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活不长 by SIXTEEN

*未经考据过的伪民国



 



 



 



 



 



祸害留千年。



 



《好人活不长》



 



夏油杰是纯种的内地生人,站他老家山头举目远望,就只看见大山、大山和大山。都说那山吧,好比海,一浪叠一浪,层层叠叠、无穷无尽,连刮起风来也有浪一样的声音,不过就是绿,到了春天别说绿,那什么黄啊、红啊,什么色都占全了,偏偏就少海水的那种蓝。家里人就说,这蓝呢,全给蓝到天上去了,哪能再往地上泼?夏油不信,他就非要去看蓝色的山。好多人劝他:阿杰,哪要往外受罪?海跟山没啥差,你要说海浪会动,山不会动,这就犯把动和静绝对化的错误!运动是相对的,你站在这个山头跳一跳,你是静止的,你看的山头相对于你,可不就动得跟海水一样了嘛!这话夏油不反驳。他老这样,按五条的话讲,就是跟夏油吵架天下第一没意思。他就只端着一张笑脸跟你说对,一回头还要走到老路上去,倔得十头牛都扯不回来。早年家里人叫他少学洋人讲话,他也应了,谁知道这哪天进城赶集时正碰上留学生报名,他从人群里趟过去报自己名字,硬生生靠一嘴当时没谁听得懂的鸟语争了个国内公派留学的名额。地点定下来,日本东大,喜报发到他家里来的时候他爹妈还以为这是什么新型骗局,差点把信使扭送警局。



夏油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在家里收拾东西,挨个给爹妈磕头,拎着那点可怜的行李飘洋过海,去实现他童年“在蓝色的大地上走一走”的梦想。梦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蓝色的大地不欢迎他,不管以什么为坐标系,感觉都不会骗人,静止是相对的,但运动是绝对的,他跟邮轮和大海做相对运动,不管谁在动,总之晕船晕得七荤八素、上吐下泻,模样实在是十分凄惨。蓝色给他留下很深的心理阴影,于是夏油在心里发誓说:以后再也不要看海了!但这个想法也不现实。他从船上下来的时候还腿软呢,看世界都摇摇晃晃的,好像自己一脚踩在海绵上。有人举着牌子拿日语喊:东大——东大——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就看见五条悟,一双海蓝色的眼睛,当即回想起被大海支配的恐惧,哇地一声又吐出来。这吐都没吐出个名堂来,前几天在海上把胃酸都快倒空了,眼下竟然只能扒拉着栏杆干呕。



五条悟拎着个牌子,着实没想到有个面色苍白如未卸妆的能剧演员的家伙半死不活地爬过来,两人一对视,那人竟还吐了。他这就开始摸自己的脸,心里想我好歹算东大数一数二的脸面人物,哪至于到见一面就吐的地步?他在宿舍里睡得正香,忽然被喊过来接新来的留学生,心里本来积累许多怨气,这会夏油杰当着他面吐,竟吐得他有点怀疑自己没睡醒,做了个很恐怖的噩梦。所以他伸手去掐夏油杰,问:疼不疼?夏油杰不明所以,还以为是知识盲区里日本独有的某种见面礼节,老实回答:疼。五条悟又把手缩回来,嘟囔:不是梦啊。这一句夏油杰听懂了,立即反应过来,要跟五条悟打架。但他腿还是软的,所以这架没打起来,整个人栽在五条悟身上,堪称平生第一丢脸。



但脸这么一丢,竟好比大家一起去上厕所的时候互相看过对方的小兄弟,两个人就此相互不要脸起来,平日里在同学面前装得人模人样,但凑在一起,连人模都不见了,就只剩下个狗样。五条问夏油:叫什么?夏油坐在车上,正为窗外的异国风情折腰,一时间想不起自己路上杜撰出的许多日本名字,见路过的滑雪场招牌上写夏油两个字,又想自己确实姓夏,于是答:夏油。五条挑挑眉:好稀奇的姓!又说,跟我家里的滑雪场一个名字。夏油当下觉得颜面大失,竟奇异地没很生气,只从自己的名字里又摘出个杰字,当作是名,就这样定下称呼,叫自己做”夏油杰“。



在日本念书,要私人章。五条难得贴心,带他去店里选章,许多石头在柜台上一字排开供人选,夏油看一会,要了最黑的那个。店主讲:好眼光!这是好石头,我今日算是碰上识货的了。激动地不要收他的钱,讨了他的名字,就进去工作,叫夏油隔日来取。回校路上五条凑过来,眯着眼上下打量他,讲:你竟还认石头?夏油老实交代:不认识,只是找了最耐脏的那一块。五条当街发出一声大笑,惊得路上麻雀乱飞,沿街住户伸头出来,骂他不守规矩、打扰住户。



那一年夏油杰留日学医,走前掷地有声,口口声声说要为中华崛起而读书,结果书没有念两天,就被五条横插一脚拖去打扑克牌。五条当时听他讲话,听一半就笑,挤出来副很恶心的嘴脸嘲他:我最恶心你们这种满嘴家国天下的人!他是不是皇亲国戚这一点有待考据,但总之跟家里看不对眼,连带着天下一起讨厌。夏油杰为这事跟他打了一架,这一回他肚子里有东西、不是刚下船,下盘很稳,真的打了起来。打到最后五条悟说,干什么,为什么打架,我说日本跟我没关系,你说你为中华崛起而读书,我们到底在打什么?可是这架也打了、伤也受了,没分出个理来,万万没有收手的道理。他躺在地上,报纸被风卷到他脸上去,上头的铅字花了一整面来印天皇的照片和他的讲话。五条悟把那张报纸从脸上扯下来,逐字逐句骂回去,又指着照片骂:你两真他妈的是一路货色,连眼睛都一样小!拿天皇当骂人恐怕全日本只有五条一个人,夏油杰没憋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他说,你懂啥,这叫天子相——当然也是鬼扯,前两天他还在日记里写日本天皇长了一双鼠眼,小得很,照片上看不清楚他睁眼了没有。这一笑就当握手言和,毕竟两个人都没什么力气了,很懂得就驴下坡,微妙地达成和解。五条说,这样,你玩不玩扑克牌,我们扑克牌定胜负。



赌博这个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夏油杰被五条悟带上赌博大路,每日沉迷打牌,每日笔记本上的内容从东洋风土人情、奇人轶事变成打扑克牌、打扑克牌和打扑克牌,心情好一点会写:今天赢了悟两局。心情不好的时候写:娘的,又连输十局,明天一定赢回来。到学期中途他把这日记往前一翻,惊觉自己上五条悟的当,不知不觉已荒废几个月的人生,遂当场要跟五条割席,画三八线,发誓从此戒赌、好好学习。五条悟笑嘻嘻地摸他脑袋,送他八字真言: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夏油当时还以为他那是回心转意叫自己好好念书,没想到过两日就想扑克牌想到发疯,竟在笔记本上花方块梅花。



这时候五条又从三八线那头往这头看,幽幽地念: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夏油杰在苦海里挣扎到七月放假,终于没忍住,还是回了头。他放假回不去,五条放假不回去,两个人每天除了在宿舍里睡觉就只剩下之前荒废的扑克牌。这赌瘾好比大烟瘾,戒起来多困难,捡起来就多容易,夏油杰在宿舍里陪五条悟打了一个夏天的扑克牌,到第二个学期开学,竟又把隔壁两个学弟扯进来,现场教学,硬生生在异国他乡凑出一桌麻将。这一桌麻将除期末考试周外日日雷打不动到凌晨两点,好在那一层没住什么人,因此倒也没落什么扰民的名头。或许有人要问:宿管不管么?宿管高兴都还来不及:混世魔王五条悟好好在楼里待着,不要他半夜里去开门,这等好事哪是几晚上违规的麻将比得上的?举夏油杰刚来当日的场景为例,他来得有点迟,管房的人把名册前后一翻,再看一眼五条,就这样蛮不讲理地把他塞进五条的宿舍里去。五条领他上楼,站在门口大嘘:被报复了!夏油问:何以见得?那一层确实没什么人住,空房许多,他就这样被扔到五条房间里来,还天真地以为是关爱新同学。当日晚上就发现下午出门的五条又跟楼下宿管干架,凌晨三点在楼下唱歌,大意是夏油杰快点下来接我,两个人打一个人比较有优势。五条本人没什么时间概念,次次晚归翻墙,跟宿管结怨已久,这回凭空卷进一个夏油杰,事情就变得更热闹,把一栋楼的人都吵出来看热闹。夏油杰只觉得丢脸,下楼拎人,听见隔壁议论纷纷:新生真的好他娘的惨——日语里没有他娘的这种粗话,那三个字是夏油杰翻译过程中自行加上去的,重点突出一个愤怒。



夏油杰后来反复强调:他跟五条悟打牌,那是为民除害,牺牲自己宝贵的时间与精力为大家争取一些自由且安静的时间,绝不是什么自己想打牌找不到人。五条悟听这话就发出一声冷笑,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叫夏油杰一肚子的反驳草稿通通喂狗。他们两个起初在宿舍里打扑克牌,后来夏油常输,输得恼火,就又嚯嚯两个学弟来打麻将,四个人在六叠半的小房间里挤着,不管是麻将桌还是期末考试都能称一句血战到底。五条玩这种牌类游戏简直如鱼得水,他这种人,走得好是数学系天才,走得歪应是当代赌王。只可惜他平时做人不行,大概缺德过头,导致运气也一并一塌糊涂。四个人打麻将,三个人联起手来尚能靠着手气封他一封;至于打扑克,这个人记牌的功夫就离谱得好似作弊,靠概率论在牌桌上横着走,没过多久能闭着眼报每个人手里都有什么牌。这么一来二去搞得文学系的学弟惊为天人,立刻就被哄着转进数学系里,就此从牌桌上消失,哭爹喊娘地跟公式打架去了。麻将三缺一,于是夏油又从院里拉个女生过来,只可惜女生不能留宿男寝,麻将时间改到下午,晚上了就只能再打扑克牌。夏油连输三晚后意识到之前五条是为了跟人打牌留着手,这会晚上剩他一个人,五条又一打三打得上头不再留情,因此他就无论如何都赢不了五条,搞得这游戏就有点失去意义。



戒赌也挺简单的,他后来很惆怅地想,只要意识到自己赢不了、在浪费时间就好了。



不再打扑克牌后两个人又多了许多无聊的时间,夏油杰趴在床上给家里写信,五条悟就躺在床上伸长了脖子看他写什么。其实从前夏油杰仗着五条不懂中文,什么都不避着他,就这样大大方方让给他看。他当着五条的面在信纸上写日本的生活,简单地报平安,问父母是否安好;谈到学业生活,又不得不提五条,讲自己的同学睡眠很浅,却特别喜欢睡觉;晚上只要沾一点酒就会发疯,同学聚会闹到最后都把警察喊过来了;说五条喝多了站在楼顶上非要往下跳,嚷嚷说这是下楼的捷径,还笑别人是傻子绕远路;总而言之,虽然这位同学长得有些奇怪、思维有点奇怪,不过归根到底非常可爱,是个值得深交的人。常言道好人活不长、祸害遗千年,我看这位同学很有长寿的潜力。他写着写着就要发笑,笑得五条把眉毛皱起来,大声问:杰,你是不是讲我坏话?夏油杰对着纸胡说八道:我写的明明是悟看起来能活很久。五条悟伸头一看,说:你果然是在讲我坏话!他爬到夏油杰的床上去要跟夏油杰打架,墨水瓶被打翻了,黑墨水沾了一床,连带着他的头发也染了点黑,叫人分不清哪些头发来自夏油杰、哪些是来自五条悟了。



他就这样暴露自己其实会认汉字的事情。夏油杰发觉这个狗屎日本同学不仅认得中国字,还知道中国谚语,当下面红耳赤,又要跟五条悟打架。五条悟在宿舍里上蹿下跳地喊冤:你自己给我看的!夏油杰自知理亏,不再多说,又安静下来。猫捉老鼠的游戏要两个人,猫不玩了,老鼠也没了兴致,很无奈地凑过来承认说其实大多都看不懂,从前跟老师学中文的时候学到三就跑了,回到家写四写出四个横杠,被老爹追着乱窜。他是那种干什么都凭兴趣的人,没什么伟大志向,做事全靠好玩,因此后来也就没再认真学过,只知会点随便骂人的词,还有个莫名其妙的谚语:好人活不长,祸害遗千年。夏油杰拿这话唬他,那只能叫瞎猫碰上死耗子,五条悟自己过去拿这话唬了多少日本同学!要是排起来大概都能绕地球一圈。



现在五条悟老实地坐下来,要夏油教他中文。夏油杰抵死不从,生怕自己的天然加密文本被这个秘密间谍当面破解。五条悟跟他胡闹,挂他身上,威胁说今日夏油杰不教,他就要去找学校里的先生,然后每天回来都要念夏油的日记。夏天两个人都穿背心,洗得谢了,领口大剌剌垂下去,前后胸几乎赤裸地贴在一起。五条挂在夏油身上,两个人汗涔涔的,物理意义上黏黏糊糊。夏油先出一层热汗,再出一层冷汗,下定决心不要叫五条再牵着鼻子走。他把五条从身上扒拉下来,叫五条去洗澡,同时奋笔疾书写完最后一点内容,把信藏进枕头套里,准备隔几日溜出去寄掉。他自回绝五条,日记内容就不再写自己,转而变成五条传,专写五条吃喝拉撒,并在里面变着花骂人,管五条叫小王八蛋,倒要看看五条敢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叫自己小王八蛋。五条倒也狠,当真拿出去念,但念得牛头不对马嘴,老把五条悟三个字念成夏油杰,顺便在里面添油加醋歌颂自己的伟大形象。这场宿舍之争实在太精彩,精彩到一栋楼后来都不再听广场上的新闻广播,一到点,约会的不约了,喝酒的不喝了,看球赛的也不看了,齐刷刷都搬着板凳来窗口听五条悟在底下闭着眼睛对夏油杰对生活的二次加工进行二次创造。



夏油杰写:“五条悟是混账。”五条悟念:“夏油杰说——我能活很长——”夏油杰又写:“我想当好人。”五条悟念:“夏油杰说——他也很想当混蛋——”夏油杰再花很多笔墨歌颂自己——当然这些最后都会被换成五条悟的名字——前面铺垫很多,在最后写高潮:“悟,我喜欢你。”这回他赢了,五条悟顿在那里好一阵子,把日记本合上了,讲:到此为止!人群发出一阵惋惜的嘘声。他疑心这是夏油杰故意恶心他,不许他在同学面前做人,又有点期望这是真的——说明他男女通吃,很受欢迎——但不敢吱声,很怕自己当真后被夏油笑话。少念一句没什么大不了,天不知地不知,知道的只有他和夏油杰。可夏油杰不许他不念,很有你死我活的意思,从楼上探头出来,喊:念啊,不是还有一句话吗?于是陆陆续续关上的窗子又极其整齐划一地打开了,一排脑袋齐刷刷转上去看他、又齐刷刷转下去看五条悟,连军队的人看了都要赞一句整齐。五条悟咬着牙想,行,你不仁,我不义,大家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再做人。他把心一横,就这样念:夏油杰说——他好爱五条悟——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余音绕梁,跟整栋楼里的口哨声相映成趣。



五条悟是这样想的:大不了大家一起不做人,暗恋男的的男的比被暗恋的男的惨一点,所以自己稳赚不亏。他哪想到一回宿舍就看见夏油杰已把行装收拾妥当,船票就摆在桌子上,笑眯眯地跟他告别:悟,我要回国了。这一招实在是阴,阴得五条悟瞠目结舌,又算一算时间,问:不是还有一两年时间?学医五年,数学四年,他比夏油高一届,按道理说当是一起毕业。夏油回答说:不念了。桌上放几张中文报纸,五条知道那是他家里人陆陆续续寄来的,但没注意看过;这会站在屋里借着油灯定睛去看,只看见上头写了许多不好的消息:割地、军阀……他中文生疏,专有的词看得一知半解,只勉强通过配图猜个大概。他又问:真要走?不是说学医回去,治病救人么?学医哪里救得了中国人,夏油答,这年头,人根本不是身子病了——他伸手瞧瞧自己的心脏处:是这地方病了。



五条后来想,亏得当初没有脑子一热转去学医:他天生对人有一种冷漠,就只对夏油一个,察觉此人变化最终还是总要慢上一步,不适合医人。夏油起回国的心,又很好地把这种感情藏在从前赤裸、后来乱写的日记里,就这样把五条骗过去。五条当时想:你好大的胆子!他在床上坐着,又把那几张报纸翻出来看。总之死了很多人,又有人在报纸边栏上写:满纸竟都是吃人二字!他花了点时间想这事,又想,噢,怪可怜的,也不能真的放着夏油去挨吃。就这样什么也不收拾,两手空空追到邮轮上来。见到夏油,指指自己,说其实我也不很在意天下是什么样,又指指夏油杰,说但是我要有人陪我打牌。他这话说得其实不算真心实意,但夏油杰只晓得里头掺假,却不知道哪一句掺假,捅不破,只能当他在说真话。



他两坐邮轮回中国,下了邮轮转坐驴车,下了驴车又转步行,兜兜转转一路进山,这一回五条悟变成刚来日本的夏油杰,睁着眼睛四处乱看。夏油杰拉着他,感觉自己是个拉着猴的街头艺人:五条悟天生一头白发,眼睛又蓝,十足一副精怪长相。他低着头拉着五条悟一路狂走,给五条悟打很多预警,轻如怎样招呼、怎样讲话,重如吃饭不要把筷子插碗里,絮絮叨叨讲很多东西,听得五条悟直皱眉毛。他还打一肚子腹稿,盘算怎样才能跟爹妈交代。交代什么?留日两年,父母寄信过来,大抵都是说国内乱得很,叫他不要回来,又叫他不要担心,说山里不受波及。可他就这样半途而废地回来,只带回一个五条悟。夏油自船上下来,又想到见面那时候的场景,心里暗笑:四舍五入就算是把海带回去了!但他接着往后想,想到回家,竟隐隐生出些抗拒。回去做什么呢?他不可能在山里躲一辈子。



五条悟在山里转向,只知道他在前面越走越慢,不知道夏油杰甚至换了方向。夏油杰后来跟他讲:你也是真没有戒心,那会真把你丢山里,也就丢了,连尸体也找不着。五条悟以耸肩回应,翻白眼,说那真是谢谢大人不杀之恩。他们最后没回夏油的家,辗转去他处落脚,又正撞上城内学生游行,竟这样阴差阳错在城里住下来,不再想回家的事情。



五条确实是不世出的天才,事实证明,过去他中文不太行、或者字写得龙飞凤舞难以辨认,那全是因为他不想好好做。如今生存所迫,他蹲在门口跟小贩胡扯扯了一个月,竟就能把汉语讲得跟母语一样。那年头读书识字的人不多,他一个外国人竟然干起帮人写信读信的事情来。这事没啥成本,往来人员又多又杂,实在是一门上好的营生。他两拿屏风把住处分两半,一半拿来给夏油开诊所,另一半拿来住,诊所那一边又分五条一张桌子,专给人抄书信。那时候夏油往报刊投稿,篇篇言辞激烈,没几家敢要。退稿回来,就逐一叠好收进床下。屋子里就一张床,好在不小,委屈不了五条,只是委屈夏油:五条睡觉不老实,回回拳打脚踢,一人独占三分之二张大床。夏油杰对此又气又急,严厉地画三八线,不许他越雷池。五条悟表面上答应得很干脆,只可惜一睡着,行为就完全不受自己管控。



夏油杰对这事无可奈何,最终举手投降,自我安慰说好在分被子睡,不至于睡到半夜被抢走被子,半夜冻醒。但他半夜还是常醒,因为五条踢被子,踢到他这里,就要被热醒,只能起来给五条摆回原样,重新把被脚掖好。他后来不得已出此下策,跟五条约法三章:冬天一人一床被子,夏天两人一床被子……五条说,不如这样,一周七天,二四六你睡床我打地铺,一三五我睡床你打地铺。夏油:星期天呢?五条:单数日,床归我。夏油因睡眠不足陷入暴躁,又跟他打一架,最终约定周日轮换睡床,这才算把睡觉大事落实下来。



话说后来有一日夜黑风高,月明星稀,五条在床上翻,这么一翻身正碰上夏油站他床边。夏油杰那一年二十有余,身材不说魁梧,也算高大,披头散发站在床头,很有点杀手的味道。五条悟当即惨叫出声,喊一声“啊”,没等拖长,就发现那是夏油杰,“啊”字的音调瞬间就低下去,很无师自通地唱了个转音出来:你想干嘛,今天床是我的。夏油杰一声不吭钻进来,压低了声音跟他咬耳朵:有个东西给你看。就他们两个藏在一床被子里,头对头脚对脚,总感觉不发生点什么都对不起这么旖旎的气氛。夏油杰钻进来的时候鬼鬼祟祟,说要给五条悟看点好东西。五条悟心想:噢,我懂的,总之应该是你给我看一看你那话儿,我给你看一看我那话儿,也许再比比大小,反正我也不会输。但夏油杰穿得异常严实,比平时汗衫裤衩更一丝不苟,搞得他对这种互相比大小的行为忽然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仪式感。这时候又想起来夏油杰说:大清国的人很有仪式感,忽然肃然起敬,心里想:我小看他了,原来连看那话儿都这么讲究!他想到这里又往夏油杰的裤裆上瞥了两眼,暗自回忆一起泡澡还有上厕所时看见的夏油杰的那话儿,又感到奇怪:这都互相看了多少回了,怎么今天还要专门钻过来看?



夏油杰浑然不知他在想什么,伸手先去掀自己的衣服下摆,又把腰带松了松。五条悟盯着他看,目光从坦荡到不坦荡到很好奇,看得他有点浑身不自在。他低声说,看这个!从腰带里抽出一本《共产党宣言》。



好嘛,原来不是要看那话儿。五条悟终于从那些问题里绕出来,拿过来草草翻一遍,样子不比从前宿管翻花名册更敷衍。夏油杰离他很近,近得吐息全喷在五条悟的耳垂上,弄得他下面有点硬,耳朵有点痒。五条悟想,还好黑灯瞎火,他看不见我耳朵尖红了;随即又想,可我们近得我都看得见杰的眼睛了!他老觉得这种时候不干点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情都对不起老天,什么互相看那话儿啦、接吻啦、抄作业啦,总之这样的氛围,不应当出现一本德文版的《共产党宣言》。但理论上来说这确实是严重的作奸犯科,那本书是地下读物,也不知道夏油杰到底是从哪里摸过来的。他对那书的兴趣比对夏油杰的那话儿要大很多,毕竟夏油杰的那话儿在厕所随时都能看,但那本小册子实在是很难得,立刻就翻下去点灯,要看看那册子到底是何方妖孽。



那书不厚,五条悟从头翻到尾没花多少时间,翻一遍结束,没什么想法,只觉得有趣。他不是中国人,来此地不久,有种隔岸观火的冷漠,又对天下没半点兴趣,因此这书在他看也不过一本书。但夏油明显兴奋,扯着他讲许多构想。这构想五条在其中一些集会和书里见过,又有微妙的变化。他们那时候参与不少学生集会,大多主张不同,但又都有一个核心:打军阀!五条悟在底下听到一半,乐颠颠地跟夏油杰咬耳朵:先联合起来把共同敌人给打了,然后就混战——精彩咯!夏油杰白他一眼,又骂他:你真想当祸害。五条悟这会很没脸没皮,往椅背上一靠,回答说:怎么了,好人太辛苦,你瞧瞧他们,考虑这么多,一看就活不长;祸害多好,能活一千年呢!他这个人从不表态,表面上口无遮拦,却从不讲什么要紧的事情。一来二往有激进的学生摸来此地,又察觉五条口风严密,竟逐渐把这地方当作集会地点,偶尔还有工人从这里代笔写些信件出去。五条在堂里坐着,他无聊,又觉得这群人打架有趣,简直像是吸水海绵,把天南海北的党派都见了个遍,竟跟谁都能扯上两句。再往后街上闹游行,警察镇压,夏油藏不少人进这间诊所里来,挨个给处理伤口,五条只负责在旁边跟人散扯。他后来连扯也觉得无聊了,又去磨夏油这个半吊子西医,叫他教点处理方法。五条跟夏油讲:说不定我真有点做医生的天赋呢!夏油上下打量他,又:你是有当祸害的天赋,医生还得是好人当。五条悟做个鬼脸:易猝死。



好人易猝死,祸害留千年。夏油杰后来这样对五条悟说。好人猝死了,所以我要当坏人了。任谁也是没想到这种结局的,原本按照常理,他们的日子当如此过下去,至当局追捕,或入狱消失,又或者就此流亡。五条悟知道这件事还是从报纸上,他之前只跟人说夏油杰出差去了——去那个什么什么地方开什么什么会,哎呀,没注意听,反正过两天就回来了——并不知道夏油杰是去和日本人见面。抗日战争打了有将近两年,他一个日本人在中国镇子上住着,还得感谢自己前几年和平的时候讲了口贼流利的中文,不至于引火烧身叫谁摸过来寻仇。他自知长得显眼,通常都拿墨水把头发染黑。小孩子不明所以地靠过来说先生身上书卷味重,还要闹得知情人——起初是夏油杰和五条悟,后来只有五条悟——捧腹大笑。如今他顶着一头染黑了的头发在街头闲逛,给夏油拍了几封电报,无人应答,又从报童手里买报纸,才发觉夏油去的地方出了事。



日军走三光政策,烧光杀光抢光,那村子遭洗劫,照片糊成一片,只能看明白大抵是变成寸草不生的焦土了。五条连夜给诊所挂休业牌子,买火车票,下了火车转驴车,下了驴车转步行,为绕过军队再多走点路,赶过去也花了少说一个星期。那地方果然就只剩下一片焦土,寸草不生,木头和泥被烧成一个颜色,也认不出来哪里是人。这下杰估计都烂在地里了!五条想。他慌慌张张跑过去,等到了地方,又杵在原地,并不知道该往哪里找夏油杰。他蹲在那里发呆,意识到事情好像又变成这样了:当初也是夏油先跑了,然后他不管不问追到中国来。现在夏油又不见了,他追不上了,并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五条是个做事凭兴趣的人,他过去只觉得夏油杰好玩,跟着后面胡闹,并不能说支持哪一政党流派。现在夏油杰不见了,面前的路忽然分做很多条,他这时候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或者说,哪一条都不想走。他蹲在地上拿树枝写夏油杰三个字,然后把它踢掉,想:干你娘的夏油杰。



天上下暴雨,把他头顶上的墨全给冲掉了。黑色的墨顺着他的脸淌下来,五条又摸一把,心说,好家伙,丧事也不是这么办的。他就这样回去,一头白发,搞得城里人传那个写字小先生一夜白头。他也懒得反驳,顺驴下坡,从此省掉染发的步骤。他只当夏油杰已经死了,还给夏油杰真情实感地立了衣冠冢,就在城郊山头,往里面埋了些夏油过去的手稿、衣物,跟自己说:夏油杰是真的死了。他刻碑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夏油杰真正的名字:夏油自回中国,就没提过它们,反倒又把日文名翻回来再用,当作化名。刻碑的匠人把这三个字咀嚼一下,说,很奇怪的名字。五条悟在诸多刻好的碑间走,逐个去看那些名字,很恨自己当年数学天下第一,强迫症似地挨个把享年多少算过一遍。年纪轻轻的,都死了,他想,这个狗屎战争。又撇到另一个名字,发觉是前两年跟自己在门口唠的小贩。匠人回头看他发呆,往这边一凑:嗐,那家伙往战区那边跑货,挨打死的!这年头不稀奇,你认识?五条悟又把目光收回来了,讲:不很熟。他的舌头在口腔里舔一圈,有点伤心,想:但是他家卖的糖很好吃,没再见过了。



大大小小的石碑看多了,见隔壁的名字、以前认识的剃头匠的名字、还有很多信件上出现过的名字。这种熟悉的字见得多了,五条就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打来打去的,他小声说,没完没了。原来这地方并不是跟他没一点关系。他伸手在口袋里玩夏油杰留下来的那枚印章,去底下摸汉字,又笑,说因为他们家里缺油,他还有个弟弟叫夏米杰。笑话不好笑,匠人不仅没笑还当了真,直接称呼他:夏米杰。早知道说哥哥了,五条在心里嘘。但他没反驳,就这样神使鬼差地应下来,再摸印章底下的那一圈字,又想,早知道当年打麻将的时候就不要学什么盲摸猜牌好,出千遭报应,导致现在他手指上的触感一直在朝他尖叫:夏油杰。夏油杰。夏油杰。他给夏油杰选碑石,要最黑的那一块,不反光,暗得吓人。



刻碑匠又叹:“先生好识货,这是我这儿最好的一块石头……”



“谬赞了,”五条打断他,“看着耐脏而已。”



 



1936 年新年,大年初一,一大早有浅色头发的女孩来敲五条悟的门,神色很急,说家父病得很重。那会五条悟接手夏油诊所,四舍五入算城里半个有名的赤脚医生,拎着箱子打着呵欠开张做生意。他表面上当个医生,背地里跟中方军队搭上了线,还在搞从前的情报交易。他跟着女孩走一程,逐渐清醒,认出那是如今张三住的地方。张三其人,据说下手极狠,一路靠卖国在伪政府处迅速往上爬,想要他命的人不在少数。他活到现在大概全靠谨慎二字,不露脸、不露真名,搞得像个凭空捏造出来的假人。五条悟推门进去,穿过院子进主屋,看见另一个女孩半跪在轮椅前,正和屋主说话。她穿学生制服,留一头长发,半撒娇式地劝:医生都来了,你也见一见吧。门一开,她就转过头来,看见五条悟,就立即迎过去。



五条悟的眼睛睁得很大,把两个女孩子都吓坏了,围上来问:这么严重?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倒是“张三”解围,叫她们两个出去,给自己和五条留一些私人空间。门一关上,五条就笑出声来。他当真是气极反笑,很多年没有这样咬牙切齿过,一字一句地往外蹦字,说我真的以为你死了。什么叫惊喜——这他妈的、就、叫、惊、喜!



夏油杰坐在影子里看他,对他说,不错,夏油杰死了,但夏米杰活着。这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看得出他去查过是谁给自己立过碑。一两年没见,他坐上轮椅,神色恹恹,眼下有极浓重的黑眼圈,看上去比过去要消瘦许多。女孩出去了,走道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五条悟想要过去跟他打架,一步跨过去揪他衣领,把他整个人从轮椅上扯起来。过去夏油杰没有这么轻的,他恍惚间想到,过去好歹能打一架。跟夏油杰吵架天下第一没意思,现在跟夏油杰打架也变得天下第一没意思了。他有很多话想问,只是这想法一出来,那些问题就一并全被清空了,单剩一句:没什么意思。他把夏油杰甩回轮椅上,靠到墙上去,又重复一遍,我他妈真以为你死了。



我知道,夏油杰和颜悦色地说,你还在山头给我立了块碑来着。



我还他妈的真的去了你家,五条说,山都烧没了,连条板凳都不剩,只能从土里抠点碎瓷片拼个碗出来装点土,还真要往碗里插筷子。



这回夏油杰不说话了。



五条又说:解释一下。他要解释,不要认罪,此时下意识认为夏油杰尚有隐情,为夏油杰找诸多借口。可夏油杰偏不遂他愿,认罪认得倒很坦然,两手一摊,说就是这个样子。哪个样子?就是这个样子。



他不愿多说,但五条悟非要逼他逐字逐句把话讲清楚。五条弯着腰,掐着夏油杰的下颌,强迫他抬头正视自己,咬牙切齿地又问一遍:你倒是说说看?你看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说看?



他那双眼睛确实像海,很多年过去,什么都印进去了,偏偏还是一样干净得吓人。蓝,家里老人说,蓝是天上的,哪能往地上泼?就不是人间该有的颜色。人该害怕蓝。好,夏油杰想,你要鱼死网破,那就鱼死网破。他仍端着笑,直视五条悟的眼睛,逐字逐句地对他念:一,三三年年终,我引日本人进村,那一个村都没了——噢,还强抢两个民女,代价是两条腿,谁能料到后续吗啡上了瘾……他说得倒是很轻松,只看见五条悟挑眉。狗屎,两个人都在那里装模作样,很有一点当初念日记的味道。他接着又说,二,三三年年终,我带人回家,也屠的村,这次是真的一个没留;三,三四年年初在奉天镇压学生起义……



狗屎,夏油杰,五条悟想。一坨狗屎。他报复夏油杰,夏油杰报复他,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结果通通遭报应,两败俱伤,没有一个人能有活路。他靠在那里听夏油杰讲话,又下意识去摸口袋里那枚印章。黑印章用了很多年,上头沾着的红色印泥洗不掉,每回去摸,都要从上面蹭下来点红。他又把手指往那枚章上按,按得皮肉凹进去,凹出“夏油杰”三个字的红印子。



五条悟实在很想找点什么话嘲一嘲夏油杰,只可惜搜肠刮肚,挤不出来什么词。他又顿一顿,说,杰,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本来是来杀人。夏油杰说我知道。他又说,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也可以杀了你。夏油杰说我也知道。五条悟又气笑了,再问:你装什么看淡生死,有种不要找大夫看病?他顶希望夏油杰服个软,认个输,只可惜夏油杰从来不。



夏油答:“他们自作主张要帮我找人,我也不知道来的是你。”他又摊摊手,“可你看看现在,除了大烟没什么能救我的命。”



“那是其他大夫没本事。”



“悟,过慧易折。”



“那是他们不够慧,不懂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呢?”



“我这是要做祸害,正负相抵,要寿终正寝。”



夏油干笑一声,又缩回阴影里,吸大烟。他又说,悟——他已经很多年没再这么亲昵地喊过这个名字了——你也是这地方有名气的医生了,这地方的病,还觉得能治吗?这个残废的汉奸慢悠悠地反复低念那四个字:不破不立、不破不立。这个地方,疾病已久,唯有一死才能获新生。



五条悟没挪位置,就站在窗口看太阳。年三十晚上落一夜的雪,压得池子边的榆树蔫趴趴的,但树上还有点新枝冒头,顶得墙头瓦块掉下来。瓦压塌些杂草,上头又密密麻麻爬了些青苔。他又歪过头来叹气,说夏油杰,过慧易折,这话我原样送还给你。好人活不长,寿命这东西是加减不是乘除,负负不得正,你好自为之。



他从门里走出去,没多久又回来,把那枚黑印章甩给夏油杰:给日本人做事情,是不是又要这玩意了?



夏油杰没伸手接。他们的默契当真跟那印章一样在地上摔得稀碎。夏油杰说:那章子的主人早死了。



他目送五条出门,门一关上,端着的那张笑脸立刻就垮下来。见鬼!他想,夏油杰,夏油杰早他妈的死了!但他能对谁去哭呢?自作自受,他又觉得自己心甘情愿自作自受。但说到底,心甘情愿并不能抵消所有痛苦。他伸手抓走道里摆的花瓶,拼了命往墙上掼。瓷器往砖上一碰,立刻就砸得粉碎。他仍不满足,又去砸摆花瓶的木头架子、靠墙的书柜。那些书乱七八糟地散下来砸在地上、砸在他身上。他在这种人造的、片刻的滂沱大雨中伏下身子去。两个女孩——菜菜子和美美子——跑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伏在自己的腿上,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胳膊,几乎要把手臂掐出淤青来。



我确实一点也没后悔。夏油杰想。没什么可后悔的。他还在抖,两个养女抱着他,还很小声地在骂五条悟庸医。他听到那句话有点想笑,伸手去揉她们的脑袋,又想,毕竟那个家伙半路出家,除了蹭过的几节课根本没学过西医。但他连这话也不愿讲出来了。五条悟说的有理,跟夏油杰吵架天下第一没意思,因为夏油杰从来不会跟人吵架、也不会被谁说服,麻烦的一塌糊涂。他又想起来捡这两个女孩的时候。那村里兴换妻,美美子就这样被换给村头的瘸子和傻子做媳妇。三三年战事刚起,瘸子是逃兵,连那条腿都是逃跑路上慌不择路摔断的,偏偏要回来大肆吹嘘,非要在村里讨一房媳妇。菜菜子是他妹妹。这提议一出来,美美子的父母就立即动了心,毕竟美美子的弟弟是个不好结婚的傻子。夏油开会的地点在附近,因此她们两个连夜出逃,正巧敲开夏油杰住处的大门。这扇门后来又果不其然被村民给敲开了,威胁夏油杰说他这是私藏民女,叫他少管别人的家里事。他们一群人围着屋子,最后还是把两个女孩子抢回去。



夏油起初是连夜去找一起开会的人,只可惜大家劝他:风口浪尖,能少一事是一事。后来只得独自去找警察,昏了头,竟真的冲进警察局里去,可谓是自投罗网。他在里面被打折两条腿,又求别人,好歹去救救那两个女孩。警局里有看不下去的,偷偷同他说:不可能的,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法不责众,这种约定俗成的东西没人管的。



三三年年末日军攻下那座城。夏油杰在日本留过学,精通日语,于是被拉去做翻译。那是他跟日本人搭上话,告的第一次密:我认识那个村子,我可以带你们去。



但这话他压根不愿跟五条悟讲。这地方烂透了、坏完了!没人愿意出去看看,没人愿意往前走,只有成团成团的利己主义,恶心得要命。医学课上说,不破不立,有一些地方坏死了,就不能留,立即要全部拿掉。历史课上又说,时代的变迁实质上是范式的转移,老一代死去了,新的思想和理念才能立起来。不破不立。世界是公平的,夏油杰要杀别人的父母妻儿,就先杀自己的父母——只是他没有妻儿罢了。这是公平交易,谁也不欠着谁,谁也不会好过。他又去吸烟,安静下来,靠在椅背上出神。娘的,他忽然笑起来,五条悟,我们两个卖国贼。



 



一九四〇年年初,日军有颓势,一路败退。中方部队一路逼到城下。



五条悟又去找夏油杰。夏油杰在院子里等他,要跟他打牌:悟,自你来中国,是不是很久不玩牌?谁跟你一样没人要,五条说,我天天打麻将,赚得特别多。他这样说,却还是拉椅子坐下来跟夏油杰打扑克牌。几局过去,又把两个养女喊来,凑了一桌麻将。但其实自夏油杰走,确实没人再陪五条悟打麻将,搞得他连一局抓多少牌、如何算嘴钱都忘得精光。夏油杰也不说破,占他便宜,篡改规则,唬了他几局。五条悟实在是天降的赌博奇才,对着规则胡猜,连着输几局,竟靠算概率又把局面掰回来。夏油不得已又加规则,多规定如何赢——主要是方便当前他自己天胡或者地胡,只是这算一步臭棋,立刻被五条抓住尾巴。他们几个彻夜打牌,打到太阳初升,五条把牌一推,闭眼喊:胡了!夏油:胡什么?五条答:胡扯!



他站起身,问夏油要不要出门逛一逛。



正午时他们逛到城墙底下,城墙根下有师傅举着相机要给人拍照。这年头照相是新鲜玩意,古迹是稀罕玩意,城墙根下就有几个活络的人,提前做起给游客拍照的生意。五条一头白发,戴墨镜,远远一看似年近古稀,拿轮椅推一黑发,叫人想出许多诸如什么白发人送黑发人、儿孙参军回乡之类的感人故事。照相师傅远远瞧见他们,就举相机往这边赶。他没走近,遥遥就喊:那对爷孙哎——照一张相做纪念吧——



五条原本板着张脸,这回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他趴在轮椅的靠背上,跟夏油咬耳朵:你是我大儿,我是你爷爷!夏油斜眼看他,冷冷提醒说弄错了辈分。他俩就这样等师傅过来,合一张影。师傅一来,就拍脑袋:喔唷,不好意思,搞错了。有什么关系,夏油说,反正就是个称呼。他们两个原本板着脸杵在那里,又见照相师傅把脑袋从遮光布里伸出来叫他们两笑一笑:我说一二三,喊茄子——结果一二三过去,没人吱声。其实两个人都长得标志,又高大,正午的大太阳给他们照得红光满面,只可惜彩照还未普及到那种程度,相片上黑白两色刷掉那层仅有的喜气。他又向两人说,二位可算是人中龙凤,又识货,这可是日本那边的莱卡相机!今儿算我最后一次开张,不收钱,城墙脚的照相馆,我回头给您上个色,大爷隔日就能来拿相片!五条应下了,却没看师傅指的方向。



他推着夏油上城墙头,从这一头的烽火台走到那一头。城墙不知是哪朝砌的,垒得很高,这许多年过去顶上的垛口都被磨得锃亮。他说:杰——他也很多年没再用过这种亲昵的称呼了——你这两年大烟抽得人都糊涂了,还记不记得有一年发大水,水淹到城墙头上来,好多洗衣妇聚在上头搓衣服。夏油杰不吱声。他又说,我们当时把脚放下去,就在城墙头上踢水玩,你还给讲了段水淹陈唐关,这个总该记得吧?说罢竟还自己“啊”一声,自顾自当评书现生似地讲了一段。他果然是天才,除了做人,做什么都堪称完美,只是没甚惊堂木,光两句话落在风里,听起来竟少有什么英雄豪情,只是空落落的。他推着夏油杰在城墙上走,夏油杰忽然笑起来,讲:只可惜今年旱年,今儿不下雨。他如今站不起来,坐在轮椅上,从垛口上探过身子向下看。那样高的墙,向下看,人都变成粒芝麻了,结果站在上面竟然也看不全远处的山,更不提远处的海。五条悟靠在垛子上看他,人藏在影子里,竟也暗淡下来,不再抢眼了。他又听见昔日的好友低声问:可还有什么心愿?那可太多了,夏油想,海啊、国啊……还有两丫头要管。他脑子里满满当当塞的全是不能成真的心愿,挤在嘴里,又努力要找个五条能帮着实现的,竟老半天才挤出一个。原来要紧的是这个!他想。最想的原是“再走一走”。这愿望很多年前就实现了,只是没人在意,他想到这里就要发笑,回头去看五条,发现五条也在笑。五条没一会儿就把笑意敛去了,问:你真想叫我帮你一把,拉着你走一走?他抱着手,没一点帮忙的意思。夏油伏在垛口上,又伸头向下看。城门口两只石狮子脖子上系两根红绸,风一吹,好似两根上吊用的绳子,硬生生把狮子的脖子勒出血来、要勒断了。他说:倒也不是,想来有点恶心。



五条又笑了,这回笑得既不真心也不实意。他伸手推夏油一把,把他推到城墙下去:那你做梦去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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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这样 :smiling_face_with_tear:

好喜欢这篇文章!!从开头那一段根本想不到是be​:sob::sob:最后夏还是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