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漆黑的秘密 原作向 by樊汀汀

我有一个漆黑的秘密。

十恶不赦,罪该万死。

可我还爱你。

夏油杰叛逃后,二人某次又在冲绳碰到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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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

夜蛾将任务书交给五条悟时还是犹豫了一下。

办公室内,他没松开握着文件这头的手指,沉声对五条悟说道:“不想接这个任务也没关系。”

“你们哪儿还来的空闲的人手?”五条悟反问道,也没有将任务书交还给夜蛾正道的意思,强硬地将文件从他手中抽了出来,“再说我为什么不想接?趁这个机会刚好出去玩两天不也挺好的,我很久没休假了。”

夏天,冲绳,海边小镇——五条悟还没详细地看过内容,就已经扫到了这样的关键字。他知道夜蛾正道正在打量他的表情,于是只轻松地将任务书卷在手里,笑嘻嘻地说:“我看你也没阻止我接新宿相关的任务呀。”

夏油杰叛逃已经将近一年,与他波折起伏的人生相比,五条悟这一年过得堪称平静——平静,但忙碌异常。还未毕业的他作为难得一见的特级咒术师,已经被上面当作全职咒术师使唤了起来。工资倒是跟着水涨船高——但是五条家的大少爷会缺那点钱吗?

钱不是五条悟留在这行当的原因。对五条悟来说不是,对七海建人来说也不是——同级死去后,他这个学弟就愈发沉默寡言了,尽管依然在努力完成课业和任务,但是五条悟有种预感,七海建人或许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

成为咒术师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卖命、加班、过劳;意味着恐惧、忧虑、创伤与烦恼;意味着灵异事件的第一反应人;意味着隐姓埋名不被人感谢的英雄……但是这对家入硝子来讲又稍有不同,成为咒术师的苦难,对她来讲是另外一种——敲开她宿舍门时,五条悟看着眼前女孩的黑眼圈没忍住露出了相当夸张的表情:“你还在准备医师执照的考试啊?”

“你以为很简单吗?”家入硝子学得脑子都木掉了,“我三年内能考下来就不错了。”

五条悟只是站在她房间门口,就已经闻到房间内一股火烧火燎的烟味,他皱了皱鼻子,却没说抱怨的话,只是笑:“劳逸结合嘛,稍微少学一两天也没什么关系嘛,下周一起出去玩怎么样?”

“有个任务。”五条悟将任务书举在家入硝子面前,“反正小菜一碟啦!我向夜蛾申请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花一天功夫赶快把那家伙祓除,剩下的时间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我还得提交协助申请才能参与任务……”家入硝子慢吞吞地说道,明显比起大老远跑去冲绳,更想宅在宿舍。五条悟另一只手却摸出一张表格:“已经替你填好了,记得明天提交。”

“行动力够高的。”家入硝子接过扫了一眼,怀疑地问道,“你该不会连酒店与行程都订好了吧?”

家入硝子猜得一点没错,五条悟敲开这扇门前就已经相当麻利地订好了酒店与行程,几乎不给她反抗机会地将对方强行纳入了自己的旅行计划。五条悟说这可是他第一次全权负责旅行攻略,第一次!话里的意思就是让家入硝子珍惜一些,不要驳他面子。

家入硝子则心说你既然这么不情愿去,当初为什么不干脆拒绝这任务?表面还是维持着惯常的语气说知道啦知道啦,我和你一起去,刚好我这几天学得累了想要放松一下,感谢五条大人送的假期——只是命运最后还是没能让他如愿,临行前一天,几个咒术师执行任务时出了大事故,硝子半夜就被一个电话召唤过去救急。

五条悟早上睡醒才看到她的留言,当即就傻眼了,“你不去,我也不想去了。”他在电话里有点孩子气地抱怨道。

“真当自己是去旅行啦?”家入硝子两手戴着医用手套,只得用肩膀夹着手机,姿势别扭地与五条悟说话,“任务,别忘了你的任务。”

“可我不想一个人去。”

“之前在夜蛾老师面前你不是还答应得挺痛快的吗?”

“那个时候我又没有订好全套双人行程和海景大套房!”家入硝子话讲得直白,五条悟惨叫一声,却只能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准备接下来一个人前往冲绳,行李是早就收拾好的,他只要洗漱换衣就能出发。

一阵沉默,硝子只能听见电话中五条悟起床后在房间内走来走去的动静,对方似乎终于整理好了情绪,又重新操起了那种轻松又欢快的语调:“你会为错过冲绳日光海水浴和海鲜大餐后悔的!”

“嗯嗯。”硝子说,“劳烦你连我那份一起享受掉好啦。”

“也只能这样了。”五条悟说,“祝你那边顺利。”

“你也是。”家入硝子说道,顿了顿,突然又叫道,“悟。”

家入硝子其实不常这样叫他。女孩总是懒洋洋地喊“夏油”“五条”,笑着坐在一旁看两个同级生犯傻。如今对方突然这样喊他的名字,一下令五条悟生出某种错觉来。

他很快将那种错觉甩掉,疑惑地嗯了一声。

家入硝子语气很轻。

“还是不要太逞强比较好。”

电话那头,五条悟一下笑了。

“我哪里有在逞强?”

就这样,五条悟一个人按着既定的行程来到了冲绳。只不过本来二人计划的海景套房、渔场拍卖、海滩日落都变成了他一个人享用的东西。

五条悟不是喜欢为一件事情持续烦恼的性格,既然早上已经郁闷过了,现在就没什么可再抱怨的。飞机于中午到达了那霸机场,五条悟在机场随便吃了些东西,坐车赶往之前预定的酒店办理入住,这一圈折腾下来就已经快四点了,他将证件贴着桌面推给前台:“之前有预约。”

“之前预定了套房,这是证件……”在他身边,另外一人也正办理入住,几乎同时将证件递了过去。那人与前台说话说到一半,侧过头看到了五条悟的脸,两人对视,对方没有防备地从喉咙里漏出“啊”的一声。

五条悟也盯着他看,一脸麻木的表情看着从去年夏末到现在叛逃近一年的过去友人。夏油杰的头发看起来更长了,一半挽起,一半披散在后背上,那撮怪得要死的刘海倒是毫无变化,叫人一看就感觉不是什么正经好人。

……他现在也确实不是好人了。

新宿一别后夏油杰就彻底失去了踪迹,偶尔有消息传来,也是“十天以前在xx地点留下了咒力残秽,现如今去向不明”这种无用的信息,五条悟唯一追查到的就是对方好像正借着宗教的名义行事,总是穿僧袍,披袈裟。

他时常会想他与夏油杰的再会应该是什么样子,但是面前的景象,肯定不在他的预想之内。

他与夏油杰的再会,肯定不该是这种情况。

两个小女孩一左一右牵着夏油杰的衣摆,她们看起来十岁不到,非常瘦小。其中一个明显是坐车坐得晕了,脸色苍白地小声说道:“夏油爸爸,我好想吐。”

……反正不该是这种情况。

前台在他们呆愣对视的时候按照资料找到了之前网上预约的订单,归还了他们的证件:“两位先生是熟人?你们定的都是同类型的海景套房,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为你们调整成相邻的……”

“不!”

“不!”

夏油杰与五条悟同时说道,前台吓了一跳,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最远的,请给我们距离最远的两个房间。”夏油杰说道。

“最好别是一层。”五条悟相当诚恳地对前台笑了笑。

“啊,好、好的……”

避免了在宾馆做邻居的命运,他们两个还是要同乘电梯。五条悟轻装上阵,两手空空,只一个行李包背在身后。倒是夏油杰拖家带口的,拉着两个小孩还有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他先让两个小孩走进电梯,又将箱子推进去,电梯门在这个过程中合拢了一下,五条悟下意识抬手一挡,将门按住。

五条悟:“……”

他觉得自己似乎干了件傻事。

夏油杰看了他一眼,走进电梯,没有说谢谢——五条悟诚心感激他的沉默,夏油杰现在这张嘴里不管说出什么话,恐怕都只会让他觉得是嘲笑。

不过夏油杰没说话,他倒是忍不住先嘲讽起对方来:“你怎么没穿那套笑死人的僧服。”

“你倒是还挺关注我的。”夏油杰一下笑了,似乎是觉得五条悟拿这句话作为开场白很有趣一般,“因为我在度假。”

他身上穿着件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纽扣,打扮相当休闲。跟在他身边的两个小女孩也都是童装打扮,看起来倒真像是来冲绳旅行的一家三口。两个小孩都仰头望着五条悟,似乎是对这个主动与夏油杰搭话的大哥哥相当好奇,却不开口询问,只是很乖地站在夏油杰身边。

“那么,悟来冲绳是做什么呢?”回答完五条悟的提问,夏油杰也语调轻松地问道,“现在这个季节,咒术高专应该没有时间让你轻松地度假吧?”

“和你没关系。”

“所以果然是任务?”夏油杰仿佛没有察觉到五条悟的警惕那般随意地问道,“什么类型的咒灵?都将你请过来了,应该是个麻烦的家伙吧——别生气啊,”眼看着五条悟垂在身侧的右手曲起了手指,不知道是想揍他还是想直接一发赫给他弹去天边,夏油杰无奈地举手投降,“我随口问问罢了。”

五条悟不说话,准确来讲,很多话他没法当着两个年幼小孩的面说出来,也不可能当着她们的面将夏油杰揍一顿。他只好不再看夏油杰,沉默地盯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上跳,直到九层。

“那,再见。”夏油杰向他点头致意,带着两个小孩与行李率先离开了电梯轿厢。五条悟没有挥手道别,也不与他说再见。

按照之前他们的要求,前台将他的房间排在了十层。电梯门又一次在五条悟面前合拢,数秒后重新打开,十层到了。

五条悟却还是没动,他攥着房卡在轿厢内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从监控中看,他的行为一定显得相可疑,白发青年突然伸手重新按下了九层的电梯按钮,又按下关门键。

等他返回九层时,夏油杰已经带着两个孩子进入了酒店套房。五条悟只需用六眼一扫,就能根据咒力残留的痕迹判断他入住的房间,他几乎是一阵旋风般冲到了他门口,右手握拳抬起重重敲了两下房门。

门内传来一些凌乱的响动,随后是小孩子的脚步声。菜菜子艰难地转动酒店沉重的门把手,将门从内侧打开,美美子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盯着五条悟看。

“你好。”菜菜子说。

“你好。”五条悟干巴巴地应声。

“你是夏油大人的朋友吗?”菜菜子接着问道。

这个时候倒是不喊“爸爸”了,五条悟脑海里划过这个念头,反问道:“如果我说不是呢?”

五条悟还挺好奇如果他说“我是你们夏油大人现在的死对头”,这小孩会不会直接将门拍在他脸上?当然,前提是她有那个力气……然而没等菜菜子说什么,在房间内归置行李的夏油杰就已经听到门口的动静走了出来。

“悟?”他挑起眉头,眼神却不怎么意外,只是温和问道,“有事?”

“出来。”五条悟简略而冷淡地说道,不想在孩子面前与他废话。

夏油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跟着五条悟走出了套间,但是在那之前,他花了两分钟时间对菜菜子和美美子进行安全教育,很认真地叮嘱他们以后不可以随便给不认识的人开门,如果他在家,有人敲门应该第一时间喊他。

五条悟发现自己事到如今还是没办法彻底明白夏油杰。

最开始他以为夏油杰彻彻底底堕落了,疯了,所以才会犯下那些不可饶恕的罪行,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一起杀害了。新宿那次见面后他稍微明白了一点夏油杰的心中所想,但果然还是没法理解对方的做法。

事到如今,夏油杰半跪在两个小孩面前细心嘱托的样子看起来和过去简直没有任何分别,这让五条悟没法控制地恼怒起来。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如果夏油杰与菜菜子和美美子对话的时间持续得再长一点,可能就再没法克制自己了。

但是夏油杰踩着他忍耐的边缘站起身来,跟着他走向方便谈话的僻静处。五条悟走得很快,一直到最尽头的安全通道才停下脚步,转过头劈头盖脸地问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夏油杰微微一愣,有些无奈地笑起来:都说了,只是度假。”

“别拿这种东西搪塞我。”五条悟有点暴躁地说道,“事到如今你还会来这种全是无咒力平民的地方度假?再说,这里可不是冲绳的热门旅行景点吧!”

“你觉得以我现在的身份,还能大摇大摆出现在‘热门景点’吗?”夏油杰反问道,相当平静地给出了理由,“警察倒好说,假身份还有一些小花招就对付过去了,真正麻烦的是‘窗’。拥有咒力之人本就足够稀少了,不到万不得已,我并不想对你们出手。”

别说得好像是为了我们一样——五条悟刚想继续争辩,夏油杰就打断了他的话。

“我讨厌猴子,完全不想接触它们,如果我能做到的话,真的希望它们全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但是,”夏油杰接着说道,“要是让菜菜子和美美子与我一样一直生活在寺庙中,生活在咒术师的争斗中就太可怜了,我将她们从一个牢笼里带出来不是为了放入另一个牢笼。”

“——我确实没有骗你,”他相当认真地盯着五条悟的眼睛,“悟,我只是带她们出来玩。”

“……”

五条悟不说话。沉默使时间显得漫长,安全通道内安静到几乎要令人感到局促,夏油杰就这样坦然而毫无防备地站在他面前。

直觉来讲,五条悟认为夏油杰并没有说谎。

但是他不想交付对方自己的信任,至少表面上,他不能做出接受了对方说辞的样子。他应该当场逮捕夏油杰,甚至杀了他,本来他也背负着这样的任务。夏油杰看起来并没有反抗的打算,五条悟几乎可以确定他能轻易得手。

可五条悟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因他自己也琢磨不清的理由。

离开安全通道时,他突然开口问走在他前方的夏油杰:“你就不怕我在这里杀了你吗?”

“选择权始终在你。”夏油杰回过头对他笑笑,“我对你说过的吧,都有意义。”

“说得好像如果我动手你不会反抗一样。”

“唔。”夏油杰想了想回答道,“如果你动真格要杀了我的话,这次还是要反抗一下的,毕竟我可没打算死在菜菜子和美美子面前。”

然而夏油杰一旦反抗,两个特级战斗起来的场面必定会波及很多人。更何况夏油杰又根本不在乎那些普通民众的性命,杀死他们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就像随手碾死一只小虫那般简单,他们两个真的起了冲突,一定会将场面闹得相当难看。

五条悟眯起眼睛,语气不善道:“你威胁我?”

“是的。”夏油杰说道,语气听起来却更像是玩笑,“因为我拿平民的性命做威胁,所以‘就算是特级咒术师五条悟也不得不暂时按捺杀意,潜伏下来观察诅咒师夏油杰的意图’,如果我被人发现了踪迹,你就用这个理由搪塞过去,撇清关系好了。以你的身份,想必上面也不会苛责什么。”

“真过分。”

“那,要拜访下这个过分的人么?”夏油杰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掏出磁卡在门上一刷,“很久没见了,而且菜菜子与美美子都对你很好奇。”

五条悟不置可否,拜访就拜访,作为咒术师,他也确实应该检查下夏油杰有没有在行李中携带什么咒具或者邪恶的诅咒物品。

套间内相当宽敞,环形落地窗令整个客厅都显得格外明亮。除了两间带卫生间的卧室与布置豪华的客厅之外,还有一个小型的酒品吧台。

走进去时,夏油杰似乎想起了什么般突然问道:“硝子没有来吗?”

“没有。”五条悟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定的是两间卧室的大套房,所以我想着一定有同伴呢。”夏油杰回答道,推门走了进去,“如果只是普通的同行者,以你的性格一定会分开订房间,想来想去,能与你合住的也就是硝子了。”

“……”

气氛有些微妙,夏油杰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他眼神闪了闪,似乎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五条悟却抬起手,意思是什么也别说,趁他还没改变主意赶快把这个话题打住。

“要喝点什么吗?水,茶,汽水,或者果汁?”最终,还是夏油杰起了个头改变了话题,五条悟点点头,沉默地示意他随便去弄。

他们上一次来到冲绳还是为了执行天内理子的保护任务。五条悟一拍脑袋,临时决定在冲绳多停留一天,于是夏油杰打电话订了附近酒店的套房,让这个可怜的女孩能够最后再多快乐一会儿。

理子妹妹白天玩得累了,早早就躺下休息,黑井小姐陪她在房间里说了会儿悄悄话,也跟着一起睡了,剩下夏油杰与五条悟两个保镖半躺半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靠喝碳酸饮料提神。

“喂,”五条悟踢了踢夏油杰的脚踝,“困了你就回屋去睡。”

“让你一个人守夜,然后我在床上呼呼大睡?”夏油杰伸手按了按酸痛的颈部肌肉,调整了下姿势,“我可做不到。”

客厅内一片黑暗,只有浅淡的月光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洒下。

怕吵醒女孩子们,电视以最小音量播放着枪战片,那些激烈的动作场景与爆炸看久之后也变得乏味了,五条悟安静了没一会儿,没骨头一样顺着沙发背往下滑,最后靠到了夏油杰的肩膀上:“你把瞌睡传染给我了。”

“原来是我的错啊。”

“当然怪你。”

“那,”夏油杰说,他拿起玻璃杯喝了口饮料,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需要我想个办法让你清醒过来吗?”

“嗯?”五条悟动了动,仰起脸来,恰逢夏油杰弯下脖颈。

他没梳起的长发凌乱散下,落在五条悟脸上,又向下滑去。温柔的、静谧的黑暗笼罩下来。夏油杰的嘴唇柔软得像是一场梦,带着一点点他们刚喝过的碳酸饮料和果汁的甜味,落在五条悟的嘴唇上。五条悟只觉得心脏砰然跳动,顺从又有点不知所措地放松齿关。

夏油杰喉头一动,将藏在口中的冰块推进五条悟口中。

五条悟抗议地从喉咙发出一声,不客气地揽住他脖颈,手指攥着他的长发,将那块冰吃进嘴里,又用舌尖抵着反推回去。黑暗中,夏油杰环着他肩膀的手臂用力,五条悟感觉他似乎是笑了起来。

杯中碎冰发出喀拉一声,夏油杰又吻下来。

——“不想接这个任务可以不接”“还是不要逞强比较好”,那些人这样对他说了。

——因为比起争吵与分别,反而是快乐的回忆要更伤人些。

五条悟是知道的,他知道了,但还是决定接下这个任务。他本以为与硝子一起再来一次,再想起冲绳就会是崭新的记忆了。现在他只觉得整个人都被荒谬的命运捉弄,硝子没能来不说,他还又在冲绳碰到了夏油杰。

夏油杰又是以什么心情再次来到冲绳的呢?

两年时间转瞬过去了,阳光灿烂的冲绳还是他们上次来访时所看到的那副样子,除了五条悟自己的心境,似乎哪里都没改变。

夏油杰去吧台边给五条悟弄他的饮料,一些冰,甜口的气泡苏打水。夏油杰没有直接将杯子递给五条悟,而是放在桌上推过去,五条悟直到他收回手后才伸手去拿。

“菜菜子和美美子要喝什么?”夏油杰双手支着膝盖,俯下身问面前的小孩。两个女孩很快给出了答案,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五条悟身上,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是夏油大人的朋友吗?”菜菜子又问道。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幻境般的回忆全部抛在脑后,对她们灿烂地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女孩的脸颊。

“对啊!”

他说。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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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跟着五条悟走出了套间,但是在那之前,他花了两分钟时间对菜菜子和美美子进行安全教育,很认真地叮嘱他们以后不可以随便给不认识的人开门,如果他在家,有人敲门应该第一时间喊他。

五条悟发现自己事到如今还是没办法彻底明白夏油杰。

最开始他以为夏油杰彻彻底底堕落了,疯了,所以才会犯下那些不可饶恕的罪行,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一起杀害了。新宿那次见面后他稍微明白了一点夏油杰的心中所想,但果然还是没法理解对方的做法。

事到如今,夏油杰半跪在两个小孩面前细心嘱托的样子看起来和过去简直没有任何分别,这让五条悟没法控制地恼怒起来。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如果夏油杰与菜菜子和美美子对话的时间持续得再长一点,可能就再没法克制自己了。

但是夏油杰踩着他忍耐的边缘站起身来,跟着他走向方便谈话的僻静处。五条悟走得很快,一直到最尽头的安全通道才停下脚步,转过头劈头盖脸地问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夏油杰微微一愣,有些无奈地笑起来:都说了,只是度假。”

“别拿这种东西搪塞我。”五条悟有点暴躁地说道,“事到如今你还会来这种全是无咒力平民的地方度假?再说,这里可不是冲绳的热门旅行景点吧!”

“你觉得以我现在的身份,还能大摇大摆出现在‘热门景点’吗?”夏油杰反问道,相当平静地给出了理由,“警察倒好说,假身份还有一些小花招就对付过去了,真正麻烦的是‘窗’。拥有咒力之人本就足够稀少了,不到万不得已,我并不想对你们出手。”

别说得好像是为了我们一样——五条悟刚想继续争辩,夏油杰就打断了他的话。

“我讨厌猴子,完全不想接触它们,如果我能做到的话,真的希望它们全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但是,”夏油杰接着说道,“要是让菜菜子和美美子与我一样一直生活在寺庙中,生活在咒术师的争斗中就太可怜了,我将她们从一个牢笼里带出来不是为了放入另一个牢笼。”

“——我确实没有骗你,”他相当认真地盯着五条悟的眼睛,“悟,我只是带她们出来玩。”

“……”

五条悟不说话。沉默使时间显得漫长,安全通道内安静到几乎要令人感到局促,夏油杰就这样坦然而毫无防备地站在他面前。

直觉来讲,五条悟认为夏油杰并没有说谎。

但是他不想交付对方自己的信任,至少表面上,他不能做出接受了对方说辞的样子。他应该当场逮捕夏油杰,甚至杀了他,本来他也背负着这样的任务。夏油杰看起来并没有反抗的打算,五条悟几乎可以确定他能轻易得手。

可五条悟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因他自己也琢磨不清的理由。

离开安全通道时,他突然开口问走在他前方的夏油杰:“你就不怕我在这里杀了你吗?”

“选择权始终在你。”夏油杰回过头对他笑笑,“我对你说过的吧,都有意义。”

“说得好像如果我动手你不会反抗一样。”

“唔。”夏油杰想了想回答道,“如果你动真格要杀了我的话,这次还是要反抗一下的,毕竟我可没打算死在菜菜子和美美子面前。”

然而夏油杰一旦反抗,两个特级战斗起来的场面必定会波及很多人。更何况夏油杰又根本不在乎那些普通民众的性命,杀死他们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就像随手碾死一只小虫那般简单,他们两个真的起了冲突,一定会将场面闹得相当难看。

五条悟眯起眼睛,语气不善道:“你威胁我?”

“是的。”夏油杰说道,语气听起来却更像是玩笑,“因为我拿平民的性命做威胁,所以‘就算是特级咒术师五条悟也不得不暂时按捺杀意,潜伏下来观察诅咒师夏油杰的意图’,如果我被人发现了踪迹,你就用这个理由搪塞过去,撇清关系好了。以你的身份,想必上面也不会苛责什么。”

“真过分。”

“那,要拜访下这个过分的人么?”夏油杰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掏出磁卡在门上一刷,“很久没见了,而且菜菜子与美美子都对你很好奇。”

五条悟不置可否,拜访就拜访,作为咒术师,他也确实应该检查下夏油杰有没有在行李中携带什么咒具或者邪恶的诅咒物品。

套间内相当宽敞,环形落地窗令整个客厅都显得格外明亮。除了两间带卫生间的卧室与布置豪华的客厅之外,还有一个小型的酒品吧台。

走进去时,夏油杰似乎想起了什么般突然问道:“硝子没有来吗?”

“没有。”五条悟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定的是两间卧室的大套房,所以我想着一定有同伴呢。”夏油杰回答道,推门走了进去,“如果只是普通的同行者,以你的性格一定会分开订房间,想来想去,能与你合住的也就是硝子了。”

“……”

气氛有些微妙,夏油杰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他眼神闪了闪,似乎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五条悟却抬起手,意思是什么也别说,趁他还没改变主意赶快把这个话题打住。

“要喝点什么吗?水,茶,汽水,或者果汁?”最终,还是夏油杰起了个头改变了话题,五条悟点点头,沉默地示意他随便去弄。

他们上一次来到冲绳还是为了执行天内理子的保护任务。五条悟一拍脑袋,临时决定在冲绳多停留一天,于是夏油杰打电话订了附近酒店的套房,让这个可怜的女孩能够最后再多快乐一会儿。

理子妹妹白天玩得累了,早早就躺下休息,黑井小姐陪她在房间里说了会儿悄悄话,也跟着一起睡了,剩下夏油杰与五条悟两个保镖半躺半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靠喝碳酸饮料提神。

“喂,”五条悟踢了踢夏油杰的脚踝,“困了你就回屋去睡。”

“让你一个人守夜,然后我在床上呼呼大睡?”夏油杰伸手按了按酸痛的颈部肌肉,调整了下姿势,“我可做不到。”

客厅内一片黑暗,只有浅淡的月光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洒下。

怕吵醒女孩子们,电视以最小音量播放着枪战片,那些激烈的动作场景与爆炸看久之后也变得乏味了,五条悟安静了没一会儿,没骨头一样顺着沙发背往下滑,最后靠到了夏油杰的肩膀上:“你把瞌睡传染给我了。”

“原来是我的错啊。”

“当然怪你。”

“那,”夏油杰说,他拿起玻璃杯喝了口饮料,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需要我想个办法让你清醒过来吗?”

“嗯?”五条悟动了动,仰起脸来,恰逢夏油杰弯下脖颈。

他没梳起的长发凌乱散下,落在五条悟脸上,又向下滑去。温柔的、静谧的黑暗笼罩下来。夏油杰的嘴唇柔软得像是一场梦,带着一点点他们刚喝过的碳酸饮料和果汁的甜味,落在五条悟的嘴唇上。五条悟只觉得心脏砰然跳动,顺从又有点不知所措地放松齿关。

夏油杰喉头一动,将藏在口中的冰块推进五条悟口中。

五条悟抗议地从喉咙发出一声,不客气地揽住他脖颈,手指攥着他的长发,将那块冰吃进嘴里,又用舌尖抵着反推回去。黑暗中,夏油杰环着他肩膀的手臂用力,五条悟感觉他似乎是笑了起来。

杯中碎冰发出喀拉一声,夏油杰又吻下来。

——“不想接这个任务可以不接”“还是不要逞强比较好”,那些人这样对他说了。

——因为比起争吵与分别,反而是快乐的回忆要更伤人些。

五条悟是知道的,他知道了,但还是决定接下这个任务。他本以为与硝子一起再来一次,再想起冲绳就会是崭新的记忆了。现在他只觉得整个人都被荒谬的命运捉弄,硝子没能来不说,他还又在冲绳碰到了夏油杰。

夏油杰又是以什么心情再次来到冲绳的呢?

两年时间转瞬过去了,阳光灿烂的冲绳还是他们上次来访时所看到的那副样子,除了五条悟自己的心境,似乎哪里都没改变。

夏油杰去吧台边给五条悟弄他的饮料,一些冰,甜口的气泡苏打水。夏油杰没有直接将杯子递给五条悟,而是放在桌上推过去,五条悟直到他收回手后才伸手去拿。

“菜菜子和美美子要喝什么?”夏油杰双手支着膝盖,俯下身问面前的小孩。两个女孩很快给出了答案,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五条悟身上,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是夏油大人的朋友吗?”菜菜子又问道。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幻境般的回忆全部抛在脑后,对她们灿烂地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女孩的脸颊。

“对啊!”

他说。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冲绳县此刻正是旅游季节,大量游客在街头购物拍照,海水浴场内人满为患,能看出市政在这方面投入了相当大的宣传力量。除此之外,五条悟现在所在的小镇许多人从事渔业,捕捞、餐饮与海鲜市场蒸蒸日上。

按理来说这样一个和平的地方,看起来似乎无论如何也与需要特级出手的邪恶诅咒扯不上联系。

这些年,他们在东京等大型城市祓除的诅咒数量激增。社会压力下由人内心所诞生的黑暗情绪,在无数摩天大楼间汇聚成年轻而恐怖的妖魔。就算是五条悟,也与众多咒术师一样疲于奔命,在众多考学与应试季徒劳地应付着这些新生的诅咒。

乡村的诅咒则更加不同。人口稀少加上压力较小,新生诅咒的形成较为缓慢,但是面对自然的畏怖与邪恶的传说信仰,总是滋养着更为古老的咒灵。

咒术师们是不去打扰许多仍在沉睡中自然之灵的,但是因原始信仰产生的诅咒却不得不管。自从去年灰原雄那件事情后,咒术高专就提高了对所有信仰类诅咒事件的警戒。

生活在这里的渔民有着独属于本地的信仰,并且时常供奉祈求出海平安、天气晴朗之类的——这些在档案上都有报备。近半年,“窗”却留意到一些奇异的流言,大多是关于那些被享用了的贡品与祈求好天气并得到了回应之类的事情。

可被享用的贡品可能是胆大的小孩或者动物偷走吃掉的,连续的好天气也许是巧合,便没人放在心上。

到此为止还算正常,直到两个月前,某个出海的船员在航行时受到了严重伤害,现场看起来像是连串的巧合与意外,与他有矛盾的另一船员却说是自己对神许下的愿望得到了回应,降下了惩罚,那人活该得到报应。

当时“窗”将这流言做了一次上报,然而在咒术师们得以做出反应之前,诅咒事件就接连发生。人们总是有些好奇或者从众的心理,听闻传言便也尝试着献上供奉并许下愿望。接连十几人受伤,警察这才重视起来,可调查一番后还是按照意外进行了处理。

熟悉诅咒的人肯定不会把这当成单纯的意外。在“窗”二次上报了事态后,考虑到当地信仰流传了有些年头,如果真的是异化苏醒的咒灵必定相当古老,高层十分谨慎地派出了五条悟来到此地进行侦察。

到达冲绳的这天下午,话别了夏油杰后,五条悟就出发前去探查了当地渔民供奉神灵的石塔。

这座石头搭建的建筑有数层之高,相当古旧,爬满青苔,看起来就阴气十足的模样。五条悟敢肯定,如果生活是场恐怖片,出于试胆目的走进这里的年轻男女一定没法活着出来。

但是他不是那些为了满足观众刺激欲望而念着低智商台词的恐怖片主角,无所不能的五条悟可不会被一个看似阴森的石塔吓倒——一发苍解决不了的东西就再来一发赫,只要是诅咒,总会死在他手上。

下午时间这里没什么人,五条悟坦然地迈步走进建筑内,东张西望地查看着咒力留下的残秽,伸手在供台上摸了一把。

他不觉得真的是那位渔民们所崇拜的古老“神灵”在回应他们的愿望。

理由相当简单——如果真的是那位享受了百年供奉的古老神灵,怎么可能到现在为止一个人都没死?

流言传出后,来到此处许愿的人千奇百怪,那些希望“变美”“有钱”“考学成功”的愿望一个都没能实现,真正实现的只有那些充满恶意的,以及关于海洋和天气的愿望。从这点来看,这咒灵明显火候不够,道行欠缺。

肯定是有什么新生的咒灵将渔民们的供奉地鸠占鹊巢,代为回应了他们的愿望。

哪怕不用六眼特意去看,五条悟都能察觉到建筑内到处都是咒力残秽,只可惜那咒灵本身却已经不在此处。五条悟有点怀疑是否是“窗”前来探查时打草惊蛇,让那家伙察觉到咒术师提前到来,于是溜走了。

读任务书时,五条悟就已经猜到自己面对的必定不是什么难搞的家伙,至少不会是特级。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地照常接下了任务,一是在看到现场前他也不是百分百地确定,二是因为他确实想趁着这个机会休息两天。

只可惜事到如今,家入硝子那边的意外和夏油杰的突然出现已经将他的心情搅得乱七八糟。五条悟想到几天前预定好的的餐厅位置只觉得相当挣扎。他已经没心情享受那海鲜大餐了,只想赶快完成任务然后离开冲绳。

对于镇上奇闻轶事的打探花了大约两个小时,五条悟询问了路过的居民,以奇闻作家的身份自居,靠着一张阳光灿烂的脸哄出来不少信息——这石塔算当地不大不小的一个景点,而明日清晨渔民出海前会有一次供奉与祭祀。

继续停留在此处意义也不大,五条悟还是决定先行打道回府,明日早上再来。回到宾馆时,他刻意留意了一下夏油杰,六眼经过短暂的搜索,很快锁定了对方在酒店前沙滩上的身影。

夏油杰带着两个小孩在海边玩,随着夜色降临,天气已经有些凉下来了,没人下水游泳,女孩们都穿着相对保暖的外套,拎着小桶在海边捡拾贝壳的碎片。夏油杰跟在她们身边,很随意地踢着沙子向前走,海风将他的长发与敞怀的衬衫向后吹,露出舒展的眉眼与麦色肌肤。

比起两年前来到冲绳那次,他看起来仿佛没什么变化,也就是个头更高了一些,发型更随意了一些。五条悟总有种错觉,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下一刻,夏油杰就会转过头露出少年气的笑容,喊他“悟”,然后问他傻站在那里干什么?

五条悟驻足看了一会儿,夏油杰半低着头,似乎是在和什么人打电话。随即,他心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到五条悟后表情出现了轻微的变化,然后对他挥了挥手。

五条悟一直等夏油杰结束通讯才走到他身边,很随意地问道:“你们在海边玩了一下午?”

“嗯。”夏油杰说,两手插在裤兜里,笑着说,“不是和你说过吗?”

“我保证不以任何形式跟踪你,今天只在酒店附近待着。”他出发前去调查前,夏油杰曾经跟他保证过,想了想后又诚恳补充道,“也不伤害附近的猴子。”

“是非咒术师平民。”

夏油杰笑了笑:“那就保证不伤害非咒术师平民。”

咒术师的承诺哪怕不通过仪式立下正式的咒缚也依旧具有效力,这也是他们不常做出承诺的原因。五条悟姑且相信夏油杰就算变成诅咒师也依旧具有一定品格——或许他确实仇恨那些普通人到想要将他们全部杀死的地步,但是夏油杰犯不着对五条悟说如此低级的谎言。

两个女孩蹲在不远处捡贝壳,一会儿后又跑回来,将手掌中攥得温热的一片贝壳塞到夏油杰手上。

“是给夏油大人的。”女孩们说。夏油杰笑着道谢,伸手抚了下她们的头发,女孩们也对他笑,然后又跑去更远的地方。五条悟目送她们跑开,随口问道:“是枷场家的孩子?”

“你知道啊。”

五条悟知道,是因为他当初对那个被夏油杰屠杀殆尽的村庄做过详细的调查。咒术师们收殓了所有能找到的尸体,又用通灵手段对无法找到的那些做了确认,花名册上所有人都被打上了已死亡的标签,除了枷场家的两个女孩仍在失踪状态。

看到她们的瞬间,五条悟就已经大约明白了夏油杰突然爆发的理由,不需要更多的言语解释,五条悟很清楚在偏远村庄里拥有咒力的女孩会遭遇什么。更何况一年时间还不足以让两个孩子身上营养不良的痕迹与被虐待留下的细小疤痕完全消退。

“你这段时间就一直和她们生活在一起?”

“嗯。”夏油杰应声,没有对五条悟讲他作为盘星教教主的经历,而是随口说了些他照顾小孩时发生的事情。

严格意义上来讲,十七岁的夏油杰自己都算不上是大人,毫无相关知识的他却要肩负起照顾两个年幼女孩的责任,狼狈程度可想而知。

尤其叛逃初期他甚至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狭小的出租屋内空空如也,除了一张简陋的弹簧床再没别的东西。两个小孩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很沉,夏油杰则打地铺,失眠了就去楼下便利店买烟,思考过几天去哪里落脚。

再后来,接手盘星教后夏油杰终于在某个寺庙的掩护下安顿下来,不用过终日奔波的日子。菜菜子与美美子之前在山村内就没有接受过什么教育,夏油杰不想看她们这样荒废掉,于是白天做完邪教头子,回家还要给女孩们补习。她们现在的情况也很难找到合适的学校,夏油杰的身份也没法为她们办理手续,只能等盘星教状况稳定下来后,再依托人脉想办法。

“听起来比做咒术师累多了。”五条悟评价道,心里忍不住觉得荒谬,最强诅咒师,叛逃的特级大魔头白天杀完了人洗干净手,晚上回去还要给小孩补习?除了搞笑他已经想不到别的形容词了。

“但是说老实话,心里比在咒术高专的时候轻松多了。”夏油杰却还是笑,手指玩着女孩们送给他的那半片贝壳,“不用再勉强自己做个好人。”

“勉强自己做个恶人就更轻松吗?”五条悟不冷不热顶了夏油杰一句。

“……”

夏油杰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五条悟心知自己又把天聊死了,可谁叫夏油杰不告而别,这是他欠他的。五条悟一方面隐秘而黑暗地想:如果你会被我的话刺伤,那正好;另一方面,又情不自禁为自己说出的那些话感到一种奇异的痛苦,夏油杰以沉默抵抗,则更加让他难以忍受。

有时候五条悟几乎要后悔,为什么咒术高专三年时间让他如此了解对方?夏油杰只是移开视线,微微张开嘴唇,他就知道他是想要转移话题。

“所以你就想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五条悟在他发言之前就打断道,“像现在这样?”

没有血,疯狂和死亡,没有不告而别和事后的争吵。

夏油杰没有给出答案,而是很轻地反问道:“不好吗?”

“不好。”

五条悟突然无比火大起来,很冲地开口说道。

“因为已经什么都发生过了。”

你明明可以——

——五条悟心知拿这几个字作为开头的话,大多自以为是又不通人情。并且在事情已经发生过的现在,就算他说出这些话,也不会为现状带来任何改变。

夏油杰已经选择了自己将来要走的路,就算这道路既堕落,又痛苦,那也是他所选择的道路。而五条悟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走向属于他自己的那个未来,哪怕这未来没有夏油杰。

可他还是忍不住会涌出类似的想法。

“你明明可以……”

“选择就摆在你面前。”

“如果你当初……现在就不会……”

五条悟知道总是涌现出这种念头的自己,根本就还没有接受夏油杰已经离开了的事实。毕竟他们曾经的亲密无间可不仅仅是肉体与情感上,五条悟曾经无比坚信夏油杰会站在他身边,与他一同成为最强!只要想到这点,那一直令他内心焦灼的痛苦就会燃烧起来,变成愤怒。

意义,夏油杰那总是固执寻找的意义——他为什么要将成为咒术师的意义寄托于那些弱小、易碎又与他们无关的人身上?有那么一个瞬间,五条悟甚至隐秘地希望夏油杰从最开始就将他所追寻的意义托付给自己。

“新宿那次见面后,”五条悟深深呼吸,又开口道,“上边那帮老头相当过分地将我盘问了一番。”

“为什么接到硝子电话后没有上报,直接脱离队伍私下行动?为什么不当场杀了你?为什么没有追上去……调查持续了快一个月,火大得要死。有时候真想像你那样干脆什么都不管地先动手再说,把他们全都杀掉。”

“按照伦理规定,我本来是有权利回避这些讨厌的问题和抓捕你的行动的吧!”五条悟说,“说什么‘现在处于不适用的紧急情况’,话里的意思还不是因为你是特级,除了我没人能制服你。说到底,他们全都指望着我赶快做些什么,真的有人在乎过我的心情吗?”

五条悟发泄般地说了一大堆,夏油杰只是沉默地听着。

在咒术高专时他总装傻,假装不知道夜蛾正道和关注他的朋友究竟是在忧心什么,因为这些话他无人可说,五条悟的自尊不许他将这样的话讲出来给那些人听。结果事到如今,全说给了本来应该是敌对关系的事件另一当事人。

“但是我不是因为那帮老家伙才生气。”

“我气很多事情。”五条悟说,“我气你怎么什么也不说就做出这种疯狂的事情来,我气你走得突然,我气你有烦恼也不肯告诉我。还有九十九由基,那家伙明明有所察觉,为什么什么也不说?”

“我气那些问我‘没事吧’,叫我‘别勉强’的人,就算他们不会开口安慰,那种小心翼翼的气氛也真叫人火大。”

“我讨厌听到那些人背着我谈到你,然后说‘真可惜’。他们有什么资格觉得你可惜?徒有家名,自己也一事无成的东西……”

“我也很气我自己。”

听到这里,夏油杰神色微动,张嘴想说些什么,然而五条悟压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就接着说道:“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想过很多次——那次吵架我根本没有发挥好!”

“……”

夏油杰侧过头去咳了一声,五条悟转头看他:“想挨揍你就笑。”

“没有想笑,”夏油杰说,“只是被呛到了。”

“被什么?”

夏油杰严肃地说:“被风。”

“你当时抱着去死的心见我,根本不是来和我好好说话的。”夜色渐沉,最后一丝天光消弭与海平面之下,沙滩上灯光亮起。五条悟抱着双臂,注视着翻卷的海浪与雪白泡沫,“我被你激到,本来准备的一肚子的话全都忘了。”

“那要现在说给我听吗?”夏油杰问道,也注视海浪,“现在的话,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着。”

“这算作不告而别的补偿吗?”五条悟瞥了他一眼,“现在的话,我倒是有很多话想要用拳头说给你听。”

夏油杰勾了勾唇角:“要我站在这里让你揍一顿吗?”

“也不是不行。”五条悟说,随即,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白发青年转过身去接电话,“嗯”“啊”了两声,又说“加两把儿童椅”“会稍晚几分钟”。

挂掉电话后,五条悟抬眼看向他:“你可以吃饱饭再做人肉沙包。”

“你邀请我们和你一起吃晚餐?”

“餐厅都是提前订好的,又不是特意为了你。”五条悟按了几下手机,不去看夏油杰的眼睛,“再说了,让你这个危险的诅咒师时刻在我眼皮下待着才是最安全的吧?”

这听起来就有些欲盖弥彰了,五条悟沉默几秒,索性破罐子破摔:“就算我邀请你晚餐又怎么样?我对菜菜子和美美子说我们是‘朋友’,你就真的把我们当朋友了?”

夏油杰明白了五条悟的意思,他张了张嘴,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五条悟盯着他的眼睛。

“你还没和我说分手呢,夏油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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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

夏油杰在新宿的时候,曾经这样对他说过,用那种冰冷又厌倦的语气。当时五条悟气得要死,脑海中一片空白,现在回想起来倒是已经完全冷静,甚至心中不起波澜了。

说他傲慢,那他就傲慢到底。清晨,五条悟穿着厚外套,双手揣兜,站在石塔的黑暗角落中,安静地看那些渔民祭拜并呈上贡品,清晨的寒雾几乎要在他白皙的侧脸上凝成水滴。为了避免被任务目标察觉,五条悟没动用咒力,只是沉默而安静地观看着仪式。

他没给夏油杰退出他人生的权力。如果那家伙以为他发了疯就能甩掉他,那可就真的大错特错了。

非咒术师的普通民众也并非完全没有咒力,只是过于低微而无法凭借意识调动而已。只要足够投入,梦境、无意识的负面情绪和信仰都十分容易成为咒力发散的导体,伴随着祭祀过程,五条悟能清晰地看见环绕于那些人身上的微薄咒力,如同拧起的绳子聚到了一处,却并非聚拢于被供奉的神像,而是向外飘散而去。

五条悟并不需要走到外面去观察,六眼穿透建筑物,清晰地看到了咒力流动的方向,随即,他收回视线,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祈祷的仪式非常短暂,渔民们完成这一系列的工作后就将启程出海。五条悟目送他们离开后,这才从黑暗中走出来,又调查了一番被供奉的神像。

那只鸠占鹊巢的危险咒灵五条悟会想办法解决,但是那位被长久供奉的“神灵”是否生出了自我意识,他也不得不留心。一路上遇到了几个弱小的模糊咒灵,五条悟只是动动手指头,戳肥皂泡一般轻易地将它们祓除,却和上次一样,没看到什么强大的家伙。

随即他走向外面,打算追向那咒力流动的方向,刚出去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声音:“好了,大家现在看到的是本地有着百年历史的……”

五条悟有点目瞪口呆地转过头来——昨天是有居民对他说这里算个旅游景点,但谁能想到竟然还有讲解员带队解说啊!

随即他想到了什么一般,向下掩了下帽檐,然而已经晚了,跟在游客中的夏油杰明显已经看到了他,微微挑起眉毛。两个女孩也跟在他身边,菜菜子正抱着他手机到处拍照。

五条悟这下没法躲了,只得冲夏油杰点点头。幸好渔民已经结束了仪式离开了这里,夏油杰就算了解到他的任务,也没法避开他探查到太多信息。

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他干脆走到夏油杰身边,与他一起旁听讲解。夏油杰微微往五条悟那边靠了一些,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问道:“就是这里?”

昨天他们带着两个女孩去当地有名的海鲜餐厅吃了晚饭,气氛相当融洽。再加上五条悟说了几句心里话,将心底的怨气发泄出来不少,与夏油杰之间的气氛也不再那么紧绷,此刻对方靠上来,他竟然没有躲。

但是二人之间也没有真的产生什么身体接触,五条悟只是随意地点了下头,又问道:“你怎么一大早跑来这里?”

“雇佣了当地导游四处转转罢了。”夏油杰说,“好像这座‘复仇石塔’还挺火的?我听讲解员说有许多旅客来打听,这几天更新到了付费行程里。”

“巧合也太多了吧。”

夏油杰无辜地摊开手,示意自己没有任何企图。

虽说这座石塔被加入了行程,但是讲解员只是带领大家在外围看了看,又讲解了一些当地历史,并没有带人进入。夏油杰作为前特级咒术师,对于信仰演化而来的咒灵再熟悉不过,他侧过头,征求五条悟的意见:“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你又想做什么?”五条悟瞥了他一眼,“先说好,里面的东西我可是清理得一个都不剩了,你要是抱着能在这里收获什么的目的,恐怕要扑个空。”

“既然你的任务已经完成,我只是看看也没什么大不吧?”夏油杰冲他笑,五条悟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刻意没澄清这误会,默认夏油杰用了点小伎俩让讲解员与一众游客无法注意到他们的离队。

随后,他又唤出两只咒灵照顾菜菜子与美美子,让她们在外面等待,自己则向着石塔走去。

同样在咒术高专经受过专业训练的夏油杰已经将类似的事情做了无数次,进入石塔后,他行动的轨迹与五条悟差不多,先是留意了四处的残秽,随即又查看了供奉,随口问道:“是新鲜的啊,今天早上?”

五条悟随意答道:“你要是早来一点,没准能赶上祭祀呢。”

夏油杰没应声,只是退后一步,打量着石壁上粗糙而潮湿的雕刻花纹,以及那面目模糊的神像,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不像五条悟那般,在到达这里前就已经收到任务详情的诸多介绍,夏油杰的“看看”,似乎就真的只是欣赏景色般随意看了看现场。

随即他绕到石塔背后的小路,沿着凹凸不平的石头阶梯走向二层。

石塔的二层远没有第一层通透,几乎处于完全的黑暗中,没有任何光源。这对五条悟来说倒是没什么障碍,但是夏油杰可没有像他那样的眼睛,因此唤了只能发光的咒灵出来,映着石壁向前走去。

五条悟用鞋跟蹭了蹭地面上的青苔,有些无聊:“你在想什么?”

夏油杰答得简洁而低沉,辨不出情绪。

“愚民的信仰。”

“哈。”五条悟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你不会想杀了他们吧?”

“谁知道呢。”夏油杰不清不楚地应了一句,又向黑暗中走了两步,五条悟跟在他身后,咒灵光源微弱,他几乎只能依靠六眼捕捉到的咒力痕迹确定夏油杰的位置,对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以为灰原雄是如何死去的?”

那是他们二人共同的学弟,完全就是单纯朝气又乐观的小孩脾性,只可惜他的人生一点也不像是小孩,土产神的诅咒撕碎了他,七海建人甚至只能带回他一半尸体。

那对他们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对他们每一个人来说都是这样。昨天晚上,当五条悟随口对夏油杰提到七海有可能会退出咒术师这行时,夏油杰神色淡淡的,看起来并不为此惊讶,只是说“这样啊”。

“经验不足又面对着过于强大的咒灵,为此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夏油杰操纵咒灵向上,借着光打亮石壁上的雕刻,“如果不必成为咒术师的话,那家伙大概现在还乐天派地活着吧?”

“所以你否定他成为咒术师的意义?”五条悟问道。

“他真的想成为咒术师吗?”夏油杰则反问,“还是仅仅觉得因为自己拥有这力量,不得不承担这责任?灰原一直劝说自己的妹妹绝对不要来咒术高专,这件事情你不会不知道吧?”

五条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夏油杰隐约察觉到他似乎不悦,却又向黑暗中迈了一步。

“咒灵永远不会真的死去,祓除了也总还是会再生。”夏油杰的声音十分平静,仿佛并不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极端而残酷,“信仰的根源在于信者,只有杀光这些狂信的渔民才能从根本上——”

后面的话夏油杰没能说完,五条悟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用力向后一拽,夏油杰毫无防备,后半句话被卡在了喉咙里,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

五条悟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一点隐秘的光,有那么一个瞬间,夏油杰捕捉到了清晰的杀意,冰冷得像是一把刀的刀锋。黑暗中两个人离得极近,隔着微妙的距离,几乎要贴在一起,五条悟说话的声音近乎耳语——“夏油杰,我答应你这几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前提是你守规矩。”

“如果你执意动手,这里一定会死很多人,我承认我没法阻止。”五条悟语速极快又充满威胁,“很多人会死——但是我不在乎,至少没有你想象中在乎,你杀了他们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会阻止你,夏油杰。”他攥着夏油杰衣领的手收紧,“但我保证,只要你动手,我一定会杀了你。”

黑暗中,夏油杰几乎能感觉五条悟的呼吸混着清晨冰冷的空气扑在自己脸上。如果他们当中哪个人稍微动一下,嘴唇就几乎要碰上。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僵持了一阵,夏油杰轻轻地笑了笑。

“遵命。”

又是数秒的沉默,五条悟似乎在判断夏油杰的承诺是否真心,这才收回了攥着他衣领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夏油杰离开墙面,有条不紊地整理了下皱皱巴巴的衬衣,又扫去背后蹭上的尘土。

“你应当知道其实不杀他们对我来讲反而有利。”夏油杰说道,“就算你祓除了这次的咒灵,总还会有新的东西从他们愚蠢的愿望中不断诞生,是我术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

“移交宗教机构,使用咒物镇压。”五条悟说,“总之与你无关,我会想办法解决。”

“唔。”夏油杰应了一声,没有再开口说什么。然而他不说五条悟自己也清楚,这些相当暂时的手段没有办法彻底解决咒灵与信仰的问题,就连当初因为天内理子一案被打垮的盘星教,直到夏油杰铁血镇压之前,不也换了个名字继续留存着信仰?那还是五条悟特意关照过进行处理的。

然而世间只有一个五条悟,他又能关照多少次,解决多少次呢?

“倒是你,”五条悟平复了下情绪,“总说要制造没有‘猴子’,也不会产生咒灵的世界,在那样的世界里你的术式不就完全无用了吗?”

“是啊。”夏油杰很坦然地说道,似乎并不为此担忧,“到那时候,我就不用再做咒术师或者诅咒师了吧。”

“所以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吗?”五条悟又问,“之前一直说着因为生来拥有咒力所以应尽义务,现在却再也不想承担责任了?”

“你理解得也没错。”黑暗中,夏油杰似乎是笑了笑,“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创造‘咒术师’不用成为‘咒术师’的世界。”

“把理想说得再崇高也改变不了你是杀人犯的事实。”

“或许确实如此。”夏油杰也不反驳,坦然接受五条悟的批判,“悟想要什么样子的世界呢?”

“你觉得我有选择的权力吗?”

自小作为御三家当中五条家未来的家主而降生,五条悟短短十八年的人生里,一直被各种各样的诅咒师们仇恨,同时不断练习、精进、祓除咒灵。五条悟作为神子的人生,只是为了在将来成为神子这一目标而前进着。

夏油杰叛逃了,七海建人选择退出,但是对五条悟来说,从来没有过其他的路,也没有其他的选择。高中短暂的三年时光,让五条悟短暂地生出一些“自己也许将来不会孤单地走这条路”的微小希望,但一切因夏油杰的离开化为泡影。

“我只是做我能做到的事情罢了。”

说完,五条悟掉头,向石塔二层的出口走去。

在他身后,夏油杰很轻微地抬了一下右手,似乎是想要触碰又强行忍住了。他垂下手臂,右手紧紧攥了下拳头,好像打消自己刚才的想法用了很大力气一般。

随即,他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跟在五条悟身后一起离开了石塔:“这样就很好,悟。”

他注视着他的背影。

“我也只是做我能做到的罢了。”

离开石塔后,五条悟没有第一时间前往之前观测到的咒力流向的地点,而是径直与夏油杰一起回了酒店,一是怕对方察觉到自己需要处理的那咒灵还没解决,二是担心自己短暂离开的时间,夏油杰会对当地居民出手。

虽然对方给出了不会伤人的承诺,但五条悟依旧没法完全放下戒心。石塔中的对话令他再次清醒地意识到,夏油杰已经与过去那个有点唠叨的优等生完全不同了。夏油杰不再是他的同伴,不再与他持有共同的理想。

允许他与自己一起进入石塔查看或许就根本是个错误——即使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事到如今,五条悟不敢对夏油杰再抱有丝毫期待,决定还是尽量不错眼珠地看着他,直到这家伙离开冲绳为止。

夏油杰自然也察觉到五条悟对他的态度出现了微妙的改变。他自然不会将戒备写在脸上,只是神色照常地陪他们旅行,之前他与硝子定下的双人行程此刻倒是让夏油杰捡了个现成的大便宜。五条悟自己本身也有点孩子气,和菜菜子与美美子倒是相当合得来,三个人在海边胡闹的时候,夏油杰就坐在太阳伞下头的躺椅上看,一下回想起保护天内理子的那段日子。

也是冲绳,也是两男两女,五条悟跑来跑去,捧着海参傻乎乎地笑——他现在笑得也很傻,只不过目光移到夏油杰脸上时,就会稍稍收敛表情,然后又将视线转回面前的小孩身上去。

五条悟已经不会再那样对他笑了。

他是知晓这一切,将此当作惩罚,然后才离开的咒术高专。夏油杰没奢望过什么,这是他所应当承受的代价。

“草莓芭菲?”五条悟问道,拿毛巾掸了掸小腿上的沙子,两个女孩还蹲在不远处堆城堡,五条悟走过来拿勺子挖了口冰淇淋吃,在夏油杰身边坐下,“是买给我的吗?”

“是不是买给你的你都已经吃了吧?”夏油杰对他说。五条悟被太阳晒得脊背发红,他是那种晒不黑却容易晒伤的体质,自己却没什么自觉,去海边玩也没有抹防晒霜。若是以前,夏油杰一定会买来防晒霜替他抹,但现在已经没有做这事的立场了。

于是他只是沉默。五条悟吃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幸亏硝子没来。”

夏油杰也不得不赞同,他与五条悟的关系复杂得众所周知,已经不能更有嫌疑了,家入硝子却不一样。她一旦被卷入这乱局,事情只会变得更麻烦。

五条悟再叛逆再疯狂也是五条家的下任家主,六眼与无下限术式的继承者,御三家的直系血缘。哪怕他明目张胆地将夏油杰放走,甚至与他一同叛乱,上面碍着五条家,也不可能莽撞地对他出手。

但是家入硝子就不一样了,并非世家子弟,只拥有治愈系反转术式的她几乎没有自保能力,一旦被卷入乱局只会变成五条悟的软肋——而他的软肋已经够多了。五条悟一边吃芭菲一边想象假如家入硝子来到此地,看到夏油杰时的样子,说不定会拖着行李转身就走。

“她还好吗?”夏油杰问道。

“挺忙的,在考什么医师证。”五条悟简单地答道,“真不明白咒术师明明是用反转术式进行治疗,为什么一定非得要考那东西。”

“现代医学与咒力互补嘛,不太严重的伤依靠反转术式也只是浪费咒术师的能量与体力,咒力总有用尽的时候,相比起来,药物有时候会更加可靠。”

“你都不做咒术师了,还是这么会说教。”五条悟评价道,夏油杰笑了笑:“虽然没做咒术师了,但是教主和‘爸爸’这两个职业也需要相关的技能呢。”

提到这个,五条悟突然举手示意了一下,将口中的冰淇淋咽下去后很神秘地对夏油杰说:“菜菜子与美美子很喜欢你。”

看五条悟神秘成这样,夏油杰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惊天秘密,闻言有点莫名其妙地嗯了一声,五条悟却接着说:“完全把我当作情敌了,很认真地盘问了我的身份呢。”

夏油杰一下喷了,喝了一半的气泡饮料差点撒到衣服上:“你在说什么啊?”

“你该不会完全没察觉吧?”五条悟又挖了一勺冰淇淋,含糊地说道,“你像王子一样把她们从坏人手里救出来,又像哥哥像爸爸一样照顾她们,她们很怕失去你呢。”

“长大就好了。”夏油杰垂下眼睛,还是笑,“等她们长大,认识了更多的人,有了更多的朋友和家人,我就不会这么重要了。”

“如果她们不会呢?”

“她们一定会的。”

五条悟讨厌夏油杰话中的意有所指,用勺子搅动着玻璃杯中的冰淇淋和坚果碎,许久之后突然说:“你变得比以前爱笑了。”

“是吗?”

“嗯,但是你并没有变得比以前更开心。”五条悟说,“所以你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难看。”

“嗯,”夏油杰应了一声,随后转移走话题,“我去买点吃的?”

五条悟点点头,示意他随意。于是夏油杰站起身来,问了问两个女孩有什么想要的,就转身向海滩边的小店走去。

“杰。”五条悟突然喊了一声。

冲绳重逢两天以来,他一次喊了夏油杰的名字,对方应了一声回过头来,神色如常地等他说接下来的话,五条悟只是冲他摇了摇头。

“早点回来。”

夏油杰穿过那些在海滩边晒日光浴的男男女女,走向商铺。五条悟又转头看两个小孩,也不知在想什么。

海边起了风,不一会儿浪花就变得汹涌,云层覆盖下来。游客中有人抱怨这该死的天气怎么说变就变。那杯草莓芭菲他吃了一半就没再动,现在化成湿漉漉的一团。

五条悟伸手招呼了下菜菜子与美美子:“要下雨了,我带你们回宾馆。”

“夏油大人呢?”菜菜子问道。

“他一会儿就回来。”

五条悟将两个小孩从地上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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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将滂沱暴雨吹得水珠乱飞,噼啪打在舷窗上。阴云翻卷,几乎让人没法辨清天色,漆黑的海浪咆哮着盖下,冲刷过甲板。

舵手聚精会神地把控着渔船方向,正面切入浪峰。天气改变得相当突然,他们几乎只来得及通过无线电上报情况就陷入了现在的困境。近海捕捞船体型较小,遥遥看去,就仿佛浪花中飘零的一片树叶,时而被海浪推向高处,时而几乎完全陷入水中。

除必要人员外,所有人都回到船舱中固定好了身体,以免在船只起伏间受伤或者被甩出甲板,这样的天气下一旦落水,几乎就是必死的结局。喃喃的低声祈祷不断传来,他们向神灵祈求丰收,祈求平安,祈求渔船能够成功驶出风暴圈而不被海浪打翻,祈求神灵仁慈地饶过他们的性命——

“但是从来没有仁慈的神灵。”

“诞生自负面情感的咒灵,不管表现得与人类多么相像,伪装成什么伟大的存在,最终也只是邪恶的诅咒。”

伴随着天气的改变,海岸线礁石遍布的岬角下潮水退开不少,将因海水侵蚀而形成的巨大山洞完整地暴露出来。狂风将夏油杰的长发吹得凌乱飞舞,他乘着能够飞行的咒灵缓慢降低高度。

“从那些狂信者将信念寄托于自己以外的什么东西上时,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那些向他祈祷的渔民如果知道这突然改变的天相,是他们所信仰的“神灵”为了应对面前的咒术师而收集到更多负面情绪所亲手制造的灾难,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呢?

“被利用。”

“被毁灭。”

夏油杰从咒灵背上跳下,一步步踩着礁石走向溶洞入口。

“被吞噬。”

未完全成型的领域向外扩散,胎中咒灵察觉到敌人的到来,不安地展开抵抗,混沌的咒力涌动,时而撕扯出两张面孔。

“以这里的人口密度,咒灵想要成长到这种地步怎么也得需要四五百年吧?”夏油杰毫不在意地踏入领域内侧,似乎并不觉得危险,继续说着自己的推断,“很难想象数月时间,那些渔民的供奉和网络上对于‘复仇石塔’的向往就能让它成长到这个地步。”

“如果不是咒术高专反应及时,说不定它会更加稳妥地吸收那些负面情感能量,再成长为特级吧。”

五条悟之所以一直没能找到那本来因渔民信仰而产生的咒灵,是因为那鸠占鹊巢的家伙不仅仅只是将对方取而代之。非人类干预导致的咒灵厮杀并不常见,一般也爆发在具有思维、感情和语言能力的高等级咒灵之间,这也是五条悟一开始并没有往这个方向怀疑的原因。

但是互联网放大了关于复仇石塔的恐怖传说,听闻它的事迹,恐惧于它,崇拜于它的人数以几何数倍增,最终赋予了它强大的力量。在预感到咒术师的祓除行动后,铤而走险地彻底吞噬了原本被供奉于此处的咒灵,试图孵化成为特级。

“不得不说,作为咒灵能有这样的思维能力就已经值得上一声称赞了。”夏油杰站在海蚀洞的入口,微微侧过头,“悟,有什么感想吗?”

风暴海潮与浪花击打在岩石上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停止,四周安静得可怕。

五条悟于他身后安静地立于海面上,如神降临。无下限术式镇压了狂风、乌云与翻滚的海浪。整个世界以他为圆心,水面如镜般臣服在他的力量之下,就连孵化中的特级咒灵,也忍不住在这力量之下战栗发抖,发出哀鸣。

但夏油杰似乎依旧不以为意,只是一边走向咒灵一边随口问道:“菜菜子与美美子呢?”

“谁知道,”五条悟听不出感情地说道,“那是你应该自己去照顾的孩子。”

夏油杰笑了笑。

“我猜你一定是把她们送回了酒店才过来。”

“别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一直对你很有信心,”夏油杰说,将手伸向咒灵,“以前在学校时就是这样,你虽然有时散漫,做事又莽撞,但某些方面意外的靠谱,又很好心肠。”

下一秒,赤红的能量于夏油杰和咒胎之间爆发开来,将他的手猛然弹开。同是特级的夏油杰并没有那么容易受伤,他只是被推着退后一步,还是没有回头。

“你并非只是来这里度假。”

五条悟的声音很轻,似乎只是陈述事实。夏油杰微微仰起头,平静地叹了口气。

“倒也不是完全的谎言,我确实希望菜菜子与美美子能开心地玩上几天,当然,是在我吸收了那个从网上听闻的‘复仇石塔’咒灵之后。”

顿了顿,夏油杰又接着说道:“只不过在这里与你相遇之后,那些都变成了奢望。”

咒术高层将五条悟派到此地,一方面让他确定了此处的咒灵确实是个值得他留意的宝贵家伙,另一方面也清晰地让他知道自己来得太晚,仅凭他一人,想要从五条悟手下完整地夺下这咒灵再平安离开无异于痴人说梦。

“你对我说了谎。”

“是的,悟,我一直在说谎。”

他的声音很低,似乎根本不在乎五条悟是否能听到。

“不只是苦夏,不只是旅行,做坏人也没有比做好人更轻松。也许九十九由基说得没错,到头来,哪个都不是真实的我——但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再回去了。”

“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呢?”五条悟问道,“像之前那样,勉强自己去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或许没什么意义。”夏油杰摇摇头,“但就算我现在停止说谎也不会有任何意义。这件事你远比我更加清楚。”

“如果我因为你选择了收手,那之前被我杀死的上百人又算什么呢?”

“你说得对,五条悟,我们没法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般继续下去了。”

“因为什么都发生过了。”

提问——

“你觉得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唔,”五条悟搔了搔下巴,夏日教室内闷热异常,他只穿短袖T恤,嘴里叼着雪糕,整个人倒下来,将脸贴在还算清凉的木制桌面上,懒洋洋又含糊地说道,“没劲的家伙。”

“刘海,耳扩与着装都很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觉得这家伙或许还挺有意思的,结果意外是个把正论挂在嘴边的老土家伙,真——没——劲——啊——”

“我听见了。”与他同桌的夏油杰提醒道。

“啊,原来你在听啊?”五条悟无辜道,“我还以为你完全沉浸在书本里什么也听不到了呢。毕竟我前面不管说什么你都不理我。”

他刻意把“不理我”几个字说得很重,明显是闲得无聊,开始找夏油杰的茬了。夏油杰笑了笑,随口道:“如果有人说我坏话的话,还是听得见的。”

上百只咒灵由夏油杰身后黑暗的裂隙直冲出来,咆哮着向五条悟冲了过去。红光爆散,五条悟只一击就在这咒灵组成的洪流中撕开一条通道,如同离弦之箭般冲着夏油杰的方向飞射而来,几乎瞬息之间就到了他眼前!

五条悟的怒火如有实质,在他的攻击到来之前,夏油杰就已经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杀意。他没有任何留手,五条悟不接受被挑衅,就像他之前所承诺过的那样——如果夏油杰动手,他会杀了他。

夏油杰瞳孔骤缩,似乎对于这记攻击避无可避。下一刻,整块岩石地面向下塌陷,五条悟的攻击失去了目标,一半斩入岩壁,另一半冲入海水之中。

“五条悟。”

回答这问题时,夏油杰几乎没经过什么思考,他将书页翻去一张,“五条悟就是五条悟的样子。”

他在炎热的夏季也规规矩矩地穿着黑色的校服外套,五条悟经常看他一眼就觉得热,并为此时常抱怨,说他是个保守过头的家伙。

“哈?”听到这个答案,五条悟将雪糕从嘴里拿出去,侧过头看他,“这是什么绕口令?”

“我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五条悟是五条悟的样子’,所以五条悟究竟是什么样子?”

夏油杰抬起头,将视线从书本上挪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才是在说绕口令吧……”

“所以给我好好说明啊。”

夏油杰略微想了想。

“你的人生经历太过独特,哪怕是其它御三家的咒术师,也没有人和你相像,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夏油杰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也不像任何人,这世界上也没有任何形容词足以概括你。”

夏油杰的咒灵操术在他离开高专后精进不少,在操控咒灵的基础上,能够更进一步凭借自己的咒力复刻使用对方的术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能运用好这个技能会使他能力的上限接近于无穷。

五条悟刹不住速度地从他头顶穿过,夏油杰闪过这一击后,乘着拥有飞行能力的咒灵跃起,再次召唤。水潮似乎被无形的潮汐力牵引,狂猛地由海蚀洞的入口扑了进来,在与五条悟接触的瞬间结成坚硬的冰晶。碍于无下限术式,并没有什么能真的接触到他,但是阻挡视野已经足够了。

然而战术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只会沦为把戏。五条悟蛮力破局,在这没有需要保护的平民,并且远离居民区的岬角下,拇指按住中指用力一弹。

虚式·茈!

假象能量的倾泻,瞬间就摧枯拉朽地破开了冰层,甚至一直穿到了海蚀洞外,在海面上炸起一片水幕,冰晶碎裂,然而那之后已经没有了夏油杰的身影。

六眼赋予五条悟三百六十度的视野以及对于咒力的高敏感度,但是属于夏油杰的能量混入了他所召唤的咒灵之中,在五条悟的视觉中呈现出一片混乱的色彩,令人一时没法分辨出他的位置。

五条悟快速扫视了一圈,无数咒灵扑向他,隔着无限的微妙距离,几乎要将他淹没。

“夏油杰啊夏油杰,”五条悟笑得眼睛眯起,嘴巴几乎要咧到耳朵根后面,“我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人的时候能说出这种情话来,这方面和你老古板的特质可一点都不相符。”

夏油杰还是盯着书页,却微微勾了勾唇角:“我可没说这种无法概括的特质是什么好事。”

“不管是好是坏,我看你都迷得不行吧?”五条悟将雪糕棍冲夏油杰的方向摆了摆,又指了指自己,“杰,嗯?杰,看看我呀?”

夏油杰没抬头,耳朵却有点红。五条悟把雪糕棍随手向着教室门边的垃圾桶一扔,正中红心,然后他向夏油杰的方向挪了一点,一手支着下巴,笑得阳光灿烂,明显是看出了对方的窘迫:“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再说点给我听嘛——”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夏油杰将手中书本啪地合上,侧过头亲吻他,用行动封上了那张喋喋不休不饶人的嘴。

五条悟对无下限术式的掌控逐渐完善,三年级的时候就已经做到了可以一整天保持着术式开启的循环状态。夏油杰想要借着这样普通的攻击突破二人之间的无限,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几乎没有可能。

在这种状况下,合理的选择只剩下一个——

五条悟周围的无限领域猛然扩张,将那些蜂拥的咒灵推开一些距离,随即他选定了一个方向伸出手去,毫不犹豫又是一发力求最大破坏的虚式。茈的能量与什么相撞,爆发出巨大的声响,像是夏油杰使用了什么咒灵艰难地扛住了这一击,然而坚持了不过数秒,咒灵就被破坏了个彻底。

如果不是无下限术式撑着,这海蚀洞此刻肯定已经完全坍塌了下来。海水激荡、碎石乱飞,被破坏的咒灵抛洒着残秽模拟的黑暗血液。五条悟这一击瞄准的是那个夏油杰计划吸收的的特级咒胎,如果夏油杰毫无防备,一定会连同那咒胎一起被撕碎。

夏油杰咒力全力输出,配合大量咒灵与复刻术式也只是勉强挡住这一击。二人之间的咒灵已经在五条悟的攻击下被尽数清空,五条悟能在视野范围内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身影,他再次冲夏油杰的方向抬起手。

下一刻,五条悟脚下海潮翻滚,礁岩突然膨胀顶起,携着他向洞顶撞去。

无法顶住五条悟的攻击,就不给他出手的机会。轰隆巨响声中,夏油杰获得片刻喘息,他一手按在地面上,快速补充召唤新的咒灵,虽然准一级以下的咒灵基本无法对五条悟造成什么有效伤害,但是作为视线干扰也足够了。

紧接着,被夏油杰操控顶起的岩石猛然炸裂,冲击波推着海浪扩散开来。五条悟凭借以苍为基础改进的瞬移能力,转身又贴到夏油杰近前,一拳冲他脸上招呼过去。

夏油杰心里一惊,下意识就使用格斗技抬手格挡,肌肉骨骼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夏油杰接下这攻击后一掌击向五条悟的喉咙,五条悟侧身让过,反手拽住他衣领,一脚踢向他的膝盖。

随即夏油杰意识到,五条悟竟然没展开无下限术式,这一击只包含纯粹的咒力。

被突然亲过之后,五条悟一下有点傻掉,他笨拙地擦了下嘴唇,想要往后撤。

“嗯,杰……”

夏油杰又靠过来亲了他一下。

“你真是个……”

“流氓……”

“别亲了!”五条悟窘迫地后仰,将夏油杰推开一些。对方终于顺从地让开了一些,耳朵仍是红的,脸上却带着些得逞的笑容,笑着问他:“不是你让我说给你听?”

将咒力附于肉体,能够极其精纯地使用力量,在咒术高专时,夏油杰与五条悟曾经无数次这样交手。夏油杰的术式无法在咒术高专的结界内使用,两人有时吵嘴到动起手来的地步,便会在训练场上一较高下,以纯粹的咒力与格斗技分出胜负——当然,也不是每次都以格斗分出胜负,二人打得上火时也会不管不顾使出术式,先打得痛快再说,等回头再面对夜蛾老师的教导铁拳。

像现在这样,使用术式打着打着切换为格斗技还是第一次。

两人共处的三年时光,几乎将对方攻击的套路刻进了肌肉记忆,五条悟接下夏油杰的攻击,接下来不用思考就已经再挥出拳头——那力量磅礴的一拳打在夏油杰侧肋,随即他也感觉自己小腹处一阵疼痛,夏油杰用几乎一模一样的方式给了他一拳,随后按着他的手臂用力一扭,试图将他摔翻在地。五条悟顺着他的力量就地跃起,翻身,一腿鞭子般地向他脆弱的颈部甩去!

随即夏油杰以肩膀硬扛了这一下,向后撤步,五条悟翻身落地,与他拉开距离。

浑身血液热得似乎像是要燃烧起来,五条悟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与人交过手了,他全情投入,用力挥出这一拳。

爱对于小孩来说是太过沉重的事物,对于咒术师则更是如此。

留心你说出口的话,以免扭曲的诅咒以此作为凭依——在这一点上,夏油杰有时会微妙地羡慕那些对咒灵一无所觉的普通人,羡慕他们可以肆意为他人施以爱恨与承诺的诅咒,像个笨蛋一样拥抱自己的人生。

爱,他们当中没有一人能诉说的话语,在每一次对视与缱绻的亲吻间,在午后西斜的昏黄光线下,在宿舍内游戏机手柄的电线里缠成一团,最后被收集起来,藏在咒术高专所有的隐蔽角落当中。

我爱你。

我爱你。

只是破损的容器也知道如何爱人吗?

夏油杰脑海中,一时间闪过这样的自嘲。

黑闪!

黑闪!

地崩山摧,海浪翻涌,海蚀洞在两人的全力一击下彻底爆开,孵化咒胎周围本来就岌岌可危的未成形领域也被卷得破碎。海岬整个坍塌下来,于渐歇的狂风中坠入大海。两发黑闪爆发出的能量彻底改变了此处地貌,但因五条悟重新操控起无下限术式,不管是他还是那孵化中暂时无法移动的咒胎,都未被掩埋。

夏油杰落地后突然向后一撤,不再进攻。五条悟本来还防备着他是否又有什么眼花缭乱的招式,没想到夏油杰只是摆了摆手,将之前那些召唤出的咒灵又都收了回去。

“让给你了。”

“哈?!”

夏油杰这话一说出口,立刻就把炮仗般的五条悟点着了,白发的特级咒术师一下火大:“我看你是打不过我想跑吧!”

五条悟虽然话说得很冲,但是一身杀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此刻眉眼看起来是个普通的正在生气的高中男青年,不再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神子。

最开始动手时五条悟是真心想杀了夏油杰,也做好了杀死对方的心理准备。

然而对战中使出全力的畅快感觉令他一时间难以自拔,戾气被消磨得差不多,也就再没有杀人的冲动了。

他许久没和人这样交过手,平日里不管是执行任务还是与其他同学对练,收敛、控制、注意影响总是他最需要留神的部分,只有面对夏油杰时他才能全情投入享受战斗的快感。曾经夏油杰是他的挚友与恋人,就算现在他不是了,五条悟也不得不承认他依旧是世间难寻的绝好对手。

五条悟说那句话,只是普通地在与夏油杰拌嘴,没想到对方听完后,竟然点了点头。

“是,我打不过你。”夏油杰眉眼低垂下来,冷淡又平静地说道,“我无法战胜你,悟。”

“……”

五条悟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惊异于夏油杰竟然说出这样妄自菲薄的话来。夏油杰紧接着又补充,还是那样平静的语气:“别误会我的意思,从咒力、术式与战略的角度上来说我自觉不比你差,或者说只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再拿出赔上性命的觉悟,想要杀掉你也并非不可能。同样,你真的想要动手杀死我也并非那么容易的事情。”

“但是你有一颗比我更坚强的心。”夏油杰说,“所以我无法战胜你,悟。”

“……这又该是什么意思。”五条悟不悦地开口。

他总觉得夏油杰此处的坚强另有所指,并非称赞,但是夏油杰笑着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整个人似乎都松懈了下来。

“是真心的。”

说完,夏油杰打了个响指,召唤出自己咒灵,亲自动手将那胎中咒灵祓除了。那东西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灰飞烟灭散于天地之间,天空中密布的阴云也开始散去。

令多少咒术师如临大敌的特级咒灵,就算在咒胎内也能构建出不完全的领域,却在夏油杰与五条悟的战斗中完全充当了背景板,最后随手就被干掉了,不由得说十分可笑。

“这次就如你所愿好了,咒灵被祓除,暴风雨也消散了,所有的渔民和游客都获得了救赎。”夏油杰与五条悟对望,眼神中却有藏不住的疲惫,“让那些渔民继续供奉他们邪恶的信仰吧,直到什么新的东西再诞生出来。你可以祓除那些咒灵成百上千次,轻而易举地——但是并非人人都是你,悟,你也不可能永远将责任都背在自己身上。”

“永远没有尽头的任务,腐朽的高层,总会有人为了祓除这源源不断的咒灵而死,比如灰原雄。我们安葬了他,而你不在的时候,他们的同学、战友、老师、亲人就要亲手安葬他们。”

“我的选择不一定是对的——不,”夏油杰自嘲地笑了笑,“对你来说,我的选择一定是错的。”

“但只有一点,悟,你所选择的路比你想象中更加艰难。”

“我知道。”五条悟忍不住攥了攥拳,直视着夏油杰答道,“我知道我选择了所有的解决方案中最难的那个。但是对我来说,那就是正确的选择。”

想要毁灭什么,总是比保护什么、改变什么来得更加轻松一些。夏油杰点点头:“所以当我说你比我更坚强的时候,我是真心的。”

——“你比我更坚强,或许你能在这样一条路上走下去,而不会像我一样坏掉。”

——“事已至此,我衷心地希望你所选择的那条路通向你所希望的幸福。”

“那你呢?”五条悟问道。

夏油杰与五条悟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人,走向完全不同的未来了,不管他们内心如何面对,这都是无法回避的事实,这次冲绳之旅无疑已经向他们证明了这一点,

夏油杰转头看向暴风止歇的海面,夕阳已经又重新从云层后露出头来,在水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

“我?你大概不会再见到我了。”夏油杰的瞳仁中迎着那一点光,很轻松地说道,“碰到你我注定束手束脚的,完全没法施展。日本境内咒灵那么多,我躲着你走就是了。”

“所以这一次再见就是最后一次了。”

“嗯,好好道别吧,说不定下一次见面就是你必须要杀死我的场面了。”

“会给你个痛快的。”五条悟说,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意思。道别来得突然,他却并不觉得难以接受,不如说从在冲绳再见夏油杰那天,他就已经时刻做好了再与对方分别的准备。

“最后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了,你呢?”

“我也没什么想说的了。”夏油杰转过头,温柔地望着他的眼睛,“感觉想对你说的,之前已经统统说过了。”

五条悟不知道夏油杰所指的是高专时那三年时光,还是在冲绳停留的这两天——又或者两者都是。他没有去问,只是突然想起二年级时他们前往冲绳那次,也曾在黄昏的海边散步,理子妹妹吵吵嚷嚷地和他讲着海参与贝壳,夏油杰侧过头,也是这样温柔地望着他笑。

“杰。”

五条悟在夏油杰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叫住了他,对方略有疑惑地回过头,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们分手吧。”

夕阳沉入水中,五条悟平静地说道。

他没有说理由,事到如今他也不需要说什么理由。一个是杀人如麻的诅咒师,某个不知名邪教的教主,平时穿着袈裟在外面装神弄鬼诈骗收集咒灵。一个是咒术高专的特级咒术师,将来注定统领整个五条家的神子,为了灭杀诅咒师和咒灵东奔西走……无论如何,他们的青春爱情看起来都走向了尽头。

夏油杰望着他,面庞柔和下来,嘴唇上扬,来到冲绳之后第一次还算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好。”

夏油杰说。

“我们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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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爸爸。”

女孩的声音唤回了夏油杰发散出去的注意力,他不再注视车窗外,回过头来温和地问道:“怎么了?”

他们此刻坐在离开冲绳的车上,车窗外能清晰地看到不远处的海滩。狂风与暴雨带来的影响已经完全消退了,空气中带着潮湿的清新味道,之前回到酒店,惶惶不安等待灾害过去的游客们又来到海边,兴致勃勃地议论着刚才的奇异天象。而他们却并没有加入游客的行列,夏油杰回来后就收拾了东西,带着两个小孩准备转移。

他与五条悟制造出那么大的动静,就算远离市区没有伤人,也很难瞒过上面那些家伙。而他们只要在现场稍一调查,就能发现他留下的残秽。

夏油杰不知道五条悟是否有替他遮掩的打算,毕竟这次两人可真是明白彻底地与彼此道别了,度假时和前男友同住一家酒店也着实有点奇怪,某种程度上,他也算是狼狈地逃了。

两个女孩很听话地跟着他一起离开,并没有抱怨什么。在夏油杰收服盘星教之前,她们对于这种突然转移住处的生活并不陌生,甚至习以为常。只是这次稍有不同,这次她们的生活中,短暂地出现了“夏油大人的朋友”这样身份的人物。

菜菜子有点好奇地开口问道:“你和五条哥哥吵架了吗?”

“嗯,吵架了。”夏油杰说,“但是现在已经没再吵了。”

“你们和解了吗?”

“不。”夏油杰笑了笑,“我们不再是朋友了。”

女孩们没再说什么,明显是因为夏油杰的话产生了些许疑惑,谨慎地不再开口。夏油杰又将目光投向车窗外,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值得五条悟与他分手的理由有很多——谎言、背叛、立场与各自选择的道路,但说实话,这些东西本质上与感情无关,对他们二人来说,也算不上多么大的阻碍。

想要结束一段感情,最无解的答案只有一个。可那句话五条悟没有对他说过,他也没有对五条悟说过。

更多的,就是他现如今不能说,也没有资格去说的事情了,只能化作一个被他永远藏起来的漆黑的秘密。

但他相信五条悟一定明白。

家入硝子例行在晚饭后散步时抽了根烟,回到宿舍时,她站在走廊中隐约听到一点奇怪的响动从五条悟的房间内传来。

虽说咒术高专内肯定没有小偷,但她还是本着负责任的态度敲了下门,然后转动门把手走了进去,结果看到那个本应该在冲绳执行任务的家伙正站在房间中央,旁边摆着收拾到一半的行李。

“啊,”家入硝子说,“你回来了啊?”

“我回来了!”五条悟冲她绽开一个笑容。家入硝子没有问他玩得怎样,或者为什么提前回来了,他的行为本身就已经向她说明了部分情况——如果玩得开心,好不容易获得休假的五条悟又怎么会提前回来?

五条悟的房间内没有开灯,她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我的伴手礼呢?”她随口扯了个话题,五条悟从桌上拎起一个小袋子,冲她递了过去。家入硝子拿到手上才发现那是毛豆泥喜久福。

“我忘了,”五条悟看起来倒没怎么不好意思,“你想吃这个吗?我回来的路上买的。”

“哈……”

家入硝子其实不喜欢吃甜食,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袋子。

“好啊,要一起吃吗?”

于是家入硝子在五条悟的房间内坐了下来,和对方一起分了甜食。

两个人还是默契地都没有提开灯的事情,好像黑暗对他们来说,才是更加安全的环境。房间里只能听到一点包装纸撕开的声音。

“事实证明,”五条悟仰面倒在床上,“冲绳只会是我的伤心地,我真是受够了!”

顿了顿,他又说:“我和杰分手了。”

“哦。”家入硝子坐在他书桌前的椅子上,口中含着喜久福,含糊地应了一声。

没有问“你在冲绳碰到了夏油杰?”“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难道不是早就分手了吗?”之类的任何问题,家入硝子只是安静地听着,但是五条悟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更多的我就不能告诉你了。”

“我知道。”硝子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五条悟不会对她多说这些事情,就像当初在新宿遇到了夏油杰,家入硝子不会追上去一样。

从高中开始时就是这样,同级两个男孩无法无天的冒险似乎始终与她无关。家入硝子与他们的生存方式截然不同,她的术式或许很珍贵,但是某种程度上来讲又让她变得弱小。

五条悟有一百一千一万个秘密,许多都是无法诉之于口的那种。家入硝子只是有限地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比如现在在这里陪伴五条悟吃喜久福,五条悟不想说话,她就也不说话。

又过了一阵,五条悟似乎是状态好了许多,他从床上坐起来,硝子明白这是一个信号,剩下的情绪五条悟可以自己一个人消化,于是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还有没复习完的资料,站起来离开了对方的房间。

家入硝子离开后并没有立刻转向自己宿舍的方向,而是手指摸向口袋里的香烟与火机,又点了一根香烟。

“硝子。”

五条悟的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地传来,家入硝子转头,提高声音问道:“什么?”

“戒烟吧。”五条悟说。

随后,他拨亮了房间内的电灯开关。

我有一个漆黑的秘密。

十恶不赦,罪该万死。

可我还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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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说分手的时候真的刀到我大动脉了,太痛了! :sob:
五条表面上看着轻狂不羁,但内里比谁都清醒理智,很少人能走到他心里。
五条有着无数秘密,但是我们都知道,夏油是他唯一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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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b::sob::sob::sob::sob::s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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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痛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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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的想鼠……感觉现在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五表面下的孤独和夏的感情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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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b::sob::sob::sob::sob::sob::sob:

:sob::sob::sob::sob::sob::sob::sob::sob::sob::sob::sob::sob:

我快死了:s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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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真的太好了,但真的好难过,这两个人太让人伤心了

看了很多大大的文,很喜欢大大对两个人情感纠葛的描写。对人物性格的揣摩也很形象。因为看了好几篇所以有种时空交错的感觉,不同的时空下,同样的夏五,感谢大大的产出,比心心!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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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呜呜呜痛,太痛了

这个分手好好哭
感觉对于他们来说分手就像是承认爱过一样,那么多打打闹闹、针锋相对,甚至可能说在一起都是胡闹下的决定,反倒是最后“我们分手”的时候笑了出来,这才是这对苦命小情侣说你爱的方式吧QAQ(只是一点个人感受!不对的的话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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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灯,有了光也有了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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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赞同楼上一位姐妹说的,说分手就像承认爱过一样。咒术师的爱不可以说出口,他们的爱情没有开端,于是结束便成了爱存在过的唯一证据。在冲绳,这个他们挥霍过欢乐与爱意的地方,谁也无法再装作无事发生,他们决意分手,亲口承认爱过你,也亲自签下了青春的死亡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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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