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去他妈的世界 by樊汀汀

他说:You met me at a very strange time in my life.

他说:Trust me. Everything’s gonna be fine.

中学毕业前夕,十五岁的夏油杰在袚除咒灵时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白发咒术师,对方声称自己带着杀死他的使命从未来降临此处。

但是在他动手之前,可以实现夏油杰的三个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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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记三分球压着尖锐的哨声长鸣进入篮筐,胜者组的运动员们笑着大声喊叫,扑向将那球射入篮筐的队友,几乎将那个高个子的男生按在地上,不少围观的同学们也立刻欢呼着站起来鼓掌,向运动场靠了过来。

极限反超。夏油杰被同学按着,差点踉跄摔倒。他脸上覆着薄薄一层汗水,长发紧紧束在脑后,额头上绑着阻止碎发掉到眼前的发带。

夏油杰也在笑,男孩脸上的笑容青春洋溢,沉浸在这单纯的胜利喜悦中。

虽然这并非什么正式的篮球比赛,只是同级生放课后随意组织的切磋,但胜利总归是件让人开心的事情。与此相对的,败者队那边气氛就有点沉闷了——尤其是在他们前三个小节都领先,最后只输在一个三分的情况下。

有人笑着起哄道:“你们把夏油找过来根本就是犯规嘛!”

夏油杰是下半场才来的,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是同学一见大事不妙就请来的救兵。请他来那人一副相当无赖的样子勾着夏油杰的脖子,哥俩好地揽着他道:“谁叫夏油是我们班的,不是你们班的?”

“我就说你应该来篮球部。”败者队伍中另一人说道,他是篮球部的校队队长,明显对于夏油杰长了个高个子又有非常好的运动天赋,却不肯接受他的邀请这件事情多少有点怨念。

夏油杰笑了笑但没说话,部长其实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因为他第一次提出邀请的时候,就已经被耐心地拒绝过了。

“抱歉,我没法保证每天按时参加部里活动。”那时候夏油杰二年级,诚恳而温和地拒绝了他的邀请,“而且中学毕业后我应该也不会继续打篮球了,所以参加比赛、留下成绩的机会还是留给其他人吧。”

距离那次邀请已经过去了很久,青春期男孩一天一个样,长势如同竹子抽节。夏油杰在那之后身高又往上猛窜了近十厘米,肌肉与脂肪来不及跟上,令他那张面孔少了许多孩子气,现出有些锋利的轮廓线条,篮球衣下露出的手臂与小腿也结实精瘦,似乎真的要变成大人了。

他那头引人注目的黑色长发比起过去留得更长了,到了运动时需要扎起来的程度,却并不显得女气。

“杰,再一起玩会儿?”

比赛结束后,大家一边清理场地一边随口聊天,又结伴去更衣室换衣服。刚刚的篮球赛绝地翻盘赢得爽快,男孩子们还没玩够,可这之后篮球部还有社团活动要进行,他们这些非部内成员只得去校外的运动场,随口聊了两句,其中一人就顺势邀请夏油杰一起。

夏油杰换了校服又重新扎过头发,此刻正收拾着自己的运动包,闻言抬起头,认真想了想道:“抱歉,我待会儿还有事情,有机会的话下次吧?”

“哦哦,好。”对方也没多做挽留,仿佛已经习惯了夏油的拒绝,只是挥挥手道,“那拜拜——”

“再见。”夏油杰拎着包,笑着和他们道别。

门被砰一声撞上,夏油杰走后,更衣室内诡异地安静了数秒,男孩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后,似乎是确认了他已经走得足够远,不会再回来,有人吞吞吐吐地开口:

“话说你们有没有觉得……”

“夏油那家伙有点神神秘秘的?”

“是吧!”

气氛顿时又热烈起来,男孩们八卦起来也足够吵闹。

“你也这么觉得?”

“你们谁知道那家伙每次说‘有事’都是去干什么吗?”有人好奇地问道,“他没和任何人说过吧?”

“夏油好像什么社团也没参加?虽然与格斗部那边的关系还不错的样子,之前我见到过他们有一起看比赛录像。”

“可他也没正式参加格斗部啊!真的对格斗有兴趣的话,为什么不参加社团活动呢?”

“话说回来,马上就要毕业了,你们有谁知道他要去哪所高中吗?”

“他好像也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吧……”

对于他们这帮还有几个星期就要中学毕业的小孩来说,升学可是个人生大事。不管成绩如何,所有人都会忍不住谈论这件事情,以此作为表白约会或与友人出去玩的借口,交换联系方式增进感情,并且不管将来是否能做到,先承诺了就算升学也不会断开联络——除了夏油杰。夏油杰总是那样温和有礼地笑,从不谈论自己的将来。

“小葵好像去问过,”一个男生从回忆中艰难地翻找出一些细节,“但他好像也没给出明确的答案。”

“说起来,”又有人忍不住八卦道,“小葵是不是表白失败了?”

“她已经表白过了吗?我看他们前两天还有讲话,完全不尴尬的样子。”

“谁知道……夏油的性格也不会把这种事情拿出来说吧?”

“哈……”

又是一阵沉默,大家脑子里都是那个刚和他们打完篮球比赛就急匆匆走掉的男生的背影。

表面上,夏油杰与所有同学的关系都相当和睦,除了“有事”的时候,也会接受邀请和同学们一起打篮球,看格斗比赛录像,聊天时也从不冷场,会照顾到每一位同学。大家印象中唯一一次他与旁人起了争端,好像也是为了保护被隔壁学校几个混混找茬的同学。

和女生一起值日时会主动承担重活,同学需要学习上的帮助时,也从不吝啬讲解或者借出笔记。不仅是同学,老师也青睐于他这样让人省心的乖学生。总之,夏油杰除了名字与刘海奇怪了些,基本属于性格很好实力又很出色的那类好孩子。

但怎么说呢……中学三年时间相处下来,大家不约而同地认为,这位优秀的同级生,有时还是会给人一种微妙的陌生感。毕竟他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平时干出什么蠢事都不为过,彼此之间多少都知道些对方的笑料与“英雄事迹”,只有夏油杰在他们偶尔私下的八卦中,永远维持着闪闪发光的形象。

“与每个人都是朋友的家伙,换个角度看,不也等于不把任何人当作朋友吗?”最后,有一人忍不住说道。

“好过分,”另一人笑道,“我觉得那家伙其实人还不错啦——”

男生们讨论不出结果,很快也挠挠头将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比起同学的小秘密,结伴打球明显对他们更为重要些。

与此同时,被他们评价为“神神秘秘”的夏油杰,神神秘秘地出现在了小镇边缘。春日温暖的风卷起他额边散落的碎发,也吹出荒野上大片盛放的野花与杂草。他十分警惕地左右望望,见四下无人,将装书本的提包找了个角落放好,只背一个背包,跳进了已经废弃多年的排水渠中。

这里的排水系统很有些年头了。不同于城市中心那些错综复杂的管道,这里的排水系统按照旧时风格用水泥与石砖垒得相当宽敞,足以容纳一人通行。他小心地避开墙壁上那些黏稠潮湿的污物,免得弄脏衣物,平白增加自己的家庭劳动量。然后他将咒力逼于双眼,检视起残秽的痕迹来。

夏油杰的真实身份,其实是秘密活动于暗处的咒术师。

——严格意义上来讲,还没系统学习咒术的他现在还算不上咒术师,只是个空有“武器”却不会应用的小屁孩。但这阻挡不了他充满热情地试图用自己的特殊能力做点好事。

数日前,夏油杰在这里发现了一只二级咒灵。经过仔细的勘察,甚至去小镇图书馆借口完成学校兴趣项目调阅了排水管道设计图纸后,他终于决定于今日付诸行动,袚除咒灵。

与那些出生于咒术世家,从出生就注定成为咒术师的孩子们不同,夏油杰祖上三代都是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平常人家——再往前追溯,或许一直到大正年间确实出过几个咒术师,然而经过如此多代的血脉稀释,夏油杰的突然觉醒确实有些令人惊讶。

待他觉醒了咒灵操术这个强大的术式,那些人贯在他头上的形容词就变成了“史无前例”。就连那些注重血统的咒术世家想要获得一个有特级潜力的后代都要凭借几分运气,而夏油杰这个平民家庭出身的孩子却从出生起就拥有了这样的力量,简直像老天爷亲自把这份礼物砸到了他头上。不过夏油杰本人倒不觉得与生俱来的天赋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比起那些,他更在乎经过勤勉学习才能掌握和获得的东西。

咒术高专从夏油杰觉醒咒力那天起就注意到了他。那时夏油杰还不知道这力量意味着什么,只因自己突然能看到那些不同寻常的怪物而觉得恐慌。明明前一日还生活在完全正常的世界当中,第二日就仿佛突然掉进了恐怖片现场。不过很快就有真正的咒术师上门为他解释清楚了缘由,并且提供了让他带薪入学咒术高专,成为一名职业的咒术师的选择。

年幼的夏油杰确实有些微妙的英雄情结,作为少数可以从邪恶中保护普通民众,拥有直面黑暗的能力的人,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或许他的父母有别的想法,但是夏油杰天生就是个擅长自己拿主意的孩子,这么多年过来,也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一直以此为目标锻炼着自己。

这已经不是夏油杰第一次袚除二级咒灵,一切进行得相当顺利。夏油杰之前特意准备的手电、荧光棒等物在漆黑的地下环境中一一派上了用场,再加上他已经提前研究过排水渠内的路线,最终成功地将那咒灵堵在了死角。

咒灵操术是能吞噬咒灵为自己所用的奇特术式。在袚除咒灵之后,夏油杰握着那被团成漆黑小球的咒灵,没怎么犹豫地塞入口中。

少年人刚刚发育突出的喉结上下滑动,夏油杰眉头皱起一些,又很快平复下去,艰难地将那咒灵吞进了肚子里,感受那团沉甸甸的重量滑入胃囊,在他体内化开。

袚除咒灵与吸收咒灵,这件事从上了中学后就逐渐变成了他的日常。夏油杰甚至与未来的班主任夜蛾正道提前见了几面以获得来自对方的指导,相当积极地为中学毕业后的道路做着准备。

……但果然不管做多少次,吸收咒灵的过程还是相当令人恶心。夏油杰按了按自己的胃部,在心中评价道。不过只要想到自己这一点微小的牺牲能换来为祸人间的咒灵数目减一,他依然觉得心情不错。在检查一圈确定自己没遗漏下任何细节后,他沿着地下管道原路返回。

手电光芒照射下,夏油杰能清楚地看到少量人类生存的痕迹,废弃的食品包装袋与破旧的衣物散落在潮湿肮脏的角落。他猜测是有流浪汉或者逃家的年轻人在此处留宿,心中的负面情绪才在这里慢慢滋养出咒灵。

中学生插手这件事情看起来还是有点奇怪,或许应该鼓动父母给相关的热线打个电话?毕竟让那些人一直住在这种地方也不是办法,首先卫生条件就不过关,如果这里有蚊虫传染病要怎么办?

夏油杰摇晃手电,辨了下方向后穿过通道。

随即,他止不住向前的冲势一头撞上了什么,被弹得后退了两步。夏油杰捂着额头,心里有些茫然。按照地图这里本不该有任何墙体,再者,手电的光芒明明没有受到任何阻挡地穿了过去,这里明明就是一条通道!

夏油杰脑海内飞快地闪过一个咒术相关的专有名词,那个猜测让他心底一凉,立刻退后一步紧贴着墙壁,熄掉了手电的光。

他被困在了一个“帐”内。

夏油杰尚是第一次遇到除了咒高教师以外的拥有咒力之人,一时间千百种可能性浮上心头——诅咒师?又或者是咒术师?他撞见了恰好来执行任务的咒术师然后意外被困在了对方的帐内?

又或者,这里莫非是什么诅咒师的秘密据点?可夏油杰自以为他所生活的小镇上下一个平平无奇足以概括,为什么会有诅咒师出现在这里?对方发现他了吗?

内心斗争了片刻,夏油杰缓慢而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使用术式放了几只低阶咒灵出来。

低阶咒灵虽然战斗力不强,但也正因为它足够弱小,所以才能轻易穿过墙壁,是他此刻用来探索的最好选择。然而还没等夏油杰指挥着咒灵将通道检视清楚,他就听到一声笑在通道内响起。

那笑声很轻,但是在安静的环境下却显得异常清晰,轻飘飘地在通道内回荡。夏油杰心中一惊,倒不是因为那笑声恐怖,而是因为发笑之人离自己实在是太近了,声音几乎就贴在他耳边。

这甚至让他产生一种幻觉,那个人的呼吸说不定都打在自己耳朵上。

“意识到情况有变后迅速熄灭了手电试图隐藏,不错的判断嘛。”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来者是专业的咒术师或者诅咒师的话,对于残秽和咒力痕迹的追踪能力只会比你更强呢?”

轰的一声,黑暗的废弃通道内传来一声爆响。夏油杰没有废话试图甄别对方的敌友身份,而是顷刻间放出了自己曾经吸收过的数只强力咒灵,短暂扰乱对方判断力的同时,迅速矮下身试图拉开距离。

手电强光再次在漆黑一片的地下管道内亮起。既然已经被发现,隐藏自身就已经失去了意义,有光才是他更擅长的战斗环境,夏油杰也必须借助手电光锁定对方的位置。

这事完成得轻而易举,因为刚刚在他耳边说话那人压根就没挪过地方。夏油杰所有的攻击都被停在了半空之中,那男人仿佛站在无形的屏障里,悠哉游哉地抬手扇了扇爆散的石灰与烟尘,然后抬起头,游刃有余地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夏油杰对那人的第一印象是——他真的很高。

夏油杰的身高就算放在成年人中也绝不算矮小,然而对方却比他还要高出大半个头,脑袋几乎要擦到排水渠通道的顶端。惊鸿一瞥之下,夏油杰只来得及借着手电光看到那家伙的白色短发与一身黑衣,以及眼睛上缠着的奇怪绷带。

他甚至都来不及对男人的战斗力做出判断,对方的身影就已经从他的视野范围内猛然消失了。夏油杰只感觉一阵劲风从身边擦过,身份成谜的白发青年转瞬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他心里一紧,立刻架起手臂想要挡住对方的攻击——

不是什么特殊的术式,只是单纯的咒力威压。夏油杰只感觉磅礴的力量扑面而来,击碎了他不值一提的抵抗,一拳就将他挥到了墙上!

夏油杰结结实实吃了这一下,瞬间因疼痛而窒息,脖颈上爆出青筋,连痛呼声都没法发出来。

手电筒脱手飞去了角落,闪烁几下后就彻底坏掉了。黑暗中对方欺身上前,一手反扣夏油杰肩膀,一手按着他后脑,无视他的抵抗,将他用力向墙上摔了第二下。

若是普通人被这样来一下可能全身骨头都要碎了,但是夏油杰勉强调动起咒力保护自己,最后竟然只是受了些轻伤。

召唤出的咒灵在对方手中就如同肥皂泡泡般一戳就破,更别提干扰对方的判断和视觉。夏油杰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咒力与经验,有关于咒术的一切他都全面落于下风。

男人虽然应付他攻击的态度如同戏耍,下手却毫不留情。夏油杰被他摔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天旋地转,伸手去扳对方握着他的手指,全身肌肉绷紧想要挣脱出来,却扛不住对方的力气,被按在墙上又撞了一下。

安静的排水渠通道内回荡着夏油杰急促而紧张的喘息声,男人单手将他按在墙壁上,似乎是欣赏够了他的恐慌,声音轻快地说道:

“你好啊夏油君,初次见面,我是来杀死你的!”

男人语气亲切热情,手下却更加用力,墙面石砖发出碎裂的嘎吱声,夏油杰全身关节都在咒力镇压下发出嘎吱响声,那人似乎要就这样把他按进墙里。

“寒暄的话果然还是免了。”夏油杰感觉那只紧贴在自己后颈上的温热手掌,拇指在他脖侧动脉的位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遗言的话记得现在说出来哦?”

“……”

夏油杰张了张嘴,然而没等他发出任何声音,石砖墙壁所承受的巨力先一步达到了极限,轰的一声碎裂开来。爆散的烟尘中,他趁机摆脱了对方的控制,反身一脚挟裹着咒力踹向对方的小腹!

平日里与同学相处时,夏油杰总是竭力控制着不要无意识间将咒力注入自己的日常行动中,以免造成破坏。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大开大阖地利用自己身体里这股潜藏的能量。

他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试图警告他面前的男人是多么危险的一个角色,如果不竭尽全力,他今天恐怕真的会死在这里!

只可惜预想中对方被他一腿踢中的场面并没有出现,男人甚至没有躲避,夏油杰的攻击却依旧没法触碰到他。

那一刻,夏油杰终于意识到了这无形屏障是对方的术式特性,不管是刚刚的咒灵攻击还是现在的物理攻击,全都没办法真正接触到面前的咒术师。这反抗根本就是个错误——他得以脱身的那个瞬间就应该转身就跑!

然而现在说什么也晚了,白发的高个头男人攥住他踹过来的脚腕,一把将他甩了出去!夏油杰双手护住头颈,瞬间从背后唤出咒灵接了自己一下,没直接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紧接着对方瞬移般地又出现在他身前。黑暗的通道内,夏油杰只能通过声音判断对方攻击袭来的方向,将背包甩出来硬挡了一下。原本结实的尼龙布料瞬间撕裂,排水渠地形图、一些杂物,以及那些他为这趟祓除任务购买的荧光棒铺天盖地撒了出来!

伴随着玻璃内管的碎裂声,通道内顿时亮起了五颜六色的各色荧光,夏油杰就地一滚,没命向出口方向跑去。

下一秒,他敏锐地感受到一股极强的咒力从身后袭来,伴随红光爆散开来,整个地下排水通道都被撑得膨胀碎裂,进而在轰隆巨响中猛然坍塌!

男人出手时压根没考虑过他的死活,一旦排水渠彻底坍塌,拥有那无形屏障的咒术师是无所谓,夏油杰绝对会被当场活埋!

那人没在开玩笑,他真的会杀了他!

在石砖与泥土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之前,夏油杰心中涌起一个奇异的念头。

——至少现在不用再担心向政府部门提出整改建议的问题了,很明显从今往后,这个排水渠再没法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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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夏油杰左右环顾了一下他所处的环境,一时间有些失语,“我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肯德基快餐店内,不少刚刚结束社团活动的少年男女三五成群,一边吃薯条炸鸡,一边热火朝天地大声笑闹。而夏油杰格格不入地坐在这欢乐的海洋中,带着相当一言难尽的表情,望着面前正一手托腮,一手拿薯条去蘸番茄酱的白发咒术师。

在排水渠内蹭得脏污破损的校服外套已经被夏油杰脱下来放在一旁。他身上穿着校服白衬衫,用肯德基内提供的纸巾稍微清理了下脸侧与脖颈上的污泥痕迹,好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狼狈,引人注目。

只是坐在他对面的咒术师似乎全无这方面的自觉,从那远超常人的身高到雪白的短发,以及遮住双目的奇怪白色绷带,这家伙简直浑身上下简直没有一点与低调沾边。因此不管夏油杰如何努力,他们这对组合注定会吸引很多人的视线。

如果这人是平时走在街上偶然遇到的路人,夏油杰一定猜测他是模特、明星艺术家或者运动员,至少很难想象对方会是那样一个凶猛的杀手。然而刚在地下排水渠内被对方一顿痛扁的经历实在是太过难忘了,夏油杰额角被磕出来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血倒是已经不流了。

距离地下排水渠那惊天动地的一架已经过去了近三个小时。对方下手太狠,夏油杰一度被他打得失去意识,等再回过神来时,白发青年已经提着他的衣领,将他从排水渠中拎了出来,不知道要带去哪里。

男人一副要杀他的样子,打又是肯定打不过的,清醒过来的夏油杰,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念头就是跑。

只不过这几个小时中,他数次尝试逃跑和求助的过程几乎可以全部省略,因为那些尝试的结果无疑都非常失败,并且换来了更加强硬的镇压。夏油杰心中那一点“年仅十四岁还没入学咒术高专就已经袚除大量咒灵”的小骄傲在对方的强大力量前几乎被打击得一点不剩,而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被追杀。

但有一点夏油杰还是明白的,在对方压倒性的实力面前,自己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可就在他都做好了不明不白地死去的准备时,镜头一转,现在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肯德基餐厅里,桌上摆放着两份儿童套餐。

夏油杰疲累不堪,知道自己怎么挣扎都是无用的反抗,干脆老实地坐在位置上不动了。周围与朋友玩闹的年轻男女有不少在偷看,白发咒术师毫不避讳地冲他们笑,丝毫没有即将犯下一级谋杀罪行的准罪犯应该隐藏身份的自觉。甚至刚坐下时,他还好奇地问夏油杰“你不求救吗,周围现在可是有很多人哦?”,一副准备再看一出好戏的样子。

“然后把这些毫无咒力的普通人也卷入异世界超能力的残酷斗争里去吗?还是算了。”夏油杰已经被对方折腾得有点麻木了,“说到底,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

“都说了要杀你了,”白发咒术师坦然答道,“不得让你吃点好的再送你上路?”

夏油杰只觉得临死之前最后一顿竟然要吃肯德基真是令人相当无语:“这就是你口中的吃点好的?”

“我以为小孩子都会比较喜欢?”对方回答,“我高中第一次来吃时可是相当喜欢呢!”

“油炸食品太不健康了,而且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哈……”

咒术师笑得肩膀都在抖动,然而笑完,他又板起面孔,懒洋洋地说道:“果然你从这么小一点年纪开始就这么没劲啊?”

“……”

夏油杰突然觉得这家伙的言行与实力似乎完全不符,面前这个极度危险的咒术师实在有点脱线过头了吧?

紧接着,咒术师就说出了更加脱线,几乎让他瞠目结舌的话来:

“年纪轻轻就要死去也挺可惜的对吧?”青年唇角挂着笑意,拿薯条的那只手冲他比出三根手指,“三个愿望——”

白发咒术师摇了摇手指,十分认真地对他说道:“在我动手杀死你前,可以实现你三个愿望。”

“……”

夏油杰望着面前这家伙,觉得自己的无语刚刚上升到了崭新的境界。

他甚至不知道究竟从哪个环节开始吐槽比较好,表情疑惑而警惕地打量了对方一番:“我说,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嗯?”白发咒术师似乎还很奇怪夏油杰为什么会这么问,答道,“当然不是。”

“什么样的杀手还会在临死之前实现对方的三个愿望啊?”

“当然是我这样好心的杀手。与其质疑我的真实目的,你现在只用说‘谢谢’就够了。”

“如果您能尽快放过我我会更加感激……”夏油杰小声嘀咕道,“我有做过什么值得被杀死的事情吗?”

他回忆自己过去十几年低调而遵纪守法的人生,仍然对今天发生的一切感到难以置信:“我只是个中学生啊!”

“唔,”咒术师微微偏过头,反问道,“你真的觉得自己只是个中学生吗?”

——拥有咒灵操术,并且年纪轻轻已经袚除过大量咒灵,说起来确实不算普通……可这会成为被杀死的理由吗?夏油杰想道。白发咒术师似乎不准备和他说更多,将餐食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吃。

食物是当着他的面点的,由完全没有咒力的平民打工小妹配餐,总不可能有任何陷阱在里面。夏油杰狐疑地伸手拖过薯条,蘸着对方刚蘸过的番茄酱,吃了。

“那,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你不要杀死我。”

“换一个。”

不出所料地,对方拒绝了这个挑衅般的愿望。白发咒术师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没有变,语气欣然却不容质疑。尽管夏油杰非常想抬杠两句,咬死不对自己的愿望做任何更改,然而他多少还是有点担心激怒对方,将肯德基餐厅变成第二个坍塌爆炸的排水渠,只得退而求其次,重新去想。

夏油杰脑海中快速地闪过数个念头,决定先按照对方的思路陪他玩下去。以现在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的状况,他只能拖延些时间,再试图寻找机会向咒术高专的老师求助——可如果这家伙拿父母与同学威胁自己该怎么办呢?他必须谨慎处理才行……

“夏油同学,你未免也太好懂了?我都能看到你脑子里各种鬼主意在转呢。”

白发咒术师托腮对他灿烂一笑,男子嘴角勾起的弧度光芒闪耀到了有点刺眼的程度,夏油杰都能听到身后那桌某位女生小声吸气,真可惜她听不到面前男人嘴里那些让人心惊的话语。

“想要拖延时间找咒术师和高专教师求助?或者再尝试下逃跑看看?杀了我这件事情就不用想了,你是绝对做不到的。还是老老实实思考你那三个愿望吧?”

如果他距离死亡只有三个愿望的距离……

“那——”夏油杰很快想到了新的主意,他在座椅上微微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本地医院有个很麻烦的咒灵,应该有一级的实力,你能协助我解决掉吗?”

医院与学校本来就是容易滋生咒灵的地方,夏油杰注意到那家伙后就把它放到了自己的祓除名单上。他没法放任这么个咒灵在自己的家乡作祟,自己一个人悠哉前往东京求学。

一级咒灵解决起来多少还是有点难度,夏油杰虽说有时有些自负,却并不是自大的家伙,意识到这咒灵在他个人能力范围之外后,他数次写信联络过夜蛾正道,希望对方能够派遣咒术师来此地一次性地彻底解决掉这个隐患。

对方回复给他说“在处理了”,却并不见有咒术师前来。从业术师数量本来就少,近些年还有不断下降的趋势,因此大家一向事务繁忙,偏远小镇的咒灵哪里有那么快排得上号?至今,那家伙仍好端端地盘踞在住院部内。

大概讲述了咒灵的情况,夏油杰也多少平静下来一些,开始慢慢吃面前的东西补充体力。

这阵子他如此努力地祓除吸收咒灵,也是想尽快增强自己的实力到可以祓除那个医院咒灵的程度。最好的状况,就是可以不必麻烦咒术师们,由他自己在毕业前往东京之前解决掉这个家伙。可既然他马上就要死了——被面前这家伙这样擅自决定了——似乎之后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去祓除这个咒灵了。

白发咒术师沉默而安静地听他讲述,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语气轻松地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当他不再微笑时,夏油杰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无机质的东西凝视着,不由得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绷带,他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对方的注视。

“所以,这就是你的愿望?”白发咒术师问道,“你想要的东西?”

夏油杰点头,觉得自己已经陈述得足够清楚了。

“临死之前,你希望杀人凶手帮你祓除一个完全不相关的咒灵?”

“有什么问题吗?”夏油杰诚恳地望向面前口口声声说要实现他愿望的男人,“你该不会做不到吧?”

他当然知道面前的男人肯定有祓除一级咒灵的水准,但还是想激对方一下试试看。没想到这人咬钩咬得十分痛快,从唇齿间嘁出一声来,十分不以为然地说道:“收拾那种垃圾对我来说还不是和玩一样?”

“当我说‘愿望’的时候,本意是指更加私人的东西……好吧。”白发青年不再说什么,微微坐直身体,“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那么,如你所愿。”

这人还真打算去动手实现他的愿望啊,夏油杰麻木想道。

“但是——”

随即,对方突然前倾身体,向夏油杰靠近了一些:“可别忘了三个愿望完成之后,就是你的死期。”

对方身上带着某种深海般的,危险而冰冷的气息,声音如同羽毛般轻柔,在他耳边响起。

“‘如果当时许下这个愿望就好了’‘如果没有将愿望用来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就好了’。”

“——虽说不管什么愿望我都会替你完成,但是临死之前,你可千万不要产生这样的想法哦?”

“不会后悔的。”夏油杰对他笑了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眼神却平静而认真,“如果真的要毫无意义的死去的话,好歹死之前让我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也不错啊。”

“没人会因为这个感谢你,没人会因为这个记得你。”

夏油杰并未因为对方辛辣的话语而露出任何受伤的表情,还是语气平常、理所当然地答道:“我又不是为了被感谢才选择成为咒术师的。”

“……”

白发咒术师缓缓直起身,双手抱臂,很无所谓地靠在椅背上。

“反正,你不会后悔就行。”

潜入医院祓除咒灵这件事情要比处理一个小镇边缘排水渠内的咒灵复杂一些。他们二人一个是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另一个是容貌格外引人注意的咒术师,很难大摇大摆地闯进停尸间里去。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一直等到天色完全暗下,医院内大部分职工都下班离开才动身。

咒术师所说出口的承诺有着束缚的契约效果,既然对方保证了在满足他三个愿望之前不会杀死他,那在第三个愿望被满足前,夏油杰的性命至少得到了保证,也因此放松下来不少。

二人动身前往医院这一路上聊了许多,虽然夏油杰觉得与口口声声要杀了自己的家伙聊得投机是件奇怪的事情,却没法控制地对面前之人感到好奇。谈话间,夏油杰知道了面前咒术师名叫五条悟,今年二十七岁,身高一米九三,头发天生白色不是染的,眼睛遮着是因为相关能力,不是装酷。

——以及,持有非常强大的无下限术式,并且在对方的钻研下,创造出许多种效果强大的应用方式。

尽管五条悟没有现场演示,但是仅仅只是描述,夏油杰就已经渐渐明白自己招惹上了一个多么危险的家伙。除此之外,五条悟也问了他许多问题,只不过与夏油杰不同,五条悟看起来对他咒术师方面的事情全无兴趣,问的都是别的东西。

中学时成绩怎样,最喜欢的科目是哪一科?

和同学关系如何,有没有打过架?

休息日会做什么,平时会看什么类型的电视节目?

喜欢的运动?

喜欢的食物?

——喜欢的人?

“……还是不要问这么隐私的问题了吧?五条先生。”夏油杰被问得耳朵都有些发红,就算是父母也不曾如此系统地关心过他的方方面面。然而五条悟还不肯罢休,语气做派全无年近三十的自觉,音调拉得很长:“说嘛——还是因为有喜欢的人,怕我找她麻烦,所以不肯告诉我?”

“真的没有。”夏油杰颇为无奈地说道,“术式练习与祓除咒灵已经占去很多时间了,再加上马上要入学咒术高专,隐瞒这点去和什么人恋爱,明显也不公平吧?”

“考虑得还真多。”五条悟双手揣在口袋里,遮着眼睛也能看出来脸上挂着狡黠的笑,他侧头去看夏油杰,“那,夏油君是打算将来和咒术师恋爱结婚吗,同级生名单应该已经定下来了吧?”

咒术高专的入学名单通常定下来得很早,夜蛾作为他的班主任,早就知会过夏油杰这届总共三人,却暂时按下了更加详细的个人信息,等他入学后再亲自去与他们接触。因此夏油杰也只是知道这届除他之外一男一女,都是非常厉害的家伙。

“……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好吧。”夏油杰有些窘迫,他还连未来同学的面都没见到呢,产生这样的幻想实在是太奇怪了!再加上五条悟一脸不怀好意,让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只是含糊说道:“将来的事情还是等到将来再说。”

好在五条悟最终也放过了这个话题,笑着问起了别的事情:“如果不做咒术师的话,夏油君想要做什么呢?”

夏油杰想了想,道:“应该会和其他同学一样吧?”

“一样是指?”

“普通地升学,”夏油杰没什么波澜地说道,“毕业之后考大学,继续念书。”

“然后呢,”五条悟问道,夜色下,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大学毕业之后,夏油君想去做什么呢?”

因为身高差的缘故,五条悟长腿一迈能走出夏油杰一步半的距离,这也是夏油杰第一次在与人同行时走出了吃力的感觉,不由得加快脚步,免得被落下。

但是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五条悟向前走了几步,没听到回答,又转过头去看他。

“我不知道。”夏油杰老实地如实相告,然后又说,“讨论这种假设没什么意义吧?毕竟我拥有咒力和术式已经是注定的事情了。”

“就算拥有咒力和术式,你也可以选择不做咒术师嘛。”

夏油杰看起来在这件事情上意外地坚持,他没有继续解释自己的理由,而是反问道:“那,五条先生明明拥有独一无二的无下限术式与六眼,还会考虑咒术师以外的职业吗?”

“这怎么一样?”五条悟回过头去,继续向前走,“出生在咒术世家的小孩可没有选择的机会,如果不能成为咒术师,就只会被淘汰。”

拥有如此强大的咒力与术式也会受制于人吗?夏油杰似乎还想要继续问什么,然而五条悟回答完那个问题后却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而是抬起手,指向了面前的建筑。

“这就是你说的地方吗?”五条悟感叹道,“呜哇,阴气好重。”

在他们面前,小镇唯一一所医院安静地伫立于黑暗的群山脚下,散发出幽暗而危险的气息,正是夏油杰之前所提到的潜藏着一级咒灵的地方。

晚上十点二十分,医院四层。

住院部的走廊内一派安静,昏暗的走廊内亮着光芒微弱的夜灯,仅偶尔有患者低声咳嗽或者喘息的细碎声响从房间内传来。

这层患者大多是各类轻症,因此护士也不是很忙,几人坐在值班台后面,一边处理手头事务,一边低声聊着天,完全错过了走廊尽头窗户被慢慢推开的微弱摩擦声。

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却突然在无人触碰的状态下自行转动起来,缓慢面向了墙壁的方向。夏油杰操控着常人看不到的咒灵,就这样将所有的摄像头都改变角度,随即一手按着窗框翻进走廊,几乎没发出一点儿声音地轻轻落地,敏捷地躲进走廊尽头的一间空病房中去,又探头向值班台的方向看。

护士们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仍在聊天。在他背后,五条悟跟着一起从窗户钻了进来。比起警惕的夏油杰,他看起来非常放松,毕竟对他来说一级咒灵确实算不上什么威胁,此刻如同陪考家长般站在走廊中四处张望,又被夏油杰拽进了房间里。

因为六眼的关系,情况对他来说比夏油杰眼中的更直观一些,游荡于住院部的咒灵像是数个发光体,大多只是不成器的新生咒灵,一级的那个大家伙正缓缓游过回字形的走廊,臃肿肥胖的身躯拖在地上,二十只复眼四处乱转。

夏油杰与五条悟二人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慢吞吞爬上楼梯,向着五楼重症病人的区域去了。

“如果没有我的话,”五条悟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本来计划如何祓除它?”

“用咒灵吸引它的注意力,将它引到病院顶楼天台再想办法祓除。”夏油杰低声对五条悟说道,“这里的病人与医护实在是太多了,那家伙明显有智慧,不能让它有机会挟持任何人作为人质……小心。”

护士站起身,穿过走廊去给某位病人调换药液。夏油杰与五条悟收回脑袋,安静地等她的脚步声靠近又渐渐远离,然后才又继续说道。

“最近学校里已经开始有医院闹鬼的流言,一旦发展成都市传说就更加麻烦了。”夏油杰说,“必须尽早将那家伙解决掉。”

人们对于医院的恐怖心理,以及住院病人内心的负面情感孕育出了咒灵,悲伤、痛苦与愤怒全部都是它的养料。夏油杰听闻大一些的高中生最近已经渐渐流行起了半夜来医院试胆,这样下去,酿出大祸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这个时间,除了安保、急诊以及住院部的部分医生护士,大部分员工都已经下班回家,作为祓除咒灵的时机来说真是再好不过。

面对这个临时盟友,夏油杰也没隐藏自己的想法,小声快速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他缺少一只可驱使的强力咒灵,用来限制住那一级咒灵不对医院产生太大破坏,所以才迟迟没有动手袚除。

结果这段时间他不仅没有积攒到几个新咒灵,原有的那些还在早些的排水渠闹剧中被五条悟捏爆了不少。

“那现在,你想怎么做呢?”五条悟问道。

只要夏油杰开口,那个一级咒灵对五条悟来说真的就是一个响指就能捏碎的程度,十五岁男孩过去曾缜密考虑过的一切,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其实并无意义。

夏油杰思考时会微微垂下眼睛,那缕梳不起来的额发本来被他别在耳后,此刻又慢慢滑了下来。

“如果可以的话,”他慢慢说道,“我希望五条先生能协助我。”

五条悟听懂了夏油杰的意思,这个将会在他许下三个愿望后杀死他的咒术师并没有抱怨麻烦,或者批判他微妙的坚持毫无意义,而是微微颌首。

“好啊,”五条悟说道,气息平静如同小镇静谧的夜空,“我来配合你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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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能让人陷入梦境的咒灵,”夏油杰从黑暗中召唤出一只小家伙,展示给五条悟,“但是级别不高,因此力量也很弱,最多也只能让没有咒力的普通人陷入比正常入眠稍沉一些的梦境罢了……如果入睡者现实中受伤或者听到很大声响,还是会惊醒。”

“考虑到楼上有生命垂危的重症病人,这种强制睡眠状况不能持续太久,十分钟就是极限——并且范围也相对有限,换算来看的话,梦境范围最多能覆盖住院部这两层。我们一旦弄出太大的动静,医院门口的安保以及急诊医生必然会察觉。”

十分钟内将咒灵引入医院顶楼天台,在惊动安保过来查看之前将其袚除。夏油杰所需要的,就是五条悟在这段时间内从旁协助,如果咒灵有任何伤害或挟持平民、破坏建筑的意图,一定要在那之前阻止它。

虽然相当大材小用,但是五条悟并没有表示异议,而是笑嘻嘻地促狭道:“好啊,我们的主攻手。”

“……”

夏油杰被他说得有些局促,闷头放出咒灵释放了让所有人陷入沉睡的结界,那个瞬间,五条悟六眼的视野范围内,整栋医院大楼内所有察觉到这股咒力的咒灵都骚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直传来窃窃私语声的护士值班台也没了动静,住院部走廊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只剩下电子仪器运转,以及吊瓶液体滴落的微小声音,除了夏油杰与五条悟,所有人都不可抗地进入梦境之中!年轻的男孩争分夺秒,快步从空病房内跑向楼梯,追向那个已经察觉到他释放出的力量,正慢吞吞转过身来的一级咒灵。

咒灵本就依靠彼此吞噬而强大自身,因此感应到梦境结界的力量时,那咒灵第一被唤醒的感觉并非杀意或者恐惧,而是无法控制的食欲,二十只乱转的复眼此刻一起看向夏油杰所在的方向,具有腐蚀性的涎水无法控制地从它大张的嘴巴里流出来,六只短小肥胖的足在光滑的地面与墙壁上挣扎着划拉了几下,冲着他飞快地爬了过来!

刚从拐角处冲过来的夏油杰敏捷地向上跃起,一把抓住上层楼梯的栏杆,弓起脊背,身体如同一把绷紧的弓般,以一个相当漂亮的姿势从对方头顶翻上了上层楼梯。咒灵急刹不住,一头撞碎了楼梯拐角处的紧急通道指示灯,又数脚乱爬蹬地转过头来,冲着夏油杰的方向发出嘶叫!

夏油杰没有释放咒灵反击,只是脚步略微一停,以自己作饵,确认咒灵仍将自己锁定为目标就继续向上狂奔,用近乎示弱的方式将对方引去顶楼。咒灵甩下大量黏腻的液体,脚踏着护栏向上攀爬,以与臃肿体型完全不相配的速度向上追去,沉重的体重让金属栏杆在它的巨力下瞬间变形。夏油杰不敢再耽搁,抓着护栏向楼上翻去。

咒灵冲着他喷出大量腐蚀液体,然而还没等那些酸液沾上对方衣角,一只幕布般的奇怪咒灵就在夏油杰与它之间猛然张开,挡住了这次攻击。三级咒灵只一击就被腐蚀融化了,夏油杰也抓住机会跃上通往天台的楼梯,在咒灵的吼声中用力推开通往天台的窄门。

山间清新而潮湿的空气冲散了医院内的消毒水味道,夏油杰心中也悄然松了口气。只要将咒灵引向天台,这任务就已经成功了一半,接下来他只需要全力发挥,将咒灵袚除就好。

然而下一秒,夏油杰敏锐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通向天台的门为什么没有上锁?

为了保护病人安全,每到晚上就寝时间,安保从来都会在彻底检查后将天台落锁,以免出现事故。夏油杰刚刚甚至做好了暴力破锁的准备,却轻而易举地推开了那扇门。

紧接着,他抬起眼睛,看到了数个年轻男女站在他面前。

那几人身上还穿着没换下的校服,夏油杰一眼扫过去就注意到有三个高中生,两个与他同校的初中生,此刻正握着手电呆若木鸡地望着他,明显是来试胆的小孩。

而身后的咒灵也终于追了上来,臃肿的身材将天台的金属门框直接撑得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夏油杰心跳暂停了一瞬,然后冲他们大声喝道:“让开!”

下一秒,天台门被直接挤得爆开,数颗螺丝飞射而出,咒灵脚步不停,闷头就冲他们撞了过来!

如果他躲了,背后就是那几个傻在原地的普通人。夏油杰避无可避,只得放出咒灵转身迎击,对着正面扑来的咒灵挥出一拳,携着咒力的拳头硬是顶着对方刹不住车的惯性,将它按在原地!

轰的一声巨响,夏油杰脚下的水泥地面出现裂纹,他本人则被推着控制不住地向后蹭了两步,整条手臂都迸发出强烈的痛感。那只咒灵却仿佛没受什么伤害般,就着他打过来的一拳就想把他的手吃下去。那张嘴里充满了危险的腐蚀性酸液,然而它只是刚刚张开嘴巴,就化作一道虚影从夏油杰的眼前消失了。

五条悟出手了。

五条悟站在天台上,只一脚就将它踢飞出去。那家伙打了几个滚,将栏杆撞得叮咣巨响,好长时间爬不起来,试胆五人组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大声尖叫,连滚带爬地想跑。

“它的眼睛。”五条悟说道。

“知道了。”夏油杰喘着气重新站稳,立刻操控咒灵,冲着咒灵的二十只复眼袭去。咒灵从地上爬起来后就已经意识到了状况不妙,立刻将目标重新锁定为那几个大喊大叫,一看就是普通人的小孩,向他们扑了过去。

又是一个瞬间,咒灵没有足够的智商弄明白事情发生的经过,只是看见五条悟又出现在了孩子们面前,随后它就飞了出去。

这次五条悟没再抬腿,只是挥了挥手就将那怪物掀翻在地上,夏油杰抓住这个机会,操纵咒灵上去撕咬它的复眼。

“你是咒灵的掩护,还是咒灵是你的掩护?”五条悟又说。

夏油杰没应声,但是五条悟知道他听见了,两人按照原本的计划,最终将这打成了一场五条悟指导下的教学战斗!有如此强大的咒术师为他兜底,夏油杰不再束手束脚,全力攻击消磨着面前咒灵的战斗力,每一次它试图逃离或者袭击其他人,都会被从旁协助的五条悟一脚踹回去!

面前的少年一味进攻,力求以最快速度解决战斗。咒灵的眼睛被逐个拆掉,逐渐失去了灵力的核心,模糊的自我意识当中,萌生出一个数小时之前夏油杰面对五条悟时也产生过的想法——自己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最后一只复眼被打碎,黑血溅了一地,咒灵发出嘶哑的惨叫,身躯鼓胀起来,体表的花纹渐渐浮出,竟挣扎出一对与它的体型完全不搭的,柔软而透明的虫类翅膀!

那双轻薄的翅膀之下,两只猩红巨大的眼睛转动着寻找目标,咒灵凶狠地扑出将夏油杰顶到了栏杆上,发出一声巨响!

夏油杰脊骨剧痛,发狠般一拳捣向咒灵那只猩红的眼睛,对方受伤后仍不肯停下,快速扇动翅膀,硬是撞破了栏杆,将夏油杰抛向了空中!

一切仿佛都变成了慢动作,即将从天台边缘落下的夏油杰,挥动翅膀的咒灵,惊恐奔逃又忍不住掏出手机想要拍下什么的试胆学生,以及双手揣在口袋里,站在他们面前的五条悟。

五条悟微微向前踏出一步,有一个瞬间,他看起来像是想要做些什么。然而没等他行动起来,痛得眼前发黑的夏油杰到底也被打出了火气,硬是忍着脊背处的强烈疼痛,在空中抓住扭曲支出的铁栏杆,有点疯狂地一个旋身,全身灌注咒力,一脚踢在咒灵身上,将对方踹回了医院天台上!

咒灵发出哀鸣声,晕头转向地四处抓挠了一阵,垂在身侧的薄翅艰难地扇动了几下,支撑起它巨大的身体。

只剩下最后一只眼睛的一级咒灵这次没再试图攻击任何人,而是全速起飞,想要逃走。下一秒它就又被人一脚踹了回去,只是这次动手的不是夏油杰,而是瞬移至空中的五条悟。二十七岁的神子那一脚可与十五岁的新手咒术师不同,一级咒灵如同一个被踢爆的足球般惊天动地地射向地面,而它甚至都没来得及落在地面上,重新爬上天台的夏油杰就已经竭尽全力地向它伸出了手——

失去了大部分眼睛,虚弱不堪的咒灵,终于被纳入了咒灵操术的术式之中,在他的力量之下被团成了一个黑色的咒灵球。

五条悟也从空中落了下来,他雪白的头发被风吹着飞扬起来,如果没有那层绷带,那双眼睛此刻一定盛满了漫天落下的月色与星光。在这个惊心动魄、完美收场的夜晚,五条悟笑着去拍他的肩膀,像个与他同龄的大男孩一般大声说道:“很能干嘛,杰!”

夏油杰吃咒灵球吃到一半,立刻噎住了,明显没想到五条悟会突然如此亲密地称呼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艰难地将咒灵球咽了下去,试图掩藏自己的意外。但夏油杰觉得对方一定看出来了,因为一直泰然自若游刃有余的五条悟面上一僵,那种鲜活的笑意就消失不见了。

“……”

夏油杰并没有试图说什么活跃气氛,只是在五条悟突然顿住的瞬间,后退两步向后翻过栏杆,突然就这样从天台边上掉了下去。

下一秒,他召唤出那只刚吞下去的,具有飞行能力的一级咒灵,没命逃了。

“快跑!”

“你们声音小点!”

“等等我……!”

试胆的几个孩子紧攥着手机,慌不择路地从医院大楼上冲下来。住院部安静得像是闹鬼一般,病人的痛苦呻吟消失了,严厉的值班护士们也不见了,他们吓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没命逃出了医院大楼。

“喂!你们是什么人!”

手电光冲他们晃过来,安保早就听到了天台处传来的动静,拿着防暴棍与电筒一边向他们跑,一边厉声喝道。少年们脚下一个刹车,转身向医院背后跑去,踉跄笨拙地翻过围墙。

安保虽然叫骂得响亮,但是并未追出医院范围,见几个小孩儿逃走后就转身进入了医院大楼。那帮试胆的学生在树林与杂草间跋涉,身上的校服不多时就被弄得脏兮兮的。

“啊啊啊啊啊!”

领头的那个男生突然发出一阵狂叫,吓得摔倒了。黑暗的树林中,白发咒术师不知道什么时候鬼魅地出现在他面前。随即所有人都一起尖叫起来,一时间,凄厉的惨叫划破静谧群山,惊飞几只本已经入睡的鸟雀。

五条悟微微后仰,似乎是在躲避对方震天的音波攻击,受不了地接连做了几遍停止的手势,等所有人都停下尖叫,才又俯下身笑眯眯地摊开手掌:“手机给我。”

少年们已经吓傻了,哆哆嗦嗦地交出自己的手机,五条悟点开按了几下,看到了对方拍下的视频,虽说全程都因晃动模糊到了人鬼不分的境地,但是为了保险,他还是将其删除了。

“今天晚上的事情和谁都不能说哦?”五条悟用那种哄小孩般的语气笑着说,“不然的话,你们就是这个——”

然后他坏心眼地,咔嚓一声单手捏碎了对方的手机,翻过手掌任凭碎片下落。

碎片落地之前,五条悟的身影就已经从那帮少年身前消失了。

医院那边陆陆续续亮起了灯,明显是察觉到事故后,护士们开始逐间检查确认病人们的安全。五条悟收回视线,随即,他悬浮在空中的身影又是一闪。

已经逃出去老远的夏油杰就听到噗的一声,身下的咒灵有如被针戳爆的气球那般炸开,地心引力重新抓住了他,在他开始下落之前,一只手抢先攥住了他的衣领。

五条悟看起来倒是没生气,只是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抻了下袖子,明明手腕上没有戴腕表,却装模作样地低头看了一眼:“我让了你——”

他略一停顿,然后用异常夸张的语气说道:“两分四十秒!足足两分四十秒!”

以失意体前屈姿态飘在空中的夏油杰,露出了一个相当一言难尽的苦笑。

“好啦,”在说够了奚落的话语后,二人重新落回了坚实的地面,五条悟二指在夏油杰那张完全垮掉的脸上捏了一下,“我已经实现了你一个愿望了,接下来呢?”

夏油杰被捏着脸颊,含混不清地说道:“我……总得花时间想想吧?”

——想想要怎么难为你。

五条悟略抬起下巴,似乎是在审视他。

“你不会打算先想个十年再给我答案吧,小鬼?”白发咒术师说,但到底也没逼着夏油杰现在给出答案,“明早,最晚明早就得给我答案哦。”

夏油杰叹了口气,只得说好。

这样来算的话,在五条悟动手杀他之前至少还有两天的时间,这很好,两天时间里,总会有五条悟没在盯着他看的时候。

想到这里,夏油杰随口问道:“所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看管我?”

“啊?”五条悟的应声听起来很茫然,“都晚上十一点了,你赶快回家吧?”

“………………哈?”

听了这话,夏油杰只觉得自己头上疯狂浮起一串问号,像是鱼在水中吐出的泡泡,那种无处吐槽的心情几乎溢出。在经历了莫名其妙挨揍,莫名其妙被人威胁,又莫名其妙获得实现愿望的机会后,夏油杰只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到达了极限。

“你根本就没打算杀我吧?”十五岁的少年面无表情地问道,“全部都是骗我的,对吗?”

“没在骗你,我真的会动手的。”白发青年一本正经地说。

“不讲道理也要有个限度吧?突然出现说要杀了我就算了,明明对你来说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却乱七八糟地非要实现我三个愿望再动手,究竟有什么意义?”夏油杰连珠炮般地发问,“当我真的许下愿望之后又在生气——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说要去医院祓除咒灵时,你生气了吧?”

“没有生气。”

“所以究竟为什么会找上我?恶作剧?奇怪的组织?还是高专入学前什么新的‘考验’?在医院天台上,当我祓除咒灵时,你为什么又——”

——为什么又称呼我为“杰”?一副与我关系很好,又似乎认识很久的样子。

夏油杰感觉眼前有阵风扫过去,喉咙被人重重一推,后半段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直接被疼痛与窒息截断。

五条悟三指按着他的颈部软骨,只要轻轻用力就能将面前少年的喉咙暴力地直接捏碎。这还是夏油杰第一次从五条悟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威胁,远超出他们在小镇边缘那个废弃的排水渠中第一次对峙的时候。然而五条悟一身腾腾杀气散得如来时一样快,仿佛刚才充满威胁的举动只是一场心血来潮的玩笑。

“再说下去就真的现在动手杀了你。”五条悟按在他喉咙上的手上移,转换动作在他脸颊上捏了一下,又轻轻拍了拍,“好了,赶快回家去吧。”

“顺便——”然后,白发咒术师又说,用那种亲昵又有点漫不经心的语调,“好好想想你第二个愿望应该许下什么。”

“希望它不会和你第一个愿望一样无聊。”

四十分钟后,时间已经临近午夜,夏油杰终于回到了自己家中。

其实五条悟将他放下的地方离夏油宅只隔着一条巷子,之所以花了这么长时间,是因为夏油杰回家前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他进入废弃排水渠前放下的书包还被撂在荒郊野外不知道哪个地方。

一般人在一天时间内经历了如此多的异常甚至数次命悬一线,可能会想着干脆扔在那里算了,但那可不是夏油杰。在和五条悟分开后,他依旧打起精神,找回了自己的书包才回家。

“我回来了。”

推开门后,夏油杰小声地说道。

因为已经是休息的时间,夏油宅中静悄悄的,所有的房间门都好好掩着。公寓内的家具,墙上的挂画,窗台上的插花,这个家中所有的东西都一尘不染,呈现出完美的状态,能看出女主人爱着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并且相当仔细地将它们一一打理过。

餐厅内留了灯,开放式的厨房内,冰箱上用磁石吸着几张照片,有几张父母合照,但是更多则是夏油杰的照片,穿着罩衣对镜头灿烂微笑的幼儿园夏油杰,和父亲玩棒球的夏油杰,在台上发表演讲的夏油杰,小学毕业的夏油杰,做手工的夏油杰,拿奖状的夏油杰……

料理台上的防虫纱罩下摆着一人份的餐食,桌角的便利贴上写着“记得加热”。夏油杰认真地读了字条,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换掉身上又脏又破的校服。

清晨匆忙出门上学时留下的痕迹还在——半敞的衣柜,从桌上滚落至地面的圆珠笔,没有关机的笔记本电脑发出很轻的运行声音,被子整齐铺好的单人床上放着两本读到一半的书,以及桌前那扇敞开通风的窗户。夏油杰先是放下书包,然后捡起了地上的圆珠笔,又走过去关好窗户,然后才从柜子里拿出家居服,去浴室洗漱。

“杰。”

走廊内传来很轻一声,夏油杰止住了脚步,回过头去,注视走廊另外一头的房间。

“妈妈。”

夏油夫人似乎是已经入睡又被他的动静弄醒了,她长发披散,身上穿着睡袍,站在主卧室门口很淡地冲他笑了笑。

“回来得好晚。”

“抱歉。”

“脸都脏了,头发上也都是土,”母亲笑着催促了一句,“赶快去洗澡吧。”

“正打算去。”

一般的父母,此刻或许会连串追问“为什么回来这么晚?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又或者大声抱怨“究竟是怎么把衣服弄成这样的?快把你的脸擦干净!”

但是夏油杰的父母从来不会这样提问,因为他们十分清楚夏油杰每一个晚归的夜晚,究竟是在外面做些什么。夏油杰也很清楚母亲的询问并非在向他要一个解释,因此也只是简单地说了句抱歉,然后就去冲澡了。

“啊,你的额头……”

洗去一身尘土后,夏油妈妈终于注意到了儿子额角的伤口,担心地伸手要去碰,又被对方不经意间侧身挡了一下。尽管只是初中生,但是夏油杰直逼一米八的身高已经比妈妈高出许多,躲闪起来轻而易举。少年轻松地对她说道:“没事,只是摔了一下。”

“要是留疤就不好看了,一定要好好消毒。”妈妈说,又感叹道,“杰已经是大孩子啦。”

“我会处理好的。”

“那,脏衣服交给我吧?”

“我自己来就好。”

还能继续穿的衣服他都自己洗了,至于已经破损的校服,他决定还是直接扔掉,毕竟那东西被五条悟与咒灵先后蹂躏了一番,看起来实在惨不忍睹。

“我去帮你热饭。”夏油妈妈又说。

“好,”这次他没再拒绝,“谢谢妈妈。”

夏油杰穿着宽松的T恤短裤,脖颈上搭着毛巾,趁着母亲离开的工夫用家庭医疗箱内的工具处理额头上的伤口。他先是将凌乱垂下的黑发随意挽起,消毒后又贴了个OK绷挡着,免得再有人看到伤口狰狞,为他担心。

尽管严格意义上他已经在肯德基吃了晚饭,但夏油杰依旧回到餐厅,坐下来认真吃完了妈妈为他留的饭食。在医院时他消耗了不少体力,此刻确实需要些补充。

“放得有点久了。”

“很好吃,”夏油杰说,“妈妈的手艺一直很好。”

“学校里的事情都还顺利吗?”

“嗯,”夏油杰一边吃一边答道,“但是前天考试的成绩还没下来,或许还要再等几天。”

“杰自己有信心吗?”

“正常发挥吧。”夏油杰说道,他的正常发挥通常等同于优秀。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对了,今天还参加了班级组织的篮球赛,赢得还挺惊险的。”

“真的吗!”妈妈一下笑了起来。

他简略讲了下自己下半场才去,最后一个三分球追平比分的事情。说实话,这种听起来有点像是在自吹自擂的故事让他多少有点尴尬,但是夏油妈妈倒完全没这么觉得,眼中闪闪发光,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中学时你爸爸是棒球队的,我一直说你会遗传他的运动天赋!”提起那些事情,夏油妈妈的表情一下鲜活了起来,“记不记得你以前和佐藤夫人家的小孩一起玩的时候?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将来一定也是个运动健将。”

夏油杰一下喷了:“佐藤夫人……那时候我们还没搬过来呢,至少都是八年以前的事情了吧。”

“反正没有其他任何小孩跑得像你那样快——记不记得小学时,那个试图偷偷给邻居家的小狗喂食巧克力,结果被你打了的小孩?”

“铃木。”夏油杰想了想,说道。

“对,铃木,”妈妈笑着说,“你像个小英雄一样。”

夏油杰只是笑,然后妈妈又说道:“其实就在上个月中学体育组的老师还给你爸爸打了电话呢。明明马上就要毕业了,还真是锲而不舍啊。”

“好像是以为因为家庭教育的关系你才不愿意尝试运动项目,很努力地试图说服你爸爸,弄得他哭笑不得,又不知道该怎么和老师说……”

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

气氛一下又变得沉闷下来,前功尽弃,还是因为那个在夏油家众所周知的原因,这让二人之前的努力显得有些可笑。

很长一段时间,餐厅里只能听到筷子触到瓷盘的清脆声音,直到夏油杰认真吃完了所有东西,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少年还是对母亲温柔笑着,“早点休息吧,妈妈。”

将妈妈送回卧室,道过晚安后,夏油杰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时间已经将近凌晨一点,他不想头发湿着睡觉,又不想打开吹风机吵醒辛苦工作一天的父亲与刚刚躺下的母亲。于是夏油杰在房间中间站了一会儿,决定打开书包,拿出课本,将学校布置的作业写完再睡。

其实午休时他已经写完了大半,只剩下两页数学习题和一篇短作文——他还挺擅长数学的,集中精力的话,或许二十分钟就能搞定,但是作文的部分肯定要花些时间……然而真坐下写了两笔后,夏油杰又开始觉得自己可笑起来——两天后就要死掉的人,为什么还会在半夜赶作业啊!

如果是电影中的情节,自己这时肯定要列出遗愿清单,去喝酒、打架、表白、亲吻谁、杀掉谁——在这两天时间里做尽疯狂之事,争取不留遗憾地死去才对吧?

……但是,万一那个名叫五条悟的家伙是骗他的呢?

夏油杰忍不住这样想道,万一两天时间一过,实现了他全部愿望的白发咒术师突然幼稚地冲他吐了吐舌头然后说“哈哈!骗到你啦!”——那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呢?尽管这个可能性相当扯淡,但是内心的某个角落,夏油杰觉得五条先生真的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而到那时,没有写作业还做下许多疯狂之事的夏油杰,不管在家里还是学校恐怕都会死得很惨……

况且——就算五条悟真的要杀了他也是两天后的事情,而明天自己出现在课堂上时,老师肯定会照常检查作业……

于是挣扎一番后,夏油杰还是认命地奋笔疾书,完成了全部作业,才精疲力竭地洗漱睡觉。

躺下时,他心中还升起一种隐秘的希望——说不定,说不定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就根本是场梦?尽管这种可能性相当小,但是说不定等他明天醒来时,就不会再有莫名其妙要杀他的人,也不会有被逼迫许下的三个愿望。

只可惜这幻想很快在他第二日睡醒时被打破了。五条悟看起来确实不是噩梦中的幻影,而是真实存在的人,因为夏油杰睁开眼睛时没能看到从窗口射入的晨光与熟悉的房间,而是五条悟一张热情洋溢的俊脸。

“早上好啊,杰!”咒术师看起来对于称呼他为“杰”已经没有障碍了,蹲在他床前朝气满满地招呼道,“时间不等人啊,想好你的愿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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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斗比赛?”

“怎么样,这个愿望够‘私人’了吧?”夏油杰换上新的校服后一点也看不出昨天的狼狈来,“我喜欢格斗很久了。”

“发现了。”道路两侧的早樱虽然还未开花,但已经萌出一层绿色的新芽。五条悟顺嘴接了一句,很是无聊地踢飞路边一颗石子,跟在夏油杰身后向着中学的方向慢慢走,“你不仅仅只是喜欢,还做过训练吧?”

夏油杰一早仍坚持去上课的行为让五条悟好一通抱怨,奈何对方坚持,他也只能跟着来了。按照夏油杰的话来说——既然已经把作业写完了,不来学校交的话不就等于白费功夫了吗?

五条悟不得不承认被这个强大的理由说服了,但是——“你还有两天就要死了欸!为什么还要写作业啊!”

夏油杰没敢说他担心万一三个愿望实现后,五条悟不杀他该怎么办。这听起来好像他有多盼着五条悟杀了他一样,实在是太奇怪了,因此只是含糊应了两句,将这件事情带了过去。

“我有一些想法,”夏油杰说,“但是你可能会觉得我异想天开也说不定。”

“说来听听?”

少年略一沉默,似乎是在思考措辞,最终还是决定冒着再次被五条悟卡着喉咙威胁一通的风险,问得直截了当一些。

“……你是不是认识我?”

白发咒术师有时过于亲热的态度,很自然地对他使用亲密的称呼,突如其来的怒火,还知道他爱好格斗——五条悟看起来真的与他相当熟稔,不仅仅是杀手对于目标的那种熟稔,可他本人却没有任何印象。

青年还是那副有点吊儿郎当的态度,轻快地出言肯定了夏油杰的猜测:“很机灵嘛!我确实在接受杀死你的任务之前就认得你——不,准确来讲,我们关系相当不错。”

夏油杰笑了笑:“我可不记得有过你这样的朋友。”

“接下来的部分就是秘密了。”

夏油杰已经有点习惯了他脱线的做派,半开玩笑地开口道:“其实我们曾经是好朋友,后来因为事故或者其它什么原因导致我被洗脑,于是把你的事情全都忘掉了?”

“什么啊,你以为是电影吗!”五条悟吐槽道,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然后又神神秘秘地靠过来,在他耳边说道:

“其实啊,我是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咒术师。”

“数年后的未来,你变成了杀死上百人的大魔头,并且联合与你有相同志向的诅咒师,诈骗了数千亿并建立了相当大的势力,发誓要建立完全没有非咒术师的世界。”

——我在未来杀了上百人?

夏油杰听得差点爆笑出声,只觉得五条悟编造出的玩笑话比他之前的调侃更像是电影剧情,勉强绷住面颊上的肌肉,严肃地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所以,只要我在这里杀掉你,就能阻止将来那一切发生了!”

“完全懂了。”少年点头,还是没绷住露出些笑意来,“——可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五条先生会是被派来执行任务的咒术师呢?如果我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这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吧?”

“你怀疑我?”

“倒不是不相信五条先生,”夏油杰也故意拿着腔调,“只是听起来还是失忆更可信一些吧?”

白发咒术师哼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学校门口,夏油杰眼神示意他自己要进去了,五条悟倒是没有继续跟着他的意思,仿佛这一早只是出来送他上个学,伸手向后一指。

“放学时间我在校门口等你。”

夏油杰进入教室的时候,整个班级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医院发生的事故。毕竟镇上唯一一家医院突然被莫名袭击的事情可不多见,再加上他们有同学的父母就在医院工作,很快就获得了第一手情报。

“怪物?别吓人啦,”有人不以为然地说道,“肯定是又有试胆的人跑去医院玩了吧?”

“中学生能撞断天台的栏杆吗?”

“妈妈打电话时说到的,警察好像第一时间就调取了监控录像,但是摄像头被人挪动过,什么都没有拍到。所以他们就去询问了住院部所有的病人与值班护士——”那人故意压低声音,用讲述鬼故事般的阴森声音说道。

“据说昨晚十点多的时候,住院部所有的病人与护士,都不约而同地睡着了哦。”

一些胆小的同学发出吸气的声音。

“夏油有听说这件事情吗?”见夏油杰走进教室,有人抬起头问道,“你觉得会是怪物吗?”

清晨吃早饭时夏油爸爸也提到了这件事情,医院走廊与天台的修缮要花上好一笔钱,因此登上了本地新闻,警方正十分积极地在寻找可能的作案对象。

夏油爸爸说这话颇有些旁敲侧击的试探意味,但是夏油杰却丝毫没有对父母透露的意思。毕竟对于普通人来说,咒灵实在是相当恐怖的东西。他淡定地将吐司塞进嘴里,与家人随口闲聊了几句,然后就拿起书包冲出家门,与等在围墙外的五条悟会合,上学去了。

“毕竟是休息时间,病人睡着了也很正常吧?”如今被同学问起,夏油杰也面不改色地加入到讨论中来,“但是护士们也都睡着了的话,果然还是有点奇怪。”

“大家听我说,”有人兴冲冲地站起来,挥了下手道,“放学后一起去医院试胆吧?”

“欸——”

“你想被驻守的警察逮捕吗?”

“好恐怖,我才不要……”

“逊毙了,你不会真的相信有怪物吧?”

夏油杰笑着听大家七嘴八舌地聊天,心说要不是咒灵已经被祓除,你们那种试胆行为真的会死人也说不定。

“啊,”有个女孩突然一拍手,说道,“上次试胆活动的时候,山下君是不是还白天提前去踩点壮胆来着?”

同学们哄笑起来,被点名的男孩霎时间涨红了脸。几个月前他们班级活动时策划了试胆游戏,编了一堆稀奇古怪的鬼故事,让男女生结伴穿过夜晚阴森森的树林。最后还刚好赶上了半夜下雨,实在是做足了气氛。

“我……哪有!”男生磕磕绊绊地反驳道,“我是在那里看到了夏油,好奇他在干什么才跟着去的!”

“我才是去踩点壮胆。”夏油杰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姿势,轻松说道,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在为对方解围,“万一真的有怪物的话,也挺吓人的不是吗?”

他如此坦然地认下了,反而叫大家没办法开过分的玩笑取笑他了,很快放过了这个话题,继续讨论医院的事情去了。

夏油杰确实曾经去试胆的地方踩过点,不如说镇上流传着鬼怪传说的地方他大多都去确认过,以免有人犯傻去冒险时出现意外。

但是就算他已经如此努力,今年镇子上还是出现了两起咒灵伤人事件,再加上昨天医院那个,已经是第三起了。

他没法劝说所有人不要进行这种愚蠢的冒险——相信他,他真的试过。然而就连背后偷偷将事情传给家长,让他们去治这帮不安分的小孩也不是每次都管用。有时候他只能跟着参与保护下同学,或者在活动开始前去对应地点确认情况,祓除可能存在的咒灵。

“夏油君也会怕鬼吗?”

“别取笑我啊。”

——十五岁的夏油杰只是对同学们温柔地笑。

有时夏油杰也会觉得讽刺,明明他是相当有天赋的咒术师,拥有世间难寻的绝佳术式,咒灵对他来说本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怕的东西——可事实恰巧相反,他无止境地生活在对于咒灵的担忧之中。

而那些应该惧怕鬼怪的普通人,却天然对此饱含某激情与好奇,丝毫不知道自己在人类“已知”的孤岛上所凝视的“未知”,究竟是怎样的深渊与恐怖,诞生于人们欲望之中的噩梦。

课代表陆续过来收作业。很快,同学们也不得不放过了医院的话题,开始抱怨起理科题目、考试的难度和社团生活,有人玩着手中的棒球,有人将手机藏在课桌抽屉下悄悄与朋友聊天,时而露出笑容。

窗外的樱花树上,不知道何时冒出了还未完全成型的花苞,树下,迟到的同学穿着系错扣子的校服,伴随着上课铃声,匆匆忙忙地奔向教学楼。

一切都如此平静。

夏油杰将第一节课所要用的书本平摊在面前,拿起笔。

——这个世界最仁慈的地方,莫过于人类思维无法融会贯通它的全部内容。*

下午放学后,夏油杰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学校去见五条悟,因为今日的课后值日表上写着他的名字。

与他同组的那个女生全程都十分不安,一边清扫地面上的灰尘,一边频繁回头看黑板边上的时钟,夏油杰知道她肯定是忘了值日排表和别人定下了什么约定,很理解地说道:“有事的话你就先走吧?剩下的收尾部分我来负责就好。”

“真的吗?”那女生一下松了口气,“对不起!我完全忘记今天要值日了,本来和朋友约好了要……总之真的太感谢了!下次我替你值日!”

女生双手合十,很可爱地鞠了一躬,夏油杰一下笑了:“这有什么?反正也差不多快做完了。”

女孩抓起自己的书包,急匆匆地冲出了教室。夏油杰将衬衫袖子挽上肘部,抬起头继续清理黑板上的粉笔字迹。

“呀,”,白发咒术师感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青春。”

夏油杰一回头,就看到五条悟一手支着下巴,吊儿郎当地坐在窗台上的景象。咒术师颇有些促狭地看着他,一头白发几乎要融化在暖融融的阳光下。

“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你一直不出来。”

夏油杰示意自己手头上的工作还没做完,继续抬手擦黑板。在他身后,五条悟十分自来熟地从窗台翻进教室,双手一撑,坐在了夏油杰刚刚擦干净的讲台上。

“所以你就这样游离于所有人之外,做着大家的好朋友?”五条悟问道,“从结果来看,你一个朋友也没交到啊。”

“非常有技巧的说话方式,”夏油杰没有回头,“五条先生。”

十五岁的少年背对着他,低头清理黑板擦上的白灰,雪白的衣领下露出一截麦色的脖颈,几根碎发随着他的动作晃荡。

五条悟笑了起来,却仍然没放过这个话题。

“在我眼中,朋友可以分为两种。”

“第一种是‘场合’下的朋友,比如同学,或者同事,虽然在特定场合下变得关系非常要好,但是一旦毕业或者跳槽,更换环境后,很快就会关系变淡,失去联系。”

“第二种当然就是真正的朋友了,是不管身处何地何种境况,出现多大分歧与变故,都无法斩断联系的珍贵友情。”

“你的话,”五条悟颇为辛辣又不留情面地评价道,“果然所有的朋友都是第一种吧?”

“真奇怪,五条先生明明看起来不像朋友很多的样子。”夏油杰放好板擦,转身看他。这还是他第一次以并非仰视的姿态看五条悟,二人一站一坐,甚至少年比成年咒术师还要略高一些,他微微垂下眼睛盯着五条悟,“但是听起来却似乎经验丰富?”

“要那么多朋友做什么?”

五条悟不介意被对方俯视,他没有躲避,只是视线从少年刚刚发育突出的喉结一路向上,目光划过夏油杰的嘴唇、鼻梁,一直到他形状狭长的眼睛,二人距离极近,五条悟都能看清夏油杰薄薄的单眼皮下,那双棕色的、温暖的瞳仁。

隔着这层绷带,夏油杰明显并不清楚自己正被白发咒术师怎样露骨地打量,他只看到五条悟微微抬起头,懒洋洋地勾起嘴角:“就算是第二种朋友,其实也不需要太多。”

夏油杰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维持着相同的姿势,与他对视了几秒,直到五条悟转开头,又恢复了那轻松的做派:“值日做完了吗,现在出发?”

“去哪儿?”夏油杰放好板擦,知道五条悟说的一定与他的愿望有关,只是近期日本境内好像根本没什么正规大型赛事,就算有,也肯定有入场年龄限制。

海外倒是有不少进行中的比赛,但是五条悟有那个能耐带他出国吗?

他想要看格斗比赛现场的愿望虽然发自本心,但是某种程度上,也确实是给五条悟出了个难题。

五条悟从讲台上下来,伸手恶作剧般在夏油杰梳理整齐的头发上一顿乱揉,很快给出了答案:“东京——我保证你绝对会喜欢得发疯。”

五条悟实现夏油杰愿望的方式完全超出了他曾经所有的想象——这个乍一看对于搏击与格斗好像没什么了解的家伙竟然打算带他去东京某个违法的地下搏击俱乐部!

“当然,肯定不是穿着校服去。”五条悟伸手整理了下他的衬衫衣领,夏油杰将近一米八的身高与四十八厘米的肩宽倒是让他看起来足够像个成年人,他伸手在这家伙肩膀上拍了下,“快回家换件衣服,到那儿你可不能露出这种孩子气的表情来,免得我们一起被扔出去——”

“你认真的?你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夏油杰确实兴奋得快疯了。那个瞬间,他几乎要把这愿望的代价忘记得干干净净,什么五条悟将在不久后的未来杀了他这件事情已经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了——他马上要去现场看一场搏击比赛!更棒的是,这还是地下无规则自由搏击!

尽管夏油杰的父亲曾是棒球队绝佳的击球手,但后来却做了文职相关的工作,再加上家庭氛围更多受书卷气较重的母亲影响,夏油杰自幼被教育要做个温和有礼又谦让的斯文小孩。对于将格斗技认知为“打架”的妈妈来说,这明显不是什么受欢迎的爱好。

这也是夏油杰总和格斗部的同学一起看比赛录像的原因,妈妈可不喜欢在家中电视上看到两个男人鼻青脸肿浑身是血地缠斗在一起的画面。

也正因如此,夏油杰冲回家换衣服顺便给家中留下字条解释晚归时,并没有解释自己要去哪里——反正就算他什么也不说,家里也只会默认他又去祓除咒灵了之类的。他快速换了件宽松的帽衫与五分裤,解开发圈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稚气,奔出了家门。

“我们怎么过去?”夏油杰问道,“乘电车?”

现在坐上电车前往东京的话……他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时间。五条悟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面对露出疑惑表情的夏油杰,大方地张开了双手。

“抱住我呀。”五条悟说。

“呃……”

夏油杰有点迟疑地走上前,抬起手,不是很确定对方的意思。咒术师却根本不等他慢腾腾的动作,将他揽了过来,少年几乎是一头撞在他锁骨上。

随即,五条悟的声音又从他头顶上传来:“抱紧点哦。”

白发咒术师穿衣宽松,平时倒不怎么显,此刻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夏油杰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五条先生的身材可真好啊。

夏油杰虽说身材不错,但他毕竟是还在成长期的少年人,骨骼与肌肉都还未得到充分的发育。而五条悟的身材则是彻头彻尾的成年人风味,常年锻炼以及无下限术式的消耗让他体脂极低,明明高个宽肩,身体极有力量,腰部肌肉线条却陡峭而柔韧地收了进去。

环着五条悟的腰,夏油杰瞬间就脸红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滚过许多思绪,大多是赞叹与微妙的羡慕。

不过很快他就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了,因为只是一眨眼,二人就已经不在夏油宅那座漂亮的独栋小公寓门口,而是半空之中了。

尽管知道五条悟有瞬间移动的能力,但这还是夏油杰第一次对此有切身的体会,俯瞰着夕阳下的美景,他登时心脏漏跳了一拍——也就是这一拍的功夫,两个人就已经地处东京市中心人流密集的步行街上了。

一秒钟的时间,他们从恬静而悠闲的小镇来到了日本时尚与金融的心脏,忙碌浮华的首都东京。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如顽石屹立于洪流般穿梭来往的车流与人群之中。步行街上,无数来往路人纷纷对这对相拥的男子投以微妙的注视,五条悟泰然自若地全都收下,夏油杰却不像他脸皮那般厚,面红耳赤地放开了手。

“啊!好像到得有点早了啊?”五条悟故意这样说道,“在俱乐部开门之前,我们去做些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好呢?”

比赛直到夜间才会开始,在那之前,夏油杰简直是兴奋得什么也干不下去。五条悟拉着他去游戏厅内玩了会儿街机对战,夏油杰全程心不在焉,竟是一次也没赢过五条悟,被对方连着弹了好几个脑瓜崩。

“喂,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么弱啊?”

夏油杰一下回神:“五条先生以前和我玩过街机吗?”

“嗯,在我的过去,你的未来。”五条悟叼着从游戏厅前台接待员小姐那里顺来的棒棒糖,冲他一挑眉毛,“你每次被我打败,都会气急败坏地哭出来呢!”

夏油杰这次没再取笑他那个“未来说”,而是注视着五条悟的脸,蓦然笑了。

“五条先生在那个未来里,”他顺着对方所构建出的假设说道,“该不会是一次都没赢过我,所以来找现在的我讨场子了吧?”

“……”五条悟完全没想到会被夏油杰一下看穿,伸手又要弹他,被夏油杰笑着躲开了。

以五条氏族的严格教育,怎么会让年幼的神子接触街机游戏这种东西呢?来到东京咒高后,五条悟第一次被夏油杰带去街机厅时他就喜欢上了这种气氛,人菜瘾大,高一时抽出了大量的休息时间拖着夏油杰泡在这里,有次玩得上火,差点气急败坏地拆了街机厅。

当然,他才不会把这种事情告诉面前的夏油杰。

打完街机,白发咒术师没有带少年去那些一看就很贵很华丽的餐厅,而是七拐八绕,将他领去了一家不是饕客就根本找不到的拉面小店内。夏油杰客随主便,将点菜的权力交给五条悟,对方压根不抬头看餐牌,张嘴就点了三四道。

“你喜欢这里的荞麦面。”五条悟也不知道在炫耀些什么。

又是那个“未来的我”的游戏,夏油杰心想,微微颌首:“那我就好好期待一下吧。”

两人坐在吧台高凳上等面时,五条悟一手支着下巴,状似不经意地侧过头来:“虽说如此,不过你最好别吃太多。”

夏油杰头上浮起一个问号,如他所愿地问道:“为什么?”

“唔,让我想想——”五条悟故意作认真思考状,然后才回答道,“对于要上台比赛的人来说,我猜吃太多会影响发挥吧?”

夏油杰:“……”

他一副如果不是顾及着餐厅内的其他食客,马上就要大叫出声的神态。于是接下来这顿饭更没法吃了。少年明显因满脑子都是搏击比赛的事情而食不知味,对于自己塞进嘴里的究竟是什么已经全无察觉,差点连筷子一起吃下去,至于五条悟口口声声他会喜欢的荞麦面更是连味道也不记得,白瞎一顿好饭。五条悟乐不可支,明显对少年的反应完全是意料之中,根本就是在享受少年人无法自持的破防模样。

等夏油杰真的到了那个地下俱乐部,才明白什么叫做百无禁忌。

比赛场地坐落于东京郊区的某块已经暂停施工的建筑工地上,这里没有体重分级,没有正经拳台,只有大堆的建筑废料以及乱停的汽车,和几十个有男有女的搏击爱好者。只要想上场,谁都可以参与,唯一的规则就是一旦对方认输或者失去战斗的能力,比赛就必须立刻停止。

高瓦数射灯映亮了场地,也将场地中间搏斗的两人赤裸的皮肤上映出一层光。坐在周围钢架与水泥管上围观的群众高声欢呼呐喊,为了那刺激至极的交手、掉落的牙齿,和从鼻腔内涌出的热血大声叫好。

这些人在白天可能是警察、消防员、律师,又或者是水管工、便利店店员、公司会计……但是当他们脱下外套进入场地时,就再无任何身份的区别,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类,失去了高科技与工具带来的便利,用最原始的智慧、技巧与力量分出高下。

场地边,有人将成箱的冰啤酒抬过来分发给大家,五条悟作为在场唯一知道夏油杰真实年龄的人,毫无身为大人的责任感,很主动地给他递了一瓶。

“去赢一场。”五条悟一肘搭在夏油杰的肩膀上,拿结着霜的啤酒冰了一下他的脸颊,用那种介于命令与怂恿之间的语气强势说道,“赢了有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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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将夏油杰的帽衫甩到肩膀上,追加条件道:“提前说好,咒力算作弊。”

“我当然知道!”夏油杰边往指关节上缠绷带,边小声应道。在与普通人的战斗中使用咒力就仿佛带着盾牌与赤手空拳之人搏斗一般,任何喜好格斗技的人都不会做出这么没品的事情!

随即,做完准备的夏油杰深吸一口气,在大家的呼喝声中转身向场地走去。

“接下来是我们的新人——Suguru先生看起来真是相当年轻啊!”负责裁判那人略有调侃地说道。脱掉帽衫后,夏油杰上身只穿一件白色背心,露出结实的麦色手臂,隐隐现出胸肌与腹肌的轮廓,黑色长发凌乱披下来一半在肩膀上。主持人一眼就看出他相当年轻,不仅是因为他的紧张与青涩,而是因为夏油杰身上那种仅有少年人才有的生机与活力,像是只绒毛还没换尽就已经加入了捕猎队伍的年轻猎犬般。

而他的对手则似乎与他完全相反。那是个三十出头的修理工,爱好搏击却并非什么专业的选手,参加俱乐部也有很长一段时间,维持着相当不错的战绩。

虽说这是以不闹出人命为宗旨,“技术交流”为前提的友好比赛,但在场大部分人那一刻都不约而同地觉得——就凭夏油杰这青涩模样,恐怕会被虐菜。

两次试探之后,对手似乎是大概确定了夏油杰的水平,立刻相当主动地展开了进攻。夏油杰以年轻人出色的反应能力敏捷地闪身躲过,却始终没有反击,在对方的步步紧逼下逐渐退至场地边缘。

“反击!反击!反击!”所有人都在大喊,虽说大家都知道经验丰富者的赢面更大一些,但是谁不期待爆冷的情况出现呢?

也就是在这样的呼喊声中,夏油杰又一次闪过对方的攻击,这次他却没再后退,而是抓住对方轻敌的机会,闪电般的一击直拳刺出,正中对方鼻梁。

那人被一拳打懵,却仍没倒下,只觉得眼前划过一阵黑色的风,夏油杰凶猛地向他撞了过来,一手抓着他手腕一手扯着他裤腰,脚下一绊,直接以柔道的腰技将他砰一声猛摔在了水泥地面上!

叫喊声停止了大约一秒,随即又铺天盖地般响了起来!

坚硬的水泥地可不像那些稍有弹性的专业场地,那人实打实地被撂倒在地后,当场就失去了战斗能力,直接晕头转向地被朋友拖下场去。

这下,许多人都对这个年轻的小孩来了兴趣,人群中很快出现了第二个挑战者,脱下外套招呼着他的名字向场中走去。夏油杰本来打完就当完成任务,向五条悟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结果半路上就被一帮人按着又推回了场中。大家都起哄喊着,要看他再打一场。

第二场的对手是个健身教练,头发剃成板寸,身材魁梧,搏击经验丰富,一副看起来就十分不好惹的凶悍模样。这次没人将他当作小毛头对待,新对手明显已看出他对格斗技有所涉猎,从上场时就拿出了百分百的实力,密不透风的攻击手段,让夏油杰也没法像之前轻易抓住反击的空隙,一时间打得十分束手束脚,依靠格挡勉强与对方僵持。

“打倒他!”又有人在喊。然而哪有那么容易?体型、力量与经验的差距到底摆在那里,夏油杰不敢像对待上一个人那样子将他直接绊摔在地上,免得贴身时被对方抓住机会防守反击,倒在地上的人变成自己。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如果再这样一味防守——最终率先败下阵来的只会是他。

而他的对手也无比清楚地知道这点。就在那人心下十拿九稳,准备就这样稳扎稳打磨到对方露出明显破绽时,这年轻的小孩突然异常凶猛地向他扑了过来。

围观群众中立刻响起一阵很浅的嘘声。如此大的动作幅度留下了太多破绽,那人瞬间身体先于意识地行动了起来,抓住机会提起膝盖,一记侧踢撞向少年侧腹,而夏油杰根本不挡不避,硬吃下这一击后,也抓住他的破绽,一击勾拳打在了他颧骨上!

不知道是疼痛刺激肾上腺素分泌的原因还是什么,夏油杰的进攻节奏突然变得疯狂起来,他并非完全放弃格挡,但是为了将自己的攻击送到对手面前,偶尔硬吃伤害也完全不怕。

这小子疯了吧!所有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划过这个念头,眼睁睁地看着夏油杰与对方缠斗在一起。要知道这可不是传统搏击比赛,体型与力量的差距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中间夏油杰有次被架着手臂直接甩了出去,少年人落地时脚步在地上一滑,单手一撑又爬起来冲了上去!

比赛经验上他比不过对方,精力与反应速度上他可不会输!夏油杰一身血都要沸腾起来,不放过每一个机会,试图与对方互换伤害!

……他哪里是什么猎犬,根本就是不撒嘴的狼吧!围观群众们又大声吼叫起来,将欢呼声送给这个不要命的年轻人!

赢了!

当那人举手认负时,噪音几乎要震翻整片建筑工地。夏油杰滚烫的肌肉上起伏着一层薄薄的汗水,在灯光下闪烁出如同油脂般的光泽。十五岁的年轻男孩几乎是在胜利的同时,就立刻抬起头看向人群中的五条悟!

“五条先生!”他笑着喊道。身材高挑的五条悟并不难找,夏油杰几乎是立刻就从人群中捕捉到了他。白发咒术师也正微笑着,尽管隔着那一层绷带,夏油杰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是夏油杰知道,他一定正注视着自己。

六眼的视线范围内,夏油杰作为在场所有人当中唯一拥有咒力的人类,一定以与众不同的方式,在五条悟眼中燃烧着。

夏油杰心中一动,说不清那一刻自己心中起伏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他只是觉得,面前这来历与目的都不明确的奇怪咒术师,一定是真心实意地为他感到开心。

人群一阵混乱的骚动,什么人在他肩膀上撞了一下,夏油杰这才回神,注意到场地边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大声叫喊着什么。

“警察来了!”有人提醒这个首次参加活动的少年,然后一溜烟跑向自己的汽车,中间还一不小心踢到了场地灯光的电线,下一秒,在大家的惊呼声中,整个世界都暗了下去。

一地玻璃酒瓶无人收拾,工地入口处传来尖利的哨声,警察手持防暴棍冲了进来,大声怒喝叫所有人留在原地——当然不会有人听他们的,尤其俱乐部内那几个不当值的现役警察与消防员,更是溜得比谁都快!

夏油杰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寻找被人流带去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五条悟。很难想象一天之前他还在想方设法从五条悟身边逃走,现在却又千方百计地要回到对方身边去。

“杰!”五条悟拨开人群,冲他伸出一只手。夏油杰挣扎着向他靠近,紧紧攥住五条悟递过来的手指,带着一身刚刚战斗完的血气与汗撞在了对方身上。

下一秒,如同两个恶作剧完就立刻逃跑的小孩一般,五条悟发动术式,转瞬之间就将夏油杰从混乱的工地现场带回了小镇。冰凉的夜风呼啸而过,他与五条悟飞过居民区上空,飞过学校、体育馆和公园,最后如同一颗流星般摔进小镇边缘足有半人高的草丛中。

在月光下轻柔摇曳的野草一下被两个身材高大的男性压倒了大片。他们滑行了近十米才勉强停住。五条悟躺在草地上,望着繁星如缀的夜幕,乐不可支地哈哈笑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被警察追捕。”夏油杰衣服头发里裹的全都是草叶树枝,手臂支在五条悟身侧,颇为狼狈地从他身上爬起来。他喘着气,拂落身上的草叶,“这种违法的事可别再来第二次了。”

“是吗?”五条悟还躺在地上,歪头看向夏油杰,“我看你笑得挺开心的啊?”

尽管夏油杰口口声声说不再来了,嘴角却始终翘着,被五条悟点明后他刻意收敛了下,只是没几秒钟,就又笑了起来。

就算是夏油杰也不得不承认,作为一次搏击聚会的结局,被警察追捕并顺利逃脱真的是一次无比精彩的收尾,值得他永生铭记——就算他的人生或许只剩下短短一天……

与东京的五光十色,灯红酒绿不同,夏油杰的家乡的夜晚宁静而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除了清风吹拂草叶以及偶尔的虫鸣几乎没有任何噪音,头顶上天幕如洗,没有人造光的污染,几乎每一颗星星都明亮可见。

五条悟仍没有爬起来的意思,夏油杰能听见他渐渐平静下来的呼吸。

“五条先生眼中的夜空是怎样的?”夏油杰坐在他身边,一手搭在膝盖上,突然问道。

白发咒术师将脑袋转动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夏油杰知道他一定将视线移到了自己身上。

“怎么突然问这个。”

“五条先生之前不是和我说,遮挡眼睛可以帮助你过滤大量无用的视觉情报,帮助你更好地判断咒力流向与敌人的位置?”夏油杰说,“但是天幕中没有流动的咒力,也没有敌人。”

——遮挡双目的五条悟,仰望天空时所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呢?

五条悟抬起一手指向天空,那只骨节鲜明、皮肤白皙的手,轻轻地画了一个圆。

“一个巨大的的结界。”

白发咒术师平静地给出了一个并不怎么浪漫的答案,声音轻得似乎下一秒就要散在风里。

“时刻笼罩在我们头顶,将我们所有人的人生都装在里面的,巨大的结界。”

夏油杰忍不住说道:“听起来还不如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五条悟笑着把手中的帽衫冲他扔了过去,少年侧身一躲,结果一不小心扯到了腰上的伤口,一手按着嘶了一声,于是话题又回到了刚刚的搏击比赛上,五条悟说:“你玩得好疯。”

“……可能有点激动过头了。”夏油杰咬着牙说,搏击时的疼痛依旧鲜明地印在他神经上,还没来得及缓解消退。但也就是这样的疼痛,令他得到了精神上的极大释放。

“搏击与其他任何运动都不一样,当时感觉整个人好像都在燃烧,脑子里面除了搏击,什么都不用再思考。”夏油杰坦诚地说道,只觉得精神上前所未有的轻松,“到最后甚至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别的什么人。”

“你喜欢这个。”

五条悟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夏油杰望着天空,很轻地叹了口气,也一下倒在了草地上。

“我喜欢这个。”少年声音很轻地说道,“那个时候,我就不用做我自己了。”

随即,他没有等待五条悟给出任何回应,翻了个身趴在草丛中,手肘支起上半身,对五条悟说:“五条先生有看过搏击俱乐部这部电影吗?”

“没有,怎么?”白发咒术师很快给出了答案。

“是好几年以前的电影了。”夏油杰简略地介绍了一下情节,从被失眠困扰的公司职员杰克到疯狂而暴虐的泰勒,和那个他们共同成立的搏击俱乐部,以及要将整个世界都毁灭的狂热理念。

“站在那片空地上时,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有一种变成了泰勒·德登的错觉,仿佛自己变成了电影的主人公。”

夏油杰放下支撑身体的手臂,又躺了下来。黑发凌乱地散在草甸上,他的视线无意识地落于苍穹之上。

“对感受疼痛,以及施加破坏,有一种无比强烈的渴望。”

“只要站在那里,这个庞大世界的所有规则都会变得无比简单。”

“只要站在那里,就能从那副躯壳里,从让人极度无能为力的现实中挣脱出来。”

五条悟侧过头,望向躺在他旁边的少年。

夏油杰没有能够看穿世间万物的六眼,那双与常人无异的普通眼睛——单眼皮,不算太长的睫毛,棕色的瞳仁——这样一双眼睛仰望星空时,他又能看到什么呢?

“你是在说泰勒·德登,”五条悟问道,“还是你自己?”

“当然是泰勒。”或许是没想到五条悟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夏油杰有点诧异地对他笑笑,“我这样的年纪,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烦恼?”

躺了一会儿,少年又翻身侧躺着,抱着膝盖看向五条悟:“谢谢你,五条先生,是真心的。”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杰?你这一身……?!”夏油爸爸颇为惊异地说道,目瞪口呆地坐在餐桌边,看着晚归的儿子躬身在玄关换鞋。少年人看到他,先是傻眼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将鞋子在门边摆好。

“爸爸!”夏油杰对他笑,“你怎么还没睡?”

“加班,刚刚才到家……”夏油爸爸愣愣答了,然后才回神,“等等,你没事吗?!”

少年脸上、身上看起来都脏兮兮的,帽衫套得歪歪扭扭,勉强梳起的头发上还沾着草叶。看起来着实有些狼狈。少年人故作茫然地“嗯”了一声,穿过客厅,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我没事啊!”

夏油杰的长发在草地上滚过一圈后打结得厉害,回家这一路上,夏油杰狂躁地用手指抓了半天也无法梳通,五条悟兴冲冲地提议道:“我来给你梳不好吗?”

“你会梳头?”夏油杰有点诧异。

五条悟撸起袖子:“别小看我,我还会编麻花辫!”

夏油杰敬谢不敏,自己胡乱扎了个十分糊弄的马尾,想着一回家就火速洗澡换衣,没有人会看到他这副狼狈又邋遢的样子。结果才进门就被抓了个正着,随即母亲听到动静后也从里屋出来了,她似乎正整理衣物,手上还拿着即将要被装进纸箱收起来的羊绒衫,震惊得上下打量夏油杰:“杰?!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头发也好乱?”

“慢跑,”夏油杰说,“只是慢跑!然后我——呃,不小心摔到路边草丛里去了。”

严格意义上这不全是谎言。夏油杰回自己房间换掉了身上的脏衣服,然后将它们一起塞进了洗衣机。那样等他洗漱完毕后,刚好可以赶上烘干。夏油父母一个抱着衣服,一个握着勺子,仿佛凝固一般,就这样看着自家儿子风风火火地走来走去,不一会儿,浴室内就传来了哗啦水声。

“……”

“他看起来挺开心的。”夏油爸爸小声说,“考试成绩出来了吗?”

“你见他什么时候为学校里的事情这样开心过?”夏油妈妈很小声地说道,“肯定又是、又是……”

——肯定又是和咒术以及那些面目丑陋的咒灵有什么关系,他们不约而同地想道,背后发毛,遂按下不再询问。夏油杰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这才又出来和父母打招呼。

客厅的电视机上放着某个正火的连续剧,夏油父母几乎每集必看,夏油杰擦着头发在沙发上坐下,同他们一起看了会儿。

“看到哪儿了?”他笑着问,于是妈妈伸手接过毛巾,一边为他按干头发上的水,一边笑着为他讲了男女主的最新情感进展。

夏油杰忙于学习、考试以及祓除咒灵的事情,夏油爸爸又工作较忙,于是这一刻成了一家三口最近少有的温馨时刻。为他擦干头发后,夏油妈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难得有机会在儿子肩膀上靠了会儿。

中间有一段,夏油杰甚至还对电视剧的剧情作出了评价——虽然不怎么正面就是了。少年看了二十分钟,还是没忍住很小地取笑了下主角们的恋爱脑。

“快回屋睡觉去。”妈妈嗔道,将这个煞风景的小鬼头赶走。夏油杰笑着与家人道过晚安,跑了。

父母二人安静地坐在客厅内又看了会儿电视剧,直到夏油爸爸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觉得好像和‘那个’无关,因为——”

“就算是去做那事,他也没那么开心过。”夏油妈妈肯定地说道。虽然咒力与术式之类的东西她都不太了解,但她姑且还是知道自己儿子每次都会,嗯,不怎么舒适地将那些奇怪又恐怖的东西吃到肚子里去,这显然不是那么让人开心的事情,今天让夏油杰开心的绝对是别的东西。

又沉默几秒,夏油爸爸开始从全新的角度审视夏油杰今天的反常。

“恋爱?”

当然,夏油杰对于父母的讨论全不知情,他将洗好的衣服放进烘干机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绷紧的神经一放松,战斗过后的疲惫与疼痛立刻全面占领了他的意识。

那个瞬间,夏油杰真的非常不情愿坐到书桌前写他那还没动笔的作业。仅此一天,他真的非常后悔自己在老师面前留下了太好的名声,以至于对不写作业这件事竟然产生了良心难安的感觉。

不过生活很快给了他第三个选择。夏油杰正在房间内纠结,就听见咔哒一声,一颗小石子砸在了他的窗玻璃上。少年人似是心有所感,立刻走过去打开了窗户,果然看到白发咒术师浮在窗外,完全不见外地就要翻进来。

“五条先生,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夏油杰望着窗外半空中的五条悟,侧身让他进来,没忍住嘀咕了一句,“你简直就像是咒术师版本的彼得·潘……”

对方一米九的身高,立刻让房间显得拥挤了起来。咒术师身上还有薄薄一层水汽,衣服也换了套休闲的T恤运动裤,明显也刚刚洗过澡。

就是眼睛上还一丝不苟地蒙着那白色的绷带。

五条悟没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盯着他课桌上摊开的东西:“不是吧,你还要写作业?”

“不然呢?”夏油杰没好气地答道,“五条先生有其他的提议吗?”

白发咒术师立刻举起了手上的方型盒子:“搏击俱乐部?”

“你……你去租了影碟吗?”夏油杰有点惊讶,完全没想到五条悟听了他的话后,竟然会动作如此迅速地将电影找了出来,还邀请他一起看。

于是几分钟后,两个平均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的大块头男人,在夏油杰那张单人床上躺了下来,将光盘小心放入电脑驱动器内,一同看起了搏击俱乐部。

因为床实在太小,夏油杰只得半侧着身体,五条悟抱着电脑,为了合适的观影角度又稍微往下挪了一点,几乎是整个人躺在了他怀里。

“你身上好冰。”五条悟说,将毯子扯过来一点盖在身上。

因为身上的淤青,夏油杰洗澡时没敢将水温开得太高,因此冲完澡后身上还是冷冰冰的。五条悟则是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此刻身上暖和得像个小火炉,头发上还能闻到一点洗发水的香味。夏油杰没法控制地升起一点古怪的心思,又很快地控制住,稍微挪了挪身体,不敢和五条悟贴得太近。

电影很快播放起来,夏油杰已经看过不止一遍,此刻颇有些三心二意,频繁分出一半注意力去看五条悟的反应。果不其然,当男主角在睾丸癌患者互助会成员的巨乳中哭出一个人型印子之后,白发咒术师一下笑出了声。

夏油杰早就发现了,五条悟这个颇为强大又无法无天的咒术师,有着相当孩子气的一面。

会像个普通人一样喜欢吃垃圾快餐,吮沾了融化冰淇淋的手指,吹嘘街机游戏的胜绩,为电影的搞笑情节肆无忌惮地轻易发笑。

于是那个瞬间,夏油杰心底又涌起了那种无法说清的情绪,催促着他开口说些什么。电脑屏幕的荧光为五条悟的面庞镀上一层薄薄的光,少年最终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的冲动。

“早些时候,五条先生说我没有第二种朋友这件事情似乎已经没法再站住脚了,不是吗?”

夏油杰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说出这种话。五条悟明明是要杀死他的人,正因为五条悟是要杀死他的人——

“就算五条先生一直说着要杀死我,我们依然成为了朋友,不是吗?”

五条悟侧头看向他,那个瞬间,夏油杰紧张得绷紧了身体,视线锁在电脑屏幕上男主角呼呼大睡的脸上,完全不敢和对方对视。白发咒术师看了他半晌,又转过头去,也盯着电脑屏幕。

“我想是的。”他说。

“勉勉强强。”然后,他用那种有点别扭的语气说道。

“但是是的。”

只可惜最后那晚,他们二人谁都没撑到电影结束。当杰克一脸是血地牵起玛拉的手,《Where Is My Mind》的经典伴奏随着落地窗外一栋接一栋轰然倒塌的摩天大厦愈响愈烈,直到落地窗外只剩下茫茫夜空时,夏油杰侧身搂着五条悟,五条悟搂着电脑,早就一起睡得不省人事了。

他说:You met me at a very strange time in my life.

他说:Trust me. Everything’s gonna be f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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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夏油杰是被身边十分不舒服地拱来拱去,最后一手肘捅在他侧腹伤处的五条悟给闹醒的。他半梦半醒间痛得向后一缩,完全忘了自己已经睡在床面最边缘,结果直接失去平衡,噗通一声摔到了地上。

“杰?”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轻轻敲了敲门,“你没事吧?”

失重感是驱赶睡意的绝对利器,少年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夏油杰胡乱挥了下手,摸索到床沿。五条悟意识到自己将夏油杰挤下床后,迷糊地将脑袋探出床沿向下望了一眼,确定对方生还后,就又毫无歉意地滚回了床上,还动作十分熟练地顺势卷走了他的毯子。

“我没事!”夏油杰捏了捏眉心,提高声音搪塞了母亲一句,“书从床上掉下去了!”

“便当和早餐都放在料理台上了哦,妈妈要出门一趟。”

“什么?”夏油杰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面显示的时间比他惯常起床的时间整整晚了半个小时!他的闹钟怎么没响?

少年人像任何一个上学即将迟到的中学生一般,大祸临头地念了句“糟了”,一轱辘从地上爬起来,匆匆忙忙地开始寻找自己的校服。

随即,动作过猛的夏油杰没忍住皱了下眉头,带着一言难尽的痛苦表情撩起T恤下摆,打量那个一点也不“中学生”的伤口。侧腹的淤青已经扩散到足有碗口大了,不仅如此,夏油杰觉得自己全身关节都像锈住了一样,酸痛感争先恐后地从每一块肌肉里向外渗出,都是昨天那不要命的搏击比赛的代价。

夏油杰哪里敢让家里人看到这个,赶忙换好衬衫与校服,这才出去和妈妈打招呼,顺便梳头洗漱。他极少与人同床共寝,更别提是五条悟这样的大个子,那一头黑色长发在枕头上蹭得四处乱翘,恐怕要花好一番工夫才能梳理整齐。

与此同时,五条悟仍毛毛虫般裹着毯子躺在床上,似乎是被他关门的动静打扰了,皱着眉头慢吞吞地又翻了个身,露出身下已经完全罢工的闹钟。

“五条先——呜啊!”

十分钟后,洗漱完毕并将母亲送出门的夏油杰又冲回了房间里。五条悟个子高,昨晚又睡得靠下,此刻半只脚伸出床外,差点把风风火火跑进来的夏油杰绊个跟头,摔在他身上。少年一手按在咒术师腿上,勉强找回平衡,顺势握着对方的脚腕摇了摇,伸出另一只手去抓自己的书包,“五条先生——我得走了,上学要迟到了!”

五条悟用来遮挡眼睛的绷带睡得散落下来,隐隐现出眉眼。这尚是夏油杰第一次看到五条悟的脸。

与他预想中的一样,五条悟的眉毛与睫毛俱是雪样的白,就像他的头发那样。绷带下的眉眼轮廓英俊深邃。就是眼睛紧紧闭着,眉头也皱在一起,组成一个有点娇气又不太愉快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夏油杰完全无法行动了。一方面他非常想走近些好好看看五条悟的样子,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种行为实在是非常失礼,明显不太道德……随即,夏油杰看到了五条悟身下的那个闹钟。

这下他明白了究竟是谁害得自己睡到现在,差点迟到。而罪魁祸首现如今还躺在他床上犯懒,嘴里叽叽咕咕地说了两句什么,将脚缩回毯子下面。

夏油杰隐约听清了他说的话,动作微微一顿,然后又以最快速度将自己上学要用的东西扫进书包,“我真的得走了,五条先生要是想再睡一会儿的话也没关系。厨房有食物,妈妈大概会在十点左右回家,他们对于咒术相关的事情还挺敏感的,所以——”

“知道了。”五条悟似乎是清醒了一点,声音从毯子下闷闷传出,示意自己会在那之前溜走,“放学后在校门口等你。”

“好。”夏油杰应道,将书包甩到背上。

“还有你的愿望!”五条悟又补充道。

哦对,还有他的第三个愿望——夏油杰差点连两个人究竟为什么认识都忘掉,匆忙回了句“知道了”,然后冲下楼梯,推开家门,向着学校的方向一路跑去。

夏油家一向时间观念良好,从幼稚园到现在,夏油杰迟到的次数屈指可数,中学期间更是一直保持着除去事假外的全勤记录。这次晚起,可能即将会成为他历史性的第一次迟到——当然,也是他第一次在迟到时仍维持着如此舒畅的好心情。

“夏油君,早上好啊!”学校里惯常迟到的同级生笑着对他打招呼,“优等生也会睡过头吗?”

尽管双方顺路,但是那人明显已经完全放弃挣扎,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向学校走去,夏油杰回了他一句“早上好”便一阵风般超过了他。

夏油杰感到快乐。迟到、未完成的作业、难吃的咒灵与所有他不与人言说的烦恼,什么都没法阻止他感受这份快乐。

不仅仅是因为东京、搏击,与那部他喜欢的电影,对比他一直承担着的东西,这些快乐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真正支撑起这份好心情的,是某个人的存在。

一个将他在排水渠里按着揍了一顿的杀手。

一个协助他收服了一级咒灵的咒术师。

一个夜宿在他家中,与他一同看电影的朋友。

一个……与他之前生活中所遇到的任何人,都完全不同的家伙。

——五条先生会杀了他吗?

夏油杰不知道答案,或者说答案在此刻已经不再重要,五条悟带着他的疯狂闯入他生活的目的,就是将他卷进一趟结局完全未知的疯狂冒险——来自未来的咒术师?这实在是太可笑了,但是万一——夏油杰只是说万一——如果这是真的呢?

“迟到就迟到……”就在刚刚,半梦半醒的五条悟在他床上喃喃自语了这样的话,“夜蛾又没法把我们怎么样……”

那一刻夏油杰只觉得尾骨发麻,一种奇异的感觉扩散到他全身——五条悟话中亲昵的意思,听起来就仿佛他们是朋友,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仿佛他经常与他分享一张床,又仿佛他们已经不止一次被班主任夜蛾说教过。

说是未来的咒术师,说是他的朋友,说要杀了他,说要实现他的三个愿望。夏油杰分不清五条悟口中天马行空的话是真是假,但他知道五条悟远没有他看起来那么简单。

或许他应该去找咒术高专的老师求助,甚至趁着现在的机会赶紧逃跑——他绝对应该这样做!这才是最理智、最安全的选择,总比像个傻子一样,被来历不明的咒术师耍得团团转还和他交朋友要好得多……然而如果事情真的这样发展,夏油杰十分确定他与五条悟的冒险,恐怕就要到此结束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五条悟选择了离开,他一定再也不会回来。

就像他闯进来时那般突然又毫无道理,五条悟从他生活中消失的时候,一定也不会留下一丁点痕迹。

……然而,这真的是他所想要的吗?

夏油杰理智之下的某个地方,竟然有些想要将这个不知结局的疯狂游戏进行下去。

不过话虽如此,夏油杰对于自己的第三个愿望究竟该许下什么暂时还毫无头绪,五条悟希望他许下的愿望是他真正渴望的东西,反而让夏油杰有些迷茫起来。

幸好五条悟直到下午才会再与他见面,在那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这些事情。这样想着,继承父亲优秀棒球基因的夏油杰几乎是压着上课铃声冲进了教室,成功上垒,保住了自己的全勤记录。

教室还是往常的样子,同学们热火朝天的议论声在走廊里都听得到,甚至比以往还要喧嚣些。然而这一切却都在夏油杰踏进教室那一刻戛然而止,像是整个班都被上帝之手按下了静音键,紧接着,所有人无比一致地,一起将视线转向了走进教室的少年。

“夏油,”这时,老师的声音从走廊中传来,语气相当温和,“你过来一下。”

同学们仍安静地盯着他看,再迟钝的家伙此刻也该觉出不对劲的地方来,更何况夏油杰本来这方面就相当敏锐。他没有询问什么,只是面色如常地放下书包,跟着老师走出了教室。

咒术师超过常人的听力,隐约又捕捉到教室内在他离开后又响起的窃窃私语声。夏油杰跟在老师身后穿过走廊,心中渐渐生出某种预感,而这预感,在他看到办公室内向他出示证件的警察时彻底落为现实。

夏油杰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对方为何而来,同时他也意识到了另外两件事——他所努力维持的平静日常,从这一刻开始将被彻底摧毁。

与此同时,他有大麻烦了。

休息日前的最后一天,校园内各类社团活动、以及留下来参与社团活动的人少了近乎一半,年轻的男孩女孩们奔出校园,欢欣鼓舞地迎接即将到来的周末,在五条悟的视野范围内留下属于无咒力平民的暗淡颜色。

六眼看去,五条悟瞬间就知道了夏油杰并不在校园内。但是白发咒术师并没有急着离开,因为夏油杰虽然不在这里,他的名字倒是从数不清的人口中念出,伴随着各种各样的形容词,全飞进了他耳朵里。

有关夏油杰的种种传言,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爆炸般地在学校内扩散开来。警察出于保护未成年人心理健康的考虑,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选择占用一间空办公室向夏油杰了解情况,而不是将人带去警局。没想到这反而为谣言提供了更加适宜的土壤。

夏油杰成了今日中学内所有少年少女们乏味生活的调味品,平日里的好人品也没为他换来大家的嘴下留情。等到下午放学时间,关于医院那场事故的“真相”已经传出了四五个版本。

其中一个猜测是夏油杰与某个本地黑帮有联络,非法从医院窃取人体器官。另外两个说他其实有什么变态的癖好,在病重者身上进行化学实验或者更加恶心的那种,还有一个说他其实拥有超能力,不然怎么才能解释医院内留下的那些破坏痕迹?

最后那个猜测倒是沾点儿边,不过传出这些谣言的人明显也是在开玩笑,大家听完笑笑也就过去了,顶多再多加一句“这也太扯了”。

尽管没什么人真的相信夏油杰初中生的外表下实际上是秘密英雄或者超级反派,但是大家出乎意料地在一件事情上达成了统一,那就是,夏油杰这个人确实有点——怪。

品学兼优、运动神经出色的好学生,不管是考学或者走体育特招看起来都有着光明的未来。夏油杰表面看去明明像是座闪闪发光的金像,却固执地做“回家部”的成员,不肯参加任何社团活动,笑着对所有人说自己有事要做,却没人知道夏油杰课下究竟在忙些什么,甚至没人知道他中学毕业后又要去哪里。

他的优秀简直就像是一层羊皮,只是这皮囊掩盖之下,真实的夏油杰,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这样一个神秘的家伙突然半夜诡异地出现在医院中,给自己惹来一身麻烦,尽管警察说这只是一起公共设施破坏事件,但是在学生眼中可远远没有那么简单。五条悟站在校门口又听了一会儿,连医院地下其实有座生化实验室这样扯的猜测都听到了。

五条悟听了会儿闲话,直到一只小小的咒灵扯住了他的裤脚。那脏兮兮的小东西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明显语言能力相当一般,只会不断重复简短的句子。

夏油杰似乎是知道自己一定会错过与五条悟约定的时间,所以给他留了这样一个傻乎乎的小信使。五条悟歪头看了它一阵,然后蹲了下来。

“怎么?”他问,伸出一根手指在小咒灵的头上摸了一下,最强咒术师的随意一戳,差点把那小家伙直接按爆。

“回家……”小咒灵呆滞地叫了一声,然后又重复道,“要回家,回家……”

五条悟一下笑了。

其实真相倒没那些思春期少男少女们想的那样复杂,夏油杰与那些人相比,也没有多大不同。

只是假装自己已经是大人的十五岁的孩子罢了。

夏油杰是被父母开车接回家的。

警方最终还是没能从他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夏油杰只与对方交谈了片刻就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说到底,他在这件事情上依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毕竟从最开始,他与五条悟就将这个世界上还有种东西叫做“帐”忘了个彻彻底底。

——如果五条悟在这里,肯定会一本正经地举手说道:“我们能不要追究这个问题了吗?”

只可惜他不在这里,总是袒护他们,为他们善后的班主任这时也还不是他们的老师。夏油杰闯了祸,只能硬着头皮想办法善后。医生、护士、医院内的监控摄像头都被他料理得清清楚楚,他与五条悟的身影并没有被任何人看见——除了那几个试胆的小孩,最后也是他们破坏了他本来完美的计划。

监控摄像头虽然没能拍到他们,却记录下了那几个来试胆的家伙,警方辨认出校服后,只是向几个学校分发了材料就将他们全部找了出来。

对惹上刑事案件的恐惧很快盖过了五条悟当初的威胁,他们纷纷指认当初在天台上还看到了两个人,一个白头发高个子的蒙眼怪人与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

他们口中神神鬼鬼的故事本来听起来就相当离谱,手机里的视频证据也早就被五条悟毁了个彻底,没人能拿出证明,警察自然不把他们当回事。案件出现转机,还是在昨日他们调查医院周边的道路摄像头时,看到了偶然出现在其中的夏油杰与五条悟,二人一前一后地沿着街道向前走,穿校服的男孩偶尔转头看白发男人,似乎是在与他交谈。

……还真有个白头发的家伙啊。

这下,警方终于开始重视那几个孩子的证词了。只是白头发似乎不是本地人,他们筛查半天也没有任何收获。品学兼优的夏油杰倒是好查得很,毕竟那身校服加上黑色长发的男孩,在当地也没有几个。

警方倒没有真的怀疑夏油杰是在医院造成破坏的罪魁祸首——拜托,医院天台上的灾难现场看起来简直像是幼年哥斯拉战斗过后留下的,就算夏油杰身材再高大,也只是个人类中学生罢了!如果当日所有相关人员中一定要选出一个有嫌疑的家伙,警方倒是觉得那个白头发更可疑一些。

因此,对于夏油杰的讯问也基本围绕着监控录像中与他同行的五条悟展开。出乎警方意料的,夏油杰的应对滴水不漏到远超中学生水准——不认识,不知道,没去过,路过而已,那个白头发也只是与他搭话的陌生人罢了。

至于那些指认他在天台上造成破坏的中学生,夏油杰相当淡定地回应道:“看错了吧?”

他这样一说,那几个试胆的孩子也变得不确定起来,本来天色就暗,当时的状况又相当混乱,白头发那个家伙他们绝没有看错的可能,但是夏油杰……

警察对于夏油父母的讯问也得到了同样的答案。最先赶到的是夏油妈妈,当她一脸茫然地说自己“不知道”时也不全是撒谎,她对于医院事故的了解也并不比别人多,夏油杰总是那么善解人意,从不对身为普通人的父母提起那些可怕的事情。

警察又问起她儿子当晚的归家时间时,夏油父母也只是说记不清楚了。爸爸解释说杰从小就又乖又聪明,成绩也一直相当出色,家里从没设置过门禁,再加上前几日加班太忙,一家人确实没注意过夏油杰具体几点到家。

这种含糊的说辞既无法作为夏油杰对于自己行踪撒谎的证据,也无法当作他的不在场证明。警察最后没能得到任何有效信息,只得放他回家。

“虽说如此,案件解决前还请不要离开本市。”送他们离开学校时,警察这样嘱咐道,“如果后续调查有了进展,我会再联系你。”

事情到这一步,对于夏油杰来说其实已经基本算是解决了。他父母手机上存有夜蛾老师的电话号码,到家后给对方打个电话,咒术高专很快就会有人来料理后续的事情。

然而夏油杰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放松下来的感觉。正好相反,对他来说,真正难熬的时间现在才刚刚开始。

——只是在车上,夏油家的气氛就已经降至了史无前例的最冰点,到家后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这一路上父母的手机响了许多次,料想都是听闻风声来打探情况的朋友邻居,他们一个都没应,只是沉默地将夏油杰带回了家。

进门之后,夏油杰拎着书包,却没将东西放去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在餐厅坐了下来,知道父母一定有话想对他说。

夏油杰早就知道,他一直知道——在他即将毕业,一天比一天更接近成为一个咒术师的这段时间,家里的气氛不知不觉改变了许多。妈妈憋了一肚子话想和他说,而他也早就为这场口角做好了准备,甚至为此打过许多遍腹稿。

“成绩出了。”夏油妈妈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样一句。

“本来应该由你知道后亲自告诉我们,”她从提包里翻出警察问话结束时班主任塞给她的几张考卷,递给自己的儿子,“没想到变成了反过来的情况。”

卷面字迹工整,答题思路清晰,没有任何偏科,与往常一样挑不出错的好成绩,却让夏油妈妈仿佛被触到了什么开关一般,再也无法忍受起来。

“杰,”妈妈轻声唤道,“偶尔也考虑下妈妈的心情吧?这次只是医院内设施被破坏,如果下一次——下一次有人因你的行动而受伤了,我们又该怎么办?”

“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有人因为咒灵受伤或者死去又该怎么办呢?”夏油杰反驳道,又对父母解释这件事情的严重性,“那是一只相当危险的一级咒灵,如果放任不管的话,他只会被医院内旺盛的负面情感喂养得越来越难以对付,开始作乱杀人也只是时间问题……”

“咒灵这种东西一般人都看不见吧?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也只会被当作意外事故处理。而一旦有人因为你而受伤,杰,”夏油爸爸提醒道,“你知道自己会被警察逮捕吗?”

“什么意思?”夏油杰只觉得无法接受,爸爸话中的意思,就好像他应该为了规避名誉受损放任大家去死一样,“难道我应该当作什么也没有看到吗?”

“我的想法绝不高尚,你接受不了也很正常。”夏油爸爸说道,“但是,杰,你要清楚你每次惹上麻烦时,爸爸妈妈也一直在为你承担风险。”

“可我是为了保护大家才——”

“说是医院有咒灵,这么多年不也没事吗?就算真的有,”夏油妈妈颇有些崩溃地说道,声音都在发抖,“你的老师呢?前辈呢?这是咒术师的工作吧,你只是个小孩啊!”

“我已经是咒术师了。”夏油杰有些倔强地说道。

“可你只有十五岁啊!”夏油妈妈喊道,“算是爸爸妈妈拜托你,不要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再这样下去……你就真的一辈子也无法拥有和其他孩子一样的青春了!”

友人,初恋,兴趣爱好,自己的未来——这些东西夏油杰甚至不曾瞥过一眼,只是将全副身心、才华与一腔热血都扑在了咒术师的训练与祓除咒灵上面,仿佛就要这样度过自己的一生。

——如果不做咒术师的话,夏油君想要做什么呢?

——如果不做咒术师的话,夏油杰究竟能做什么呢?

前一个问题夏油杰心中没有答案,但是对于第二个问题,就算他自己无法回答,夏油父母心中都有十分清晰的答案。

——任何事。

只要他想。

作为父母,他们无比骄傲地坚信夏油杰可以在任何领域取得他想要的成功,毕竟他们的儿子聪明又优秀,也绝不难以相处,那个小时候会为被欺负的同学,会为了一条狗挺身而出的小英雄——他们曾经如此爱他的正直,直到那该死的咒力觉醒改变了一切!

从此他们的儿子再也无法拥有一个普通人的人生,只得掩藏身份,在世界的暗面与那些危险又恶心的怪物战斗。那些他们在夏油杰诞生时所期待的,和睦幸福又温馨的模范家庭,在咒力觉醒的那一刻变成了遥远的梦。

“为什么你就不能做个普通的孩子呢?像个正常人那样,你的爸爸妈妈也只是普通人啊!真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会……”

夏油杰一下安静下来。

随即,夏油妈妈意识到自己过于伤人的话。因为整个餐厅内所有摆放的物件以夏油杰为圆心,突然被无形的力量震颤,不约而同地晃动起来。玻璃杯在桌面上敲出清脆的叮叮声,墙壁上的挂画歪下来一个角。整个世界似乎都被少年的悲伤击中,岌岌可危地摇摆着,而处在这一切中心的夏油杰只是垂着双手,动弹不得地坐在餐桌前。

来自亲近之人的话往往最伤人,因为那往往发生在你不设防的时刻。这乱象也只持续了数秒,因情绪波动而外放的咒力很快又被夏油杰重新控制住,而他的父母却明显已经被刚刚的变故吓到,紧闭嘴唇地向后退了两步,姿态不自觉地僵硬起来。

“你们更希望我做平凡的普通人。”

夏油杰静静望着他们,眼神中看不出悲伤或者失望,他望着自己的父母,用那种一如既往平静而温和的眼神。

夏油杰将自己的力量当作他与生俱来的特殊之处与必须承担的责任,然而对于他的普通人父母来说,那份力量与那个黑暗世界的真相是如此的强大、失常,令人恐惧,从来都不是什么天赐的礼物。

也正因如此,明明深爱着自己的孩子,却会在他不自觉地显露出力量时,忍不住流露出恐惧与戒备。

他的父母并没有正面给出答案,只是在一段生硬的沉默后,夏油爸爸低声说道:“考虑下妈妈说的。”

夏油杰也不再争辩,他垂下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吵完架后还是要吃饭的,一阵沉默后,夏油妈妈勉强撑起笑颜,从冰箱中拿出肉解冻,指挥爸爸去更换烟雾报警器中的电池。夏油杰在餐厅坐了一会儿,似乎是终于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这才站起身来,向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

“杰,”妈妈又喊住他,竭力装作刚才那场吵架没有发生过一般,试图粉饰和平,“饭好了我再喊你?”

“好的。”

夏油杰轻轻应了,顿了顿后又呼唤道:“妈妈。”

“嗯?”

“不要生气。”

夏油杰沉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那不算大的卧室依旧维持着他清晨离去时的凌乱景象,被子没叠,闹钟被踢到床角,电脑放在地上,窗户半敞着——五条悟离去时似乎是原路从窗户翻出去的。

似乎是快要下雨的原因,春日的风凉而湿润,夏油杰靠在窗边吹了一会儿,觉得麻木的头脑慢慢清醒起来。

他就像是一块格格不入的拼图。

明明该属于这里,也看似完美地拼入了这个角落,但是只有他自己明白那种感受,像是竭力忍耐着收敛自己的棱角,才不会一不小心破坏这副漂亮的图景——或许他本来该是别的什么形状,或许有另外一个角落才是他的完美配对。

夏油杰从未觉得自己的房间这么小过。

从窗外望去,从居民区内无数栋公寓楼的缝隙间,能看到远方的田野与还未落山的夕阳。在看不到的更远的地方,有东京与那所他一直等待着的学校。

在那里,他还会是格格不入的家伙吗?

随即,他看到了站在小院围墙外冲他挥手的五条悟。

白发咒术师似乎永远是那副无忧无虑笑着的样子,一手揣兜,一手很来劲地在空中挥了几下。夏油杰深吸一口气,竭力调动情绪,回给他一个微笑,五条悟得到了回应,当即三两步跳到了他窗前。

“你听到了。”这是个陈述句,夏油杰勉强对他笑了笑,知道以对方的洞察力,就算没有听到他与父母的吵架,也一定在学校那边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五条悟很痛快地嗯了一声,并没有出言安慰什么。随后又是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风温柔地拂过夏油杰的鬓发。

“他们并不是糟糕的父母。”

被五条悟看到这种场面,夏油杰其实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情绪平复后又忍不住解释道,“爸爸工作很努力,也很爱这个家,妈妈每天都会起很早为全家准备便当,把所有的事情都打理好。”

“如果我不是咒术师的话,这一定是相当幸福的家庭。”

“……所以,是我的问题。”夏油杰轻松地说道,“他们情愿自己从未面对深渊,活在不知晓的仁慈当中。但是因为我的缘故,他们不仅一直被迫面对咒灵,甚至这种时候,明明害怕还要想办法保护我。”

“我本该是保护他们的人才对。”

“关系颠倒了,”五条悟说,“他们是你的父母,本就应该保护你。”

“可是,”夏油杰轻轻说,“我是咒术师呀。”

咒术师本就该将保护无咒力普通民众视为己任,夏油杰只是没想到,他的父母反而成为了他唯一无法保护的对象。

五条悟顺着夏油杰的视线看向远方,随口说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

“八岁前家人根本不允许我出门。生活、学习、玩耍,全部都在五条氏族的宅院里——理由相当简单,我从出生起头上就挂着上亿的赏金,想杀我的人实在太多。”

“八岁之后,我的咒力终于强大到不需要再害怕诅咒师的程度了。”五条悟望着窗外,看似说着完全不相干的事情,“那帮老古董坚持传统的教导方式,于是我与这个世界的接触依旧被限制在十分有限的程度。神子——哈,好像我是什么精致的摆设一样。”

“十二岁,他们要我开始回应他人的愿望,祓除咒灵拯救苍生之类的事情,接受他人的跪拜,听他们诉说自己的烦恼,再解决掉那些缠人的咒灵。有一阵子,我也确实耐下性子老老实实去做了。然而这些事情表面看起来光鲜,背后也全是恶心的权钱交易——那些人究竟为什么会被诅咒缠上,他们自己心中没数吗?”

“所以,有一天我突然觉得,”五条悟顿了顿,说,“去他妈的。”

“祓除咒灵,可以啊,但是我又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做这件事情呢?我要回应谁,我要变成怎样的人,本来就该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情。”

“我自己的人生本就不属于他们任何人,所以我绝对不要再为了任何人,忍耐我讨厌的事情了。”

“我对那帮老家伙说,东京咒高马上要有个天才入学,对吧?那我也要去。”

“然后,在那里,”五条悟声音很轻地说道,“杰,你是第一个实现我愿望的人。”

“……”夏油杰转头,神情有点怔愣地看向他未来的同级生。

“我?实现了五条先生的愿望?”夏油杰颇有些好奇,有什么是无法无天的五条悟并不拥有,而他又能给出的东西呢?

“是哦。”五条悟轻松地说,“我说想吃山下便利店的红豆面包,你很任劳任怨地跑去帮我买了呢。”

夏油杰一下笑了,刚刚低落的情绪似乎好转许多:“这算什么愿望。”

“开玩笑的啦,”五条悟也对他笑,“你给了我一个朋友。”

明明是不用入学咒术高专的御三家的子弟,十五岁的五条悟却不顾五条家的劝说,固执地去了东京,在那年春天遇到了同级的夏油杰。

开始他只觉得失望。神子本以为拥有同等的实力,对方应该像他一般也是肆无忌惮的性格,那样他们就可以做朋友,将古板的咒术界折腾得天翻地覆,没想到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优等生,比家族里的老古董还让他受折磨。

再后来跨越无法理解的巴别塔后,他们到底还是成为了心意相通的好朋友。从此,五条悟就拥有了一份或许并不那么顺利,甚至相当麻烦,但是不管身处何地何种境况,出现多大分歧与变故,都无法斩断联系的珍贵友情。

“所以作为回报,”五条悟又一次对他竖起三根手指,“杰,告诉我你最后一个愿望吧?”

夏油杰微微仰起头,望向窗外将落日与霞光披在身上的白发咒术师。

“带我走。”

十五岁的少年,在春日中最压抑的夜里孤注一掷地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随便去什么地方,越远越好。”

白发咒术师像是面对他前两个愿望那般欣然应允,没有犹豫地对他伸出手,说“好”。

“你像一颗流星。”夏油杰说。

那时他们已经坐在了离开市里的汽车上了,夏油杰不知道五条悟以什么身份,又从哪里租到的车。白发咒术师握着方向盘看了夏油杰一眼,从喉咙中“嗯?”出一声作为询问。

夏油杰不像往常那般姿态笔挺,而是有点懈怠地靠坐在副驾驶上,一手支在车窗边上,侧头看着五条悟。

五条悟如同一颗存在感极高的流星,耀目燃烧,拖着一条火焰尾巴与漫天电磁极光,粗暴地闯进来,要将他和他的世界终结在一场惊天动地的盛大毁灭里。

“现在逃走已经来不及了。”然后,流星还笑着这样对他说,“在我真的落下之前,抓紧最后的时间对我许愿吧?”

多么荒谬——而夏油杰只觉得那冰冷的光芒令人目眩神迷,叫人和他一起疯狂起来。

汽车又开了一阵,夏油杰才想起去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就像你说的那样,”五条悟说,“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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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仍旧凛冽的海风在蔚蓝的水面上翻出金色的碎浪,鲸鱼浮上海面,宽阔的背脊上喷出足有数米高的水雾,盘旋在天空上的水鸟纷纷落下,趁机捕食被鲸鱼惊动的鱼群。

海平面的边缘,穿过薄雾,隐约可见寒冷的苔原与壮丽群山。随着他们一路向北,沿途气温也在逐渐降低。幸好咒术师们向来身体强健,并不觉得特别冷,夏油杰从舱内跑出来时甚至只穿一条休闲短裤,脊背赤裸,散下的黑发一下被寒风吹得凌乱飞舞。五条悟跟在他身后做了个威胁的手势,在船只破开浪花的声音中大声喊道:“这是说好的!”

“那也是遵守规则的前提下,五条先生根本就只是想看我出糗而已吧——喂!”话音未落,输了游戏的少年就已经被面前的白发咒术师发动术式一把掀到了船舷外。

夏油杰从游艇三层落下,半空中调整了下姿势,勉强没有拍在水面上,溅起好大一朵浪花。几只水鸟绕来在他头上盘旋了一阵,五条悟靠在船舱边笑了半天,然后才把系着救生圈的缆绳抛下去,将一脸郁闷的夏油杰拉出水面。

五条悟再一次以夏油杰完全没想到,合理又有些超现实的方法实现了他的愿望——财大气粗的咒术师包下了一艘游艇,将没有携带任何身份证明,也没有办理任何签证的夏油杰直接带出了日本。

“这是怎么做到的?!”乘上游艇时,夏油杰大为震撼地问道。故事发展得实在太快,前一秒他还被困在父母、同学,以及咒术师的矛盾之中,这一秒已经离开了日本境内一路向北,冲着北冰洋去了。游艇上设备完善,从餐厅、吧台、家庭式电影院到泳池一应俱全,全长足有一百七十尺,就算是租赁也要相当贵的价格。五条悟声称自己是未来穿越回来的咒术师,难道他穿越的时候还带着钱吗?

“行走的通行证,”五条悟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脸,“看到了吗?”

虽说他本人穿越回来时两手空空,但是五条氏族的产业足够他所有的开销,这张脸——六眼与无下限术式已经足以证明他的身份,五条悟都不用与属于这个时空的小不点自己对峙,就已经得到了家族的财力支持,买艘游艇简直是所有环节中最简单的部分,真正有点麻烦的,其实是走外交通道将没有身份文件的夏油杰带出国,不过这一切最后都依靠五条家的关系顺利解决了。

船上除了最基本的海员、厨师与清洁员之外几乎再没有别人,所有人都维持着相当低调的存在感,除非必要,不会与雇主说话。于是一切嘈杂的人声都从夏油杰的世界中消失了,他们逃离了那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与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巨大结界,一路向着无人区行去。

过去几天时间里,他们沿着千岛群岛的分布前进,路过萨哈林州,即将到达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在那里,他们会换一艘更加适合远海航行的大船。

这一路上他们沉默着欣赏风景,一起看电影或者是读船上的藏书,偶尔玩扑克或者乱七八糟的桌游,五条悟平时本来就没什么大人架子,玩上头了则更加无法无天,时常与夏油杰闹成一团。

——只不过,自始至终五条悟从未摘下过蒙眼的绷带,夏油杰也从未提起过。现在,白发咒术师前脚刚笑着把湿淋淋的夏油杰从水中拉起来,后脚就被对方猛扑过来抱住,他一时没防备,结果被少年报复性地按倒在地,对方一身水都蹭到了他身上,咸涩冰冷的海水顺着夏油杰的湿发向下流,沿着五条悟的脖子淌进衣领里去。五条悟这才受不了地开启术式,挣扎着将对方从自己身上推开:“快给我放开!”

讨回场子的夏油杰放开手,爬起来去浴室冲澡了。少年人被冰水一激,全身肌肉都在火烧火燎地发烫发红。洗到一半时五条悟也走进来,一边抱怨一边换掉身上的湿衣服。

“未来的那个我一定很拿五条先生没办法。”

“为什么这么说?”

蒸腾的水汽中,夏油杰打趣道:“因为二十七岁的五条先生都还是这副性格了,十五岁的五条先生只会让人更难以招架吧?”

于是五条悟很没有大人样子地又去捏夏油杰的脸颊,又趁机伸手将阀门扳向冷水那边,夏油杰眼疾手快地将出水模式从花洒切换成过顶,让换衣换到一半的五条悟也淋成落汤鸡。

——也不知究竟怎么就变成这样的相处模式的。

夜晚到来时,他们会坐在暖炉边喝点什么——夏油杰作为未成年人不能饮酒,而五条悟酒量与酒品都差得相当可以,因此都只喝不含酒精的饮料。

“我还以为五条先生会很能喝酒。”夏油杰说道,五条悟哈哈一笑,把自己在高专时偷偷买了啤酒回来和对方一起喝,结果醉后控制不住无下限术式,炸飞了半栋宿舍楼的夸张事迹拿出来讲,听得面前的少年瞠目结舌。

“等等,那你的房间——”

“全毁了。”五条悟说,“你吓惨了,倒不是怕术式,而是夜蛾那家伙暴跳如雷地把我们好一顿骂。”

一向是优等生的夏油杰可没闯过这么大的祸,那时的他生无可恋,好长时间都不想与五条悟说话。然而时间久了他们彼此之间又互相同化,夏油杰骨子里的乖张也被五条悟勾了出来,两人相处时偶尔会突然暴露下恶劣的本性,正论里冒出几句毒舌的话。

也正因如此,五条悟才觉得面前这个又乖又小的夏油杰格外可爱。与他同龄的夏油杰虽说也小他两个月,但是相处时总爱在他面前装更成熟的那个。而现如今二人的年龄差摆在那里,夏油杰看着大他十二岁的五条悟,不得不乖乖叫“五条先生”,喊得白发咒术师心花怒放。

他们在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的港口短暂停留了半日,作为世界第二大“不能以公路到达的城市”,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却不转转可就太亏了。趁着补给的功夫,二人跑去当地市集转了转,买了点新奇的手工艺品——铜版画与海洋生物标本什么的,晚上还去吃了本地特产的新鲜的鲑鱼。

近处的万家灯火看起来喧闹而温馨,再往远处,科里亚克火山如同安静的巨人般顶着风雪垂目凝望城市。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的山脊线赤裸而广阔,是个相当适合徒步的地方,只可惜他们还有后续的行程,因此夏油杰也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又转身往回走去。

回去时,五条悟手上又多了条俄罗斯特色的围巾,正与摊贩主人笑着说话,见夏油杰走过来,他随手将围巾绕在他脑袋上,又问:“想不想钓螃蟹?”

夏油杰与五条悟在海钓上都是完全的新手,但胜在运气尚可,扯着线勾上来好大一只红帝王,当晚就变成了他们在船上的夜宵,二人在暖炉上把蟹烤了,光是拆壳就废了好一番工夫。

五条悟把蟹腿递到他面前,摇了摇,说:“恭喜你毕业啦,夏油同学。”

夏油杰一愣,这才想起如果自己没有离开学校,今天本该是他正式毕业的日子。

如果不是因为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情,他现在一定仍在那个小镇上充满期待地收拾行李预备前往东京的行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漂泊于广阔无边在白令海上,在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船上听着音乐,与五条悟跳舞。

“我不会跳舞,五条先生。”

夏油杰哭笑不得,被五条悟牵着手晃来晃去,白发咒术师只是笑着说我教你呀,然后抓着夏油杰的手往自己腰上放。

“五条先生要跳女步吗?”

“不然怎么教你?”五条悟说得坦然,抬起手搭在他肩膀上,“左脚,跟着我。”

夏油杰跟着五条悟的动作向前上了一步,旋转,又向后退,磕磕绊绊地跳了起来。他生疏得厉害,全程窘迫地低头盯着两人的脚尖,五条悟倒是一直看着他笑,还刻意将步子迈得很大,叫少年跟不上动作,踉跄两步差点滑倒。

“五条先生!”

夏油杰恼火地低喊了一句,轮到他上步时,也向前跨了一大步,故意想把五条悟绊倒。这下两个人的姿势与动作全乱了套,两只手都紧紧抓着对方,试图把人绊倒。跳舞变成了打架现场,浪漫气息消散殆尽,只剩下两个幼稚鬼搂在一起玩相扑。

“倒是继续好好教我跳舞啊。”

“我也只会基础的方步。”五条悟啧了一声,“说起来跳舞还是在高专时和你一起学的。”

跳舞也是学校举办活动时二人被迫一起学的,本来是委托年级唯一的女生家入硝子辅导下他们两个,结果女孩被他俩幼稚的吵嘴烦到,早早罢工溜之大吉,让两个男孩自己琢磨去了。

类似的事情五条悟一路上讲了不少,夏油杰光是从他的描述,都能听出未来的自己在咒术高专那段时间过得十分开心。五条悟口中的咒术高专,像是一块适合自己这块拼图的地方。五条悟每次提到夏油杰,大多都是两人与咒术无关的相处细节。从山下便利店的红豆面包到市中心的甜点铺子,通宵打游戏和电影之夜,偶尔一言不合打起架来最后被夜蛾正道罚校内劳动,与他们的同级的家入硝子时常对他们报以无情的嘲笑,直到偷偷抽烟被抓到,最后一脸倒霉地加入他们,一起来打扫。

五条家的少主竟然沦落到要给咒术高专刷厕所的地步真是一辈子的耻辱——两手空空的五条悟站在厕所门口不满地说道,而正在认真打扫的夏油杰气得笑了,把刷子一摔:“能和五条家的少主一起刷厕所我还真是荣幸啊?”

“妈妈还说成为咒术师后我就再没法拥有普通人那样的青春了。”夏油杰笑,“现在来看,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淡下去一些,他低头去咬吸管,喝了口饮料,然后又抬起头,重新扬起嘴角。

“是啊,青春总是很好。”

也是那夜,夏油杰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走进了他的房间。五条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唤道:“杰?”

“……五条先生?”夏油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面前的白发咒术师正望着他,侧脸被舷窗外飘渺的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银光。

“极光。”

穿过白令海峡,进入楚科齐海的那个晚上,夏油杰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极光。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手按着舷窗向外望去,然后随手抓起外套,冲向船舱通往甲板的通道。盛大的极光如同飘渺的烟霭漫过天际,像是女神的裙裾温柔洒下薄绿色的光辉,将整个世界都融化在静谧之中。他一时间心中无比震撼,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这偌大而空旷的世界碾过了他所有的烦恼,与这宏伟的自然现象相比,人类是如此渺小的存在,一切都变得如此不值一提。

独自一人站在世界尽头的天幕之下,夏油杰不再是父母的儿子,老师的学生,或者守护平民的咒术师。

他所有的身份都被摧毁之后,前往世界尽头的“夏油杰”究竟是谁呢?

随后,一条羊毛围巾系住了少年的脖子,五条悟用力一勒,差点把他拽得背过气去:“穿好衣服再出来啊,你不冷吗?”

他们现在距离北极圈几乎一步之遥,外面已经是就算是咒术师也得老老实实地穿好防寒服再出去的温度了。二人在外面站了十分钟就已经冻得鼻尖通红,呼出的气凝结成了水雾,到最后还是返回船舱内,隔着舷窗继续欣赏极光。

也就是来回二十分钟的时间,两个人就已经完全冻透了。五条悟没回自己的房间,与夏油杰说着说着话就跑到了他房间里,冻得哆哆嗦嗦地钻到他毯子下面,与他挤在一起取暖。

“对了,”五条悟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变魔术般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夏油杰,“是给你的。”

盒子里是一套木制的俄罗斯套娃。夏油杰看着五条悟在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亲手买下时,那还是一套没有上色的玩具坯子。现在上面多了一层油彩,还是夏油杰的形象——其他的部分画得怎样先按下不提,刘海倒是画得惟妙惟肖,一看就是五条悟的手笔。

“这是什么啊,”夏油杰一下笑了,举起来让五条悟去看油彩绘的袈裟,“和尚版本的我吗?”

五条悟笑嘻嘻的,不说话。少年将皱着眉头的和尚杰扭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圆滚滚的穿着高专校服的夏油杰,这个他表情笑眯眯的,一副开心的样子。再往里拆是额头上打着OK绷的中学夏油杰,套娃上的他要哭不哭,嘴角挂着苦笑,明显就是二人在排水渠相遇时他被五条悟折腾得很惨的形象。

套娃层数并不算多,夏油杰打开倒数第二层时还心想着不会看到婴儿版本的自己吧,结果最后一层,却并非他的形象。

“这是什么?”夏油杰问道,手指拾起最后一层覆盖着红色油彩的木头颗粒,在黑暗的房间内,借着舷窗透来的光芒打量。

五条悟说:“你的小红心呀。”

——那就是五条悟所给他的答案。

夏油杰没说话,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颗红色的心脏,将套娃原样装回盒子里去,在床边放好,然后突然转过身,很用力地伸手抱住了五条悟。

“五条先生现在杀了我也没关系。”夏油杰说。

“高兴成这个样子吗?”五条悟似乎是被他逗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礼物吧?还是说这其实是撒娇?”

“如果五条先生没出现的话,或许我不会……不会这么……”夏油杰断断续续地说道,又组织不好语言,“算了。”

他本想说如果五条悟没有这样不管不顾地闯进他的世界,医院的事情没有发生,他与父母的隔阂或许要很久之后才会完全显露。而夏油杰会继续维持着本来的模样,以优秀的成绩从中学毕业,像个大人一样笑着对所有人道别,前往咒术高专。

现在他的情况说好听些是“旅行”,然而夏油杰心里清楚自己其实是逃跑了。他本不应该对任何人撒娇,或者像小孩那样说任性的话。这些想法他说不出口,但是五条悟却听懂了,慷慨地摊开双手给夏油杰当抱枕:“撒娇也没什么不好嘛,咒术师也是可以撒娇的。”

“会在未来杀死许多人的诅咒师,也可以对五条先生撒娇吗?”夏油杰问道。

“那个其实是逗你玩的,”五条悟说,“是开玩笑。你还真的相信了啊?”

夏油杰摇了摇头。

“最开始的时候确实觉得很不可思议,其实现在我也没法完全相信——我真的能下手杀人吗?但是仔细想想,我的灵魂中可能真的有这样阴暗的部分。”

夏油杰初中之前的日子其实并未受过什么挫折,不管是学习还是咒术练习都顺风顺水。吞咽咒灵的作呕感,与父母在未来规划上的分歧,他所付出的一切辛苦——都只是实现理想的必要代价,是为了获得力量,所必须要面对的微小惩罚。

他总会强大到足以保护所有人,践行身为咒术师的职责与使命,他如此坚信着——拥有这样的想法,算是傲慢吗?

“没有拯救所有人的能力,却拥有拯救所有人的理想,这样就是错误的吗?”

五条悟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提问:“正义自有它的天地,任何私欲贪心都不敢干扰冒犯它。”

“堂吉诃德。”夏油杰说。

“对,是堂吉诃德。”

两人想起那个与风车搏斗的疯癫骑士,都笑了起来,夏油杰明白他意有所指:“那,五条先生要做打败我的白月骑士吗?”

“为了阻止我将来犯下罪行而杀死我,似乎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正确的决定。至少五条先生作为我未来的朋友还想着为我实现三个愿望。”

“五条先生说我是你第一个朋友,这点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夏油杰说,“所以如果是五条先生来做的话,我可以接受这样的结局。”

“真任性。”五条悟说。

“是吗?”夏油杰脸上笑意加深,“我本来还打算说出更加贪心的话呢。”

五条悟有点好奇地问:“说什么?”

“再多实现我一个愿望吧,五条先生。”

夏油杰说道。

“之前参加搏击的时候,五条先生和我说赢了的话有奖励,但是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兑现吧?”

“说来听听,”五条悟把冻得冰凉的脚踩在夏油杰小腿上,没想到对方旧事重提,竟然还记得这茬,“我考虑下。”

十五岁的少年想了想,声音很轻地问道:

——“我可以亲你吗,悟?”

然后夏油杰伸出手,轻轻挑开白发咒术师一直用来蒙眼的绷带。

白色的布条一圈圈落下,露出青年本就深邃英俊的眉眼来。五条悟雪白的睫毛下是一双湛蓝如同星空的瞳仁,映着舷窗外漫天摇曳的极光,六眼凝视着他,像是一场美好过头的梦境。

船舱狭小而黑暗,随着平静的海浪轻微晃动。夏油杰垂下眼睛,注视那双形状完美的薄唇,他偷来的三个愿望,和本不属于他的神明。

他怎么能不爱五条悟。

寒冷的气息似乎从船舱外的每个角落渗来,温热的只有二人交错的呼吸。五条悟没有回答,夏油杰安静地等了片刻,然后慢慢贴上去吻他还未回温的冰凉嘴唇。五条悟小扇子般的睫毛微微扇动,纵容了夏油杰笨拙的亲吻。那一刻,少年人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随着冲动一起爆开,满溢的情感令他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他怎么能不爱五条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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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五条悟突然离开房间。

或许是想找点水喝,白发咒术师步行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了船尾娱乐区的大吧台边上。游艇上的灯光设备全部都是感应式设计,沿着他的前进路线一截截亮起,点亮浓郁的夜色。他从托盘里拿起一只玻璃杯,又从冰柜里取出橙汁,放在吧台上。

然而五条悟并没有到此结束。他难得走到酒柜面前,输入密码打开了门锁,挑挑拣拣地取了瓶龙舌兰出来。他将一把冰块倒进杯子里,然后用橙汁与龙舌兰动作随意地混了点饮料出来。五条悟尝了一口,咂舌,从操作台下找出红石榴糖浆兑了点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彩色纸伞插在上面。就这样,一杯颜色颠倒,从日出变为日落的龙舌兰鸡尾酒诞生了。五条悟手指按着杯沿,将酒顺着光滑吧台向右一滑,杯子滑出数米距离,稳稳在边缘处停了下来。

五条悟又开始弄他第二杯半吊子的龙舌兰日出。

“你不会真的以为,”黑暗中,另一人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我会就这样放任你杀了过去的我吧?”

五条悟眼皮都不抬一下,也并不为对方的出现而惊讶,只是摆弄着手中的酒瓶,说:“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用这种方式杀死你吧——过来坐啊。”

于是那人从善如流地自黑暗的角落中走向前,在吧台边坐了下来。他黑色的长发一半盘在脑后,另外一半散乱垂下,正面看去,他与十五岁的夏油杰有着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庞,只不过更显瘦削和成熟,眼睛里也没有少年人那股天真的稚气,更像是狼的眼睛,又像是一把刀。

二十七岁的夏油杰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接过了那杯五条悟递给他的酒,不设防地喝了一口。而那第二杯龙舌兰日出中红石榴糖浆放得有点多,几乎调出漫天红霞的气势来,喜爱甜口的五条悟尝了一口,十分满意,又问:“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刚来这边没多久我就意识到了。”与这个夏油杰相处时,五条悟说话做事明显随意许多,甚至看起来有点敷衍,夏油杰并不介怀,只是轻松地答道,“原来咒术师也会用这种下作方法啊。想要抢到那个咒具可是费了我不少工夫,进入这边的世界差不多是一个星期以前。”

“比我想象中快不少嘛。”

“你在我家那边可真是留了个烂摊子啊?”夏油杰接着说,话里忍不住带了点抱怨的意味,“我爸妈急得要疯了,警察也在到处找我,善后可是花了不少时间。”

“你没被通缉吧?”

“这倒没有。妈妈对警察说我是在吵架之后突然消失的,现在那边将这件事情当作离家出走处理。”

再次见到、谈起十年前被自己亲手杀死的父母,夏油杰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面色如常地对五条悟交代了这几天的经过。

想要抹掉一件事情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对夏油杰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想要做得周全多少会有点麻烦。白发咒术师有点意外地瞥了他一眼,还没有开口说什么,就已经被夏油杰看穿了表情。

“你以为我会直接杀了他们吗?”

“毕竟你又不是没做过。”

“那是留给‘他’的选择,不是我的。”夏油杰无动于衷地说道,“他自己的路,让他三年之后再去选择。”

五条悟撇撇嘴没有说话,用手指转着杯沿上的小伞。夏油杰却没有到此为止,他侧过身,似笑非笑地开口问五条悟:“你怜悯他了?”

夏油杰没有等五条悟回答,就又自言自语般继续说了下去:“你确实应该怜悯他,因为他还对人类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像个热忱又愚蠢的傻瓜。”

“你评价的可是你自己。”五条悟提醒他,“我确实怜悯他,不过却是不一样的原因。”

“孤独对小孩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怪兽,杰。”五条悟平静地望着他,“它吞噬了你。”

夏油杰早就过了会因口舌之争与五条悟生气的年纪。

“或许如此。正因如此,出现在错误时间的你才能成为他唯一的朋友?”他耸耸肩,又促狭五条悟,“他爱上你了。”

“我知道。”五条悟说,也促狭他,“虽说不是我的本意,但我猜你命里注定爱我爱得发疯,所以总是说出叫我杀死你的话来。”

“那你也爱上他了吗?十五岁的,单纯天真的那个杰?”

“如果是的话你会生气吗?”

“我就算堕落,也不会没品到吃自己醋的程度。”

五条悟其实还挺好奇夏油杰看到自己与那个年幼的夏油杰相处时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但想了想后,他还是决定不逗这个自从变成邪教头子后脾气就越发古怪的家伙玩了,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看他,像看一片被你遗忘在过去的影子。”

“哈,”夏油杰笑了一声,“他要是听你这么说,恐怕会很难过吧?”

“别小瞧你自己的敏感程度,”五条悟拿着酒杯的那只手抬了抬,“搞不好他比你更清楚。”

此刻,那个被两人谈论的少年夏油杰,正蜷缩在自己的毯子下面沉沉睡着。少年心中所萌生的感情朦胧而难以界定,又与单纯的欲望不同,在表达上也不得章法。但是直到最后,他也并未向五条悟要求过别的什么东西。

他问五条悟自己是否可以亲他一下,却不向对方追问任何回应。因为夏油杰比谁都清楚——你永远可以向流星许愿,但是流星不会属于你。

“高专一年级我们两个相遇的时候,你看起来像是心中对于世界上一切难题都有答案的样子。我有时候很烦你那副全知的样子,又很依赖你的判断。”

“但是中学时期的你在我面前表现得完全不一样。”五条悟说,“你很迷茫,也会有脆弱的地方,所有那些被你丢掉的东西,他都还好好保留着。”

“所以果然你从最开始就没打算杀他。”夏油杰说,“虽然我早就猜到了。”

“如果我不来,来的就会是别人。”五条悟耸了耸肩,表示默认,“从最开始我就觉得这计划简直不可理喻,回到过去杀死你就真的能改变我们所处的‘未来’吗?未免也太好笑了。”

“试一试又不会有什么风险,如果成功了的话,你能阻止未来上百人的死亡吧?”

“你要我因未来还未发生的事情审判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吗?”

“有何不可?他自己都愿意接受这审判吧?夏油杰笑了笑,“不过那个小鬼的想法应该也没有多复杂,只是单纯地愿意为你去死罢了。”

五条悟拒绝得干脆利落:“我才不要背上那么沉重的包袱。”

“可以理解。”夏油杰颌首,举起手中的玻璃杯。

“后续的事情我就不参与了。”二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后,五条悟又说,“你能把家里的烂摊子料理清楚,处理一艘没什么人的游艇应该也不是多大问题吧?”

“交给我吧,”夏油杰说道,“我会处理掉他们的记忆的。”

只要夏油杰想,对这些人的脑子动点手脚简直轻而易举,另外那个夏油杰仍在睡梦之中,料想也无法做什么反抗。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等天亮吧。”五条悟放松下来,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这次‘休假’也够久了,回去那帮老头子肯定会找我麻烦。”

“那临走之前,”夏油杰用那种若无其事的语气开口说道,对着五条悟张开双手,“既然你不愿意审判那个什么事都还没有做错的我,那么要审判一下面前这个夏油杰吗?”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看面前的酒杯。

“回去再说。”

“至少这一刻,”五条悟举杯,对夏油杰说,“去他妈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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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悟。”

坐在吧台边的夏油杰突然转动身体,看向喝完酒准备离开的五条悟,狡黠地说道:“也满足我一个愿望吧?我也想亲你一下。”

五条悟干脆利落地说道:“不要。”

“拒绝得也太快了吧?”夏油杰抱怨道,“真是个吝啬的家伙,明明满足了那个小鬼那么多愿望。”

“少在那里撒娇。”五条悟怒道,“你今年都二十七了!快变成大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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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廳老師的每一篇文
都讓我既滿足又遺憾

真去他媽的世界
年少的相遇相知,一段不後悔又遺憾的感情
真是去他媽的世界
累個半死就逃跑吧
逃到只剩下"我"和"你"的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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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喜欢这篇文(享受.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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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一遍还是好喜欢 小杰越美好想想之后发生的事情越觉得残忍

教祖大人别装了还没吃醋呢我才不信你没吃十五岁的小鬼亲了一口的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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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好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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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老师用了享受这两个字,说的真是太好了!层次和深度都是最棒的!敬此刻,敬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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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太太:sob:感谢产粮 太美好了

神迹!!写得太炫酷了吧也!!!好爱好爱 :heart_eyes: :star_struck: :partying_face: :cupid: :sparkling_heart:

没吃醋……差点就信了,不愧是说谎不眨眼的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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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夏油杰真的……(词穷ing)……
呜呜呜多么好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