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来过(战后if设定)

全文1.2w,病号夏x睡美人+失忆五,HE结局

“或许五条悟想要的新世界真的实现了。咒术界已然重置,学生们都成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咒术师,只是在这样的新世界里,似乎不再需要五条悟和夏油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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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夏油杰一睁眼就看到惨白色的天花板和明晃晃的灯。他晃神了几秒,鼻腔和喉咙里都被插管的感觉很煎熬,就好像呼吸被人刻意控制。

带着口罩的医务人员在附近走动,他转动眼珠,看见“重症监护室”字样的牌子。夏油杰无法说话,也没有力气做多余的动作,只是艰难地呼吸着。头有些冷,夏油杰猜想,大概是为动手术剃发了。

一个熟悉的面庞出现在他的眼前,家入硝子戴着医用口罩,顶着铁青的黑眼圈,疲惫地开口:“醒了?你在ICU躺了两天。”

意识刚刚回笼,夏油杰还没法组织语言,本能地收缩喉头,却被输氧管呛到咳嗽不止。硝子眼疾手快地按住,和旁边的护士交代了几句,便把鼻管抽走了。尖锐而短暂的不适后,夏油杰终于迎来了略微畅快的呼吸。

“你做了开颅手术,现在开始不要动脑袋。”家入硝子继续说,“接下来我会问你问题,回答‘是’就眨一下眼,‘不是’就眨两下眼,明白了吗?”

夏油杰下意识地点点头。

“啧,说了不要动。”硝子用手固定住他的脑袋。

“首先,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眨眼。

“很好,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眨眼。

家入硝子松了一口气,站起身对旁边的护士说道:“这瓶水吊完以后就能推出去了。”

于是夏油杰当夜被送入了普通病房。麻药正在散去,头痛欲裂的感觉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让他思考任何多余的事情。夏油杰昏昏沉沉地浅眠了半个多小时,又被窒息感唤醒,猛地起身咳嗽,想要吐出卡在喉咙里的血痰。

咳嗽牵动全身的肌肉,疼得脑袋嗡嗡作响,世界天旋地转。有一瞬间他确实怀疑过家入硝子的医术,但他很快又自嘲地想道,自己这条命已经毫无用处,救和不救都没有什么两样。

在意识朦胧的时候,夏油杰突然觉得身边飘散着某种熟悉的咒力。是悟吗?可是不知为何,这股气息极其稀薄,怎样都抓不住实体,虚无缥缈得就像是幻觉。是梦吧,是我梦到悟了。夏油杰苦笑了一声,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在想他……

在清醒和不清醒之间反复沉浮,窗外天色渐亮,鸟雀开始鸣叫,夏油杰终于熬到了医院早上查房的时间。家入硝子推门进来,看起来精神状态好了一些,她又给夏油杰做了一次治疗,彻夜持续的痛感终于消退下去。

“我猜你应该很想知道,这一切有什么意义,是吧?”她把头发拢到耳后,侧头示意道,“看看,隔壁床躺着的是谁?”

夏油杰转头看向旁边,这才惊觉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真的是悟。他吃力地翻下床铺,跌跌撞撞地走向隔壁的床位,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场景。

五条悟安静地平躺在病床上,白色的睫羽低垂,双眼紧闭,皮肤苍白得没有血色,鼻子里插着一条饲管,用胶带黏在脸颊上。

夏油杰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然抽搐了一下。

“五条比你早进来一个星期。我们找到他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没有受伤,各种检查也没有问题,就是醒不过来。”硝子叹了口气,“你接下来的任务呢,就是每天陪他说说话,争取早点叫醒他。”

“悟……悟怎么了?”夏油杰艰难地问。各种各样的记忆碎片在他的脑海里冲撞,让人觉得有点头疼。隐约记得最后发生的事情,是两个人在巷口,在五条悟说完那句话以后,抬手准备杀死自己……

看到对方茫然的神色,硝子停顿了一下,从病床旁抽出一把椅子,坐下来给夏油杰补课。

等到她解释完,夏油杰才知道现在距离百鬼夜行已经过去了一年了。

在此期间,有居心叵测的家伙占据了自己的尸体,利用自己的名字和肉体开展活动,甚至在涉谷事变的时候假借这副皮囊封印了五条悟。好在之后封印被解开,五条悟自然去那找那家伙算账了。

至于再之后发生的事情……没有人知道。

夏油杰转头看向病床上沉睡的人,小心翼翼地抚摸对方的手,因为一直输液,五条悟从手背到小臂都是冰冷的,就算是用手捂紧,也很难暖和起来。

躺在这里的本该是自己才对。夏油杰心想。

“你也是刚醒,不要太担心了。”硝子像是看破了他的想法,出言安慰道,“虽然在你手术的时候我已经用了反转术式,但多少还有一些神经受损,身体的协调性可能会变差,这个要靠你自己慢慢恢复。”

夏油杰点点头,低声说:“谢谢。”

“谢什么,你要是能把五条叫醒,我还得谢谢你。”硝子起身准备往外走,门外正好有护士推着餐车进来。

“12床、13床吃饭了!咦,12床的护工呢?”

“不清楚。喏,12床的家属在这里,有事叫他。”硝子指了指夏油杰,转身走出了门。

护士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病号服:“你不是13床的患者吗?唉,好吧。这碗是你的早饭,粥和榨菜加白煮蛋。这两杯是12床的早饭,牛奶和米汤加全能素。知道怎么喂吗?先用针筒抽一部分,排掉空气,接在鼻管上,慢慢推进去就可以了哈。”说着便往夏油杰手里塞了两根喂流食用的针筒。

“小的这支喂水,大的这支喂汤。喂的时候记得把床摇起来,不要把人呛到了。”护士利落地全部交代完就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夏油杰看着桌上的东西呆了一会儿,缓缓拿起那支粗针筒,尝试按照护士的指导抽一些牛奶出来。他未曾想过如此简单的步骤,自己会做得这样费劲——拉动活塞的手抖得厉害,根本没法拿稳。那些液体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固执地躺在杯底,不肯被吸进真空的筒内。他反复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只好把针筒搁在一边。

夏油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由于用力过度,还在微微颤抖。要是五条家请的护工今天不来,悟的一日三餐可就全指望自己了。

虽然硝子说过身体有待恢复,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虚弱到了这种程度,连给悟喂牛奶都做不到。夏油杰自嘲般苦笑了一声,已经失去了一切身份,力量都被收走,这岂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他望向隔壁病床的五条悟,对方依旧悄无声息地沉睡着。要不是因为自己,悟也不会躺在这里。夏油杰目光落在自己那碗稀粥上,其实他并不觉得饿,但为了能恢复力气照顾悟,他还是喝掉了。身为咒灵操术使,夏油杰吞了太多咒灵球,他尝不出粥有什么味道,只是机械性地吞咽着。

吃完早饭,夏油杰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看到镜子里光着头的自己,还有点不适应。额头上的缝合线已经有了愈合的疤痕,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彻底消退下去。等悟醒来的时候,头发大概能长出一点了,没准还能把那撮刘海揪出来。下一秒夏油杰就把这个想法咽了回去,悟还是早点醒来比较好,醒来以后,就尽情地嘲笑自己这副模样好了。

回到桌边,夏油杰拿起细一些的针筒,这次抽起来没有那么费劲了,抽了20毫升的牛奶,端到五条悟的床边,插在鼻管上。

然后夏油杰蹲在床尾,握着把手摇了好几圈,才把病床摇到半坐的程度。五条悟看上去软绵绵的,就像是某种棉花填充的大型布偶,身体被抬起后,脑袋顺着重力垂下。夏油杰想把他的头扶回原位,起身的瞬间却觉得自己头晕目眩。

哈。还是很弱啊。他扶着栏杆勉强站稳,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想,现在自己或许连猴子都不如了。

夏油杰慢慢挪到床沿,托着五条悟的脸扶到枕头上,然后缓缓地推动针筒,液体在导管里爬升,进入鼻腔,食道,最后落进胃里,整个过程安静得都不像是在进食。

就这样重复了十几次,终于喂完了一盒牛奶。夏油杰把针筒洗干净,坐回来缓了缓神,又开始喂米汤,等到全部喂光,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上午。

五条悟还靠在床上,头发似乎比印象中更长了一些。夏油杰伸手替他梳理头发,或许是躺久了,枕后的发丝有点出油,拢在一起,又被手指分开。等体力恢复后,或许可以给悟洗个头……夏油杰思忖着。

高专的时候,五条悟特别喜欢挤在夏油杰的床上睡觉,还趴在他的胸口,叫他摸摸头哄睡。夏油杰一边摸一边笑他小时候奶妈没哄够,五条悟只是笑,倒也不否认。揉了十来分钟,夏油杰手累了,偷偷放慢速度,看人没醒,就把手收了回去。五条悟睡得很浅,经常一停手就倏然睁眼,问他怎么停了?于是夏油杰只好把手放回原位,继续揉,揉到听见胸口的呼吸声变得平稳而轻柔,才敢停下来。

睡着的五条悟看上去毫无防备,没有无下限的阻拦,可以被随意触碰,那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珍贵的悟。尽管夏油杰舍不得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光是那样注视着,就很满足了。五条悟天生是觉少的类型,后来为了处理咒术界的事情,想必睡得更少了。而现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好好睡上一个长觉。

夏油杰缩回手的时候,暗自期待五条悟像高专时那样突然睁眼,问自己为什么不摸了。但五条悟睡得太沉,光是头皮之上的触感并没有唤醒他。

晚上的时候,夏油杰向五条悟郑重地道歉了。无论怎么说,自己、或者说这具身体,都给五条悟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如果在狱门疆前看到的不是自己,五条悟大概就不会愣住,大概就不会被封印,也不会有之前的事情……夏油杰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死后这份感情还会被人利用。

等了一整天,除了来送饭的护士,没人踏入过这间病房,所谓的五条家的护工根本出现。连家主都不管了吗?还是他们觉得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家主没必要再花心思?在自己醒来之前,五条悟又是怎么过的呢?有人给他喂食、翻身、擦洗身体吗?

五条悟的右手的无名指上夹着测血氧饱和度和的橡胶夹。夏油杰在ICU的时候也被夹过,只是推出来的时候摘掉了。他模糊地记得那种手指发痛的感觉,便替五条悟摘去无名指的夹子,换到中指上。

那根无名指显然是被夹久了,脱下来的时候显得又红又肿,比旁边的指节粗了一圈。虽然此时是五条悟大概没有知觉,但夏油杰还是忍不住心疼了。他捧起那根手指在掌心里轻柔地按摩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吻了对方的手背。

“我会等你醒的,悟。”夏油杰牵着他的手轻声说,“我会一直一直等你的。”

夜里夏油杰发觉自己很难入睡。五条悟床边监测心跳的仪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就好像的高专宿舍里的老旧电视机,山上信号不好,时常要踹一脚才能恢复正常。夏油杰盯着映在墙壁上的一小片光斑,过去的一幕幕就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重现。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梦里涌现出诸多不属于他、但又确实发生了的事情。他看到五条悟被捆在狱门疆上,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朝他大喊,朝他呼唤。

“我会睡的,你也该醒了吧?”

于是夏油杰睁开了眼睛。时间已经到了早上。还真是被悟拉回人间了啊,他坐在床边心想。

就像是……从头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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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第二天,夏油杰坐在五条悟的床边,和他聊高专时候的趣事。青春时代永远是最美好的,没有太多的烦恼,只有交付后背的信任。两个人一起上课、吃饭、做任务、睡觉,做任何事情都是黏在一起。

五条悟总是行动派,想到什么就要马上做。有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抱成一团,五条悟突然支起脑袋问夏油杰:“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大概会吧。”夏油杰一边揉他的头发一边说,“但是现在想还太早了。”

“不早啊。结婚之前不是要订婚吗?”五条悟起身在床头柜上摸索,“我家结婚流程很复杂的哦……”他捏着易拉罐的拉环,想要像小说里那样当成戒指套在夏油杰的无名指上,结果失算他的手指太粗,根本卡不进去。

五条悟丢掉拉环,生气地哼了一声,干脆抓着夏油杰的手,在无名指指根的地方咬了一口,留下一圈齿痕和亮晶晶的口水:“你看,临时订婚戒指!”

夏油杰看着自己的手,忍不住笑出来:“悟呀,你这什么戒指,隔日还会自己消失的?”

“怎样?那我明天再咬,一直咬,把你的手啃烂!”五条悟自己大概也觉得好笑,扒拉着夏油杰的手指,窝在怀里佯装凶狠地说。

真要啃烂,还是会心疼的吧。想到那个时候五条悟的模样,夏油杰牵着他的手,又忍不住笑了。以后要是有机会,就给悟买一枚真正的戒指吧。他在心里盘算着。

第三天,夏油杰借来一本食谱,在五条悟的床头读他最喜欢的甜品制作过程,他没有醒。

第四天,夏油杰给五条悟念了无聊的佛经,那是他当教主的时候背出来的。当初只是为了忽悠猴子,现在他倒真希望有祈福之用。但五条悟还是没有醒。

第五天,五条悟的学生们来看他。当他们看到夏油杰的时候,一群人都表现得有点尴尬,干巴巴地叫了他一声“夏油先生”,便也想不出来有什么话说。夏油杰善解人意地表示自己去外面逛一圈。

病区的走廊上贴了很多宣教图,有一张讲的是护理细化标准,夏油杰前几天就把上面的内容背了出来,并在五条悟身上执行得很好。只是翻动一米九的成年男子对虚弱的夏油杰来说,还是有点吃力。

往回走的时候,夏油杰听到病房里学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等老师醒了以后大家到底请他吃什么。有人说吃豪华烤肉宴,又有人说吃高级甜点拼盘,还有人说吃清淡一点的寿司就好。

“总之,老师一定很快就会醒来的。”他听到一个声音说,“毕竟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五条老师!”

年轻的笑声在病院里总是珍贵的。夏油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学生们开始往外走才进房间。最后一个出来的学生是乙骨犹太,夏油杰正好对视上,有百鬼夜行的事情在前,他只好尴尬地笑了一下。

对面的乙骨似乎不再追究过去的事情,朝他鞠了一躬,郑重地拜托道:“五条老师就麻烦您了。”

夏油杰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等所有人离开,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夏油杰看着五条悟沉睡的面庞,轻轻的说:“你听到了吗,悟?大家都在等你醒来呢。”

今日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能照在五条悟病床上的只有小小一片金色,周身依然被阴影笼罩着。

第六天,夏油杰偷偷吻了五条悟的嘴唇,抬头观察监测仪,想试试悟的心跳会不会变快。然而五条悟不是白雪公主,夏油杰也不是来救他的王子,屏幕上心跳的波形很稳定,呼吸平稳,也没有数值的变化。

或许比起有知觉却无法醒来,没有意识会幸福一些。失落之余,夏油杰这样安慰自己。

晚些时候硝子来查房,简单了解一下恢复情况。夏油杰问她,五条悟的情况会不会是什么诅咒或者束缚造成的。

硝子沉默了一下:“不排除这个可能。”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五条悟会中什么样的诅咒呢?夏油杰叹了口气,他实在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硝子见状也安慰他,五条或许快醒了。

这些天,五条悟是世界上最安静、最耐心的听众,夏油杰从没想过自己会对他说这么多话。无论是眼前所见,还是心中所想,他把一切曾说过的、未曾说过的、该说出口的、不该说出口的都说尽了。五条悟只是平静地倾听着,接受夏油杰的一切想法——实际上,他确实也没有拒绝的能力。

第七天,夏油杰起床洗漱,熟练地给五条悟抽好了牛奶——现在身体好转了一点,有力气用粗管针筒直接抽了。当他把针筒端到床边,突然发现五条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安静地望向他。

夏油杰怔了一秒,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看到这双不可思议的苍天之瞳了。

“悟?!你醒了?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夏油杰趴在床边又惊又喜地问。

五条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自己的右手,似乎想要触摸什么。夏油杰立刻伸手握住,又贴到脸上,轻轻吻他的手心。五条悟的嘴唇动了动,沙哑的喉咙吐出含糊不清的话语,但夏油杰听得出来是在叫他。

“悟,我在。我会陪着你的。”夏油杰的开颅手术没过去多久,他的头发才长出来短短一茬,形象有些陌生,但六眼还是认出了他。

五条悟似乎笑了,夏油杰的鼻子却酸了。冰冷的手指在夏油杰的脸上摸索,抚上额头缝合线的伤疤。夏油杰低声说疼,于是五条悟的指尖从他疤痕处退下,转而去摸他细长的眉毛、单薄的眼睛,又去捏了捏已经拆掉耳扩的柔软耳垂。等把夏油杰的头从上到下摸完,五条悟很满意似的,露出一个微笑,缓缓放下了右手。

“我叫医生来好不好?悟……悟?!”夏油杰看到五条悟的眼皮有再次合上的趋势,瞬间慌了神,赶紧按下床头的护士铃,“悟,先别睡!坚持一下,悟!”

然而无论夏油杰怎么说,五条悟还是再次陷入了沉眠。很快医生和护士就围住了五条悟的床,任凭大家呼唤,依然没有睁开双眼。

“或许一会儿就会醒的。”医生无奈地说,“现在他身体太虚弱,需要睡眠来恢复。”

“什么时候会再醒?”夏油杰着急地追问。

“这个……我也不好说……”

于是夏油杰为了那个“或许”,在五条悟的床边坐了整整一天,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丝声音,任何一次颤动。五条悟毫无动静,就像那次苏醒没有发生过一样。夏油杰如往常一样帮他翻身、喂食、陪他说话,当太阳下山的时候,懊悔之情姗姗来迟。

如果那只是悟回光返照呢?如果那是悟最后一次清醒呢?真该死,自己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连一句“我爱你”都没有好好说出口,甚至还和他说伤口疼,白让人担心。夏油杰沉默着攥紧了拳头,把掌心掐出指甲印,又缓缓展开。

可是悟看到自己以后,露出了那样的笑容……

夏油杰注视着床上沉睡的人,在心里祈祷,希望这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祷告,五条悟的手指奇迹般地、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夏油杰当然没有错过这个细节,俯身轻声呼唤他:“悟,醒了吗?”

五条悟的手指又动弹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守得云开见月明,再次看到这双蓝宝石般的眸子,那一瞬间夏油杰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只觉得心脏在狂跳。他立刻伸去按护士铃,然后牵着五条悟的手。

刚刚醒来的人眼神还有点迷茫,夏油杰安抚性地摸他的头,柔声说:“没事的,我在这里。”五条悟用力撑了一下床面,夏油杰马上就懂了他的意思,托着后背扶他坐起来。这是五条悟两周后第一次自主坐直,脊椎生疏地发出咯吱的声音。

医生护士一起进了病房,检查他的情况。家入硝子随后赶到,五条悟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抬手指着她问道:“杰,她是谁?”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悟不记得了吗?是硝子,家入硝子。”夏油杰提醒他。

“硝子……”五条悟皱着眉头,缓慢地重复这个名字。于是硝子问了他更多基础问题,结果他一个也答不上来。五条悟不记得自己是谁,发生过什么,做过什么事,他只认识夏油杰,但也只记得名字和脸。

显而易见地,五条悟全盘失忆了。

“或许只是因为刚刚苏醒,记忆还没完全恢复,再观察一下。”等所有检查做完,拆掉插管和贴片,硝子又补充道,“不用一直提醒他,让他自己慢慢想。”

夏油杰点点头,感觉有人在扯他的衣角。低头一看,五条悟用手指了指嘴巴,用气音跟他说要喝水。夏油杰赶忙把晾在窗台上放凉的水杯端来给他,早上新打的热水,摸起来还有些烫手,只好再分一个小杯吹凉,才喂给五条悟喝。

像小猫舔水似的抿了几口,五条悟放下杯子,晃晃悠悠下床往外走。夏油杰见状,从椅背上抄了一件外套准备给人套上:“悟,出去之前披件外套……悟?门在那边!”

眼看着五条悟径直往前走就要撞到墙,夏油杰赶紧拉住,护着他的额头。五条悟茫然地转头,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夏油杰发现他的瞳孔有些失焦,心中一紧,小心地问他:“悟……还看得见吗?”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夏油杰的话。

看到这副模样,夏油杰心里已经有了八成的猜测,一边安慰他没事,一边牵着他去找硝子。

“视力是正常的。”硝子这样说,“只是五条失忆有点严重,也就是说,他忘记了如何使用六眼和术式,要从头再学。”

“六眼能看到的东西太多,信息量太大。现在五条可能暂时无法分辨物体的远近,什么东西在房间里,什么东西在房间外。说起来,他有和你说过六眼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夏油杰上高专的时候确实问过这个问题。五条悟的这样回答的:这个世界就像是一款UI设计烂到爆炸的游戏。夏油杰又问,六眼看到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五条悟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把手放在夏油杰的胸口,说这里似乎深不可测的样子。

“是因为咒灵操术吗?”夏油杰问他。

“或许吧。”五条悟说。

“好可惜,六眼看不清人心呢。”夏油杰打趣说。

“谁说的?我看得清。”五条悟骑到他身上,鼻尖几乎贴上鼻尖,“杰的每次心跳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哎呦,不是那种物理意义的……”

日后苦夏之时,每次与五条悟相遇,夏油杰都忍不住暗叹,六眼大概确实是看不清人心的。

然而现在的五条悟并不是夏油杰在高专所见的样子。沉默寡言,总是盯着什么地方发呆,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仿佛真是一座神像,与这俗世毫无关联。

或许五条悟的童年就是如此度过的。夏油杰心想。身为五条家的少爷,又拥有天赋异禀的术式,被人奉若神明也是自然的事。

但当五条悟靠近夏油杰的时候,情况又变得有些不同了。他很主动地钻进夏油杰的怀里,紧紧抱着腰,使劲用脸去蹭对方的脖颈,就像是猫咪朝喜欢的人撒娇。每蹭一下,夏油杰就觉得自己的心跟着变软了一些,变成了棉花糖那样柔软的形状。学生时代过去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抱过悟。

啊,悟变成我的猫了。夏油杰有点复杂地想道。还是很认主的那种。

入夜的时候,五条悟钻进夏油杰的被子,说要和他睡在一起。夏油杰当然没有拒绝,给他挪出空位,大猫熟练地趴上饲主的胸口,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命令道:“摸摸我的头。”

就像十年前那样,夏油杰又在揉五条悟的脑袋了。白色的发丝在指隙间游走,下午帮人洗了头,现在还能闻到洗发水似有似无的香味。五条悟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宠爱,嘴角微微翘起,眯着眼睛一副餍足的表情。不知过了多久,夏油杰感觉到胸口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缓而规律,他不舍地抚摸这张熟睡的面庞,也跟着睡着了。

这是夏油杰在医院睡得最好的一夜。

由于五条悟的情况还不稳定,醒来后第二天早上护士才来拔他的鼻饲管。夏油杰很清楚地记得拔管的不适感,牵着五条悟的手教育他不要乱动。但真当他看到那条比小臂还长的管子缓缓抽离五条悟的身体,心还是不由地揪紧了。五条悟紧皱着眉头,用力捏夏油杰的手,显然是不舒服的。等到管子被全拔出来,他立刻扑到夏油杰怀里。

“悟做得很棒,没事了哦,不疼了不疼了。”夏油杰轻拍五条悟的背部,声音柔和地哄道。

拔管之后五条悟终于能正常进食了,早饭和夏油杰一样是稀粥配榨菜。大概是因为味道太寡淡,五条悟舀了几勺便兴致缺缺,转身要走,又被夏油杰抱回来哄着喝掉半碗,尽管他本人也尝不出什么滋味。但无论怎么说,基础的营养还是要保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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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早餐过后,五条悟提出要出去走走,夏油杰点头答应,小心翼翼地领着他走到住院部楼下的花园,生怕他跌倒,或者被人撞到。每隔一段路夏油杰就要问一声,悟有没有觉得头晕?有没有感觉眼睛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五条悟只是摇头。他新奇地到处张望,就好像是第一次使用这双眼睛。或许是反转术式的关系,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一口气就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这属实是夏油杰没想到的。之前为了照顾悟,散步都只在病区走廊上转一圈就回来,走这么长的距离还是第一次。力不从心地感觉逐渐浮现,夏油杰开始觉得腿部有些酸痛了,但看到五条悟神采奕奕的模样,又把想休息的话憋了回去。

就算是从头来过,还是没法轻松跟上悟的步伐啊。夏油杰感觉心底的苦涩正在返潮。

一开始是夏油杰扶着五条悟走,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并肩而行,后来变成五条悟拖着夏油杰走,最后五条悟大概是嫌慢了,干脆松开了对方的手。夏油杰愣神了一秒,眼看着五条悟越走越远、越走越快,身影马上就要消失在转角,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恐慌,急忙开口叫他:“悟,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走在前面的五条悟像是突然醒来似的,一个激灵停住脚步。他转头朝夏油杰的方向冲回来,紧紧地抱住:“对不起……再也不会让杰一个人了。”

夏油杰呆在原地,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话。居然让悟停下来等自己……而悟居然真的这么做了。其实他本不指望五条悟真会听他的话,已经做好准备勉强自己去跟上对方的步伐了。

啊,要是在那个时候,也有勇气说这样的话就好了。夏油杰突然这样想道。

“……杰?”五条悟语气略微不安地看着他。

夏油杰回过神来,安抚般地摸摸猫脑袋:“我没事。悟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什么?”

“就是,关于我……”夏油杰觉得喉咙口堵得难受,没有记忆的悟会无条件地信任自己,那恢复记忆后的悟呢?知道自己叛逃后的悟,或许态度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吧。

五条悟迟钝地思考着,过了好几秒才说:“不知道……我觉得,杰是我最最重要的人,无论何时。”

“我也是。”夏油杰把他搂在怀里,“悟也是我最最重要的人,无论何时。”

两个人回病房的时候,学生们已经在等着了。听说老师醒来,他们一行人拎来各种慰问品来看望他,里面当然包含了五条悟最喜欢的喜久福。

受到一群不认识的人热烈欢迎,五条悟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夏油杰。“他们都是悟的学生哦。我们进去吧。”夏油杰尝试主持场面,“悟现在失忆了,或许你们可以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这次学生们面对夏油杰没那么尴尬了,或者说他们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大家围在五条悟的床边,争先恐后地做自我介绍,描述自己的事迹,希望能唤起老师的些许记忆。五条悟认真地听着,夏油杰坐在旁边,默默记学生的名字。

“你的头发,和海胆好像。”五条悟突然指着其中一位刺毛头的学生说,还伸手过去摸,然后夸张地甩甩手,“啊,被海胆刺到了。”

病房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大笑,被点名的学生偷偷翻了个白眼,其他人趴在床边笑成一团:“果然是五条老师嘛!”大概是声音太大,惹得护士台的小护士跑来告诫大家注意安静。

学生们的故事很精彩,但五条悟似乎并没有想起什么有用的东西。送大家离开后,他开始拆慰问品的包装,叼了一只喜久福,久违的甜意在口腔里扩散,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心情也跟着变好了许多。

“我觉得……虽然我不认识那些人,但是有种感觉,他们好像都是我的小孩。”五条悟对夏油杰说。

“嗯,都变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小孩了呢。”

“要是能快点想起来就好了。”五条悟坐在桌边托着脸,“做他们的老师一定很开心吧!”

夏油杰笑着帮他擦嘴角的奶油:“总会有一天想起来的。”

晚上夏油杰冲了一把澡,出来的时候看到五条悟站在窗台边仰望夜空。今天天气晴朗,没什么星星,或者说单凭夏油杰的肉眼是看不到的。

“悟在看什么?”他站在旁边问。

“天上会飘的东西。”五条悟说。

夏油杰顺着五条悟的目光看去,没有东西在天上飘。大概是只有六眼才能看到的,非术师外泄的咒力残秽。那些猴子,活着就在给悟增加负担啊,最终还是没能除干净。夏油杰忽然想到了过去的大义。

现在自己空有咒灵操术,手上却一只咒灵都没有,又被关在医院,这里是术师重伤休养常来的地方,干净得过头,根本没有寻觅咒灵的机会。

“杰,我眼睛疼。”看了一会儿天空,五条悟开始揉眼睛。夏油杰把人拉到怀里,聚集了一团咒力在掌心,轻轻覆上对方的眼睛:“这样有好一点么?”

五条悟点了点头。月光照他身上,本就缺少日晒的脸庞白得好像在发光,就像一块精雕细琢的玉石,细腻又光滑,只有嘴唇还保有一抹红色,把夏油杰的注意力都吸走了。

有时候夏油杰会庆幸自己是无下限术式赦免单里唯一的成员。五条悟喜欢被他的手触摸,无论是牵手、拥抱、接吻、爱抚,还是用这双手搅动隐秘的地方。每次看向夏油杰的时候,眼神里都充满了信赖。

可是自己终究还是背叛了这双眼睛。

鬼使神差地,夏油杰伸头过去,在五条悟的嘴唇上轻触了一下,唇瓣很柔软,就像记忆中那般。掌心里的睫毛扇动了一下,带来轻微的痒感。

“这是什么?”五条悟歪头问他。

“是吻。悟喜欢吗?”

“喜欢。还要。”

于是夏油杰托起对方的脸,认真地吻了又吻,舌尖轻松地撬开唇齿,与另一团柔软纠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过去的无数情节都在此刻重现,只是现在,站在对面的人成了彼此唯一拥有的东西。

时间过去了一个月,五条悟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两个人依旧住在病房里。早上夏油杰接到护士送来的检查单,要去拍CT检查一下颅骨愈合情况。他叮嘱了几句赖在床上睡回笼觉的猫记得吃早餐,就下楼去做检查了。

回来以后,夏油杰发现五条悟并不在房间里,倒是有护士在整理五条悟的床铺,便问她人去哪里了。

“你说12床?已经搬走了。”

夏油杰睁大了眼睛:“什么时候?搬去哪里了?”

“这个……我不清楚……”

“怎么没有提前通知我?他之后由谁照顾?”夏油杰皱起眉头,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跑去护士台询问,几个人含糊其辞地不肯说,再三追问,直接低头闭口不言。夏油杰心沉下来,隐约猜到了答案。

之前一直在想为什么五条家在五条悟醒来后一点动静也没有,原来是在等这个时机。大概是觉得夏油杰作为唤醒五条悟的工具已经完成了任务,是时候解绑了。自己离开病房不到半小时,五条悟能去哪里?该死,手上要是有一两只咒灵可供差遣就好了,同时几个方向搜索……

正当夏油杰焦虑之时,护士台的电话忽然响了。一个年长的护士接了电话,神色突然变得肉眼可见地慌张,叫几个小护士赶紧去3号楼帮忙处理。

3号楼,那不就是在隔壁……夏油杰转身要走,却瞥见病房门口好像站着什么人,定睛一看,正是五条悟本人。夏油杰赶紧把人拉进房间,上下扫视了一番,身上没伤,才舒了一口气。又问他发生了什么。

“有几个人带我去别的地方,到了房间才说杰不可以跟过来,我说不行,所以就回来了。”五条悟平静地陈述道。

夏油杰愣了一下,随后马上意识到这是五条悟失忆后第一次使用术式,是用“苍”瞬移回来的,就为了回到自己身边。

五条悟钻到人怀里,露出那双单纯的蓝眼睛,就像是走丢的小猫自己找回了家。夏油杰把他搂得很紧,抚摸着毛茸茸的脑袋,在发旋上轻轻吻了一下。

后来夏油杰在病区走廊上听到别人聊天,说3号楼早上发生了大爆炸,一层楼的玻璃全部碎光了,才知道五条悟不只是“说了不行”而已。

倘若是高专时期的夏油杰,或许还会管教五条悟几句“这样做不好”,现在的他什么也没说。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在乎其他人的生死,也不想思考这样做是否正确,他只知道,悟确实回到自己身边了。

在这件事之后,没人再敢打把两人分开的主意。就这样在医院里平静地住了几个月,五条悟的术式熟练度已经恢复到了之前的水平,但记忆并没有。每天依然对夏油杰依赖万分,粘在他身上不放手。而夏油杰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额头上的疤痕已经结痂脱落,看不出过去的模样,头发变长许多,至少能把那撮标志性的刘海扭出来了。

什么时候能出院呢?有任务需要做吗?夏油杰拿这件事问过家入硝子,得到的回答永远是“再等等”。

或许五条悟想要的新世界真的实现了。咒术界已然重置,学生们都成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咒术师,只是在这样的新世界里,似乎不再需要五条悟和夏油杰了。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五条悟还是需要夏油杰,夏油杰还是需要五条悟,在这个被遗忘的地方,只要还能互相拥抱,还能舔舐彼此的伤口,就足够了。

天气好的时候,夏油杰会牵着五条悟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散步。五条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因为六眼看起来很累;夏油杰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因为会觉得心烦。好在住院的术师全都认得他们的脸,就算远远看到了也会绕道走,省了许多事。

夏油杰领着五条悟在一棵樱花树旁坐下,五条悟蹬掉拖鞋躺倒枕在对方的腿上,然后懒洋洋地打了哈欠,眯起眼睛像大白猫似的享受晒太阳的乐趣。夏油杰用指背刮过猫脸颊,真如养猫一样挠挠下巴。

“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五条悟说。

“什么不一样?”夏油杰温和地问。

“嗯……”五条悟眨眨眼睛,“好像天气变热了。”

一阵微风吹过,樱花树簌簌下起花瓣雨,恰好有一瓣落樱飘落在五条悟的鼻尖上。夏油杰笑着伸手揭走花瓣,低头准备吻他。

“大概是,春天快到了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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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老師 :sob:太美好了 :s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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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我圆满了!! :s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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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温馨了,这样的重新开始,幸福的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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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就很好:sob::sob::sob::sob::sob:

哭了,好唯美

呜呜真的太美好了 :sob: :sob: :sob:

好棒啊:sob::sob::sob:

好温暖,小猫咪 :face_holding_back_tears:

宝宝,你们要幸福啊宝宝 :face_holding_back_tears:

温暖的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