的手指在他的肩头上点了两下,这是要他运转术式的信号,他想象着那根听觉神经,再次让咒力流过全身——

这是另一次大爆炸。

如果宇宙内能传声,人类能听见遥远星球转动发出的轻微嗡鸣声,他们大概会又惊又喜,但如果他们听到星球瓦解的声音,大概也会产生这样的恐惧。各种各样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比哪一次都响,人类所制造出来的噪音源源不断地灌了进来——肯德基收银机叮叮当当的声音、汽车路过时排气管的轰鸣、成群结队的国中生此起彼伏的笑声、不远处街头艺人的音响坏了发出尖锐的蜂鸣。夏油杰吓了一跳,连忙切断了术式。他慌忙回头找五条悟,五条悟正好从肯德基钻出来,手上拿着两个大得快要歪下来的甜筒。

他们在肯德基二楼落座,分食一整盒薯条,五条悟忽略了店员塞的番茄酱包,把冰淇淋抹在薯条上吃,看得薯条番茄酱正统派的夏油杰眉头拧成一个结。

“就像刚刚那样,杰,”五分钟后五条悟终于吃完了甜筒,他用纸巾抹掉嘴上的奶油渍,慢条斯理地说,“不学会节制的话一切都会完蛋,杰刚刚可是吓了一跳呢。不仅仅是使用咒术,不过度思考,不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简单来讲就是量力而行,我不会让别人给杰任何压力,所以尽力而为就好。”

夏油杰在对面看着他讲话,无言地点头,这些知识当然早就有人教过他,他此刻不明白五条悟为何要再跟他讲一遍,五条悟也没给他解释。日子还像过去一样运转着,夏油杰一年年窜高,从只到五条悟的腰高长到他的胸口,就像进入旧轨道的齿轮一样,他习得了过去的咒术,第一次拥有飞行系咒灵的那天晚上,夏油杰半夜带着五条悟飞去横滨看货轮港,五条悟在夜空之上放声大笑,并把自己从菲尼克斯上扔下去给夏油杰表演太空漫步,把夏油杰吓了一跳。

毕业级那年,夏油杰的一位同级生打了耳洞。她是趁着午休期间悄悄去打的,她古板严肃的校董母亲认为她是学坏了,趁着星期五人流高峰的放学时间在校门口毫不顾忌两人脸面地尖叫自己的女儿像援交女,给她丢了好大的面子,最后这对母女被校园警卫和同学们合力拉开。恰巧夏油杰对五条悟提出自己要打耳洞,五条悟倒没像那位母亲一样歇斯底里,或者也许可以说他从来就不是那种正经的监护人,他甚至在耳洞打过当天神秘兮兮地送给夏油杰一份礼物。

“拆开看看?”夏油杰捧着那盒子的时候五条悟从他头上投下一片阴影,此时夏油杰刚刚给耳洞消过毒,还在凳子上疼得正襟危坐。他揭开那份礼物的盖子,发现是一对黄金耳钉。夏油杰捏着这贵重的礼物有些不知所措,五条悟倒是大方地笑着,叫他耳洞不流血就戴上。

夏油杰的愈合力如同其他孩子一样好,于是周一他就戴着那对圆形的耳钉到校。当日下午,五条悟被请到了教导老师的办公室,是否知道夏油杰打了这对耳洞。负责毕业级的教导老师虽然在学习上严格,但也不是不懂变通的人,否则夏油杰已经在脑后束起来的头发早就被剪掉。他们正和平地讨论着这个问题时,听见头顶似乎是教室的地方传来喧哗声,清楚地传来前几天那位在校园门口尖叫的母亲的嗓音,那女人在教室里吵起来即使是站在棒球场另一头都听得清。五条悟这才模模糊糊地记起来,今天似乎是开放日,其他家长都跟着自己家的孩子来旁听,只有他因为公务繁忙中午才匆匆走进学校。

“……不顾面子的东西,净学些歪瓜裂枣的教养,有你这种女儿真令人羞耻。这些是你的同级生?看看这位,这种黑道一样的打扮,要我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那位,看那烫得有点焦黄的卷发,真不知道这些孩子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哦还有这位男同学,怎么不剪头发还打耳洞啊,小小年纪就这样长大可怎么办!”那位妇人一边把女儿的半身按在窗台上,一边对着一群孩子指手画脚,附近的家长全都面色不善,不是急急忙忙地拉着自己孩子走开就是板着脸跟对方争吵。邻近教室的低年级学生们全都探出头来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就连不教课的老师们都聚到门边,整个五楼一团糟。被点到名的孩子全都哭着离她远了些,只剩下一个听不见的夏油杰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读他的书,偶尔才抬一下头看一眼喧哗的方向。五条悟把高专的旧课本翻了出来,叫他试着提前读读这本书,他正为了看不懂的部分发愁,根本没心思分一只眼睛或者一点咒力出来看这位对自己的谩骂。

那女孩原本只是在母亲手下挣扎,扭头见到一大群人围在门口看她,不知怎么想的把手伸出窗去用力扳住窗框,然后——她直直地跃出窗户从五层飞了下去。原本在观望和窃窃私语的人群静默了几秒,然后是蔓延着恐惧的混乱,百十个人涌进了对他们来说太过狭小的教室,而那位母亲手下一空,加倍歇斯底里起来。五条悟原本坐在窗边,恰巧碰上那女孩掉下去,他一只脚已经踩上窗台本想要翻窗而出,但有个黑色的小小身影已经贴着他的脸窜过去——夏油杰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窗外,踩着菲尼克斯擦着墙面而下,在三楼的位置接住那孩子,然后缓慢降落到棒球场上。

场面一时寂静,接着再次炸开,原本在操场上进行体育活动的孩子们冲过来,在楼上的孩子们则冲了出去,老师们不得不费力地挤在孩童中间疏散人流防止踩踏,五条悟被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他扫一眼窗外的夏油杰,然后给辅助监督打电话,自认领罚,同时要对方给负责这事的新宿区警署打个电话报备一声。

由于有人录下了过程,警察、救护车和记者全都蜂蛹感到了这小小校园的门口。那女孩的母亲原本就被相关部门警告过,再加上此次在公共场合下的行为,她被认定为不适宜再做监护人,经过女孩本人的选择她暂时被送去父亲的亲戚身边生活,笔录等相关事宜照常由辅助监督和警局协商,至于对人群的心理疏导也已经跟校方谈妥。即使这样安排妥当,夏油杰还是在警察局坐到了晚上,五条悟给他留了条“有事不在”的消息,要他等家入硝子开车来接。

家入硝子风风火火赶了过来,把一个男人从副驾驶赶去后座,安排夏油杰坐在她旁边。夏油杰上车的时候闻到一股香水味,又看她今天遮了黑眼圈,大概猜到了七八分——这又是个要应付的相亲对象。他们在晚上九点的东京马路上疾驰,四月天还是有点冷,半路上雨开始敲在玻璃上,更多了一份寒意。夏油杰从后视镜看过去,那男人似乎不断地说着什么,硝子面无表情地飙车,时不时点头或者摇头,根本懒得开口,即使是夏油杰也看出来一分她的不耐烦,但那男人却依然絮叨个不停。

于是夏油杰张嘴道:“妈妈,我们把暖风空调打开吧。”

这下后面的男人彻底被闭上了嘴,并且用一种有些怨恨的眼神看着硝子,而家入硝子则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像她有严重的咽炎,并且按开了暖风机。男人很快就匆匆溜下车,他们继续朝高专开去,没了观赏者,家入硝子终于可以把憋得难受的笑发出来,即使听不见夏油杰也能感觉到她的高兴。

太高兴了,他想着,高兴得她要哭出来,为什么呢?

他们沿着石阶爬上去,夏油杰没问自己为什么在高专,硝子也不说,漆黑的山路不适合夏油杰的交流方式。等硝子在明亮停尸房的尸体中间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时,夏油杰才发问:“悟去哪里了?”

“在检讨自己的所作所为。”硝子在他对面捧着自己的玻璃杯,“本来应该管教好自己手下年轻的咒术师但是没做好,所以要受一点小惩戒,问题不大,他明天就会回来。”看见夏油杰皱得越来越紧的眉头,她又连忙补充道。

夏油杰点点头,知道话题该到这里结束了。

五条悟第二天下午确实回来了,恰好碰上夏油杰的结业考试,他亲自去接夏油杰放学,白发加上显眼的黑色眼罩,在人群里还是一样的显眼,唯一不同的是他似乎憔悴多了,这是夏油杰感觉到的,也许是因为他第一次看见雨里濡湿衣服的五条悟。他抬手把伞递到五条悟手里,五条悟笑着接过撑在两个人头顶,把另一只空闲的手搭在夏油杰肩膀上——夏油杰的头顶已经贴近他下巴了。接下来有为期一周的假期,再接着就是毕业典礼,夏油杰要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

夏油杰感觉到五条悟身体轻微的共振,这代表五条悟在他头顶说了什么,但是他回头看时,五条悟却似乎什么都没说过。他先是被拉去订了一套西装,又跟着五条悟匆匆在暴雨夜里赶到一个任务现场,五条悟把他递交给辅助监督,然后自己守在门口等着。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夏油杰过去也和他踏进过一些现场,只是那时候五条悟只叫他试试水,最后啪的一下把烂摊子全部收拾干净。这次五条悟没这么做,这实在太奇怪了。

任务并不难,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趣味,能够让咒术师赶来的唯一理由大概是现场死了人,但死人也只有两个。夏油杰带着被救出来的人从正面走出来的时候五条悟仿佛没看见他,直到他大喊一声“悟”,五条悟才不知道从哪个梦里惊醒过来,随即迎上来确认他的状况。

他全身都湿透了,摸上夏油杰脸颊的手像是刚从湖里打捞上来的石膏像一样冰冷,那双石膏一样白又冷的手仔仔细细摸过夏油杰脸上的每一寸皮肤,好像他在用手仔细看他。

怎么了?夏油杰扣住他的手比划,你怎么了?

五条悟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他不愿意说,夏油杰就不再问,目前来说这还是五条悟自己的事情,退一万步,即使他说了,夏油杰真的有办法解决他的烦恼吗?

他跟着五条悟回到家,吃过一顿凑合的晚餐,然后草草洗漱过后把自己丢进床上。夏油杰以往不会睡不好觉,但是今天不一样,他连进入睡眠这件事情都没办法做到。他的手指按在自己胸口,一次心跳,两次心跳,三次心跳……就这样循环往复地数着,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扯着他的神经,叫他没办法入睡。他感觉到身后有风吹进来,这代表他的房间门被人打开了,接着他床的另一角传来被什么压住了,一个暖烘烘的人贴在了夏油杰旁边,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还大力地扯着他的肩膀。

在这栋房子里的人,除了五条悟没有别人。

五条悟大概是真的把夏油杰当成被子了,感受到夏油杰不愿意动弹,就自己往里拱了拱,夏油杰艰难地从他的手里逃走,把自己的被子贡献出来。五条悟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继续睡他的大头觉,剩一个夏油杰在黑暗里看他。

这是五条悟的房子,虽说他们的房间仅仅一墙之隔,但仔细看也知道自己的房间在哪里,五条悟从前不到他的房间里来,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夏油杰被这些思绪缠绕着,但时间确实太晚了,他不常熬夜,很快就被困意席卷。

等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裹在被子里,五条悟蹲在床边看他——至少五条悟戴着眼罩的脸面对着他,所以看上去是这样的——脸上挂着他很熟悉的微笑。

“早上好啊,杰。”他看上去和往常一样精力十足,仿佛昨天在雨里浑身湿透、像石膏一样苍白的不是他一样。夏油杰向他问早安,然后爬起来准备给自己煎个蛋,但他走到餐厅时,发现早餐居然已经做好,两面呈现均匀浅褐色的吐司包裹着生菜和一个流心的太阳蛋,旁边还放着一杯牛奶。虽说那蛋黄淌得让夏油杰怀疑五条悟到底有没有真的让它进过锅,但总体卖相居然不错。

你什么时候做的早饭?他回头朝五条悟比划,但五条悟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刻意忽略了这句话,径直往桌子旁边走。还没等他搬开凳子坐下,夏油杰看到桌上的牛奶狠狠地晃动了一下,同时五条悟露出了憋得很辛苦的痛苦表情。

这是撞到脚了。夏油杰嘴边漏出一点笑声来,五条悟立刻很敏锐地转过头去,夏油杰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感觉五条悟的目光能把他烧个对穿,他识相地坐到桌前享用那顿早饭。

鸡蛋确实没熟,但腥味不重,大概是五条悟把那盒拌饭用的生鸡蛋错当成烹饪用蛋了,夏油杰放心地吃了一口,却发现对面五条悟停了筷子,疑惑地咂了咂嘴,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起来。这顿早饭吃得莫名其妙得漫长,因为五条悟把筷子戳在各种不相干的地方,他没办法正确地把这份早餐分开,似乎也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份流心蛋。夏油杰努力地忽略着这一切,找借口离开把餐盘送进厨房。

这一整天,五条悟都是一副视觉不太好的样子。他把衬衫扣子扣错了四次,没办法打明白自己那条领带,最后夏油杰不得不帮他整理自己的仪表。他们到成衣店取夏油杰的西装,五条悟嘴上说着“不错不错”,但眼睛却转向了奇怪的位置,不知道在看什么,而那套衣服也不够合身,他却没怎么注意到,夏油杰只得自己跟店员提出修改意见。诸如此类的事情各种各样,夏油杰都要怀疑五条悟的眼睛出问题了。但不可能,五条悟的眼睛绝不会出问题——这是写在咒术界现代史上的事情,五条悟那对漂亮的、无与伦比的眼睛,他亲眼看见过的,那对独特的“六眼”。

他们在新宿一个僻静的餐厅吃饭,餐点还没来得及上,五条悟坐在对面看夏油杰,昏黄的灯光照得他的脸愈发神秘,夏油杰忽地发觉五条悟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年轻了,他的脸上什么时候出现了笑纹?那皮肤什么时候失去的光泽?夏油杰不知道,他没这样仔细地观察过五条悟,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仰望着对方,最近一次近距离看清对方的脸还是刚跟五条悟回家,他梦魇爬起来喝水,看见客厅的灯大亮,五条悟那对锐利的蓝眼睛透过墨镜,像夜里蛰伏的豹一样看他。

今天五条悟已经很正常地用叉子了,他动作熟稔地把意面卷进嘴里,似乎夏油杰昨天看见的全是错觉,夏油杰抬手帮他抹掉嘴角的酱汁,餐巾拿掉时五条悟似乎是笑了一下,咕哝了一句什么,夏油杰看不出来,也没来得及听。

他穿着改过后还是不合身的衣服做毕业演讲,五条悟坐在第一排,穿得像要来谈百万的项目,脖子上是夏油杰给他打好的领带。夏油杰演讲期间总走神,嘴上说着话,眼睛却往领带上飞,等他好不容易演讲结束,没注意看身边的老师说什么,匆匆窜下台,去盥洗室抹一把脸。冷水从他脸上往池子里淌,夏油杰却觉得不够,又把脑袋伸到水龙头下面。教学楼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老师学生们都顶着四月末的凉风在操场上集会,他一个人在水龙头下不断淋水,似乎要让脑子也一起冲进下水管里。他完蛋了,如果现行法律规定了一个人爱上自己法律上的养父是犯罪,也许他活该被绑上绞刑架。五条悟确实不是以一个父亲的姿态和他相处的,他们更像无话不谈的朋友,外表上来看,五条悟更像是生长过头的哥哥,如今也会有一些孩子表现出少年老成的姿态,但是年龄上……夏油杰还是个未成年人,五条悟在一些私人会社已经到了可以拿退休金的年龄。

这种爱是因何而起?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是在狂热地爱着五条悟?夏油杰不知道,他决定越过这个问题,因为青春中也有sparking这样的事情,如果所有人都见过五条悟帅气的样子,那根本无法不产生sparking。解决方案在一瞬间就想通了,无论他是不是像一个人对他的恋人一样爱五条悟,这件事都决计不能说出来,更何况五条悟既然从前都没有爱人,往后也不太可能会有,至少他应该不会看得上未成年人。

但被称之为“爱”的事件从刚开始就不可收拾。暑假时五条悟带他去北欧避暑,五条悟冲他笑的时候他可疑地脸上滚烫。他们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风里漂泊,走过五颜六色的北欧小镇。五条悟在芬兰时跟他说,挑个你喜欢的圣诞礼物吧,夏油杰那时正按照他的要求撑着咒力费力听四周的动静,听到这句话手上的陶瓷小人差点摔在地上。他答这也太早了吧,六月还没来呢,五条悟却告诉他不早,什么时候都不早,最后夏油杰顶着游客的目光捧着一个丑乎乎的陶瓷矮青蛙出来,他再一次怀疑五条悟根本没仔细审阅自己买了什么。他们住在瑞典的酒店里时,夏油杰做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春梦,梦里有一些真实的声音,似乎梦到五条悟年龄还不大的时候,拿更清脆一点的声音喊自己“杰”,然后跨坐上来环住他的脖子,梦到这里就结束了,因为真正的五条悟冲进门来拍打他,把他从香艳的场景里拍醒。夏油杰闭上眼的时候是十几岁的五条悟,睁开眼面前看见的是几十岁的五条悟,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哐地一下磕在床头上。

五条悟这个假期要他更多地动用术式,像是身体一部分而不是要强行撑起来一样使用它。“就像我的反转术式一样,”他在夏油杰面前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你可以捅我一刀试试,我不会受伤——杰,你有真的在用术式听吗?”

夏油杰正盯着他的嘴唇走神,一开始还只是偷懒从他的口型来听讲(毕竟这是他更习惯的方法),后来就变成了盯着五条悟保养得很好的嘴唇、五条悟的唇珠、五条悟……哦,五条悟在骂他。这个假期的五条悟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异常严厉,他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像是在压榨夏油杰的咒力一样,比如让他用听觉而非视觉判断咒灵,夏油杰为此真的经历了几次完全失去视觉的情况,他不得不动用一部分自己的听力,辨别人类的脚步和咒灵的窸窣,分清风的声音和自肺部吐出的喘息。

“不够。”当夏油杰跌跌撞撞撞冲出来被五条悟接住时,五条悟说,“杰,你还可以做得更好。”

夏油杰没力气骂他——五条悟也没办法知道他的感受——只能把手上那些血全抹在五条悟脸上。五条悟不在意地笑笑,接过他的手按在嘴边,夏油杰读不出来他在说什么,也没再有力气用那复杂的术式细听,他在搞明白五条悟说了什么之前就昏了过去。

伤痕累累的夏油杰升入初中,五条悟则恢复了之前三天两头四处跑的状态,偶尔回来时对待夏油杰温和依旧,除了指派他出任务之外,倒也不再和过去有什么区别,好像之前暑假时对他严苛得过分的五条悟是个幻影。他总梦到十七岁五条悟的脸,越来越清晰的脸,捧着他,吻着他,跟他做爱,接受他在床上无理取闹的内■要求,然后第二天发烧。五条悟也只是普通人。夏油杰醒来,家里黑灯瞎火,五十四岁的五条悟不在家,而他在五条悟不在的时候悄悄长成一个大人,自己摸索着洗内衣裤。

夏油杰上课给五条悟发短信,能储物的某只咒灵蹲在他脚边,巡堂的国文老师来来回回走过。夏油杰问他:“你在哪里?”

五条悟懒懒散散地拍一张抖动的照片回来,大概能看出个天上风筝的形状,好像是北海道在过什么节日。然后五条悟回他:“好好念书,别管我,念书可是很重要的。”

他的屏幕上出现另一只手,国文老师点点他还亮着的手机屏幕,示意他把手机交出来,夏油杰面不改色地把手机丢进咒灵嘴里,然后无辜地看着对方。他功课很好,老师倒不会真的责罚他,但有时也必须为此动一点小聪明——大家知道他听不见,所以未必猜得到他有时能听见。他在那些要听着四周动静的课上动用术式听讲,后来干脆不睡觉的时候一直使用术式。他咒力极其充沛,汩汩燃烧像一团火,吓坏了同班一个有咒术师血统的孩子。

于是夏油杰听见更多的声音,皮鞋踩过地板时浮粉四散的沙沙声,铅笔芯啪地折断,皮肤摩擦过皮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常使用术式,他能听见的范围比之前更远了,声音也更清晰,但同时也更吵闹,他不得不学会从一大堆声音中捡自己想要的听。五条悟常常不在家,不知道去干什么,年节和生日也不在家过,他变成了夏油杰手机上一个符号,总在汇报自己的行踪,但不肯休息哪怕一分钟。

有时夏油杰在学校收到照片。

五条悟在照片里变得越来越虚弱,即使隔着眼罩,你也基本可以看出他是一个真正的五十代,那头白发加速了他的老化,让他看上去更年长一些。虽说根据夏油杰的同学说,五条悟“依旧是个漂亮的帅老头”,但夏油杰知道,这不是五条悟因为年龄增长而导致的衰老。曾经五条悟几乎是不会老的,他的时间永远停滞在了他十七岁身体到达巅峰状态那年,接下来的几十年他的脸和身体几乎没有变化,如果不是他刻意地运动拉练,他在七十岁时也会像他十七岁那年一样漂亮,然后带着这张漂亮的脸离世。这样的照片只在源源不断告诉夏油杰,五条悟在消耗自己——不,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夏油杰想不出五条悟为何这么做,他只想冲去那些折磨人的地方把五条悟拉回来,强迫他在浴缸里泡着,然后再丢回床上睡觉。但即使是他去烦家入硝子,对方也不知道五条悟在哪里。

家入硝子已经五十六岁,她坐上了轮椅,虽然这对她的年龄来说还太早了。夏油杰趁着拜年的时候去她家吃过一顿饭,只看外表现在她倒是比起五条悟更像四十代的中年人。她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熟练地点上烟,吸一口,咳嗽三四声,然后问已经在对面坐下喝了四杯茶的夏油杰:“我们这里不管违不违法……咳咳咳,你吸烟吗?”

夏油杰摇头,但还是没拒绝硝子递来的那根烟。他把烟尾咬在嘴里,硝子替他点火,然后几乎是用半命令式的语气说:“吸。”

就这样夏油杰吸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支烟,这种本能似乎已经刻在他DNA上,他的舌头接触到尼古丁的时候就感觉到脑子里有一阵熟悉的喜悦,但喜悦从何而来?他吐了个烟圈,然后把烟丢在烟灰缸上,任由它自己燃烧,然后等硝子的下文。但硝子没再给他解释,她像是要把肺烧穿一样吸着烟,她当年戒烟失败,在尼古丁里给自己泡出严重的肺炎,是否真的有几年好活都不知道。

“五条大概在什么地方出任务,他够强的,你不用担心。”她只是这样说,然后把烟按灭在桌子上,“那可是五条悟。”

烟雾还没在空气里散开的时候,家入硝子就接到电话,叫他们到东京某大型设施去一趟。夏油杰原本只作为随行者,但到了才发现,这座大型商场四周笼罩着不祥的黑气,四下已经拉了警戒线还来了救护车——常人和咒术师看到的东西不一样,按理来说如果只是普通的咒灵,不必明目张胆地让普通人知道。接着他们看见尸体和伤患,横陈在楼前的空地上,有一些明显是普通人,还有一些看得见残秽的咒术师,伤者或躺着或坐着,有几个警员和医护工作者在脚不沾地地指挥现场,辅助监督则在旁边跟对方交涉,讲得口干舌燥。硝子匆匆走上去跟对方表明来意,然后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

太乱了,夏油杰的眼睛四处转着,试图接收各种各样的信息,但他很快就头痛起来,于是他动用术式,试图听得更清楚一点。

虽然比起第一次像宇宙爆炸一样的听觉感受,现在的夏油杰已经很善于聆听,但这仍然是他使用这个术式以来对各类声音分辨得最清楚的一次。他能把嘈杂的背景音排除在脑后,只试着听自己需要的那部分。

“……没见过这么广阔的生得领域,自从宿傩死后还是第一次吧?”

“只是广阔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的力量,咒灵也只有三级……”

“不过进去的人全都被限制了原本有的知觉啊,想出来也太难了。”

“里面还有人没出来吗?”

“在附近的没有下一个特级了吧?”

“那个五条据说已经进去了,但是我说,真的可以吗?他的力量可是大不如前了,现在恐怕连个一级都……”

“可是我听说他现在还是特级,究竟是怎么评定的?”

“五条家的那什么嘛……”窃窃私语的人似乎比了个小指,于是那一圈人都窸窸窣窣地笑了起来。家入硝子原本正在治疗一个附近的伤员,回头听见这话,抄起一根地上掉落的水管,像打击棒球一样重重敲打在那人后脑上,然后轻飘飘地落下一句:“对不起,手有点痒。”

夏油杰倒是没听到后面这部分,就在那些人讲到五条悟的时候他就已经走了进去,他的身体先于他的大脑行动起来,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这一切的行动是为什么?他怎么敢对救人出去这件事充满把握?

等他真的看到生得领域内部的时候已经晚了。这个生得领域内全是破碎的胶质和肉块,粘稠的油性物质滴滴答答从原本应该是天花板的地方漏下来,但地板又困得人寸步难行,四周缺少可见光,至于原本夏油杰认为是窗户照射进来的光,仔细一看却是咒灵表面的一层发着微光的磷粉。空气中弥漫着血和变质的肉的脏污气息,还有一股混合着桃子水气息和花香的味道,两种气味在领域内打架,就像在多年没有清洁的公共厕所里喷香水一样,让人想要呕吐。普通人根本无法在这种环境里看见什么东西,即使是咒术师,能够强化的感官也很有限,更别提就连空气中都存在着咒力……

如果不去看东西能做到什么?夏油杰小心地放出一只带翅的探路咒灵,自己则顺着制造生得领域的咒灵“要让人失去知觉”的意思闭上了眼睛。生得领域的规则是“消除原本就拥有的感官”,既然他原本就不存在听力,那么咒灵就不能消除他用术式制造出的听觉。

他听见两个人类急促的呼吸声,伴随着心脏汨汨的跳动声,这两种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没有其他声音的时候这两种声音也在不断响起。这是附近有人的意思,一般人或者咒术师,于是他跟着耳朵的指示往那个方向移动。他推开隔间门,似乎是一个他不熟悉的咒术师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他跟对方简单交涉了一下,指了一条他刚刚来的路,就继续往里深入,设施内还有人。他分辨着地上肉块的蠕动和人类移动的声音,开始还会认错,后来就不再混淆。有时也有其他被引导往外逃的咒术师路过他附近,有伤得不重的人震撼于一个孩子(虽然这孩子还比他们高一些)独自冲进来,要把他带回去,全都被夏油杰拒绝。那些人只能看他一眼,给他指一条往里走的活路,然后盼着他活着出来。

还有一般人和咒术师走出来,意思是里面还有一个像他一样的引导者,也就是五条悟仍然在前面。生得领域还没爆炸,这意思是说五条悟还没有走到核心,他正踩在五条悟的脚印上——

他击碎一面墙,充满压力的感觉消失了,夏油杰睁开眼睛。

他应该是到了风暴中心。

咒灵确实在这里,那咒灵像一棵肉做的大树,枝干和根系在天井和地板上肆意蔓延着。而它的破绽也一目了然,倒不如说它构筑让人失去感官的生得领域就是为了保护自己脆弱的核心,只要砍断树干的部分,一切就都结束了。

五条悟也在这里,只不过比夏油杰想象得狼狈太多,他衣服上全是血和组织液,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头发软趴趴湿哒哒地垂下来盖在脸上,只有那副眼罩还坚持不懈地带在原来的位置。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很弱,下一秒就要停止似的,但他还站在那里。夏油杰是打穿了墙面进来的,但五条悟好像没有听见他在这里,他抬起手,似乎要打出什么,夏油杰已经自然地想起来一道红光穿过树干——

没有事情发生,五条悟只是抬起手,然后整个人就倒了下去,夏油杰只来得及让他的脑袋别砸到地板。他托着五条悟的后脑,放出几只咒灵去啃食那棵树,在令人浑身颤抖的咯吱咯吱声和咒灵发出的惨叫中,夏油杰颓坐在地,只是低头看着五条悟的脸,突然想起了什么。

咒灵让人原有的所有感官消失,五条悟作为感官甚至比常人更敏感的特级咒术师,要怎么走进来?

鬼使神差地,他掀起了五条悟的眼罩。

那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他记忆里漂亮的六眼,也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是“眼睛”的组织,只是两个空空荡荡的黑洞。下一秒,伴随着咒灵消逝的惨叫,五条悟的心跳和呼吸在一阵濒死的急促后,彻底停止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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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一些问题的回答:
1.夏油杰复活的代价是什么?
五条悟的咒力,提取了“相当于夏油杰本人咒力”的量,但因为五条家的咒力总和深不可测所以对他来说外观来看只是些微变弱了——也就是达到了普通特级咒术师的水平。(如果五条悟本人死了不能用这个办法复活因为没人有那么多)
按照四个特级的能力排序那么现在会变成
乙骨>过去的夏油杰≈现在的五条悟>九十九
但是因为毕竟不是自然让人出现,所以复活的人会有缺陷也正常。

2.五条悟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盲
夏油杰在小学救下同学开始,夏油杰活过来本来就是禁忌,更别说在大众面前公开还有咒术师这么一群人那更是大忌。五条悟把“六眼”的载体和能量全都拆出去了,从这个时候开始基本就已经开始慢性死亡了。

3.夏油杰是否会恢复记忆?
不会,他现在所有“想起来”的东西,大到他爱五条悟这件事,小到他会吸烟,包括能利用的知识和能力,这些全都是过去夏油杰本人的本能而不是记忆,他可能会活在“为什么我会这些”的困惑里,但是会了就是会了。当然,梦见和五条悟做爱是因为小男孩思春期,可能会被当春梦,但是这事真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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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在严厉地对待夏油杰 “压榨”夏油杰咒力实际上是在压榨自己的咒力吧,用自己生命的凋萎换夏油杰在第二世过第一世未选择的道路。这样说好像也不恰当,但他真的倾尽所有给夏油杰全部,除了给夏油杰一个五条悟。每个人都太聪慧,在暗流里察觉到不和谐,像在暴雨前的静夜不愿抽离甜暖的巢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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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子被死去二十年的不良好友叫妈,乐得折寿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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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没有压榨自己没有那么离谱!五条悟只是一个想让夏油杰尽快能离开自己的时日无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