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 by SIXTEEN

烦恼障品类众多,我执为根,生诸烦恼,若不执我,无烦恼故。


《南墙》


五条悟小时候恨他名字,以为是这三个字害他不能出门还害他要穿他姐姐的旧衣服。五条家是世家,留有男当女养的习俗,其实到20世纪这习惯已经差不多销声匿迹,但六眼到底金贵,于是这习惯就又被翻出来,只说女孩衣服保人平安。他小时候尚察觉不出这其中古怪,衣服不过一片裁剪好的布料,男人也穿、女人也穿,只当这是不同样式中的其中一款。六眼能看穿的东西许多,却看不穿未见过的东西:五条悟没见过墙外面、没见过正常的服饰,自然也不知道世上有那么一回事。他四五岁时还乖巧,只知道蹲在院子里玩。夏末落一场雨,院子里长出一些竹笋。家里仆人拿碗扣住,讲:少爷,不要掀开喔。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养竹笋的惯用手法,后来还是悄悄掀开。里头的笋保有最早的那种柔软,盘得错综复杂,东西南北的碗壁都撞过一遍,在碗里头徒劳地绕许多圈,找不到出路。他又把碗盖回去,转头去看自己家褪了色的墙。他爹从院子里过,问:你在想什么?

五条悟:在想我为什么不能出去。他问他爹为什么不许他出门,他爹沉默半晌,欲言又止,只叹气说:因为你是五条悟。于是五条悟就此得出结论说一定是这三个字出差错,却始终不明白错在哪里。等长到五六岁,每天早上按着习惯梳洗打扮,坐在镜子前面等奶妈梳头发,还能听见门外小孩鸡飞狗跳。他发质不算好,睡相也差,每天早上起来那些白色的头发乱七八糟拧出许多死结,要花很多时间才能理出点柔顺的形状。他这时候有点恨六眼,六眼叫他听门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又明白门里就他一个,无聊得发了疯,盯着镜子看,只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发根数给数出来。五六岁的小孩,猫狗都嫌,何况一个有六眼的五条悟。家里下人不敢管他,长辈又忙,自然就只能随他每日在院子里折腾。可等到五条悟把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全薅过一遍也没想明白到底哪里得罪他爹,只是闲出病来,想:若我不是五条悟,是不是也能出去玩?于是就换一身衣服,大摇大摆出门,在门口就给家仆逮住,急中生智张口便答:我不是五条悟,我是五条不悟。当即就被抓回去跪佛堂。他爹在释迦摩尼跟前气得发笑,在堂前来回走,又骂:五条不悟!叫你悟,哪想到你这样顽固不化、执迷不悟!

五条悟跪得标准,因此很是理直气壮地提醒他爹往旁边站一站,跪的时候正前方不能站人。他爹给气得不轻,失去大半理智,翻来覆去只重复一句:执迷不悟!不悟就不悟嘛……五条悟还笑嘻嘻的,不跟他爹置气。六眼看见的东西太多太杂,密密麻麻的信息在五条悟眼前织一张网。他知道他爹在气头上,也知道他爹拿他没什么办法,因此讲话颇为口无遮拦,正踩在那一根将怒不怒的底线上。他爹说不过他,摔门出去,又罚他禁足,不许他往外走半步。这边门一关上,那边五条悟就跳起来去摸佛像脑袋。他家后屋里供的佛像有点年头,慈眉善目给裂纹硬生生划出一点杀伐气。他一脚踩在莲花台上,另一只脚去踩盘起来的腿。罪过罪过……借大佛肩膀上个房顶应该没有谁介意吧。他掀瓦出去,惊飞两只停在屋脊上的麻雀。外头有几条路、几栋屋子、几根电线杆,正值上班时间,连鸟都找不到几只,不比五条家的院子里更寂寞。五条悟骑在屋脊上四处看看,很是失望:上回墙头蹲了一只野猫,往院子里看一眼,就很嫌弃地走掉了;他于是借此判断院子里十分萧条,比不上外头的万分之一。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自打遇见那只野猫,他看那院子就哪都不顺眼,树太矮、水太浅、墙根的草都显得良莠不齐。这时候才发现其实外头跟里头没什么区别,他后来不信邪,回回骑在屋脊上往外看,看见的也无非是小一点的院子和更小一点的院子,就此想道:一沙一世界可能并非说来诓人。但看和做又是两码事。他眼里看得清的是一码事、想明白的是一码事,落实到愿望上又是另一码事。佛说一沙一世界一树一菩提,可满大街的树确实种类不一样,五条悟也死都不愿意一辈子就住一粒沙里。

他抄经的时候抄十遍一沙一世界,抄完气不过,又拿小字在旁边批十遍:胡扯!小少爷过早领悟到事物的相对性,心想:对人而言,沙怎么算世界?诡辩而已。又气得他爹拎戒尺在后头追,大骂说:顽固不化!但他爹也拿他无可奈何,因为五条悟确实结结实实抄十遍佛经,算圆满完成任务,至于读后感纯属额外作业。他在念佛一块实在顽固不化,这倒不能赖他,毕竟佛堂里坐着的只是块捏得好看点的泥坯子。咒力来自情绪,情绪来自灵魂,六眼堪破咒力,自然也就对情绪和灵魂一清二楚。堂上的泥坯子只是泥坯子,管他是慈悲菩萨还是怒目金刚都只是一具泥坯子。

五条悟自诩无神论者,六七岁时以为对着一块泥坯子下跪实在太蠢,又把这坨泥跟些听得发腻的理论连到一起,因此对二者都恨得咬牙切齿。家里长辈次次提仁义礼智信,大丈夫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如此种种叫五条悟在佛像前面听到耳朵起茧,仗着好眼力数完那张巨大的脸上到底有几个裂口、头上到底有几个疙瘩,数到后来闭着眼睛都能在心里捏泥人,终于无事可做,生无可恋,脑袋低在书后头,只希望自己也是堂前一座没有感情的泥坯子。他老师看出来学生心不在焉,敲他脑袋:别走神!五条悟趴在桌子上发呆,有气无力地举手,拖长了声音发问:老师,我干嘛非得听这个?因为你是五条悟。五条悟三个字简直像天底下最不讲理的代名词,只有数学试卷上不能把它们当答案写上去。于是五条悟想:呸!我以后要毁灭世界,就留这老师一个人,叫他来问我为什么毁灭世界。为什么毁灭世界?因为我是五条悟。哈哈。

有一年年末家里长辈实在看他可怜,又念到孩子总归是要长大入世,终于网开一面许他跟着家族出门。八岁的五条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欢欣鼓舞,只可惜这种欢欣浮在表面上,只能算一种对于过程的期待。外出的意义在外出的动作而非外部世界这一结果。五条悟一踏出来,就知道自己无非是踏进一个更大的五条家的后院。假山成真山,园林成树林,家人成路人,但本质上仍然是一堆土、一些树、一些人。他在人群里走,听见更多声音、看见更多信息,情绪和咒力编成的网密不透风,像许多个五条家叠在一起,吵得他脑袋嗡嗡作响。长辈去办事的时候五条悟就坐在路口发呆,看这个人脑袋上顶不大的咒灵、那个人手腕上缠手链一样的诅咒。人世间的咒灵竟有这许多种,好像每个行为、每件事情都要生出一些负面情绪。五条悟就在路口见第一个要杀他的人,明显得就快把"我是杀手"写到脑壳上去。这并不是说他真的穿了一身黑衣、蒙面、持刀,只是咒力运转太过明显,分开那些从寻常人身上杂乱生长出的血管,好像丝绸里织进一根杂色的线。五条悟只是回头看他一眼,就明白他要来干什么、也明白那个人动不了自己。但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隔着人群跟杀手对视,问:你为什么来杀我?心里想要是敢回答“因为你是五条悟”,我就弄死你,我一定要弄死你。

杀手说:因为你是五条悟。

行,五条悟恨恨地想,因为我是五条悟。天底下的人给不出答案或者不想给答案的时候老要回答:因为你是五条悟。可五条悟三个字只是三个字!对方满脸震惊,又问:你又怎么知道我来杀你?五条悟起报复心,答:因为我是五条悟。

因为他是五条悟!五条悟其实到后来仍不明白这三个字到底代表什么,一些术式、一个人、或者一些责任,这三个字跟乱七八糟的伦理道德纠缠不清,剪不断理还乱,后来五条悟就选择干脆不去想这件事。五条悟三个字只是三个字,约等于不讲理。他搞不明白这三个字到底有何含义,只觉得十分好用,拿这三个字堵人嘴巴的功夫简直炉火纯青,回回能把别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到后来这三个字里的责任一类全部给吹掉了,重新填进许多无理取闹。

五条悟去高专念书的第一年,咒术高专门口还拉横幅。托往届人的懒散,那条红色横幅传了很多年,始终没有重做过,风吹雨打,红色掉一半,很有点悠久的历史感。他就站在那条横幅底下,把墨镜扶上去,很夸张地念:但行前路,无问西东。念完又哈哈笑一句:胡扯嘛!夏油杰拎着行李从他身边过,很是奇怪地看一眼这个未来的同学,犹豫一下,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开口问他:为什么说是胡扯?五条悟笑嘻嘻地伸手跟他比划说,你看,无问西东,那万一往南走撞了南墙可怎么办?死路一条啊!照我说这个就应该改成“无问东西南北”。夏油杰点点头觉得此话说得有理,又隐隐觉得其实这也是在胡扯。他生在普通人里,按着普通人的逻辑走了十几年,乍一见这种蛮不讲理的脑回路只觉得不能理解。他没想到五条悟真在开学第一天晚上从宿舍出来敲自己的门要他来做追寻真理与严谨逻辑的共犯,因此像白天一样懵了一瞬点头说好。两个人在半夜十二点拿记号笔往那条再过几年都能算成文物的横幅上歪歪扭扭添了“南北”两个字。时值夜蛾正道心血来潮平生第一次查寝,连敲三个宿舍竟无一人应答,气血上涌正欲往山下街机厅抓人,就在门口撞见作案回来的两个人外加一支记号笔。人赃俱获,铁证如山,一人先赏一记爆栗,再拖回办公室开批评大会:你两想干嘛,要当东邪西毒呐还是南帝北丐?五条悟立刻抢答说:那必然是南帝!夏油杰在他旁边站着,一天之类第三次觉得此人大概脑子不正常,犹豫一下开口纠正:不,我是南帝。并附理由:我宿舍在南边,你宿舍在北边。五条悟在斗嘴上头一次被噎,气得翻白眼,想说现在我站你南边,又意识到按照方位他站夏油杰西边,纠缠起来要被扣“西毒”的名头。夜蛾正道在桌子后面咳嗽一声。班主任几乎滴墨汁的脸色再配上办公桌上摆着的那个跃跃欲试的拳击手玩偶,实在很有威慑力。于是两个人很识趣地一起闭嘴,花整个后半夜来抄校规校纪和写检讨。

咒术高专的老师常年出差,几乎很少碰面,因此也就不存在一人一桌之说。房间里只摆一张木桌,上头随意丢些物件,看得出来名义上是教师公用实际上是谁都不用。他两挤在一张桌子上抄校规,后半夜下雨,雷踩着闪电的尾巴来,惊得蛾子一头撞到梁上挂着的灯泡上去。五条悟抄到一半丢笔,喊:杰!杰!语气仿佛发现新大陆。夏油杰困得打盹,从绕成蚂蚁的字里抽出点精神抬头看他,惊觉那双眼睛干净如初识人间,不像凡间物什。这是书里说过的六眼,干净,是那种最致命的水池:太干净了,所以看起来太浅,没人知道掉进去就要万劫不复。他说:干什么?五条悟就过来夺他的笔:别抄了!那支笔划破刚抄满条文的练习纸页滚到地上去。夏油杰盯着那张被划破的纸看了三秒钟,跟五条悟说:你最好说点有用的东西。

五条悟说:“你看,我们干嘛在这抄校规?”

夏油杰:“因为我们违反校规?”

“我们干嘛了?”

“在横幅上写字。”

“不错。”五条悟打个响指,“但校规上也没写不能往横幅上写字,所以我们根本没有违反校规,所以根本不用抄这么多遍,顶多只是晚归而已,何况我们连学校都没出。”

“但这里写了‘不得损坏公共物品’。”

“但没写什么是‘公共物品’。”

论胡搅蛮缠,五条悟敢认天下第二,没人敢认天下第一。夏油杰终于清醒一点,扶着脑袋,思考第二天用这话搪塞夜蛾正道的可能性有多大。他说你凭什么……因为我是五条悟嘛!五条悟说。五条悟三个字当真是无解之解,逻辑因为胡搅显得密不透风,没一个字能够反驳。夏油杰就此举手投降,跟五条悟两个人连夜从办公室走人回宿舍睡觉。

夜蛾正道大概是头天晚上气得昏头,第二天觉得自己有点过分,想着要去安慰一下自己的学生,哪想到一开门看见被风吹了满屋的鬼画符。他再去教室,就只看见一个顶着黑眼圈的家入硝子。家入,那两个人呢?在睡觉吧,家入说,很小声地抱怨说早知道我也多睡一会。于是夜蛾那点微弱的歉意就此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又不好发作,等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个人揉着眼睛进教室就只看见班主任黑着脸,却没有更多的责骂,这件事就算一笔勾销。当堂发一次作业,问:你为什么要来做咒术师?

五条悟写得很快,因此一双眼睛胡乱看,看完家入硝子看夏油杰。夏油杰写很多东西,几乎能算一篇作文。他借着六眼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弱者生存才是应有的社会形态,所谓扶弱抑强、咒术是为了保护非术师而存在的…他看到一半,就做呕吐状,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这论调好熟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五条悟从小到大听得耳朵起茧,这时候想,我操,世界上竟真有人信这种漂亮话!夏油杰察觉他在那边挤眉弄眼,抬头看他,问:你干嘛?你那是正论吗?五条悟说,我最讨厌正论了。他刻意咬重讨厌两个字,挑衅意味浓重,大抵类似于小时候想要毁灭世界就留老师一个人。平心而论五条悟对那些言论的内容没有什么想法,就是嫌烦,万事万物存在哪有什么意义,人非要挨个给那些东西划三六九等,还非逼着大家都要接受。我呸!他想,凭什么?他就一定要跟夏油杰打一架。夏油杰下战书,叫他到教室外面去。五条悟:你怕寂寞吗?你自己去啦!

一个问题:夏油杰怕寂寞吗?这问题不能就用因为他是夏油杰还是因为他是五条悟来做回答。夏油杰怕寂寞吗?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夏油杰在普通人里头长大,来自一个普通的子宫,有一个普通的母亲、一个普通的父亲和一个普通的童年。他看见许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第一次指出来的时候吓坏他母亲,见他母亲满脸惊恐,立即就很聪明地改口:开玩笑啦,妈妈。小孩子的玩笑不当真,于是这件事也就这样被盖过去,家里人只轻描淡写责备说:杰,不要开这种吓人的玩笑喔。他就不再开这种吓人的玩笑了,只是愈发话少,学会精心编造谎言以及适时撒娇:妈妈,我们不要从那条小路走,我有点害怕。他那哪是害怕呢?只是不得不这样讲,来掩盖掉那条路上有拦路怪物的事实。他是那种懂事且早慧的小孩,因此在一众小屁孩里就显出一种格格不入。大家从前会说:夏油怪怪的,很多地方都不愿意去!他还经常盯着角落看,总之就是觉得有点吓人。

夏油杰很小的时候问自己:为什么我能看见这些东西?他实在很恨这一双眼睛。他妈妈教他诚实待人,但他不得不撒谎来装作自己十分诚实。他为什么能看见这些东西?就是这些东西让他变成一个骗子,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以判断什么样的东西会出现在别人的视野里、什么样的东西该被瞒下来。他和身边的人并不在同一个世界里。那些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只有他能看见这些东西?这些话他没地方说,只能一遍一遍跟自己房间的天花板讲话:今天看见一只很好笑的怪物,长得很像史莱姆,却一直在喊索尼克的经典台词。

夏油杰第一次被咒灵袭击是在六岁,没拦住那群要走小巷抄近路的同学,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进去,尖叫,然后逃跑。他冲过去。那个不太高级的咒灵堵在巷子里哭:一起玩吧。一起玩吧。它长许多只手,试图把所有人都拉进身体里。一起玩吧。夏油杰冲过去,胡乱挥手,想要挡住它。不,说不定是想和它握手…一起玩吧。咒灵操术好像刻在他的骨子里,肌肉代替大脑作出反应,叫他吞咽那只不算很高级的咒灵。小孩子一哄而散,只留下夏油杰一个跪在地上干呕,感觉自己吞了什么破抹布或者腐烂的垃圾,整个胃都拧巴起来,试图把那个毒药似的玩意儿挤到身体外面。为什么?他问自己。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夏油杰就此得出结论说,他看见那些东西是为了保护他的同学。这种使命让他忽然坚强起来:他实在是个太怕寂寞的小孩,不找一些借口,不能忍受放学后只有一个人晃荡的秋千。

他背着书包回去。妈妈问他:杰,你怎么弄破了膝盖,是不是打架了?

不是啦,夏油杰回答说,走得太急,摔了一跤——这一句不能算撒谎,他确实就是因为呕吐欲摔在地上摔破膝盖。他脸上笑眯眯的,因此骗过他妈妈,还假装无事发生、天下太平。他说:妈妈,我写作业去了。这几个字快把他压垮了。他试图走得慢一点、正常一点,像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地走进房间里关上门假装自己要写作业。他平时是怎么走路的?夏油杰吞了吞口水,转身回自己的房间,感觉这像一场很是自欺欺人的战略撤退。他一把门关上就跪下来开始干呕,吐不出来,只有一些口水乱七八糟地流出来。他想:也许那个味道并没有恶心到让人想吐的地步,只是他觉得那个东西不该吃,所以假装自己十分想吐。但那确实是个恶心的东西,腐烂、腥臭、粘稠且嚼不烂,像擦过呕吐物的破抹布,不至于死,但绝不好受。他实在是很害怕,想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想问自己会不会死,但落回到现实里,就只有一些口水和一个影子。

他妈妈在外面喊他:杰,吃饭了。有那么个瞬间夏油杰很想哭,想说话,想开门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随即意识到这种害怕于事无补,他妈妈看不见那些东西,不知道那些东西,充其量只是手足无措,以为夏油杰出了什么问题。他妈妈是那样好的一个普通人,他不允许他妈妈往这边看一眼。夏油杰很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找纸巾收拾现场,清清嗓子,确保自己以一种欢快的、正常的语调回答说:噢!马上就来!

放学时候吃掉的小咒灵从他的指尖冒出来蹭他的脸,用拉长了的哭腔撒娇说:一起玩吧…他只能跟那个小小的咒灵一起玩。他说:今天放学看见一个土地神一样的家伙。一起玩吧。看见一个会变形的家伙。一起玩吧。为什么我能看见这些呢?一起玩吧。还有没有谁能看见这个?一起玩吧。你就只会说一起玩吧!你真是没用!一起玩吧。我在和你闹什么脾气?你也就只会说一句话…对不起。一起玩吧。一起玩吧。

夏油杰说:你真像个诅咒一样。他意识到他和那只小咒灵没有任何区别,实在是很寂寞,于是后来又出门去找其他的咒灵。他像无底洞,所有的东西丢下去都不会发出什么落地声音,夜晚躺在床上听自己的心跳,恍惚间听见一些风声。一起玩吧。但是那些家伙也十分无趣,复读机一样重复,听个两三遍就要发腻。他想:为什么?因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国语课上夏油杰念这句话,醍醐灌顶,终于明白往前许多年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的代价。他有这一双眼睛和这样的能力,是为了保护他人正常生活。他终于给自己的苦难找到一些解答:这些东西是为了普通人存在的。他那样爱他的爸爸妈妈!因此要为他们虚构出一个完全安全的、普通的世界,一个谎言,为此他能够忍受所有苦难。

五条悟问:你怕寂寞吗?他看起来像最不怕寂寞的那种人,因此敢肆意在纸上写自己的回答:为什么要当咒术师?因为我是五条悟!五条悟三个字像万能解答,答一切模棱两可没有明确答案的问题。他一句话把夏油杰此前十五年全踩得稀烂,于是前一晚犯事的革命友谊就此烟消云散,就只剩下一些硝烟味。夏油杰盯着他想:这个家伙从前一定长在温室里。我要揍他。

其实打架本身没有一点意义,何况两个人半斤八两,实在很难分出胜负。后来夏油杰又想,这一场架有什么必要?无论输赢,他都不能说服五条悟、五条悟也不能说服他。他们并不是在为彼此的什么理念打架,那充其量不过是过于旺盛的青春期荷尔蒙作祟。五条悟说:有什么意义?我就只是想揍你而已。他说这话之前在医务室里死皮赖脸地求家入硝子惨遭拒绝,这会正鼻青脸肿地给自己涂酒精。是的,我就是想揍他。夏油杰想。因为他是五条悟。他这时候竟开始习惯这种不讲理的逻辑,又想,这其实没什么道理——五条悟算什么呢?他和夏油杰没有区别,连打架都半斤八两,脑子看起来还缺根弦。

他隔天在厕所门口看见家入硝子把五条悟打出来,想:五条悟的脑子怕是真的缺根弦。五条悟看起来还委屈,喊:你凭什么打我!因为你闯女厕所!家入硝子喊回去,你变态吗!五条悟:这不就是厕所吗!两个人根本鸡同鸭讲。夏油杰听不下去,过去拎五条悟。他这时候才注意到五条悟和别人确有不同:六眼看得太通透,因此甩掉形和规矩,看人只是一个人。他叹口气在宿舍里给五条上课说其实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男厕所和女厕所也是不能共用的,又好奇这人到底是怎么长的,看起来知道很多,怎么居然连这样的常理都不知道。五条悟撇撇嘴说这不能怪他,六眼搜集的信息量太大,很小的时候出过几次门,回回都要回去发烧,后来也就很少再出去走动。

虽然上房揭瓦一类的事情干了许多,但他是给家里遵从习俗当女孩养起来的,从家里走前一晚才剪的头发。白头发从他头上落下来,就像是老去了,更类似于从他过世的祖母头上留下来的一缕发。五条悟抓抓脑袋,五指插进自己的短发里,又拿出来,讲:觉得很新奇。总之不用再忍早上起来梳头的痛苦。他又伸手去摸夏油杰头上那个扎起来的丸子,问:杰是怎么想的?留这么长的头发。夏油杰想:懒得剪而已。他意识到自己再这样跟五条悟掰扯下去又要陷入一些逻辑陷阱里去,诸如到底什么是男、什么是女,然后落回最开始的话题:所以五条悟进女厕所没有问题。但这就是有问题,社会法规浮在表层,没人能越过表层在底下潜游而不上来换气。所以夏油杰及时以五条悟的方式结束这个话题:没有为什么,总之不能进就是不能进。他跟五条悟讲道理,讲到最后就是拿拳头讲道理。这种行为说到底只能算泄愤,他恨五条悟为什么如此顽固不化,五条悟恨他怎么规矩如此之多。你好没意思!五条悟大喊。我最讨厌规矩了!

一年级快暑假的时候五条悟做梦,梦里还在跟夏油杰打架。他们滚在地里,夏油杰的头绳掉了,那些扎人的黑头发就落到他的脸上来,搔得他耳朵痒。我讨厌长头发,五条悟想,讨厌死了。我真讨厌夏油杰!他像从前数泥坯子上头顶上的疙瘩数一样数夏油杰的睫毛和头发,意识到梦里那张脸如此清楚,真实得不像在做一个梦。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却醒不过来,暗忖:一定是我跟他打架打得太多了。这个梦里他跟夏油杰滚成一团,夏油杰压在他身上,抱他、吻他,他竟然仰头去回应那个吻。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却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他只是过来抱他,吻他,他们亲了一整个晚上,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却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他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满脸通红,下面涨得难受,等到夏油杰来敲他的门问他是不是早上的火车,发烧一样从被子里露出个脑袋,哼哼唧唧说好像是。夏油杰:发烧了?不是。五条悟说,我不太舒服。哪里不舒服?我下面涨得难受。夏油杰这才意识到他勃起了。你梦见什么?他问。我梦见杰。你梦见我在做什么?五条悟就不说话。你梦里有什么?你好烦呐!五条悟大喊,不要再问了!他不可能说自己梦见他和夏油杰亲一整个晚上,梦里没有人说话,没有窗子,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两个赤身裸体的人滚在一起接吻,嘴唇碰嘴唇,嘴唇碰眼睛,嘴唇碰耳垂,湿乎乎的吐息代替风吹进身体里去。在梦里他好像也在睡觉,醒了就亲,黏糊糊地索吻,吻到一半又睡过去,醒过来接着抱在一起。他想:好讨厌的感觉!就这样醒过来,发现自己下面涨得发疼。

夏油杰就靠在门边很没有良心地笑出声来。他关上门走进去帮五条悟打飞机,钻在五条悟的被子里面,从后面伸手进裤子里去摸那根立起来的阴茎。把裤子脱了,他说,我觉得你待会也不想洗衣服。他自己干这事有经验,帮人撸却是第一次。五条悟背对着他,耳朵通红,大概是害怕,捂着嘴,只漏出来一点嗯嗯啊啊的呻吟。他不安分地乱扭,磨蹭在夏油杰身上,竟把夏油杰也蹭得起火。夏油杰说:你别动了!他大概是察觉到后面有什么东西顶上来,就不敢动了,没一会射在夏油杰掌心,立刻把脸埋到枕头里去。夏油杰起身去找餐巾纸。他这时后知后觉在事情里琢磨出一丝尴尬。你梦见什么?我梦见杰。你梦见我在做什么?我梦见杰吻我。有什么要发生了,有什么一直没有发生。他像小时候逃离他妈妈那样逃回房间给自己打手枪。

这是爱吗?或者喜欢,或者是擦枪走火。他们后来在学校宿舍做爱,拉窗帘,没有窗户、没有光、没有声音,接吻,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五条悟某一天从醒来,就去敲夏油杰的房门:杰,我发现我喜欢你。他睁眼的时候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这样一种情绪叫做喜欢,与喜欢鸟、喜欢出去玩和喜欢甜甜圈都不一样,这种喜欢就只对着夏油杰。他又问:杰喜欢我吗?得到回答:喜欢。寡淡的两个字,盖住夏油杰像一团乱麻的咒力流动。五条悟喜欢夏油杰,夏油杰喜不喜欢五条悟?这种喜欢又来自何处?夏油杰想不明白这件事,想不明白他是不是喜欢五条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五条悟。他只是太习惯五条悟在旁边了,习惯于错开五条悟的不讲理,习惯于万事皆带五条悟一份。五条悟出现的时机太巧,整个人填进那个无底洞里,把那些风全部堵上。他说:我喜欢杰,我和杰是最强的。他就从不去想为什么,好像一切都理所应当。他们两个理所应当该活得像是连体婴,理所应当该是最强。夏油杰想:跟五条悟讲道理就是不讲道理。为什么?因为那是五条悟。所以他从不跟五条悟讲道理。

二年级夏初的时候两个人逃课去后山,前一夜落雨,后一天就能看见竹笋发疯似地在山里长。五条悟从食堂偷碗出来,扣在竹笋上,跟夏油杰炫耀说如此一来就能养很长的笋。没有光,东西南北四处碰壁,因此长得很长时也保有嫩生的特质。他两很长一段时间嫌高专食堂难吃,于是每日去看那根被扣住的笋。笋在碗内东南西北四处撞墙,长得崎岖且长,弯弯绕绕爬满整个碗壁。过一段时间在山上架锅生火,倒一点河水进去煮开,又往里面扔才挖出来的长笋。这畸形的、人造出来的东西,丢进白水里煮,竟也有一种鲜美。吃到一半夜蛾发短信过来喊两个人回去:速回!一看就知道是紧急任务,只能草草把火灭掉,剩下大半汤汁全喂土地。夏油杰说:下次要等放假,再弄点回去给硝子。他两急匆匆下山出任务,辅助监督就在山底下等他们,已达资料甩过来,看得出来事情有点火烧眉毛。

夏油杰窝在后座上跟五条悟看资料,快速翻过一遍,嫌汽车太慢,跟五条悟说:我叫咒灵出来。五条悟说好。于是高速上两个人直接开门跳车,留辅助监督一个人大叫出声:等——!五条悟:我知道了!我们先走,我自己会放帐!

他确实会放帐,只是讨厌放帐。帐落的时候像碗,让他觉得自己被扣在里面,像根可怜的竹笋一样四处撞墙。讨厌的次数多了,就下意识遗忘,想不起来还要有这一步操作。到该砸的都砸完,夜蛾正道挨个把这群不守规矩的小崽子骂过一遍,依旧死不悔改,抱怨说没必要:反正普通人又看不见。夏油杰:咒灵是从负面情绪里产生的…你又要说那个,是不是?五条悟想,他妈的正论,他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来的正论。他说:你那是正论?我最讨厌正论了。他果不其然又和夏油杰快打起来。家入硝子对这种无意义争执见怪不怪直接离席走人。五条悟想:你看,这件事情就很没有意义,但是时常发生。

夜蛾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倒是很默契地装一副天下太平的模样。打架这件事说到底是荷尔蒙太旺盛无处宣泄,能靠打别人解决的事情就不必拿自己人来消遣。接任务,出任务,走之前五条悟还记得给家入硝子发短信说记得去后山寻宝,有大惊喜。

家入硝子最后没在山上找到那个破瓷碗:这太正常了,除了六眼,没人能在那么大的后山里找到一只扣着竹笋的破瓷碗。五条悟从那次任务里回来,过一周从梦里惊醒,想起来后山藏着一坨笋,连夜跑到后山去看,发现时间过去太久,笋已经困死在里面,尸体干瘪下去,有一种可怖的畸形。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有点难过,把碗拿开,草草埋掉那具苍白的死尸。他下山的时候遇见夏油杰,夏油杰手里还抓手电筒,两个人撞在一起的时候竟有一丝不知所措。你来干什么?我来寻大秘宝。好巧,我也是。找到了吗?找到了,刚吃完,你忘啦,所以没有你的份!啊,那还真可惜。哪个人都没说实话,哪个人都在说实话。夏油杰想:五条悟是一定知道自己在撒谎的,没有一样情绪能瞒得过六眼。只是五条悟不想管,不想问——也知道自己问不出、管不了。因为那是夏油杰。他能对五条悟说什么?五条悟的世界是如此蛮不讲理,而夏油杰的世界非道理不能立足。他实在有太多话想要说了,比如这样是对的吗、天内理子到底为什么会死、这一切是否都有意义。但他知道这话不能拿去问五条悟,因为五条悟的答案向来简单:因为我是五条悟。

夏油杰只能拿这话去问天花板。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五条悟在薨星宫抱着女孩的尸体,问他:把这些人都杀了吧?现在的我也没有问题。他是认真的,也从不往后看,因为他是五条悟,所以做什么都理所当然。但有什么意义呢?天内理子死了,杀再多的人也活不过来,不过徒叫五条悟年纪轻轻就自毁前程。但为什么坏人不受惩罚?他当时说算了,但放不下那些笑脸。太恶心了,恶心得叫他想起来过去吞过的那些咒灵。我为什么要为这种人受折磨?他没人可问,只能去问天花板。很小很小的咒灵飘出来蹭他的手指,哭:一起玩吧。一起玩吧。很多咒灵在他的房间里挤着、在他的身体里挤着。他听见自己身体里面传出久违的风声。

秋天的时候他从高专离开了。没有计划、没有预兆,屠一个村子的人,带了两个女孩翻山越岭从案发现场离开。有什么意义呢?若以数量来算,一个村子的人命怎么比不过两个女孩;但女孩做错了什么?看见咒灵的这双眼睛有什么错?他没做计划,不带指南针,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要披荆斩棘砍出一条血路来。他其实只模模糊糊知道个大概方向,一切都太突然,突然到连究竟对不对、该不该都想不明白。他后来在街头遇见家入硝子,家入问:见五条吗?不见。为什么不见?因为不想见。他不敢见五条悟,怕五条悟问为什么。五条悟吵架没有输过,论胡搅蛮缠,五条悟认第一,没有人敢认第二。他也不敢问五条悟为什么。五条悟的世界太蛮不讲理且理所应当,夏油杰的世界偏偏全靠那些东西支撑起来。

五条悟在街头拦他,问:为什么?没有为什么。这对话好像从前的东西颠倒过来,五条悟开始跟他喊:胡扯!不可能杀光非术师、保护弱者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这一切意义何在?明知道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却非要小气地去钻牛角尖,这就是没有意义!夏油杰想:他好像变成从前自己讨厌的那一类人了。他忽然觉得很愤怒,想,你凭什么来问这些?因为你是五条悟?是你的话就能做到吧?太傲慢了。因为你是五条悟,所以你是最强,还是因为你是最强,所以你是五条悟?五条悟三个字只是三个字而已。他觉得自己像那根给扣在碗里的笋,东南西北四处撞墙,唯一的选择就只有向上顶翻那个见鬼的瓷碗。他说:我已经决定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剩下的就是尽我所能去实现它。为什么?因为这是夏油杰。他转身过去,知道五条悟伸手结印。

我们要往哪里走?天堂、地狱、人间。东西南北,总该问一问方向。

他们该往哪里去?夏油杰错了,但五条悟也只知道夏油杰错了。他并非无所不知,六眼看见的东西太多,织得那张网密不透风,因此就只显示出一些外在的东西,不能露出更深一层的本质。意义本身就是没有意义,他在这里杀夏油杰,又有什么意义?

五条悟垂下手。

夜蛾正道问了两次:为什么?

五条悟回了两次: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无解之解:因为我是五条悟,因为他是夏油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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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喜欢其中南墙和碗扣笋的喻…!一点个人理解:五条从小就是要打破南墙,做个自由人的。夏油却被正论所束缚,在碗里横冲直撞,若不破碗求生,就会扭曲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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