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感到快乐你就拍拍手 by 阴霾予雨

summary: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当威胁不复存在时,一只手就扬起来,等待另一只手掌的风。击掌意味着成功,代表着胜利,进而成为快乐的象征,乃至其本身的一部分。再没有任何行动比一次击掌来得更亲密。




夏油杰搞不懂自己是怎么来到涩谷街头的。时间一点没错,仍旧是正午,太阳高高地悬在头顶,投下利剑,把影子拢在行人脚下。闭眼前他在和五条悟偷偷商量带理子妹妹来场盛大逃亡的计划,被讨论的对象处在迷蒙舒适的睡梦中,看着格外乖巧,一点都没有要同意他们的意思。下一秒夏油杰就被拎出来掼在新宿街头上了,不像人为,仿佛之前才是彻头彻尾的幻象。他警觉地逆着人流行走,没有任何咒力残留。整个世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有一刹那他甚至存了一种期待:这是个完全没有咒术的世界,他才是意外闯进的那一个。同时他毫不迟疑地否决自己的美梦。

他摸出折叠机给五条悟打电话,连着三次,怎么都打不通。他快步向外走,一边给夜蛾和硝子打了电话,无一成功,全部是忙音,不留下一丝供他拨开的缝隙。很多熟悉的店不见了,造型更招摇的招牌取而代之,有扇玻璃门上贴着告示。夏油杰投去佯作漫不经心的一瞥,惊愕地发现已经是2021年。冷汗沿着额角向下滑,少年人在倒影中观察自己,仍旧是17岁的夏油杰,千真万确。前一天他没剃胡子,几根青涩的胡茬大喇喇地冒出皮肤。

少年人一念烂柯,沉浸在迟疑和不安当中,没注意到十数年后的阳光径直穿过了他,拿着奇怪手机的路人看不见他似地从门边走过。他打定主意回高专当面确认发生了什么,假如他果真是被扔进另一个世界去,同伴现在就得单独护卫理子妹妹和黑井小姐。他记得好清楚悟已经连着几天没有睡觉。但他又想:如果他的确是被带来十年后,世界还安稳运转着,是不是暗示天元和星浆体早已成功融合?是悟的话,就做得到。

五条悟下一秒就出现在他眼前,白发醒目得要命。夏油杰喊挚友的名字,随后发现这个悟戴着黑色眼罩,头发被高高地束上去了。衣领没有那粒金扣子,更像是夜蛾当年穿的款式。奔三的五条悟站定在离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没有回应,六眼隔着眼罩在他身上逡巡。十七岁的夏油杰一下子就知道出什么事了,一件很严重的事,让五条悟认得他、但没有露出笑容。

五条悟入学时社交能力说得上是惨不忍睹,之后一年半,夏油杰和他混在一起,导致他的行为多少带上了夏油杰的影子,好坏都有。夏油杰没有自诩为老师,但只消一眼,他就分辨得出那种影子还在。五条悟静静地站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悟?他又喊了一声,同时感到身上的目光不再咄咄逼人了。他们两个高中的时候差不多高,过了十年,还是差不多高,而且远超日本平均值。往来的路人不断投来探寻的眼神,主要是看五条悟,白毛眼罩怪人,依稀看得出是个帅哥。夏油杰不太喜欢这种看珍稀动物一样的态度,五条悟本人则很不在乎,所以两个人一动没动地站在招牌底下。五条悟身后不远处一家肯德基的门开开关关,提示音响个不停。一周前五条悟拖着他来这加餐,没脸没皮地要儿童套餐,主要是眼红一个口袋妖怪的小玩具。他们还用偷用夜蛾的DVD机看了《援助员与苍海的王子》,夏油杰觉得不好看,但是五条悟乐在其中,结果一直看到夜蛾回来给他们一人一拳撂到房间外头。说到小玩具,一系列四个:最新的御三家和卡比兽。五条悟把珍珠通关了两遍,第三遍打超梦的时候喜提bug死机了,心情很不美丽。他央求服务员给他小火猴,服务员没理他,拆开盒子一看是夏油杰最喜欢的圆企鹅,两个人就因此回到操场上打了一架。

夏油杰想起这些一点都不费脑子。但是眼前的五条悟和恳求要小火猴的五条悟几乎搭不上边了,他的咒力更充沛,见着他也没关无下限,而且经过肯德基而不入。夏油杰很担心,这么问他:一起去吃个甜筒?我请客。

少年夏油杰不知道五条悟的心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软化下来。他终于确定这是真的夏油杰,和开启狱门疆还夺走他一只眼睛的假货没一点干系。后者死得明明白白,肉体是他的好学生虎杖悠仁摧毁的,脑子是他亲手捏爆的。这次一样没有葬礼,五条悟揣着手回家去,还把他藏夏油杰遗体的地方扫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已经过了一年多,他们立足的部分在事件中没怎么受到波及,再走远些才能看到战争的中心立了一座纪念碑。所有人都假装忘了惨剧,所有咒术师又假装忘了夏油杰,结果这个混蛋再次出现,17岁,好年轻,还抱着硬邦邦的正论不放。

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言不发,像根本没听到夏油杰说了什么。夏油杰盯着他有点茫然无措,六眼则看到他体内的咒力正不断坍塌。他不是人,也不是咒灵,仿佛是思念凝聚而成的人形错位,只要一个动作或一次回应,构成他的原子就将不复存在。不言语动作,光明正大的理由是不愿加剧异常事态,不那么光明正大的理由就是五条悟不想他那么快消失。

涉谷事件之后他迫使自己承认他很想他。时间治愈一切伤痛的原理大致如下:在艺术品的裂痕间涂上一层新鲜的石膏,然后再一层,直到朽坏肉眼不可见,周围的部分也被突兀的白色盖起。大多数人和考古无缘,于是生活就可以继续,伪造的雪地支撑他们走过、滑过、开车压过,直到博物馆终于不被需要,艺术品本身化作尘埃。

好老师五条悟在三年青春的废墟上踱步,石膏湿哒哒的,被他自己搅起来,一层层剥开,固结住。欲盖弥彰的边缘堪堪盖住剩下高专两年的大峡谷。硝子待在他旁边的玻璃柜里,更稳定也更柔软,反转术式稍微让石膏结得没那么难看。她说这样不行啊,五条也附和说这样不行啊。假夏油一闯进博物馆里,十年时间就不翼而飞,伤疤再愈合的时候溅上了他的血。这次他有经验了,石膏漆得好了些,故意留下几个孔洞,能窥见伤痕的全貌。

十七岁的夏油杰还很莽撞,一点都不知道自己要叛逃。他隔着玻璃罩绕了一圈,发现废墟一隅。五条悟还不说话。他问:天元成功进化了?

意思是理子妹妹逃了没逃?五条悟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石像一样凝视着他。他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还知道五条悟不怎么开心。他从来没想过他的最佳拍档会去当老师,这选项就跟有人说他们不是最强一样不靠谱。

但一切就是这么发生了。夏油杰踌躇着伸出手来,捧着满手的勇气说:我们走吧,我带你走。

五条悟终于没心没肺地笑了,至少表情不能作为干涉的一环。夏油杰受此鼓舞再接再厉:我是不是死了?五条悟保持着那个笑,心里想:杰真聪明,说得好对。可惜夏油杰怎么都猜不到自己不仅死了,还死了两次。他一个人去看了后来的口袋妖怪动画,游戏一直打到第七个世代,感觉很枯燥无味,没再买了。夏油教主读他的心,日月通关的后一年就发动了百鬼夜行,祓除的许多咒灵长得还更有新意些。

在漫长的缄默里,夏油杰勾勒出一道悲观的景象:理子死了,他也死了,任务失败。但是还好五条悟活了下来。咒术师没有无怨无悔的死亡,想到自己的死,年轻人有点发憷。他们一起留的遗书,被封存在校长办公室的保险箱里。如果他死了,高专将给他的家人发放一大笔抚恤金,至少是他作为正常人活着并给父母养老送终所需的金额。别的东西就不足以言说,游戏机和光盘多半是留给学弟学妹了,他想起灰原,觉得他一定会喜欢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律政英雄》。衣服和书和其他物件,烧了,同尸体一起,墓碑上写:夏油夫妇的独子、夏油杰 长眠于此。他不知道的是高二的时候五条悟偷偷把保险柜撬开了,在独子二字后面加了“最强的 五条悟的 挚友”一行。同样地,也把自己的遗书改了,特意备注高专在自己死后的每年都要买最好玩的游戏,墓碑的刻字也加了“最强的 夏油杰的 挚友”,写得龙飞凤舞,把上面写好的部分都盖住了。夏油杰只知道那个下午他特别亢奋,三番五次要求他包掉一个月的伙食费。接着他们就翘课来新宿吃午饭,两个人身上没有一个子儿,打电话求硝子发慈悲来提人。

还好五条悟活了下来。他忽然松了一口气。原本那个不着调的乱来的少年长成了大人,身上始终带着点他涂上的影子。有个寓言故事说猫教了老虎几乎所有的技巧,老虎后来要抓猫,才知道自己仍不会上树,只能悻悻地走掉了。不一样的是夏油杰并非猫,而是另一只老虎。两只老虎狼狈为奸,搞事能力不亚于一整个动物园集体脱逃。此时的他尚不明白自己没教会也满足于没教会五条悟意义在何处,所以他的正道碎得像一地星空的时候,五条悟仍旧能迈大步地走。

二零零七年的夏油杰走了左道,五条悟站在原本的正道,目眦欲裂看着他离开。夏油杰隐秘地庆幸自己留了一手,五条悟也留了一手,最后谁也没有跟上谁。

二零零六年的夏油杰在不属于他的街头明晃晃地为五条悟活了下来而庆幸,他想悟不和我走,大概是还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他走后,封存的遗书被找出来,撕了。夜蛾这才发现五条悟擅自篡改过上头的文字。他默念:最强的五条悟 的挚友 夏油杰,觉得这小子说的是不错,他不好训他,只把五条悟自己的遗书丢给他,让他另书一封交来。五条悟次日递交遗书2.0,就写了一行字:我是最强的,才不会随便死掉。说的是不错,一点没错,很有飞扬跋扈的脾气和担负所有的责任感。夜蛾于是放心他接受了夏油杰的叛逃,又不好训他。

夏油杰离开后,五条悟孤掌难鸣,没再搞出很多乱子,也没空再搞出乱子了。家入硝子更是被迫全天候待在高专内。一届只剩下两个人,谁也不能有闪失。五条悟甚至没在夏油杰的房间里发疯,就只在垫子上安静地坐了一下午,家入去找他的时候他就乖乖地出来了,游戏没动,窗子也没开。门被锁了十年。夏油杰死的那一年,家入把锁开了,在夏油杰的房间里准备了一顿外卖,叫五条悟来一起吃。同窗时代垃圾分类都由夏油杰搞,她一想到这儿就有点烦躁,两人都吃得味同嚼蜡。但无论如何,就是得吃那么一顿,作为最重要的仪式,盖上最后一层石膏粉。

当一棵树被砍伐,树根旁边就会发出新的嫩芽。如若人被伤害,也会回到最美好的年代。然而回忆只是回忆,无论如何,都不会长出新的芽来。

夏油杰毫不知情,脸上挂着五条悟看起来很他妈傻的笑容,举起左手来。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当威胁不复存在时,一只手就扬起来,等待另一只手掌的风。击掌意味着成功,代表着胜利,进而成为快乐的象征,乃至其本身的一部分。再没有任何行动比一次击掌来得更亲密。

他的咒力此时坍缩到一个极为危险的境地,要比喻的话,大概算是史瓦西半径的程度,仅容得下五条悟的一次行动。五条悟没猜出来他是以为自己有什么话不能在这讲,还是觉得周围没有任何威胁,抑或是他第三次狠心地要他送他走。如果他转身离开,夏油杰也做不了什么,再过五分钟左右就会自然地回到他该在的地方,比如2006年。三十二岁的五条悟送过太多人走,多到换成别人一定会得心脏病,而他本人只是偶尔心律不齐,比如现在。

他迈大步地往前,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用力地拍上夏油杰的左手。他们的手都还很热,赤忱,年轻,心碎也会被很快地弥合。然后他又把手揣回兜里,毫不在意似地走了。这样的击掌一次都显得太多。夏油杰低头笑了,也迈大步地向前走去,和五条悟背道而驰进入奔流不息的人群中。他一直走,走到灵魂轻颤,心灵下沉,慢慢地、坚定地、从头到脚地弥散开来,消失在空气里。

五条悟在远方回头,只看到那家经久未衰的肯德基的门开开关关。





*如果你觉得看到了黑塞和爱伦坡,那的确就是黑塞和爱伦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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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一个动作轻易干崩了,我好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