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原著向/刀木 by岑瑜cy

我要去到水里:哪里没有朋友被埋葬,没有道路被堵塞。——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土星之环》

2007年,那个夏天很忙,忙到离多聚少,本来可以一起去吃的土特产变成了給各自带的伴手礼,本来可以闲散慢悠的休假也只够在宿舍窄小的单人床上做爱。我们不想放弃任何身体交合的机会,因为我们总是太久太久见不到对方。

白昼黑夜,我们是不会管的。真正闲暇的时间这么苦短,哪来的时间顾虑这些。声音的大小,时机的对误,既然杰这个正论者都不管不顾,我又有什么需要理会的地方?他吻我,我就不管不顾地啃咬回去;他深深浅浅地进出,我就放声叫着。房内里翻云覆雨,房外忽的闷热难耐,但当时的我们肯定没能发觉,只恍恍惚惚地认为是情动燥热。然后,是一阵压不过我们声音的雷鸣,一阵急雨下下来,秋天也就快要到了。

我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脊背上。
“不是吧,夏油杰,你哭了?” 我嘲笑着他,明明挨操受苦的人是我,他哭个什么?

“…"
"悟,下雨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

我没再问他,他也没再向我搭话。肌肤相贴,他就这么抱着我,两个人侧躺在床上。房内静了下来,只听得见雨声。窗户也被雨水冲净,我们看到石阶映苔雨落树梢;我还能看到躲在树叶下的蜗牛,还有巢中幼鸟。杰应该看不见,我感受到他蹭了蹭我的后颈,我也知道这并非情欲操控了他,而是近乎下意识的举动。

我突然爬起,随便捞了衣裤就穿上,发疯似地跑到雨中,杰比我慢了几步,但他没有多问,穿了条裤子就陪我在雨中闹着。像是在诺亚方舟上,仅有的人类享受着世界末日般的甘霖。解开了无下限,我们在雨中相拥相吻,不再是五条悟和夏油杰,不再是两个同性的人类,化身风和涟漪,化身阳光与雾,仅是两个存在,在共同的伊甸园里燃烧殆尽。我要摔倒,他扑过来及时护住了我的头,我不明所以地笑着。

夏油杰,你当我不会开无下限吗,哪里需要你来救。一个吻又落下来,混着微酸泛苦的雨水。他抬起上半身来,我就这么看着他。

披散的头发勾勒着我们两个,一根过长的头发连接着我的唇和他的耳,像一根病变的血管,把完全不同的我们变成双生的兄弟。

我已经能想象到我吻着你的耳后了,在清晨,在午夜,或者是此时此刻。我按着所想去做,我瞥眼看到了他面颊上的痕迹。你哭了吗,我不知道。

“夏油杰,下雨了。”

并不像电影里所演的那样,主角队伍分崩离析时会有天灾人祸,或者一场声嘶力竭的雨。我个人认为,屠村应该不算天灾人祸,杀害父母也不算,血没有溅到每个人身上,本应溅到我身上的被他一句话挡得干干净净。

你当我不会开无下限吗,夏油杰。
我不需要雨天你给我支起一把拥挤的小伞,也不需要在摔跤时你来护住我,更不需要你自以为是地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让我雨中起舞,让我泥污中相拥,让我浴血而吻。

你好吝啬,你不愿去苦求神佛为你降一场洗清血污的雨,让他们难以找到你的踪迹,好让我还有时间去吻吻你,或者是问问你。雨没能下下来,可是我们还有时间。八十公里算什么,这么大点地方你到哪里我都可以找到。我看见你,那件黑色上衣,如果没记错,我们各有一件。我没能吻你,我一遍一遍地问着,质问着,呵斥着。
我已经不再求答案了,你却给了一个答案。答案成了问题,杀了你,还是跟你走。

这道题我不会,一直拿在你手中的笔突然焊在我的手中,灼热而痛苦,快写啊快写啊快写啊,它不停催促道。名为夏油杰的善恶敦促着让我比出那个骇人的手势,我知道,不是我想杀了你,是你想自杀。

突然,我又放了下来。坚固的堡垒瞬间化作齑粉,我找到了我,那个杀不了你的我。没有声嘶力竭,没有雨声,有的只是沉默。沉默。

题目暂定无解,一场太阳雨落下来,侵蚀掉你的石膏像,麻痹我所有的感官。我仍是拿着笔在那里写写画画。一把伞下两个人的名字,剩余的都是写了又划得粉碎的墨团。

作文题的话,我可以事无巨细地写下这三年的一切,顺带附赠优美的景色描写和生动的心理描写,外貌描写不必,你我相看两厌;作图题也简单,你的眼睛用两根横线就能代替,加上奇怪的刘海,非常的形象;计算题更是简单了,三年,不足三年,往后的日子我也给你记下,一秒,一分,一月,一年。

十年。

我们相加所得出的数字,总是归空于零。

你很会消磨时间,你的家人们这么喜欢我吗,对我如此纠缠不清,你肯定在他们面前说了我不少好话。

没有时间了,我还是没能吻你。走在那条我们逃课和夜归的通道那里,过去的我和过去的你仍在接吻打闹。你说我来得晚,我也无法反驳。我希望我仍有该有的礼仪礼貌,而我确实有,且鲜少地对你展示了一下五条家族从未教过的礼仪——对待将死之人的礼仪。不能让你发笑的世界?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很多很多,那么多的话,那么多难听的刺耳的我都没有力气去讲了。休假时间很宝贵的,你真的很浪费时间。

名叫夏油杰的善恶杀死了夏油杰,以那只拿着笔的手,我终于交出了答案。

失血过多的身体加上愈发寒冷的天气,他很快便成为了一具实至名归的尸体。

我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夏油杰啊夏油杰,叛徒当得实至名归还不算,尸体都要这么敬业吗?可你在我这里,只能是不称职的同学,还有不称职的…好酸一个词,应该是你会用的称谓,那你就稍微称职一点,自己去说吧。

我陪他一起坐在地上。上一次这么坐着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夏天,他喝着酒,我喝着汽水,抬头看着并不怎么明亮的星空,然后拿错了瓶子,一大口酒,我醉得不省人事。我只知道应该是他把我带了回去,没有夜蛾的批评,没有硝子的抱怨,甚至不使用任何咒灵把我驼回去,我感受到了温暖,他的肩膀,他的背,都比现在要温暖得多。

那是很久以前的夏天了,现在想起来,那个能在恍惚中辨认清楚你的我,应该是有点喜欢你的。

平安夜的雪如期而至,我还是没打开无下限,任由雪落在他的身上,我的身上。

雪落在他的身上不会再被体温蒸散,他像被群蛾落满的成灰蜡炬,扑不到火他们便借此画饼充饥,殊不知是之前的千千万万压熄了本就不够明亮的烛光。

我起身蹲在他面前,我看过无数次他的睡脸,鲜少看到这么疲惫的,解脱的,不带情意的。雪落在他的眉眼,我伸出手,雪瞬间融化,流过,变成几不可见的痕迹。

仿佛又回到了那天。

“你哭了啊,夏油杰。”
“杰,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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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被掩埋在雪地里,我坚信,在雪地里我就不会再淌血,呼吸也会更轻松些。——《海风》

从学校回来后,美美子他们终于是见过了悟。
难得的暖阳,我们在阳台休息,菜菜子一边给我梳头,一边问悟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人超强的吧?” “嗯,强的有些不讲道理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近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他曾经是我的挚友,后来我们吵架了,就再也没有见过。”

悟,就这儿大点地方,我们居然再没见过。

我不知道你怎么看我,也懒得去知道了。那个夏天后我一直都有些懒散。懒得吃饭,但没有懒得陪你去吃限定甜点;懒得理会猴子们的想法,但没懒得不去管你。最后,我懒得管自己,也没忘了管管美美子菜菜子的成长。假身份,假家庭,送他们上学,勉勉强强地我有些惊异的看着两个小女孩长成了现在口无遮拦的菜菜子,和总会规劝她的美美子。不过他们的敬语我教得很好,比你好。长辈面前是非常听话的女孩子们,比我们俩省心。另外,小鬼们给我过了很多个生日,也多亏了如此,我才知道自己长了多少岁,我们又有多少年岁没有见面。

我会趁着夜深人静时为你吹灭蜡烛,五条悟,生日快乐,你应该长命百岁。

对了,你把我看作什么?老同学,朋友,还是爱人。

我估计你说不出来“爱人”这个称谓。青春期的我爱读些有的没的诗文,你总是把他们从我手中抽离,然后戏谑地大声朗读。我抢,你躲。最后即将摔倒,你用无下限把我们二人的嘴唇隔开。

我多想吻你,那些诗里处处在写着你。你说我爱咬文嚼字,喜欢读这些无病呻吟的酸文。我咬着牙挑衅,有本事解开无下限,我让你来深刻体会一下什么才叫感同身受,让你彻彻底底后悔那句无病呻吟。你还真的解开了,五条悟,如果我向你宣战,宣告一场末日之战,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吗。如我所愿,我终于吻到了你。好酸,你眼神躲避地说。

什么东西酸,文字,还是我?你,夏油杰,读多了那些东西全身上下都是酸的,滚远点,滚远点。

依你所言,我滚得很敬业。你看,我们再没见过面。

离开这几年我从来没有停歇过。与往日不同,我开始慢慢习惯并逐渐开始享受吸收咒灵的过程,苦中作乐,乐无穷尽也。只要做的多了,也没那么痛苦,像是不停的划着同一块皮肤,等它结痂,又划开,然后再结痂,等到血流尽,这开始变得不痛不痒,任你用尽酷刑,它也不能咧开一个小口对你笑一笑,直到最后,它终于从麻木中品出一丝乐趣,开始观察施刑者毫无意义地举动,开始笑,放肆大笑。就这么一直纠缠下去。

不怎么读那些酸文酸诗后,我们也只剩对方还可以用来咀嚼吞咽。也不尽是,比如现在,我的腿上放着的便是一本”育儿经“。照顾两个女孩子并不容易,但好在菜菜子再任性也有美美子牵制着。女孩们喜欢甜食,尤其是菜菜子。与你见面之后,我们又赶去吃了可丽饼,对于我来说实在是有些太甜了,不过,之前陪着你吃也还算习惯。

吃完我的那一份,我又带了一份。美美子问道:“夏油大人很喜欢这个吗?”我摇了摇头,太甜了。她没有再多问,只是跟我并肩走在菜菜子的身后。回到家,菜菜子又买了很多点心,早就忘了今天其实是特意要买限量可丽饼的。冰箱又被塞满,我多买的那一份也被挤得变了形。

悟跟我说过,可丽饼就该现烤现吃,放冰箱过夜是流氓行为。无所谓,流氓就流氓吧,不在乎多一点少一点了。

晚上,女孩子们睡下。我坐在庭院里,旁边是酒和可丽饼,非常不搭。

慢慢啜着酒,我有些神游。我有时真的很想为你建起一座坟墓,每日为你点香供奉,女孩子们买的甜品可比我们当年吃的多得多,你会喜欢的。

可丽饼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太甜了,甜得发酸发苦。我就放在那里,也没放回冰箱。

啊,真应该先陪女孩们去买可丽饼再去咒专,这样我们可能还会多说几句话,我也不至于空着手失了礼数。我还会给硝子也带一份,她肯定会把那一份让给你。

美美子抱着娃娃起来,坐在我身边。我们没有说话。她默默地去拿叉子把可丽饼慢慢吃完。我摸了摸她的头发,问她喜欢吃吗。不喜欢,她哭了。不喜欢可以不吃的。她没有回答,只是很安静地哭着。我把她哄睡,又返回去,就一直挨到天亮。

时间不多了,该出发了。
还是迟了,我没能吻到你。

我从未如此轻松过,也从未如此澄澈过。我把所有的咒灵都放了出去,像方舟靠岸,又像沉船。我走向那条巷子,还在忍不住赞叹你收了个好学生。五条悟,你是个好老师。

你的表情好难看,真的难看。

你嘴里吐出“信任”这个字眼。我已经分辨不出这是冷嘲热讽还是真心话了,五条悟,我们在一起时,你说的真话太少了。我们当时真应该大声说喜欢和爱的。所以我也对你撒了谎,一个三年从未对你真心笑过的谎,别信,千万别信。

这么多年我撒了很多谎,骗了许多人。但我问心无愧,至少没对你和硝子撒谎。我对你说的话句句属实,我杀了整个村庄的人,我杀了我的父母,我杀了无数的没有名字的人。

我曾不分昼夜地想你,我爱你。
以及,

我要杀了我自己。

透过你,我看到许多年前的自己,那个满嘴正论,一口酸诗的自己。我看到了一棵参天巨树,我多年前给他嵌入的那块刀片似乎已经不见踪影,他强行融合,带着那团脏血向上抽枝,向下投下一片阴翳。

不,不能让它脏了你,我伸出手,奋力想拔除那与你天性不和的铁片,就像是在做爱,真的,我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慢慢抽离的感觉。血液喷洒在我的身上,我看到了巷子里醉醺醺的你,答应我,这次过后可
别再这里喝一大口酒,我可不能把你被回去了。

我还看到走在我和硝子前的你,仗着不限额的生活费大肆购买,冰箱里塞满吃不完的甜品。我还看到…你,不知年龄不知立场的你,我想那是你的灵魂,我们相拥在雨里。

像安乐死,你给我一点点舒胃剂,然后给我带来安眠的药品。
过程很慢,我甚至能感受到因为你的拥抱慢慢传来的温度,咒力注入身体时的刺痛,还有砖墙的崩裂声。就像身体里发生了一场不轻不重的地震。
早知道这么轻,当时我就应该抱住你,让你在新宿就杀了我,以绝后患。
我们真的浪费了很多时间。

最后一点点时间,我没有那些走马灯。我侧脸,看到了你脸上的痕迹。
“你哭了吗,悟?”
“要下雪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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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锈变形的刀片拔除,一棵大树轰然倒下。众人纷纷围来唏嘘。
那一棵参天良木早已被白蚁啃食殆尽,只剩看似完好的外壳,围观的人从刀片留下的小口向内看,惊异地发现了爱人与爱人相拥的尸体,两个存在的灵魂早已从小孔逸出,在小巷里喝酒谈天,在单人间里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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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