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梦醒之前

来点令人摸不着头脑的
时间线重叠预警:双夏+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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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梦醒之前
五条家的家主死了。
据说是闹鬼闹的。自五条悟降生后,宅里就没少过各种牛蛇鬼神。平日家主祓除咒灵,身心疲惫,得了重病。而后好像又受到什么刺激,于是一命归西。
在众人忙着料理丧事的时候,就没什么人照看五条悟了。他很高兴。从前仆人是从不让他出去玩的。这时他趁着慌乱,趁机逃离府邸,向山上的荒野去了。
山上枯枝杂草众多,但五条悟不在乎。这时正值夏日,绿叶生得柔软。他看见一只红色蜻蜓在林间穿梭,便跟随它前行。五条悟的脚丫踩在土地上,泥土裹得满指头都是。但他不在乎。他撒开了花儿跑,树枝轻轻拍打在身上,接着是沙砾,野草,明媚的阳光。池塘映入眼帘,他举起手,没顾着下坡儿,一溜烟儿地奔下去。
“呜啊!”他差点掉进水中。
野草凹下去一小块儿。
“杰!”他站起来。
“你怎么来啦。”黑发小孩儿放下水桶。
“蜻蜓。”五条悟指着远方说。
小孩儿眯了眯眼。他伸出手,蜻蜓便立于指尖。
“听说,冬天就会死了。”现在已是暮夏。
五条悟没听到。他注视树皮上的蝉壳,光顾着想如何捕蝉了。
“走吧,走吧,夏天早就到了。”小孩儿推他。
“什么?”
“你不是嚷嚷着去野地吗?”他仿佛知道五条悟的心思。
他们奔向树林。
野林中蝉鸣震耳欲聋。五条悟抬头远望,就知道上面的蝉肯定一抓一大把。他带着小孩儿爬上树,一只手扒着树皮,腿脚撑在枝干上,就去用木条戳虫子。没黏性的树枝粘不下它们,蝉虫又向上逃。他试着追几次就累了。五条悟向下看,小孩儿早已下树,又提着桶过来,摇摇晃晃地放在地上,漾出几滩水。
“我找到了蝉洞。”小孩儿说。
五条悟不甘心,又顺着树干向上爬。这时小孩儿已经做好了捕蝉的准备,他又来到树下,双臂打开。五条悟越爬越高,不知道自己在小孩儿眼中已经变成了一个点。蝉再也爬不上去了,五条悟伸手一够,身子便从细嫩的枝条滑落。
他本是不怕这个的。因为人人说他天赋异禀,咒术高强。所以五条悟有充分的信心保护自己。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小孩儿会伸手接住他。五条悟错愕推他,小孩儿前来相拥,两个人双双摔在地上,浑身都涂了泥。
“悟!”小孩儿很担心。
“看!”五条悟乐在其中。
他张开手掌,掌心躺了一只蝉。死掉的蝉。头都掉了。他甩甩手,和小孩儿一起将它埋进泥土里。然后他们来到小孩儿布置的捕蝉陷阱。小孩儿推倒木桶,于是水漫蝉洞。两人捡起树枝伸入洞口,于是蝉便一只只地出来了。
“蝉要在地里带三四年,才能在外面叫。”
“然后呢?”
“然后…”五条悟想了想,“然后它们结婚生子,再老去死亡。”
“就这样?”
“在几个月的时间内。”
小孩儿观察挣扎的蝉:“这是苦尽甘来。”他扶起水桶,又去池塘了。
五条悟跟上他。他看见小孩儿一遍遍打水,心里有些堵。小孩儿挑着水桶,又去下人的院内。他跑去帮忙。小孩儿把他拉开,这活儿不是少爷做的。五条悟说这又何妨,我比你还能干。他用咒力指挥水桶。这回轮到小孩儿不说话。小孩儿跑去山上,杀死所有掏出的蝉。彼时五条悟站在池塘边,目睹一切行径。
“我什么时候能熬出头呢。”小孩儿丢下昆虫尸体。“我好像,什么都抓不住。”
“你什么意思。”五条悟不在意杀生。
“我不知道。”小孩儿喃喃道,“如果人生失去了意义,为什么要活呢。”
“新来的!你干嘛呢!”远方传来管家的怒斥。小孩儿知道他要受罚了,便松开五条悟,索性逃到林间去,再也不回来。五条悟呆呆地注视他的背影。
“少爷!葬礼已经开始啦!”管家揪住他的手。

五条悟站在家主的遗像前。装照片的玻璃映了自己的面容。长大后的面容。和背后的黑白相片重重叠叠,大有相似。他吓了一跳。正要细看,住持的身影挡住视线。
住持站在棺材前。五条家主身着白衣,面容和蔼。这是入殓完毕了。他回首看,众人跪坐于地不敢抬头,正等着他超度死人,防止咒灵再生。住持打开金刚经,一字一句地念,声音闷闷的,五条悟听不清。小孩儿觉得无聊,于是又开始四处张望。
哦,原来这个和尚没有去发。原来灵堂是这样又黑又白。他向身后远眺。室外的夏意在门口流动,树影斑驳,伴有蝉的叫喊。色彩的漩涡深深吸引着五条悟,他按捺不住,在坐上扭来扭去。住持声音停止。他起身正要离开这儿,抬头便与对方的双眼对视。五条悟自知自己的眸子繁复得引人着迷,但如今他觉得面前的眼睛更深不可测。微光卧在眼眶的一角,如清水涡流,载着许多模糊的情绪,还有一丝狡黠。
“是你!”他终于想起住持的长发。
“悟少爷,身体好些了么?”
“那又如何?我还是没去过雪里。”
“您生性体寒。此事不易过早。”
“你怎知什么对我好?”五条悟驳道。
住持噤声。
“夏天到了。”他终于说。
五条悟没有听见。他莫名悲伤,出门的心思也全无。他瞥了眼住持,此刻和尚被人群围住,谈笑风声。他窝在灵堂一角,对着门外愣神。他听见住持和他人说生死。然后他听见管家和医生和下人的窃窃私语。大人的嘴脸令五条悟厌恶。他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明白一定有事情瞒着自己。正如自己从不被允许踏出宅子一步,也不被允许接触白雪。
“五条的家主,就这么轻易走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管家质问医生。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五条悟听到医生捂住脸庞,“他问我住持在否,我便说住持死了——在冬天,在很久之前!”
管家来回踱步,慌张愤怒被众人的悲懊掩藏。他揪住医生的领子又平白松手。
“你让他想起来了!”他咬牙切齿。
医生沉默着点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我怎知家主以为他还活着!他明明亲手杀了他!还是在大雪!他唯一一次见到雪,明明是在儿时啊!”
五条悟七岁那年第一次见雪。当时他站在外廊,一步一步追随寒气向前,直至脚丫接触雪片,他吓了一跳。雪凉丝丝的,一踩便陷进去,压成厚实的脚印。这种体验,五条悟从未经历过。他觉着新奇,又在雪中来回走了几步。他兴奋。寒冷可比热暖好多了。
仆人同他奔入风中。茫茫白雪闪着两枚蓝色的冰晶,霎时间她分不清眼前的五条悟究竟是神还是人。她愣了一愣,管家大叫,她又忙跟过去,将五条悟抱在怀里,脚丫通红。五条悟看着她的脚,又看看自己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我不能站在雪里?”
“因为您发烧了呀。”仆人苦笑。
五条悟没再见过她。
来治病的是附近的和尚。五条家的医生接到报丧返乡,家里便请了以医术闻名的住持替代。五条悟刚见到他时,还是存有戒心的。但当他发现只要在住持的陪伴下,自己就能去任何地方时,一切怀疑又都暂缓了。
住持替他把脉煎药,五条悟拒绝吃苦的。于是他又加入了大量的糖。小孩儿手捧药碗,捏了鼻子头次一饮而尽,颇有壮士之风。他干完这杯,道:“你陪我去雪地吧。”
“什么?”
“你陪我去雪地。”五条悟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现在还不是时候。”住持铺好床,拧了热毛巾敷在五条悟额头,掸衣起身,欲要离开。
“我不怕冷。”五条悟揪住他的长发。
“您生病了。”住持顺势跪下。
这不是五条悟想要的。他有点惊恐,松了手叫住持赶紧起来。他讨厌别人下跪。住持只道歉。一为下跪,二为大雪寒冷,三为悟怀病卧床。
“…”五条悟有些恼。道歉同样令他难受。
住持只当是孩子闹别扭,装作无奈的样子思索几番。“那就这样,”他理好头发,笑盈盈地起身。
“夏天,等天气好的时候,我就带你出去。”
五条悟知道这是谎话。

今日宅里又闹鬼了。下人里死了一个小孩儿。这小孩儿刚来不久,会打柴提水烧饭,重活儿累活儿都会干。管家发现他的时候正值傍晚。尸体在井里已经漂了一天了。皮肤鼓鼓囊囊的,人涨大了一圈儿。老爷的葬礼上,怎会赶上这么个事儿招晦气。管家叹息,随意找人用草垫卷了尸体,就糊弄了事,丢进荒野里。
五条悟从灵堂出来时,刚好撞上他们。他问下人他们在干嘛。下人说在把脏东西丢掉。脏东西是什么?下人不语。五条悟要看草垫裹的什么,下人只记准管家的叮嘱,一味地向前走,到野地里,把尸体丢掉。于是五条悟就这样跟着,从灵堂到连廊,从庭院到野林。直到下人完成任务,五条悟也不甘罢休。他要去看。下人阻拦不过,又见住持来临,便任由他去了。
住持站在五条悟身后,五条悟没有察觉他。过了一个夏天,他早已忘记与住持的约定。他郑重来到草垫前,用白似玉的双手触摸粗糙的桔梗。垫子画布般展开,只留天空的颜色。五条悟抬头,大风呼啸,吹得草低了头,揉搓树木与叶。雨要降临了。
于是他回首寻路。于是他看见住持站在野林中,浑身通红,怀中抱着更鲜艳的流光。太阳雨下起来,打湿了脸颊眼眶,他现在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他相信一定是晚霞。
“杰!” 五条悟喉结滚动几次,才干干地咽出一声。
怀中的人不会说话。
“杰!”他又卯足力气喊。
住持木然侧了侧脸。他没有理五条悟。主持完这场葬礼,自己与五条就不剩任何瓜葛。他不该再回应五条家的孩子。
“不…不…”五条悟喃喃道,“你不是…你就是…”
他还是回头了。
“你怎么站在血(雪)里?”
夏油杰看了他一会儿,苦笑。在五条悟彻底醒悟前,他便踉跄消失在荒野的天际线。雨在面容划一道痕。或许有,或许没有。风吹干了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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