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 by 91

我被派遣了天底下最困难也是最危险的一份工作——上面的大人要我看住五条悟,明面上说是观察五条悟的动向,其实就是变相的监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分配到这样的工作,诚然,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咒术师,咒力十分微弱,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生活有一天也能跟五条悟这样的大人物沾得上边。无论如何,工作还是要好好做的,要瞒得住五条悟需要好好下一番功夫,于是我走了一点关系向其他咒术师要到了五条悟的住址,开始在他对面租住着,又做了许多其他的伪装工作。之后的程序就是每天和他同一时间起床,再偷偷跟随他去高校上课。这样俩点一线,偶尔三点一线途径甜品店的生活过了几天后,我开始怀疑监视五条悟这件事情是否有必要。至少在我的认知范围内,五条悟从来没有过什么出格的行为,没有像上面的大人们设想的那样拉拢党羽,也没有和哪个诅咒师暗通曲款的意思,但是这毕竟是我的工作,多么枯燥无味没有意义也要进行下去。

在这项监视工作之前,我只见过五条悟两次。第一次是他的生诞,那个时候的五条悟还只是个上国中的小孩子,他规规整整地穿着身繁琐的礼制和服,坐在席上一言不发,仿佛一只精致漂亮的玩偶。那个时候人们就开始趋炎附势地讨好他了,因为他是五条家未来的家主,是一手遮天的六眼神子。那么小的孩子坐在席间客客气气地与来客交谈,被众人簇拥,我却觉得五条悟可怜,不知道他这样的神子是不是已经没有了什么童年的快乐。我不禁会想,五条家的孩子也像我这种人一样,小的时候会去溪地里抓泥鳅,会爬到树上去掏鸟蛋吗。

国中生的五条悟似乎发现我盯着他看,于是缓缓地抬起头交付给了我一个微笑。那是怎样的一个笑容呢,我至今都描绘不清。那个笑里有一点孩童的淘气劲,又有股子家主压倒式的气势在里面,明明五条悟只是冲着我笑了一下,我却心虚地低下头去,不敢再去看他。五条悟这样的人太过不可一世,像我这样的常人大概无法理解他,更无权评判他。不过第二次再见到五条悟的时候,我确实觉察到了对方身上与常人相同的少年气。

再次碰到五条悟是在六本木,他似乎是和同学一起出来逛街,身边那两位都穿着咒术高校的校服。他与另一个与他身形相仿的长发男孩把另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孩子挤在中间,三个人从我身边说说笑笑地走过,似乎是刚刚看完电影,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女主角和女配角谁比较漂亮。我恍惚地回头去看他们,神子好像也在这一瞬间踏入尘世里了。五条悟拎着家网红奶茶店的新品,几只装着衣服的纸袋,好像还帮身边的女同学拎着药妆店的袋子。那个盘着丸子头的男孩去抢夺五条悟手里的袋子,好像还在问他累不累,五条悟于是亲昵地揽着那个男孩的肩头,撒娇似地要对方帮忙分担几个袋子。逃离了五条家主这个身份的五条悟好像更鲜活,也更像个少年人,我竟从心底感到一丝莫名的欣慰。

只是后来事情不受控制,我听说他的那位同学离开高专并叛逃,屠杀了不少无咒力平民百姓。也正是在那之后,我才被派来监视五条悟,上面的人生怕五条悟也像只断线风筝那样脱离了他们的掌控,敬仰他,又怕他。我在做这项监视五条悟的工作之前甚至备好了一封遗书,毕竟如果五条悟真的像那些高层所料的那样,与夏油杰仍暗中保持联系,我很可能会在监视的过程中暴露,甚至被除掉。所以打心底来说,我有点害怕五条悟,毕竟杀掉像我这样的小喽啰对于五条悟来说实在是易如反掌,就算对方没有和诅咒师同流合污,暴露出来的我也很有可能被除之而后快。现在我反而不再那么担心,因为像我之前所讲的那样,五条悟的生活几乎算的上是枯燥乏味。他早上起来去给学生讲课,下午躲在天台上打盹(我一直以为这是逃课学生的特权,没想到老师也这样),傍晚时要么去买一些甜食再回家,要么就是在便利店买一些速食带回家吃。五条悟好像几乎没什么娱乐,也没有什么外露出来任何东西能够供我捕捉窥伺,就像我监视了他这么多天,竟然都没看过他绷带下的那双眼睛。偶尔五条悟需要外出工作祓除诅咒时,我便更谨慎小心地在周边几公里外观察,他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那些辛苦的工作,我甚至很少见他坐下来休息,他经常是马不停蹄地在工作与教学两者之间穿行。

直到那天为止。

那天是周六,五条悟去高岛屋的店里买了些新上架的甜品。商区的人很多,我琢磨着他像往常一样,只是来吃一吃点心,也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动作,就干脆放下了警惕,等他吃东西的功夫,我就去路边的小店里购入了一些日用品。等我再出来时,五条悟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桌子上的芭菲也只是吃了一半,这绝对反常。我有些慌神,连忙使用自己的术式查找对方的方位。我的术式很特殊,可以使我自身附着在其他生物的视野上,如果我使用在一只狗的身上,我就能与他共享视野,这样的能力实在是没有什么用处,但是放在监视工作上着实十分便利。我抓了一只苍蝇来施展术式,与它共享视野,找到五条悟费了一番功夫,好在小飞虫无孔不入,才能让我成功地找到五条悟的踪迹。即使在寻找五条悟时我就做了一番思想准备,比如他和诅咒师私联,和御三家的人私下里勾结图谋不轨,这些我多多少少设想过,也有心理准备接受。但是看到眼前的一幕还是把我吓得半死,觉得自己撞破了这件事恐怕实在是时日不多。

五条悟在一家服装店的货架区里,老旧的管灯微微地跳闪着,微弱的灯光打在交缠的那两人身上。我的脸估计肯定一下就蹿红了,因为我撞破了那两人在做爱。不仅如此,现在把五条悟压在货架上顶弄的人还是臭名昭著的在逃诅咒师夏油杰,我只知道他们两人是高中时的挚友,却从未设想过他们还有这样一层关系。我通过那只苍蝇的视角看着五条悟修长白皙的双腿挂在夏油杰的腰上,他的裤子半褪不褪还挂在小腿弯里,下身则和对方紧密地交缠在一起。夏油杰穿着身袈裟,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却做着最下作的勾当,他把五条悟推到货架上去,五条悟便从善如流地躺下去,在那些纸盒子上半卧着接受男人的操干。我看不到他们交合的地方,却从那只飞虫的眼里清楚地看得到五条悟迷乱的神情,原来神子也会有这样失控的表情。夏油杰伸出一只手摸进五条悟上衣的下摆里,我知道他大抵正在揉捏五条悟的乳肉,五条悟仰着脖颈露出一丝爽快的神色,他伸出双臂去勾夏油杰的脖子。夏油杰任五条悟怀抱着自己,缓缓地压在对方的身上更快速地向上顶弄。我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是看着视野里那被冲撞得摇摇晃晃的货架,我都能想象出那些吱吱呦呦的声音,也许还夹杂着一些男人们做爱时的喘息声。

我知道自己不该看了,我尴尬地咽下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想要收回自己的术式,却惊恐地发现那只小苍蝇似乎被什么东西擒拿住了,正振着翅膀挣扎着想要逃命。我调整视角去看,发现是一只诅咒。我的冷汗一瞬铺满了我的后背,能够使用咒灵操术的仅有一人,那便是此时还在五条悟身上作业的夏油杰。这也就说明,我暴露了。我来不及感受恐惧,连忙快速地往人群里扎,疾行着想要尽快地离开。我逃得比咒灵追上来得慢太多,那只复数眼睛的咒灵快速地缠上了我,几只肿胀的手臂攀附在我的身体上扼住我的喉咙。我在人群中僵直地站立着,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未雨绸缪的那封遗书,不禁感叹真是晦气,怕什么来什么。不知道普通人又将怎么看我,等下我一定会挣扎着倒下去,抽搐着吐出许多鲜血来,别人看了大概还会以为我犯了什么急性病才死掉。

然而夏油杰并没有立刻杀我,他只是让那只诅咒牢牢地缠着我,我被绑架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央,好像一个因为臆症忽然入定的傻子。等了半刻之后,身着五条袈裟的那人才在我眼前出现。夏油杰微笑着看我,好像真是什么仁慈的僧侣来渡我,他问我是谁派遣的。我没有说,也不能说,似乎已经认定了自己的死亡,只是呆呆地看着夏油杰,忽然不合时宜地问他五条悟呢。夏油杰微微地皱着眉,似乎不满我的答复,同时咒灵的几只手在我身上逐渐裹紧了,我被扼住了呼吸,氧气一点点被夺走,感觉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窒息而亡。刚巧在那时,夏油杰身后不远处走来了两个女孩子,蹦蹦跳跳地撞进夏油杰的怀里。那两个女孩的出现拯救了我,我被诅咒放开了,然后夏油杰回头望了我一眼,似乎只是警告,就转过身去抚摸那对双胞胎姐妹的头,问她们刚刚去买了什么口味的冰激凌。

我死里逃生,却高兴不起来。夏油杰临行前告诉我,五条悟已经回到了甜品店那里,我过去查看,对方果然点了新的甜品正在吃。这时正值深夜,许多店面都陆陆续续地关门了,甜品店也准备闭餐,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客人坐在桌子上吃东西。五条悟就那么独自坐在窗边的位置上在吃一碟份量过大的香蕉船,对面放着一盘吃了一半的松饼,他这次眼睛上没缠着绷带,似乎是刚刚被夏油杰扯坏了。五条悟耷拉着脑袋在那里埋头吃甜食,余光透过商户的玻璃窗瞥过在店面外伪装成清洁工的我。五条悟的眼睛称得上是神赐的产物,那双眼睛融盖了整个天空在里面,透彻的蓝色让人很难不多看几眼。夜里的灯光又给那双眼睛镀了彩,让它们更像是两只流光溢彩的蓝宝石了。我忽然在想,我一直在看着五条悟,可是五条悟的目光一直以来在追随什么呢?像五条悟这样的人,也会痛苦吗?也会在深夜里才敢想起别人吗?

后来我再没撞破过那两人的性事,不知道是五条悟没再与夏油杰见面,还是夏油杰经过那次后便变得小心,说不定使用了什么伎俩蒙骗过了我的眼睛。我无意追查到底,在这件事情上我变得格外宽容,甚至在上交的报告里隐去了很多实情,像是两人的真实感情这件事。

再后来就是夏油杰的死,那时我每天把五条悟的行踪报告上去后,上面的人都会紧张地问我他看上去精神状态怎么样。但说实话,我看不出来。上面走漏了风声,百鬼夜行的事件在咒术界如今也不是什么秘密,但许多人还是忌讳提起那些相关的名字,尤其是五条悟的挚友,诅咒师夏油杰。老头子们之所以如此紧张,就是因为五条悟没有将夏油杰的尸体上交,也没有让任何人见到夏油杰的尸体。我却觉得理所应当,五条悟那么小心,那么谨慎地爱他,不可能在最后暴露。

那天我一如既往地偷偷跟随着五条悟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正在边走边吃一个草莓大福,怀里的纸袋里则揣着其他几枚大福,他忽然放慢了脚步,我也随他放慢,然后他忽然回头冲着我隐蔽的方向喊,你要不要吃红豆泥的?

暴露之后,我就放弃了这项监视的工作,再加上这么多年来,五条悟从来没有闲露出任何反叛的情绪,在夏油杰死后便更不可能。但是那日涩谷事件的决定出来后,高层的人说两人一同叛逃了,所以夏油杰被判处死刑,而五条悟也要被牵连。我听着那些情报,非但不觉得有什么担心或是惊讶的情绪,而是在想,人世间的一切怕都是注定好了的,夏油杰五条悟这两人,终其一生也都会回到彼此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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