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

夏油杰27岁那一年被诊断出来慢性肠胃病,他向来饮食清淡规律,还有健身的习惯,最重要的是没有上班,照理说没有得这病的理由。专科医生左查右查找不出病因,医学往往总是这样,有时候就只能归咎于运气不好。一旁陪诊的五条悟听到,一下子笑了,对夏油杰说这也许就是诅咒。

诅咒。医生皱眉头,做他们这一行,求神拜佛的见得不少,也理解家属心情,但各个也实打实是唯物主义战士,用自己的双手从死神手里抢人的。当着病人家属的面,医生说话还是很委婉,说要是真得罪了什么人还得报警,这种巫蛊之说不能当真,怕面前这个长得有佛缘的男人走了邪门歪道。

哈哈哈。夏油杰明白了医生的误解,他也很久没有听到诅咒这一个词了,但五条悟一说还是很快就明白过来其中的含义。用更加贴切的话来讲,这是报应。不过两个人谁也没有向医生说明,甚至连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没有交换。开了些外敷内用的药、听了些大同小异的注意事项,两个人便驱车离开了。

来的时候是五条悟开的车,回去便换成了夏油杰。五条悟这些日子案牍劳形,眼下熬出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不明真相的医护还以为是五条悟来就诊。夏油杰前几年也考取了驾照,但因他本身非必要不出门的性格,车技只能说是勉强合格,跟五条悟飙车三百迈的技术没法比。不过他向五条悟要钥匙的时候五条悟也没犹豫,抛过钥匙就绕到副驾驶座。两个人住得偏远,五条悟来的时候花了快一个小时的车程,夏油杰开回去满打满算要接近俩小时。夏油杰把改装吉普开得像是旅游观景,一路上后车的喇叭声响个不停。两个人都无动于衷。五条悟在副驾驶看资料,接了好几个电话,在其中某个简单的电话结束之后脸一拉。黄了。夏油杰知道五条悟指的是他亲自盯了几个月的项目。生意场上胜败乃兵家常事,即便是五条悟也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做常胜将军。夏油杰听闻打开电台,放了首很舒缓的轻音乐,让五条悟睡一觉。五条悟说怎么睡得着,但没一会真就歪着头没了动静。出了市区路上便宁静许多,发动机的声音规律如乐,绵延的公路驶进乡野,高耸的信号塔上落着寻常的鸟禽。途径铁轨的时候,五条悟被铁路信号灯的滴滴声吵醒,透过后视镜看到晚霞咬着渐深的蓝,迷迷糊糊揉了揉眼,对将车窗放低的夏油杰说待会路过罗森叫醒他,想吃关东煮了。

回去之后五条悟又开启了脚不着地的工作模式。一个项目黄了后面还有成千上万个项目赶上,夏油杰原本想让五条悟回家先洗澡,五条悟却隔着浴室门跟电话里的供应商作二重唱。夏油杰在五条悟占上风的时候系着围裙拿着汤勺出来,抓住一个合适的时机把电话掐断,又回去煲汤。晚饭是寿喜烧和炸鱼。五条悟双眼放光,“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夏油杰让他先顾好头尾把头发和脚底擦干,地板上全是湿脚印。盛饭的陶碗口趴上一只可爱的小猫:“你上次跟我说的,忘了?”

五条悟摇摇头,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但是他是大忙人,只能由别人给他记这些小事。大老板五条悟一边吃饭一边抱怨手底下的这些人真得是笨得彻底,吩咐的事情说了很多遍还是记不住。夏油杰默不作声地给他盛汤,说道那是因为悟太强人所难了,照顾一下普通人的平均能力啊。五条悟双颊塞得鼓鼓囊囊,很没有礼貌地用勺子指人:杰,你是在给猴子辩护吗?

夏油杰哑口无言。手机叮咚一下响了,是夏油杰的。夏油杰本来不在吃饭的时候看手机,但无奈五条悟的抱怨太烦人,他拿起来一看。

“怎么了?”

“卖掉了。”

指的是夏油杰上个月挂到拍卖网站上的烧玻璃制品,制作工艺粗糙,但价格及其高昂。五条悟比夏油杰震惊:这挂了好几年了吧,怎么有人买!夏油杰笑而不语,在这件事上五条悟可没有立场指责别人。五条悟黄了项目,夏油杰卖了作品,怎么看都是祸福相依。不过祸在五条悟身上,五条悟有些忿忿不平,对什么都不做就能躺着赚钱的幸运儿夏油杰抱怨:都是你吸走了我的好运,自从遇到杰之后运势就大不如前了。夏油杰捞过火锅里的最后一块肉:那也是悟自找的。

夏油杰是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出生的。这一辈子他还叫夏油杰,长相也跟过去一模一样。孩提的时候,记忆像是一场时断时续的清醒梦,混淆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让年幼的夏油杰常常信以为真。午夜梦回惊醒,梦中的黑暗和作呕的感觉萦绕在喉间,恍觉大汗淋漓,鲜血和像是侵入现实的黑影,变成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等到他的年岁渐大,那些记忆愈发真实清晰,细节也历历在目。夏油杰慢慢明白了,这是来世。

上天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舍弃一切地走向死亡,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寄居在一具最厌恶的猴子躯壳。上一世未竟的理想和疯狂的野心全都变成了偏执泡影,简直啼笑皆非!

夏油杰放弃了升学的机会,没有向父母解释便离开了家,只身一人来到了一座偏远的小镇。最开始的时候很艰难,他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学生,之前勤工俭学留下的存款成为生存的凭据。夏油杰租住在一座曾经发生过灭门案件的公寓里,这房子在房屋租赁的平台挂了数年,是传闻中被诅咒的房屋,被拍下的时候房屋中介甚至感觉不可思议,冒着风险上门介绍。他本来想对这个年龄不大的毛头小子提醒几句,但是面前这个阴沉着脸的男人没有多说什么,中介便也不自找无趣,签了合同之后就离开了。虽说是凶宅,但基础设施相当齐全,配套还有一片小小的花园,夏油杰将其开垦为菜地,过上了深居简行的生活。

他开始重新学着生活,利用上一世的技能在网络上帮人做投资赚佣金。打发闲暇的时候也会做一点手工,成品拆解,失败品则挂到拍卖网站上,报出高价。最开始有零星的不解言语,夏油杰统统不作回复,久而久之他的古怪和冷僻便被当成一种艺术家的高傲,一些作品也以名不副实的价格被拍下,夏油杰对这份不义之财坦然接受——愚昧的猴子。

夏油杰曾经也有过寻找家人的念头,他辜负他们太多,但是这世俗如沧海、奔浡如洪流,于此之中寻找特定的人便如大海捞针。他重新用起猴子的社交网络,关注那些偏远地区乡村的新闻。再一次得到疑似被囚禁的双胞胎女孩的新闻报道时,夏油杰没有任何犹豫就前往目的地,但那并不是菜菜子和美美子。回程的路上,夏油杰被巨大的疲倦和失落感笼罩。他到底在坚持些什么呢?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与周围这些人又有什么不同呢?人潮涌动,每个人行色匆匆,奔向自己的归途。夏油杰茫然地走出车厢,身前没有安装防护栏的电车轨道犹如一条钢铁的绞索。

然后他听到一声呼唤。按理说他不应该听到的,电车发动的声音震耳欲聋,但夏油杰就是听到了。车辆呼啸而过,列车交错的间隙,夏油杰看见了——

宛若晴空一般的蓝色。

五条悟的出现就像是一场春季流感,猛烈地、震荡地、侵袭般地,让夏油杰五脏六腑都为之颤动。

五条悟毫不意外地也拥有着前世的记忆,和夏油杰一样,他继承了上辈子的一切:姓名、外貌、性格……天之骄子、闪闪发光。两个人的初见一瞬即逝,五条悟和他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夏油杰在最初的惊愕之后,随即转身离开了车站。但五条悟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得到了夏油杰的联系方式,夏油杰那部除了运营商推送外几乎没有其他任何讯息的手机,在一个有着初露的清晨久违地传来活人的消息:

「哇塞你竟然有手机。」

「哈哈也是,没有手机完全不能活吧。」

没有什么自我介绍,就是这么没头没尾的两条短信,但是发件人却不言而喻。

夏油杰搁置了这两条短讯。隔了半天之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真冷淡~」

夏油杰表现得无动于衷。五条悟的出现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惊喜,反而像一场感冒。夏油杰进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期,匿藏于世的这些年,他已经将最初被戏弄般的耻辱与不甘咽下,所期颐的只剩下确认前世曾为之奋斗的目标到底落何下场,而他的同伴们又是否过上了安然的生活。但是苦苦寻觅之后一切都是一场空,这个世界好像只余他一个前世的遗骸。

而五条悟悄然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夏油杰不是没有设想过五条悟如果也存在于现世会如何,五条悟就像止痛剂,让人下不定决心去面对。他知道五条悟和他一样来到了现世,御三家摇身一变成为小有名气的企业集团。没有封建束缚的五条悟可以过得很好,夏油杰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行了。至于他这一个上辈子的挚友,在让五条悟做出自己的选择之后,就也失去了重新选择五条悟的机会。

五条悟或许还对他抱有幻想,夏油杰的信箱里塞满了没有署名的短讯。

「碟中谍竟然已经出到这么多部了。」

「我看到了杰有卖东西。」

「一周了杰为什么不给我发货,我要投诉了!」

「雨下得好大。」

有时候会一下子发个七八条,有时候却一连四五天都不出现。从五条悟的只言片语中夏油杰也拼凑出他的生活:现在正在东京上大学、家族对他依旧有着很强的管控,但也无法对他形成真正的阻力。似乎是因为搜索了关键词,无孔不入的大数据给夏油杰推送了五条悟的社交账号,关注人数不菲的账号里充斥着摄影美景美食、学术论文、搞笑meme、极限运动——那些咒术师没有机会享受的生活。

他过得真得很好。

不要再在意我了。

五条悟的消息全都已读不回,发出的邀请全都冷处理。这招卓有成效,五条悟渐渐地不再自找没趣。他的世界精彩纷呈,不需要夏油杰拖累。

夏季的天气多雨多雷,倾盆的大雨敲在窗户上像一场激昂的交响乐。夏油杰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没有完成的玻璃制品,晶莹剔透的蓝色心脏有着冰冷的经络,在黑暗中莹莹发光。雨声中响起了微弱的敲门声,将陷入冥想的夏油杰从恍惚中唤醒。错觉?但是敲门声越来越大,夏油杰去开门,五条悟呆立在门外,湿淋淋像只小猫,白色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蓝色的眼睛亮闪闪得如同星辰。

没有任何犹豫,夏油杰一下子将五条悟拽进室内。空无一物的玄关没有待客用的拖鞋,五条悟只能踩着毛绒船袜踏上久疏打理而起了毛刺的木地板。夏油杰沉默不发地把五条悟推进浴室,将换洗的衣服放在一旁。再出来的五条悟有着沐浴香波的气息,边擦头发边抱怨夏油杰这里的热水器不给力。

“雨停了你就走吧。”夏油杰坐在沙发上。

“你就是这样对待顾客的吗!”五条悟怒气冲冲,却看到夏油杰面前那颗蓝色的心脏。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趿拉着一双帆布鞋过来,他拿过这颗水晶一样的心脏,没有擦干的水珠顺着头发低落在夏油杰身上,还带着人体的余温。

“我还以为杰故意不给我发货呢,原来是还没做完啊。”然后他试图对着浴室那边透过的光线打量起来,没有六眼的加持这只是一双普通人的眼睛,却依旧那么光彩夺目,“不过跟照片上的不一样啊,杰是重新做了吗?”

夏油杰沉默不发,这颗蓝色的玻璃心脏就是五条悟当时订购的那一款,不过他挂上拍卖网站的是颗明显的残次品,而五条悟手中拿的这个,是重新烧制的。夏油杰没有想过给五条悟发货,那颗残次的心脏也同其他玻璃制品一样被溶解,但是等他再次打开喷灯,一颗崭新的心脏雏形不由自主出现在他的手中。

“是其他人的。”夏油杰撒谎了。

“骗人,我翻过杰的页面,只有我一个人下单。”

“其他地方订购的。”

“杰只有这一个账号我查过了。”

“线下。”

五条悟瞪大眼睛,很快说到:“多少钱?我出十倍买总可以吧,杰反正也是个唯利是图,见钱眼开的无良商家。”

“我不卖你。”夏油杰从五条悟手中拿过玻璃心脏,转身想放回到柜子中。五条悟不依不饶,追了上来,想从夏油杰手里抢过来。两个人你争我抢,不知道是谁踩中了黑暗中的喷枪,两个人双双倒在沙发上。

呼吸、眼神、体温,近得让人胆战心惊,玻璃心脏从手中滑脱,坠落地上彷如跳动。

五条悟张开嘴:啊,啊嚏——

夏油杰从厨房出来,把手中的热牛奶递给五条悟。为了尽量避免接触人类,夏油杰养成了囤积食物的习惯,这罐牛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了,但好在还没有过保质期。五条悟披着毛毯蜷缩在沙发上,接过来喝了一口,一瞬间脸就皱起来:“好甜!”

“你不是……”夏油杰在加热的时候放了大半袋冰糖。

“现在不行了。”五条悟主动接过话头。不再有咒力使用的消耗,耐甜度也就自然而然地降下来,现在的五条悟回归到了甜党的正常水平。

哦。夏油杰点了点头。虽然太甜,但五条悟还是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漏在毯子外面的脚互相揉搓着,夏油杰坐在沙发的另一侧。

“连个电视也没有啊。”五条悟说。

“没有必要。”

“玻璃烧得很好啊。”

“还行。”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巨大的寂静挤在两个人中间,五条悟用指甲敲起玻璃杯,发出如半音阶一般的声音。

“杰,我一直在找你。”良久,五条悟开口。夏油杰没有回答,五条悟继续说到,“找了很久很久,杰好像消失不见一样,哪里也找不到。有一段时间以为杰不在这个世界,但是我都转世了杰也一定和我一起吧。就会想还有六眼就好了,没有六眼很好,世界好安静。但是如果还有六眼的话,就能很快找到杰了吧。”

“我没有找过你。”夏油杰开口,“没有想过去找你,没有想再次遇见你。”

“我知道。”五条悟说,“杰如果有找过我的话,怎么会这么久没有来呢。”

雨已经停了,夏季的大暴雨来去匆匆,太阳出来之后,雨水肆虐过的痕迹就会消失不见,让人疑惑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场暴雨出现。

“那杰有没有想过我呢?”五条悟看向他,没有雨声的遮盖,夏油杰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的鼓点。

“已经不一样了。”太阳再次出现,客厅被照亮,夏油杰寓居的住所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娱乐器械、没有留给客人的座椅,除了基本的生活设施之外可以称得上是空无一物。斑驳剥落的墙皮、黯淡陈旧的地板、惨淡无光的生活。他怎么会不想五条悟,但是已经不一样了。这辈子的夏油杰没有再做五条悟挚友的打算,也没有再做五条悟挚友的条件。

“是不一样了。杰你还禁锢在过去的生活里吧,完全遵循着上一辈子的生活逻辑,不喜欢普通人。但是现在既没有咒灵也没有诅咒,杰这副样子就像个抱怨社会的死宅一样,还在网上骗钱,活得很失败。”

“但是我还是很想杰。”五条悟看着夏油杰,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不合身又皱巴巴的衣服,窝在夏油杰家的沙发里,“杰也在想我吧,不想收到我的消息明明拉黑就可以,却每条都看了。也经常访问我的个人主页,手滑点赞很多次了。还有这块玻璃,这就是给我重新做的吧。”

“夏油杰,你怎么会不想我?”

“为什么?”夏油杰只能这么问,五条悟的回答超出他的想象,他怎么会不想五条悟。但是五条悟已经拥有了最好的人生,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自己。

“因为我有上辈子的记忆啊,和其他人不一样,这点杰能体会吧。”五条悟靠过来,抓住他的手,阳光照过来,桌子上蓝色心脏流转出彩虹般的光影。“而且杰真的甘心吗?我们只有三年。”

“人生很短的。”

吃完晚饭之后,夏油杰收拾残局,五条悟捧着圆滚滚的肚子躺在沙发上看夏油杰那一大堆药的说明书。

“恶心、呕吐、乏力、失眠、嗜睡……不良反应这么多,还有怎么既有失眠又有嗜睡?”五条悟拿出手机来输入药名,又是一惊一乍,“网上说还会降低性欲!”

“降低不了你的。”夏油杰觉着好笑,远远地回复到。

五条悟那边继续研读说明书,突然整个人从床上挺立起来,喊夏油杰快过来,出大事了。夏油杰以为又是关于药品什么的不良反应,但是还是擦了手过去。五条悟等不及冲过来,把手机屏幕怼到面前,夏油杰的眼睛也一瞬间瞪大,上面是一名博主发布的关于领养新女儿的帖子。

和五条悟在一起之后,夏油杰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家人的念头。五条悟也利用他的关系建立了情报网,但收效甚微。倒是夏油杰之前的家人率先找到了他们,之前担任夏油杰秘书的菅田真奈美给五条悟的社交账号发送了私信,跟夏油杰取得了联系。重新转世的菅田也有上辈子的记忆,不过觉醒得晚些,直到她年近三十才回想起过去的一切。现在的菅田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也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一个可爱的宝宝。

“真是荒唐啊。”菅田说到,脸上却挂着幸福的笑容,“之前明明最讨厌猴子,现在却和猴子生活在一起。”

“对了,米格尔那家伙我也碰到了,他现在可是网红呢。不过他这个家伙,早就恢复了记忆,却完全没有来见您的打算,说是上辈子背叛了您这辈子没有脸面见您了,太忘恩负义了。”

“哈哈,是吗,最后他投敌了啊?”夏油杰也不痛不痒地谴责了两句,菅田给他讲起夏油杰死后那些事情,字里行间频频揶揄五条悟。而一旁上辈子把米格尔招安的罪魁祸首只能狠狠瞪了两个人,怒叫服务员再加三份巴菲。

双胞胎消息的出现如同一颗深水炸弹。夏油杰一直最挂心、最担忧的便是前世这对养女的下落。这一世的枷场姐妹出生在北海道的一所偏僻孤儿院里,已经被一对夫妇收养,发布贴文的便是他们的养母。即便五条悟神通广大,也没办法越过法律将两个小孩子夺回来,只能通过私信先与对方接触。对方对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十分警惕,五条悟在解释自己跟这对双胞胎是什么关系上绞尽脑汁,总不能说他们前世是我喜欢的人的女儿这种理由吧!夏油杰也心急如焚,在这件事情上完全失去理智,恨不得重新动用一些教祖大人的手段。五条悟一边安抚夏油杰一边打点关系,终于用真诚感化,以他们是我过世朋友的侄女这样的借口,说动了双胞胎现任养父母,两家约定好带上双胞胎在一家游乐园会面。

夏油杰已经对猴子逐渐脱敏了,但这次要接触的是自己心爱养女的现任监护人,这些年好不容易淡去的对猴子的怨念重新涌上来,几乎要让咒灵重现。五条悟瞅着对方高兴褪去之后那险些形成实体的怨念,觉着现在夏油杰很有巴不得让咒灵把对方全都吃掉夺回监护权这种反社会的想法。

假日的游乐场里人头攒动,五条悟拉着在穿衣镜前选了三个小时衣服还觉得不合适、最后又出门买了一身导购宣称能够凸显亲切和蔼气质套装的夏油杰来到约定的甜品店,两个小女孩和前世一模一样,戴着米老鼠的发箍坐在椅子上吃冰淇淋。

“菜菜子,美美子,这是之前跟你们说过的两位叔叔,夏油叔叔和五条叔叔。”

女孩们看到生人,连忙躲在养父母身后,只怯生生露出半个脑袋打量这两个身形高大的陌生叔叔。

他们还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只觉着这两个叔叔长得好看又高大,见到上辈子这么黏人的两个孩子,这一生却害怕他了,夏油杰心里有些伤心。但他立刻调整过来,蹲下身与两个小女孩平视,变戏法一样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黑一黄两只玻璃小猫。

“菜菜子,美美子,我叫夏油杰。”

双子飞速地对视了一眼,被精致可爱的小猫吸引了注意力,却迟迟不敢伸手。

“拿着吧。”她们的养母摸着小女孩的头,“记得说谢谢哦。”

“谢谢!”女孩们异口同声地说到,一人拿了属于对方颜色的那一只。女孩们虽然怕生,但毕竟是小孩子,谁对自己好就跟谁亲,飞快地就跟夏油杰熟悉起来。而且这个有着奇怪刘海的大哥哥对她们有求必应,不出半天时间菜菜子和美美子就变成了夏油杰的小跟屁虫们。而五条悟,则沦为给她们拎包的那个,身材高大的超级大帅哥大包小包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路边,顿时成为另一个景点。

“我们刚领养她们两个的时候,可是用了好长时间才让她俩不会被我们的敲门声吓到呢。”双子的养母站在五条悟旁边,面上挂着无可奈何的笑容,看到菜菜子又拉着夏油杰到了卖棉花糖的摊贩前,提高音量,“菜菜子,再吃的话晚上会牙疼哦。”

菜菜子嗯了一声,本来想接过棉花糖的手又伸了回去。而没有被点名的美美子还跃跃欲试,想着趁养母不注意再吃一个。这些动作当然逃不出养母的眼睛:“美美子,你要也陪着姐姐是不是。”

“好的妈妈。”姐妹俩恋恋不舍地答应道,而那两个棉花糖,则成了被冷落一天的五条悟的犒劳。

夜晚,玩了一天的女孩们精疲力尽,但又被闪着彩灯的巨型摩天轮吸引了注意力。

“拜托你们了,我和我先生都恐高。”

摩天轮缓缓升起,游乐场的夜景灿烂夺目,两个小女孩已经有些困得睁不开眼,但被五光十色的夜景吸引,趴在舱壁上往下看,发出连连的赞叹。五条悟和夏油杰坐在另一侧,没有看向璀璨的夜景而是注视着两个神采奕奕的小女孩。

“杰,你还想吗?”

不了。夏油杰摇摇头。此行除了跟两个小女孩见面之外,最主要的目的是争取双胞胎的抚养权。夏油杰不相信普通人,不信任猴子,但是今天一行改变了他的想法。要说诅咒的话,拥有前世的记忆未尝不是一种诅咒呢。

离别的时候,女孩依依不舍,一人给了夏油杰一个硕大的拥抱:“还能再见吗,夏油大人?”

熟悉的称呼让夏油杰怔在原地,小女孩们看到夏油杰呆愣的模样有些无所适从,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嗫喏着连连道歉。她们的养母不知原委,解释说女孩们最近看动画片,学了一些称呼,请不要见怪。夏油杰会过神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安慰两个小女孩自己只是遇见她们太开心了。至于是否还能再见,夏油杰给出她们坚定地誓言:只要菜菜子和美美子乖乖听话、好好长大,那么会再见的,一定会再见的。

——菜菜子和美美子,就拜托你们了。

三十岁的时候,夏油杰有了一份新职业,给一家线上杂志供稿,主要写一些怪谈。他心思够巧,又足够反社会,写出来的东西大受好评,两年以来积累了无数粉丝。夏油杰的责编是伊地知洁高,他们这个谨小慎微的学弟没有任何前世的记忆,性格也没有任何改变,每次看完夏油杰的稿子之后就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心有余悸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打算喝一口茶压压惊:“夏油先生的作品无论看多少次都——咳咳咳咳咳咳……”

伊地知洁高毫无形象地将茶水喷了一地,剧烈地咳嗽起来。而沙发对面一直假装处理工作的五条悟倚在夏油杰的肩膀上笑得浑身颤抖。罪魁祸首显而易见。伊地知洁高接过夏油杰递过来的纸巾,终于知道了五条悟为什么执意要听他们讲工作。他这位大作家的同居人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以捉弄他为乐,伊地知洁高每次来造访都喜忧参半,喜是夏油杰的新作,而忧是五条悟的促狭。

不过对这个人伊地知洁高并不反感,只是觉着难以招架。看完夏油杰的稿子之后,伊地知又提出了几点修改意见,期间五条悟没有再捣乱,走到阳台那边接电话去了。伊地知洁高和夏油杰又敲定了一些细节之后,拿起布满修订痕迹的稿纸,起身告别。

五条悟没过一会也从阳台那边绕出来,把拖鞋踩得踏踏作响。夏油杰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了公司那边有什么事需要他这个首席执行官出面。果不其然,五条悟跑到电脑前面一通噼里啪啦之后猛得把电脑一合:“我要回公司一趟。”

夏油杰已经帮他把衣服拿出来了,给怒气冲冲的五条悟穿上的时候说:“你对伊地知也别太过分了。”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也笑了。”五条悟瞪了夏油杰一眼,“他要是恢复记忆会吓死吧。”

“那还是希望他不要恢复好。”夏油杰拿过领带准备给五条悟系上。

“不带了。”五条悟凑过去索吻,“晚上想吃咖喱。”

嗯嗯,夏油杰答应着,两个人快速交换了一个亲亲,夏油杰把人送出门:“一路平安。”

五条悟开车出门,伊地知洁高还没有走远。夏油杰和五条悟还住在夏油杰那所位置偏远的公寓,要走上几公里才能到公交站。五条悟摇下车窗:“我捎你?”

“不用麻烦了。”伊地知打了个寒颤,他一路上都在想稿件,车从背后过来那么大的声音都没听到,“很快就到了。”

“上来。”五条悟招招手。

于是伊地知坐到后座。五条悟放了一首快节奏的音乐,随着音乐在方向盘上打拍子,周围的景物像风一样飞速掠过。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伊地知洁高洁高正襟危的模样,把音量调低了一些:“这么怕我啊?我又不会吃人。”

“没有没有,虽然五条先生平时是有一点吓人但是……”伊地知洁高苦思冥想,想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是总感觉不对劲。”

“嗯?”

“虽然说不上什么原因,但是总觉着应该是我开车,五条先生坐后面……”

哈哈哈哈。五条悟哈哈大笑,在无人的小路上把喇叭按得震天响,“伊地知,要不要来我这里工作?”

“感谢您的好意我很满意现在的工作我的能力目前还不足以胜任——”

“开玩笑的~”

五条悟离开之后,夏油杰先是简单把房间收拾了一下,把稿纸放回书桌那边没有着急修改,而是拿出喷灯和一块晶莹剔透的玻璃,五条悟前些天想要一块玻璃戒指。做了大概有两三个小时,外面天色渐暗,夏油杰从工作台前抬起身,肩膀和腰背都有些酸痛。他把烧制好的成品放在一旁,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

晚饭是日式咖喱牛肉饭,五条悟在咖喱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发来消息:一张倒地不起的小猫表情包。

「加班?」

「嗯。」

「到几点?」

没有再等来五条悟的回复,夏油杰把烧好的米饭调到保温模式,把熬煮好的咖喱盛出来放到冰箱。时间一下子变得漫长起来,夏油杰回到书桌前准备修改一下稿件,但是面对早有思路的稿件却感觉无从下手。他回到客厅,五条悟买来的游戏机和投影机近在眼前,上次没打通关的游戏已经搁置好久,夏油杰却没有一点兴趣。这个家渐渐有了生活的气息,不大的房子里到处都堆满了两个人一起买的杂物。但现在没有五条悟,夏油杰感觉到偌大的空旷。夏油杰打开落地灯,拿了一本百年孤独,在读了三遍“蕾梅黛丝无处不在,蕾梅黛丝无时或缺”之后,终于将自己扔进书的海洋。

五条悟凌晨三点的时候才回来,夏油杰没来得及起身迎接,就被一下子扑倒在沙发上。

“好累。”五条悟整个人埋在夏油杰胸前,鞋子也没有脱掉。

“这个班真得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好困好累,好想反转术式……”

“客户好讨厌,供应商也好讨厌,该死的猴子赶紧去死吧!”

夏油杰一条条听着,时不时附和,手摸着五条悟的头发给他顺毛。约莫十来分钟之后,五条悟终于恢复能力,神情恹恹地爬起来。夏油杰把晚饭重新加热,五条悟换上家居服走到餐桌前,看到夏油杰面前也放了一份咖喱:“你没吃吗?”

“忘记了。”夏油杰云淡风轻,但五条悟却不置可否,“你又想半夜胃病进医院啊?跟你说过多少次。”

“下次会好好吃的。”夏油杰坦诚认错,但五条悟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又是下次,每次只有我盯着才会好好吃饭。”

夏油杰安静听着五条悟数落,也不觉着厌烦,重新加热的咖喱口感有些黏腻,但是对于前世吃什么都有一股抹布味的夏油杰已经很满足了。五条悟说着,话题又转到了工作上,他上一生光彩夺目,这一世也不逞多让,年纪轻轻就是商业奇才,五条集团在他的掌管下短短几年之内就扩张数倍。但是与之相对的是五条悟越来越少的私人时间,加班到深夜更是常有的事情。

“都没有时间和杰一起了!”五条悟有种想要摔盘子的愤怒,但因是夏油杰做的食物只能好好珍惜,“想和杰去海边,去黄金海岸!想去哈瓦苏瀑布!大堡礁!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一整天都呆在一起也可以。”

“以后会有机会的。”夏油杰安慰到。

“但是好忙啊。”五条悟用勺子戳盘底,他说的这些地方都是老早和夏油杰规划好的,但是一拖再拖,“干脆辞职算了!老子不干了!”

早在上一世就被纠正的称呼重新冒出来,五条悟眼睛瞬间一亮:“对啊我辞职不就好了。”

夏油杰:啊?

五条集团的首席执行官突然无故辞职引起业界动荡,主要体现在股市上。各行各业纷纷猜测到底出了什么变故,他是难得一见的商业奇才,倘若能多在业界耕耘几年,必能引导业界变革,创造不斐的成就。而五条悟的理由很简单,他要过日子去了,他上一世已经足够辛苦了,这辈子只想和夏油杰好好过日子。

原先由五条悟校招一手挖掘和提拔的乙骨忧太接替了五条悟的职位,一跃升为总经理,任用一个工作经验不满五年的年轻人的五条悟不免落上一个任人唯亲的罪名,但是这些都是身外之事了。五条悟正在享受辞职之后的第一个不用被闹钟吵醒的清晨,他十分惬意地赖在床上,怀里是一脸受不了的夏油杰。五条悟在生物钟的作祟下早早睁开了眼,但是却一直赖着不起床,美名其曰享受一下自由的感觉。夏油杰起初还觉着可爱,五条悟抱着他的腰不撒手让他再陪自己躺一会的时候也乖乖配合。谁知道这一躺再躺,一个小时都过去了五条悟还没有起床的打算。

“祖宗,太阳晒屁股了。”

“太阳公公会原谅我的。”

“你几岁了啊?”

“三岁,还是七岁?杰帮我想想。”五条悟像只小狗一样蹭他的胸口,露出一双可怜巴巴的大眼睛。

夏油杰承认一瞬间被说服了。但最终还是在饥饿感的驱使之下甩开这个三十二岁的小孩毅然决然地起了床。

“快起床。”

“不嘛,我就要这么和杰呆一辈子。”

“一辈子也太长了。”夏油杰说。

END

希望你们长长久久,有多长久就多长久。: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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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smiling_face:

:smiling_face_with_three_hearts:

对比起来原著真的作恶多端,希望两人的生活能一直这么下去 :smiling_face_with_t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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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美好!!!:hugs::hugs::hugs:

太棒了 :sob: :sob:
鎖死!天長地久!

好幸福!!!我的灵魂、人生全部都被治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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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你们长长久久,有多长久就多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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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您那神一样的文笔治愈了我被原著刀成了玻璃渣的心

好温柔(இωஇ )

看完感觉得到了像被饭铲压紧实过得米饭一样的充实的幸福,笑容变明媚了,身体健康了,心情变好了,寿命也延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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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永远在一起

哎呀这个比喻好好,谢谢喜欢!给米饭上放一颗梅子。 :grin: :blu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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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eading_face::pleading_face::sob::innocent::innocent::sparkling_heart::sparkling_heart::sparkling_heart::fire::fire:

這樣的來世也不錯,至少兩人都好好的:sob:不過果然是最強悟,想辭職就辭職:rofl::rof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