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autiful World by 堂皇示刃

Beautiful world

-[1]

午后的太阳实在是过于明媚了,以至于五条悟一个人趴在桌面上翻来覆去地换着姿势弄了许久,也没有成功的入睡。

他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戴着墨镜,于是取下来放在了课桌的一角,同时把脸转了过去背对窗户,却也能够感受到阳光照射在屋子里,隔着眼皮透进来的光。

睡不着,反正就是睡不着。

顶着自己满腔的憋屈迷迷瞪瞪睁开眼睛,用手指拨弄了两下折腾得乱飞的呆毛,他望着玻璃窗外的风景,绿油油的树荫打了下来,被太阳照得五颜六色,金黄的光斑在风中摇曳,这只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窗口罢了,里面却似乎盛放着一整个的夏天。

夏天的颜色印在最最珍贵的六眼里,没能染过剔透的蓝,只是将一股子卷着花香的风吹了进来,窗帘飘扬着用影子遮盖住他们。这时候五条悟抬头望着讲台上的夜蛾正道,望着最边上的家入硝子,他们就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似的,保持着读书和教书的动作。

黑板上用粉笔写下的字迹,即使五条悟全部抹去,在新的一天里也会完完整整地出现。他卷起自己手边上的一团废纸,画了个并不怎么好看和圆润的小鸡掰,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对着前面哈了一口热气,随后抬起手臂一挥,飞机就正正好好地落在了夏油杰的桌面上。

十来岁少年的脸还未完全脱离稚嫩,皱着眉打开了手里的纸飞机,望着讲台上的夜蛾正道,小声地说,悟你这样会被老师发现的。

可五条悟却只是切了一声,他看着面前还是在重复昨天教学内容的夜蛾正道,非常不给面子地说,才不会呢。

笃定,且不容置疑。

下课铃声响得非常及时,家入硝子一句话也不说路过两人的位置走掉了,一时间教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于是五条悟抓过了一旁的课本,作为咒术师也是要学习正常人类学校的课程。

文理都要学,但是他果然擅长的只有理科,却不知为什么想起了曾经的事,于是笑着翻开了手里的诗集,清了一下嗓子,在课桌上端坐起来。

手指抚摸着柔软的纸张,上面印着一句又一句的诗词,可五条悟却精准地找到了他所感兴趣的、所在意的那一段,仿佛是随便诉说着什么故事、又像是认认真真地念出曾经背诵过的情话一般,让人摸不清究竟是在闹着玩,还是认真的。

——“我们是静止的,时间穿过我们。”

这个时候旁边的夏油杰抬起了头望着他,还是那样的眉眼,还是那样的气质。五条悟把脑袋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望着他,于是夏油杰便叹了口气,他没有翻什么课本,只是闭着眼睛用记忆里的声音接下了下面的句子。

“就像冷风一样吹过,带走我们的热量。”

五条悟忽闪着眼睛望过去,面前的夏油杰背对着窗子,让照射进来的光镀在身体的边缘,毛茸茸的一条线,只是本人还在影子里,紫色的眼睛不算明亮,可他睁着眼睛去看,去仔细地看,能看到颜色干净的虹膜,以及真实存在的肉质的瞳孔。

于是五条悟笑了笑,他说杰,我想翘课。

高中生嘛,没逃过课真的就是不完整,青春少年哪有不叛逆的。叛逆之中最叛逆的五条悟便偏偏非要出去玩,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把手边上的书本随意一扔,指着外面的风景,嚷嚷着我们去动物园或者爬山玩吧。

夏油杰摇了摇头说不可以,会被老师扣分的。但是五条悟哪管这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牵着对方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他说得很明白,不会的,硝子和夜蛾都不会管我们的,就算我们两个去把东京铁塔炸个底朝天,他们也不会管我们的。走廊里的光线就变得没那么明亮了,却还是落在地板上形成一个一个的小方格。五条悟抬起头望着外面,突然之间回过头来问夏油杰,外面一直是晴天吗?

而被他牵着的人愣了愣,随后问,悟不喜欢晴天吗?他摸着下巴想了想说不是的,只是周六想下个雨看看,好久没下雨了嘛~

上挑着尾音,就像是在和谁撒娇一样。但五条悟没有想要等什么回复,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身后的夏油杰慢慢地跨着步子走到了他的身边,用一种十分担心的语气和他念叨,如果炸翻了东京铁塔还是会被罚的。听了这话五条悟回过头来,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面,照射进来的阳光落在了他们身上,于是方格子形状的光线就这么分割了彼此身上的颜色,视线里夏油杰的脸被斜着切成了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昏暗。

“啊,这个程度的不可以吗?那把学校炸了呢?”

“会被教训的。”

“炸了御三家的老宅呢?”

“会被找麻烦的。”

“可恶,那把我自己宿舍炸了呢?”

这时候夏油杰递过来一个十分无语的表情,然后单手敲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那你就没地方睡了。”

“杰不应该收留我吗?”

于是面前的这个人停顿了一下,随后说,可以,那悟就来找我吧。

两个人面面相觑,可五条悟却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高兴,反而是很不自在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对方的鼻子讲,你这个时候要和我吵架、吵架——知道吗?要和我吵——架——

阳光似乎并没有什么温度,不论是属于夏日的炙热,还是风里的潮湿,五条悟都没有感受到。于是他伸出手触摸着对方的手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感觉到热了。

五条悟这才笑了出来。

-[2]

清晨起床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是那种并不怎么亮的灰蓝色,床铺靠着窗,拉开窗帘便看到了淅淅沥沥的雨。五条悟掐指一算今天是周六,果真是下雨了,于是还穿着跨栏背心和大裤衩子、夹着人字拖、抱着吃的喝的玩的就敲开了夏油杰的房门。

他一进去就说好厉害啊果然今天下雨了。

而夏油杰也睡得头发七仰八翘的,打着哈欠摸着脖子问他这么早要干什么,而且不是你想要今天下雨吗?

五条悟说是哎,然后把人扒拉过来坐在了地毯上,零食游戏机卡带还有饮料摊了一地。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并不开灯,就在晨光熹微中望着彼此的脸。他笑着问,杰你喜欢什么口味儿啊?地上铺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饼干、薯片、百力滋,甚至还有汤汤水水的罐头,面前的人想了想选择了一包喜久福,被五条悟诶诶诶嚷嚷着给截胡了。

他说,错了错了,不应该选这个,这个是我最喜欢的诶。

夏油杰坐在他面前眨了眨眼睛,随后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知道是你喜欢的,才故意选的。

“好坏心眼儿啊,杰。”

“是你说随便我挑的。”

五条悟往后一躺躺在了地毯上,拿出手机说算了算了我给你点外卖吧,你喜欢吃荞麦。

可是夏油杰并没有在这一堆东西里找到任何一个荞麦食品。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五条悟把手肘撑在窗台上,手掌托着自己的脸像是托着小花儿一样。雨水打在了玻璃窗上一点一点滑下来,他没有什么吃东西的欲望,游戏机开在那边浪费着电,天空中也没有太阳,云压得很低很低。

夏季的雨泼洒得那么汹涌,躲在房间里的两个人却还是想要开着空调。五条悟捞出了对方过冬用的大棉被,把空调调到了18度之后招呼着对方挤了进来。

高专宿舍的单人床其实并不算小,但是塞两个一米八的男人还是有些勉强。摇摇晃晃中床板开始吱呀作响,但最后趋于无声。两个人的腿交叠在一起,夏日里也很少在睡觉的时候穿长裤了。五条悟的膝盖贴在夏油杰的膝盖边上,感受得到从对方身上传过来的热气,于是从棉被里露出了一双眼睛,眨巴着望向对方。

“好挤啊,杰。”

“因为是单人床。”

“单人床好挤啊。”

“那我换个双人床?”

“不不不不不不单人床非常好。”

五条悟伸手搂着夏油杰的脖子,把人按在了柔软的枕头里。他说不要啦就这样好了杰是觉得和我躺在一起不舒服吗?然后拱在厚重的被窝里乱动,冷空气从缝儿里钻进来。他又依次掖好被角,耳边听着哗啦啦的雨声,柔软的白色头发落在了被单上,他们近在咫尺,他们呼吸交缠,但眼睛里的情绪却是清明的,好像一开口就是夏季闷热的空气、空调吹来的风以及下雨时独有的潮湿又氤氲的味道。

夏油杰问你不是不喜欢单人床吗?气得五条悟在被子里踹了他一脚,然后说不是不喜欢……哎呀杰你笨死了!反正就要单人床!

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又不气了,拱在被窝里掰着手指头跟他说,夏天要跟我盖着棉被吹空调,问我要冰可乐,和我一起对战宝可梦,还有还有,我蹭你的床的时候我要睡里面知道吗?

夏油杰笑着把他搂进怀里,说好好好知道了。五条悟在枕头上蹭来蹭去,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望着窗外的雨,伸出手指在上面涂涂抹抹。

“这场雨要下到明天早上?”

“或许吧。”

他们就这么躺着,然后在饿了的时候爬起来。房间里的温度很低,五条悟哆哆嗦嗦地找到遥控器关了空调,随手抓了两袋薯片重新窝回被窝里。

他刚把塑料包装袋撕开一个角就仿佛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抬起头望着被窝里也盯着他看的夏油杰,把手伸进去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后,对着对方说。

“你现在要把我赶下床去。”

于是夏油杰一脚把人踢了下去。

“等等等等等等不是用这种方式!”

“那用什么?”

“……不过确实也没什么错。”

完全没有散落的薯片被塞进了对方的嘴里,五条悟重新爬上床之后一边喂夏油杰番茄味儿的零食,一边咔哧咔哧吃得直掉渣。

“下次别踹这么狠,杰下手太重了!”

“应该是不可以在床上吃东西的吧?”

“啊……那晚上打地铺?”

“我要睡床。”

这种雨天里好像什么都变得沉闷起来,不论是天色还是人的心情,就算在窗户下面打游戏都有一种昏昏沉沉的感觉。五条悟觉得自己眼皮好重,把手柄交给了对方,脑袋一歪就靠在了夏油杰的肩膀上,嘟嘟囔囔地叮嘱:雨记得要停,明天太阳不是很晒,也没有课,你陪我去市中心逛街,我要给你抽个三地鼠出来。

五条悟窝在夏油杰的怀里睡觉,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鼻腔里满是一股子清香的洗衣粉的味道,他感觉到对方把空调开了暖风,给他盖好了被子,拿过游戏机帮着继续打关卡。

夜晚来的时候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黑很黑,黑暗中夏油杰把他捞过来掖好被角,五条悟问雨停了吧,而夏油杰说你不是要明天早上吗?迷迷糊糊之间嗯嗯啊啊回应着,从被窝里出来的时候揉着乱七八糟的头发,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扯着夏油杰的衣服就往对方肚子上摸。

“啊啊啊啊手好冷啊是不是没帮我盖着??”

“啧……太凉了!悟!”

雨天之中的打闹都带了那么一点点慵懒的意思,五条悟又打了个哈欠。他问夏油杰游戏打到哪里了,而对方看了看进度说,给你的仙女伊布又练了几级。

“杰喜欢哪个宝可梦啊?”

“都还不错?”

“最喜欢的呢?”

“大概是小火龙吧。”

“为什么?”

“火系,龙,可爱。”

“噗,虽然我也喜欢,但是杰要好好养那只仙女伊布知道吗?”

说完这句话他伸出手来拿过游戏机,点中了那只粉红色的仙女伊布,在重命名上打下了夏油杰的名字。

“这是干什么?”

“起名,以后这一只宝可梦就是我队伍里最尊贵的no.1!杰要好好养他!”

“这明明是你的游戏账号……不要推给我。况且为什么我是这个伊布?”

五条悟撇撇嘴,点开一只没有进化的小火龙,在上面输入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就好了吧,小火龙诶!杰应该没有怨言了吧!”

夏油杰捏着自己的鼻梁,没有把趴在他腿弯里的五条悟丢出去,想了想到底是说我喜欢所以应该起我的名字好,还是干脆闭嘴不管这个很幼稚的小学生话题。

但其实似乎都无所谓,因为五条悟总是不满意。

不满意他的回答,不满意他的反应,也不满意他说出口的话。

“不是啊,不应该这么说,杰,要生气一点,或者说再吵一点。”

五条悟睁开眼睛看着外面快停了的雨,望着天花板咬了一口已经软掉的薯片,捞着夏油杰塞进被子里。

“太安静了。”

-[3]

果不其然周末的早上雨停了,太阳虽说已经出来但早上还不算很热,地面有些地方依旧蓄着一洼一洼的雨水。在五条悟翻箱倒柜没有找到草莓味的儿童牙膏后,顶着一肚子的起床气小幅度地拳击夏油杰的腹部,嚷嚷着我放在你这里的儿童牙膏呢我要用我要用,夏油杰忍着额头上的青筋哄明天好吗现在给你变不出来,于是五条悟梗着脖子问那明天就能变出来了吗?夏油杰把他从自己脖子上薅下去答是是是明天就给你变,草莓味西瓜味奶酪味都给你变。

“奶酪味是不是太奇怪了?”

“那你要什么味?”

“你自己决定啊!这个时候应该是你说一种口味我说一种口味。”

“荞麦?”

“荞麦是你喜欢吃的味道,不是什么都要荞麦!”

五条悟穿上衣服戳夏油杰的后背,循循善诱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对方换衣服的时候讲,水果的话杰似乎不怎么挑食,一般来说都跟我一样的。

“草莓?”

“嗯……看情况,我有时候喜欢葡萄味的。”

放假的时候其实并不怎么喜欢穿校服,更何况夏天着实很热,又厚又黑的校服在这种天气里只能折磨人罢了。五条悟拖着夏油杰,两个人穿着大布衫子大裤衩子,脚上蹬着一双人字拖,手里拿着塑料充电小风扇,一起从高专的大门跨出去,在去往东京市中心的乡村大巴上投下了两枚硬币。

高专的地点实在是太偏僻了,以至于开来的大巴晃晃悠悠一天只有两班车。车站的牌子被风吹雨打生了锈,歪歪扭扭插在路边上,偶尔上面停着两只小鸟,叽叽喳喳叫着。

五条悟说你看这像不像是龙猫的车站啊,不等夏油杰回答就坐在一边的小石墩儿处伸着腿晃荡。他又说可惜我都长大了看不见龙猫和那个腿很多的猫猫汽车了。身边的人望着他充满了疑惑地问,你才十几岁算什么长大?而听了这话之后的五条悟愣了愣,随后就笑笑推着鼻梁上的墨镜。

“啊,是,我现在才十几岁啊。”

巴士早就老得不行,上面贴着十多年前的广告,女明星的脸是谁也记不太清,生了锈的铁皮泛着红色。他们两个从自己兜里掏了硬币出来,而司机还是那位老司机,五条悟看过去的时候辨认了很久,才从脑子里想到了这么一个人。

空空荡荡的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五条悟牵着对方的手走到了倒数第三排的位置。雨过天晴后的阳光从窗外打进来,坐在位置上也不觉得颠簸。窗外的景色一开始多半都是郊外的乡村风景,大片大片的树、大片大片的山、大片大片绿油油的植物;而天很蓝,云很高,他靠在夏油杰的肩膀上,手里攥着对方的手指当钢琴键弹。对方问他在弹什么曲子,他小声地答,当然是一闪一闪亮晶晶啊~

阳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手机之类的也都塞进了裤兜,他嗅着对方T恤上洗衣粉的味道,用柔软的发丝蹭着夏油杰的颈窝。阳光暖洋洋的,眯着眼睛就好像是记忆深处的那个时候的夏天,他笑着说,杰,好像啊。却从不说明白像什么,或者什么像。

去往市里的路还挺长,于是五条悟就跟夏油杰有一腔没一腔地聊。聊今天中午吃些什么,聊我们一会儿去哪里玩,聊要不要买点衣服回来穿,又聊晚上想去尝尝街边的烧烤,明天又要上课了好烦哦。

夏油杰就听,把手指完全交给五条悟玩。他的眼里看着对方的脸,在阳光下被照射得更加的白,墨镜被光透过之后有一点点明亮的蓝色露出来。他点着头说好,吃什么都听你的,玩什么也都听你的。

可五条悟又看着不那么高兴了,垮着一张脸从他肩膀上移开,坐好了问他,我要杰自己说想吃什么想玩什么。

他愣愣地望过去,靠窗坐着的人身后是被打开的车窗,风从外面吹进来让对方柔软的白发乱飞。于是收敛了眼神想了想说,去吃你上次说的荞麦面馆吧,以及昨天不是约定好了要去抽盲盒吗?

令人舒适的风景逐渐变成了城市里的高楼,他们从终点站坐到终点站,下车的时候五条悟扶着他的肩膀喊累。因为起来得比较早,还能赶得上中午的饭点。两个大帅哥往路牌旁边一站,多的是小姑娘上来围着人转,不围着夏油杰反而围着五条悟。

可五条悟哪儿在乎这些,微笑着挥手和女孩子们说了再见,然后牵过夏油杰就走在了去吃饭的路上。

东京和记忆里的没有任何差别,他在人行道上来回地看,等瞅仔细了细节发现其实变化挺大。有些店面变了,有些道路重新修了,而那家面馆似乎还在,只是菜单模糊不清,只有一两个他记得住名字的菜还写在上面。

扯了扯嘴角随便点了两份。桌布很新,整个店都像是重新刷了一遍漆。等菜的时候撑着脑袋望着窗户外面的风景,人来人往的,不知道是氤氲的水汽遮盖了视线,还是天太热让眼睛都花掉,他看不太清形形色色的人们的脸,只知道大家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互相穿梭着。收回目光之后能够仔细注视的人只有面前的夏油杰了。

“杰。”

“嗯?”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更受女生欢迎的是你诶。”

“……哈?”

五条悟靠在椅子上伸长了自己这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伸到了夏油杰的桌子底下,晃荡着鞋尖碰对方的小腿。

他说你意外什么啊,反正那些女孩子都更喜欢你哦,虽然说我对自己的脸非常自信、但是……但是啊,杰也很优秀,嗯……也不知道怎么说,或许是性格问题?总而言之就是你更受欢迎一些。

是这样啊?夏油杰轻轻地感叹一声,两碗面端上来的时候带着白色的雾气,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低头吹着碗里的汤。五条悟一会说下次出任务我们去把某家店的会员买了吧,一会说千叶的迪士尼好像还没去过,下次陪我去好了,而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一直笑着看着他说好。五条悟嘴里还叼着面条,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一口咬断吸溜吸溜吃进嘴里后像是三堂会审一般问。

“我刚刚说什么来着?”

“悟说三地鼠其实挺好用的。”

“不是这个!我在巴士上说的!”

“哦,问我自己喜欢什么。”

“对啊对啊,我说了这么多,你想做些什么呢?”

夏油杰吹着碗里的清汤,把面条吃完之后端着碗喝了一口,才擦着嘴看过来说,都挺好的,因为悟喜欢的我也喜欢,所以就没必要提意见了?

吃完饭的两个人出来的时候五条悟还臭着一张脸,夏油杰挑了挑眉毛凑过去说是不是想去游戏厅了?

结果他俩没去游戏厅反而去了宝可梦一条街。各个店面的面前都是那种投币盲抽的扭蛋机,两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就蹲在前面一个个地找仙女伊布和小火龙。五条悟说他换了一堆硬币过来就是为了今天一决雌雄,结果最后只抽出来三个小火龙两个仙女伊布,其他的全都是他并不怎么感兴趣的宝可梦。

于是他俩一个戴着吸汗带一个戴着圆墨镜,堵在东京的小学校门口分发可可爱爱宝可梦。有小姑娘看着五条悟一个人的腰上挂了两只粉红色大尾巴的仙女伊布就说要,于是他立刻从漂亮哥哥变成龇牙咧嘴的怪脸大叔,捂着腰上一串嘟噜的布偶说不行不行这是我的身家性命,其他的什么妙蛙种子杰尼龟巴大蝶穿山王随便选,我的仙女伊布不行!说完了又捂住夏油杰腰上的三个小火龙说,这个奇怪刘海哥哥的小火龙也不行!

夏油杰给他脑门上敲了一下,等两个人发完之后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就说去随便逛逛吧。

夏日的白昼总是很长很长,长到就快到晚饭点才开始逐渐变暗。五条悟说去吃烧烤,那就要去吃烧烤。他俩穿得单薄但在夏季的夜晚只能算是清凉,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走在水泥路上,五条家的大少爷也懒得去什么高档的消费场所,就牵着人非要往人多的巷子里跑。他不在乎这里的人群他是否能够看清楚脸都长什么样,也不在乎那些远处的商标和广告牌是不是模糊不清。两个人挤在摊子面前点了一堆吃的,坐在里面的小桌子上。老板问他们微辣中辣还是特辣,五条悟眼珠子一转就说我要特辣,完全不管夏油杰是不是想要开口反驳,随后点了好几瓶冰冻的可口可乐,说今天不醉不归!

夏油杰看了看可乐又看了看五条悟的脸,最后捏着鼻梁点头嗯嗯啊啊地回,行行行,好好好,不醉不归。

五条悟并不是只爱吃甜食的人,只是维持无下限必须多用脑,所以补充糖分就非常有必要。要说起来反而什么都挺爱吃的。

但是特辣确实……过分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个人满脸痛苦面具开始吃串,每个人都吃得满头大汗,一边拿着餐巾纸拧鼻子一边往嘴巴里狂灌冰可乐,最后都是哈嘶哈嘶地吐气。

“下次别点特辣了……”

“这不是为了感受冰可乐加特辣的酸爽吗?”

“所以酸爽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舌头都要掉了。”

两个池面帅哥在这里吃得热火朝天,一直等到天全黑了才结账走人。五条悟说不行了杰我喝醉了。而夏油杰想了想他们开的那几瓶冰可乐,任由对方没骨头瘫在他的身上,然后问,酒鬼要不要趴在垃圾桶旁边吐一顿啊?

对方瞪着一双眼睛说你想看着我抱着垃圾桶喊你的名字往里面吐吗?两个人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之后纷纷放弃,完全不再提什么喝可乐还装醉的事情。

五条悟看了下表说最后一班车还来得及。两个人行走在东京的街头,人来人往间抬起头望着天空却看不到任何的星光。他说这是因为光污染太重了,所以比起这里更喜欢郊区的高专,因为能看到月亮,也能看到星星。

巴士还是那一辆老旧的巴士,只是窗外的景色完全不同了。从霓虹闪烁的地方慢慢离开,就变成了漆黑的盘山公路,灯光一盏一盏的按序排列,望到远处尽是夜晚浓重的色泽,连风都凉了许多。

座位是冷的,扶手是冷的,风也是冷的。

他们两个一起坐在来时的位置上,腰上挂着两个三个的玩偶挂件,他摸到了夏油杰的手指。

手是热的。

于是笑出声来说,今天开心吗,杰?

身边的人转过来看他,路灯的光线落下来,行进中的车开得不算慢,于是灯光向后移动,一下一下地照在了五条悟的脸上。夏油杰看着这样的景色温柔下了表情,他贴着身边的人说,开心。

五条悟把两个人抓的娃娃都捞过来,用翻盖手机打开了摄像头对准五个娃娃,弄了好久拍下来之后点开了夏油杰的电话号码,发了个带照片的彩信过去。

“今天大收获,所以杰下次还是陪我吃特辣吧!”

“不,特辣就算了,你不是已经被辣得人都不行了吗?”

“但是舌头麻的时候喝冰可乐很舒服啊!”

“敬谢不敏,吃点别的还差不多,别总是只吃烧烤啊。”

“那下周吃什么好?”

“到时候看看吧,美食攻略不是每周都有更新吗?”

“也不是不行诶,迪士尼,千叶的迪士尼要陪我去。”

外面的天空逐渐能看到一颗一颗的星星,或许是已经远离了光污染严重的市中心。漆黑的盘山公路上只有这么一辆小巴士在晃晃悠悠地开着,来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回来的时候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旷的车厢就像是被他们包下来了一样。晃晃悠悠地、颠簸地、一路从东京繁华的街区开到深山老林里郊外的学校,眼睛里看见的不再是光怪陆离的夜景,也不是五颜六色的灯火,反而像是沉没入深夜里的山林,由他们牵着一条线慢慢地走进来,点着火光被星空指引方向。

下车的时候眼前还是那个路标,东京咒术高专的车站名字已经在多年的风吹雨打之下模糊了颜色。五条悟和夏油杰一起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他望着天上亮晶晶的星星,灿烂的银河里藏着不少之前他都没见过的光。

于是仰着头感受夏季的热风,他说要不下次我们在宿舍里看动画片吧。《数码宝贝》和《宝可梦》看腻了,我们就看《龙猫》好了。可说完又觉得不够,凑过去戳着夏油杰的腰问,《魔女宅急便》怎么样?

夏油杰想了想说,既然是在夏天,干脆看《夏日大作战》吧?

“嗯?杰原来喜欢阖家欢乐大团圆的片子啊?”

“还好吧,主要是觉得这个片子做得气氛很好。”

“什么气氛?”

“家族多人分工明确,并且拥有十分坚实的羁绊,无论如何都会在一起,然后一起解决事件的大团圆结局?”

五条悟听到了这样的回答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反而是两个人沉默地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个昏暗的路灯。

高专的大门口还是那样,本来就没有几个人的学校占地非常大,空荡荡的有时候也会觉得像是什么灵异悬疑片里的场景。

这时候他笑了笑,又戳了戳夏油杰的腰,在跨进大门时对方回过头看他。

“我也觉得大团圆结局很好。”

“你不是更喜欢悬疑惊悚类的吗?”

“大逃杀虽然说很刺激,但是到最后只留下来一个人的剧情太可怜了。我现在更喜欢阖家欢乐的类型,谁都活着谁都在,谁都没死也没有遗憾,嘻嘻哈哈地打下happy ending,这不就是最好的结局吗?”

夏油杰似乎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好,于是点了点头就算应和。五条悟取下自己腰间的一只仙女伊布,递过去塞进对方的手里。

“我晚上去蹭你的床睡。”

-[4]

千叶的迪士尼其实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算远,五条悟就算是躺着去都能在当天回来,每次出任务都觉得像是带薪假期,因为处理诅咒10分钟,摸鱼耍滑能进行10个小时。他带着夏油杰一溜就跑去了人家迪士尼的大门口,公主的城堡王子的白马,周围的人多得像是倒饺子,可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东西,人家小姑娘小孩子都爱去看仙女教母,他不一样,直接冲着彭彭和丁满就窜了出去。

他给夏油杰的头上戴着米奇的耳朵发箍,给自己别了个红白斑点蝴蝶结的米妮发箍,一人手里一个冰淇淋,站在标志性的建筑物前面,把手机给了一个路人小姐姐,五条悟笑得阳光灿烂,嘴巴甜得很,把对方夸出了个花儿,问能不能帮忙拍一张?

随后拉着夏油杰拍照。

他对着镜头比了个V,笑意确实深入眼底。夏油杰凑过来看,两个人头顶上的装饰品配着俩大老爷们确实不伦不类,但也算不上很辣眼睛,非要说的话因为两个人都长得很好看,所以即使风格不搭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五条悟带着他一路地玩,排队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很少,只要是他们想要去玩的项目总是能很早地体验到。

路上偶尔有穿着玩偶衣服和装扮成角色的工作人员,背着小翅膀的精灵们手里拿着仙女棒,从他们边上嬉笑着路过。他主动去牵起对方的手,逆着人流而上,说晚上有烟花的话一起看,如果没有我们就下次去看神社那边夏天的祭典。

手牵手时温度都还在,他听见了夏油杰说好。

“但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得推掉不少任务啊。”

“那就推掉。”

“肯定都是很棘手的任务哦。”

“你不是想看烟花吗?”

“但这个时候不应该这么回答我吧?”

“怎么样都可以,但不要这样啊,不要说这种话。”

“那你究竟想要我说什么样的话?”

五条悟不吭声了。

明明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那么的欢快,人群涌动,欢声笑语,乐园里的一切都像是动画片里一样,五颜六色的灯光,千奇百怪的人物,玩偶服都漂亮的一排排展示出来,会飞的精灵、许愿的神灯、各色的反派,还有牵起彼此的王子与公主。

可这个时候五条悟却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他用力地勾着夏油杰的手指,感受从对方那里传来的温度。

他说,我想看茶煲太太的茶壶。

可是这里有美女与野兽,也有放在玻璃罩子里的玫瑰花,唯独没有那个胖胖的茶壶太太。五条悟有些心情低落,但思考了一会就又重新笑了出来。

“杰今天开心吗?”

“还不错。”

“喜欢刺激的项目还是舒缓的?”

“都还可以?”

“二选一啦二选一。”

“都陪你疯了一天了,那么就选舒缓的吧。”

于是五条悟拉着夏油杰又开始点兵点将。

“旋转木马和旋转茶杯选一个?”

“茶杯吧。”

“这里有不同的颜色,杰喜欢哪个?”

“蓝色。”

“不要,我要紫色。”

“那就紫色。”

“坚持一下啊!选择蓝色!”

最后还是嘟嘟囔囔地坐在了紫色的杯子里,五条悟钻进去的时候觉得座位有点小,但无所谓反正这种设施都还算宽敞。动起来的时候他和夏油杰一起呆在欧式茶杯小车厢中,伴随舒缓的音乐缓缓转着。

“我还挺喜欢这个bgm的。”

“我也觉得不错。”

“下次、下次杰要再肯定一点。”五条悟托着腮撑在小桌面上,一双眼睛透过墨镜望过去,“既然和我意见相左的话就多坚持一下啊,蓝色的茶杯又不是不好看。”

“因为我觉得这不是什么非要坚持下去不可的选择,你喜欢那我们就坐紫色,不喜欢就换一个。”

“那杰觉得什么事情是非坚持不可的,又有什么时候会遇见这样的事情呢?”

他从小桌子上支起身体,坐正了望着面前的人。现在的天已经黑了下去,只是乐园里的灯光太明亮,好像和白天没有什么差别,他依旧能够很清晰地看见对方的脸。两个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背景声音是童话故事里悠扬的曲子,伴随着人们的欢呼声。

“下次告诉我吧,你会因为什么事情而坚持。”

远处的烟花炸开,可是五条悟没有抬眼去看,他只是注视着夏油杰的眼睛,去看对方的瞳孔里所映照出来的烟花。

-[5]

具体怎么吵起来的,其实夏油杰也并不清楚,只是无缘无故的就这么争执起来了。

五条悟总是这样,他们之间的争吵往往都是单方面的,不是谁一定要这么起个头,反正夏油杰不理解这是为什么。

有时候是因为牙刷的杯子颜色选错了,有时候是因为没有接住对方的话,甚至于对荞麦面的爱好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喜欢都会成为他们争吵的原因。

如果说最初五条悟对他还有些许的耐心,到后面就越来越容易暴躁。

可用暴躁这样的词来形容又不怎么正确,他咬下口中叼着的红豆面包,听着对方跟他讲,咒灵球很难吃,吃的时候要表情狰狞一些。

可他们到底是不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吵起来呢?夏油杰在脑子里思考这样的事,发现他并没有答案。

盛夏时节经常在过于闷热的天气后来一场瓢泼大雨,五条悟现在就站在他的宿舍门口跟他单方面地吵着架,头上还淋着雨。而夏油杰手中拿着毛巾,毛巾上绣着一只小狐狸,是他们两个一起逛商场的时候采购的。

但这人偏生就站在门口不出去也不进来,卡在这个位置梗着脖子跟他嚷嚷。

“你现在应该非常非常生气!然后转身就走把我的东西都从宿舍里扔出来!”

“嗯。”

“记得锁门!”

“嗯。”

“说你再也不想见到我。”

“嗯。”

“我死缠烂打你也不要给我机会!”

“嗯。”

于是导演布置好了现场,表示演员已就位。

夏油杰手里拿着浴巾打开了门,对着外面满头是雨的五条悟说,进来吧。

可是五条悟又不高兴了。

“啧,不对,我这还没开始呢!你怎么就让我进去了呢!”

“可是你身上都是水。”

“我还没淋雨感冒发烧肺病差点死了。”

夏油杰心想怎么可能到这种地步啊……

“别闹了,悟。”

“我死前你绝对不可以开口说原谅我。”

“我不能这样。”

他伸出手把五条悟牵过来,用毛巾好好地帮对方擦水,两个人坐在宿舍的地毯上,他在对方的身后举着吹风机吹那一头柔软顺滑的白色头发。而这人则是背对着他继续絮絮叨叨,说我做错了所以你不能这样,你要对我生气知道吗?生气想要教训我就约我去训练场,我们两个人好好打一架。

可夏油杰的重点不在这里,反而在问。

“我不能原谅你吗?”

五条悟拧着眉毛说:“你没泄愤之前当然不能啊!”

但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叹了口气,关闭了手里的吹风机,把线卷好放进了抽屉里。

“不行。”

他说,不行的。

可眼前的这个人却异常地伤心,红着眼睛抬起头望着他,刚刚吹干的发丝落在眼前,眼神又是崩溃又是不甘。他完全想不明白五条悟究竟在崩溃什么,又在不甘什么。于是凑过去问,悟,你为什么难过,你又为什么生气呢?

望着他的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好像蓄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不论哪一种他都看不透彻,这个他一直以来都放在眼中的挚友,好像从来都没有好好地了解过。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连天色都阴沉了不少。面前坐着的人有一张漂亮的脸,蓝色的眼睛之中盛满他看不明白的情绪,穿着两个人一起去购买的情侣衫,湿漉漉的像是在雨地里摔了跤的猫。他凑过去想要把猫擦干,却被拍开了手。

五条悟问他,还记得之前他说的话吗?声音干涩又低沉,垂着脑袋盘腿坐在他的眼前,而他低头望着对方背对着露出来的一小节白色的后颈,声音夹杂着雨声。

“我都记得。”

“那么为什么不听我的呢?”

“因为悟说我要学会拒绝你。”

似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五条悟咬着牙恶狠狠地回过头瞪他,可夏油杰也只是依旧摆着那么一张脸,把毛巾随意地搭在了对方的头顶。他说,你让我学会拒绝你,那么我就告诉你,我不想你淋雨,也不想和你吵架,更不想进行什么奇奇怪怪的你死我活的戏码。乖一点好不好,悟,你这样会感冒的。

从一开始单方面吵得不可开交到两个人搂在一起躺在床上也不过就是几分钟的事情,因为五条悟当着夏油杰的面脱掉了自己的衣服,赤裸着上身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我要和你睡觉,杰。

但他们之间的睡觉也只是简简单单的睡觉罢了,脑袋和脑袋挨在一起,头发和头发卷在一起。夏油杰问你在想什么呢,而五条悟的回答很简单,他说我在想下一次找你吵架要什么理由,总不能是因为杰背着我找女朋友了吧?

“我应该不会找女朋友。”

“那是,杰怎么可能找女朋友呢,不过说说好了,如果找的话想找什么样的?”

夏油杰转过来面对着五条悟,他们彼此之间挨得很近,就好像鼻尖都能贴在一起,呼吸着对方的呼吸,似乎下一秒就能吻到。

眼里是对方白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好看的脸。

于是夏油杰便说。

“我喜欢黑色长发的,眼睛颜色深一点,普通但是温柔的女性。”

五条悟撑起了身子,用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似乎连睫毛都一根一根数得清,这人就凑过来咬他的脸,用力且毫不放松地咬了下去。

没有流血,但是夏油杰却听到了肉被咬碎的声音,估计是裂在了里面,那种淤伤的感觉尤为疼痛。随后五条悟放开了他被舔得湿淋淋的脸蛋,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

“你放屁,你喜欢的才不是这样的。”

-[6]

夏油杰发现五条悟最近确实不怎么和他吵架了,反而是喜欢带他做点稀奇古怪的事情。

在学校里做探险游戏,翻箱倒柜地翻学长学姐们留下来的东西。

人烟稀少的学校仿佛一个被放置的场所,不论是操场还是教室,逐渐地就变成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硝子呢?不知道。老师呢?也不知道。

黄昏的光线下地板上都是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颜色,角落里的灰尘与阴影无人去探知,但五条悟带着他走到了杂物室,他说我们毕业的话估计也会拥有两个箱子。随后轻车熟路地走到了里面几排,在没有签名的空白纸条上写下了五条悟和夏油杰,并贴在了某个没有上锁的箱门上。

“我和杰共用一个,不会介意吧?”

“不会,只是一个箱子而已。”

“那杰会在毕业的时候放什么东西进去呢?”

这其实算是个随口而出的问题,但夏油杰却发觉自己根本想不出来他能够带什么放在里面。

游戏机是五条悟的,小火龙玩偶也是五条悟的,似乎很多东西都不是他自己的,于是也回答不出来什么,反过来问对方,悟想要放进什么东西。

这个人也没说话,从里面拿出来了一本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日历,于是就看着五条悟稍稍低下头,墨镜从鼻梁上滑下来要掉不掉的,一双眼睛就这么露在外面,望着他指着日历上的时间说,杰,上面的日期写错了。

而夏油杰凑过去看,发现年份写的是2018年。

“错了哦,我们现在是2006年。”

五条悟说完把日历放在了他的手心里,可那一瞬间夏油杰却感觉到了不可细想的心悸。他盯着上面2018的字样,回过头去看对方的脸,可是什么都看不出来,这人就像是随口告诉他印刷错误了一样,嘟嘟囔囔地开始翻下一个柜子。

贴着他们两个人姓名的柜门还开着,漆黑的箱子里什么都没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把那个日历放了进去,关上并锁好后再试了试能不能打开。

不能打开。

钥匙干脆就丢进了垃圾桶里。

月末的时候五条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相机,很老的胶片相机,明明并没有学过摄影,却还是坚持要拍。拿在手上对着眼睛,跟在他的身边随时随地地拍。

他吃饭的时候拍,睡觉的时候拍,上课的时候偷着拍,走路的时候端着拍。

胶卷像是不要钱一样一张一张被印出,里面全是夏油杰的脸。

他和天空,他和树木,他和飞过来的鸟,他和路边的电线杆子。

他凑过去看,但发现拍得确实不怎么好看,有的曝光太重,有的光线太黑,或者干脆手抖拍得很模糊,总而言之夏油杰的脸在里面是不怎么好看的。

可五条悟根本不在意,他每一张都要每一张都洗,存起来放在一个相册中,即使手法不行但是每一张照片都有一种烟火味儿。

对方说,因为这就是生活气息吧。

他们穿着浴衣走在祭典的集市里,周围全都点着橘黄色的灯,天黑了之后好像看什么都没有那么清晰,但灯火阑珊里的气氛总归是不一样的。左边是一排排面具的摊位,右边就是高大的纸伞架子,他看着五条悟蹲在金鱼盆前面捞金鱼,手里还举着苹果糖,回过头来对着他笑,说这条三花的鱼好好看,我们养在宿舍里吧。

相机还挂在他的脖子上,于是不知为什么身体先一步动了,夏油杰举起来对准五条悟,扣下按键的时候似乎听到心头有一声响。

——啪嗒。

像是什么东西断掉了,又像是什么东西打开了,一瞬间的豁然开朗,一秒钟的醍醐灌顶。

他看着相机的取景框,里面五条悟的脸生动又漂亮,灯光从一侧打过来,却没能盖过这双好看的蓝眼睛。

金鱼盆里的水波光粼粼,浴衣上白色的仙鹤也是如此的栩栩如生,夏油杰笑了一下,走过去问,那我们是不是还要买个金鱼缸?

塑料袋里的水清澈见底,里面装着的小金鱼游来游去,他把绳子打了一个蝴蝶结后挂在了五条悟的手腕上,看着对方在人群之中来来往往,在每个摊子面前寻找吃的。

而在这一天似乎两个人的位置对调,他成为了记录方,在相机里面留下无数的照片。

没有学过摄像,没有任何的经验,凭着感觉捕捉夜空下的身影,在灯火阑珊处寻寻觅觅。

烟花炸开的时候狐狸面具被五条悟扣在了他的脑袋上,看不见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到自己的面具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等拿开的时候发现对方脸上也戴着,猫咪微笑的脸出现在面前,而头顶的绚烂似乎跟他们没有任何的关系。

“怎么遮住我的脸?”

“给你戴上去看看啊。”

“刚刚是不是碰了我一下?”

“没有呢,杰胡说八道~”

夏油杰愣了愣,他觉得刚刚对方一定是碰了他一下,或许是用手,或许是用别的什么东西,隔着面具,那算是什么呢?

头顶上五颜六色的光落下,那是夏日一闪而过的烟花,是转瞬即逝的光亮,是宣告他们结束了的并没有很长的夏天。他的手里还是拿着那个相机,只是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好,可五条悟没有什么顾忌,手腕上晃晃悠悠挂着一条活着的金鱼,将吃了一半的苹果糖塞进了他的口中。

“杰在想什么呢?”

“想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这里不好玩吗?”

“倒不是这个原因,我怕小金鱼受不了。”

他伸出一只手指指着透明塑料袋里的那个三花小鱼,五条悟也低头去看,随后这人笑了笑,解开了手腕上红色的绳子,凑过来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给杰弄上吧,确实我带着它容易晃晃悠悠的。”

凑近的时候能够看到对方忽闪忽闪的白色睫毛,感受到稍微偏冷一点的体温,以及身上散发出来的,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洗衣粉的清香。

“嗯,怎么了杰?”

“啊,没有……”

“刚刚为什么在发愣?”

摇了摇手上刚被对方系好的小金鱼,夏油杰眯着眼睛苦笑了一下,说你想多了,我只是在思考要买个多大的鱼缸而已。

周围三三两两的都是穿着漂亮浴衣手挽着手的情侣,像他们这种单纯只是朋友的关系并不多,可被系着红线的手却有了一个生命的重量,他在漆黑的夜色下望过去,发觉对方也正巧在看他。

不是没有对视过,也不是没有望着彼此的眼睛过,但在那些时候没有想过太多太多的东西,以至于眼下的情况令他自己都心跳加速,一下一下地敲在心口处,憋得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明明五条悟还是那张脸,没有什么变化,可是在那个瞬间似乎就扎根在了心里,同时夏油杰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有心跳的啊。

“杰,你现在一定被我迷住了。”

“这么明显吗?”

“是啊,怎么样,是不是突然觉得我很好看。”

“对对对,你很好看,你最好看了。”

听到他这种话的五条悟突然一下子脸上露出了十分灿烂的笑容,然后掰正了他戴在脑袋一侧的狐狸面具,扣上正脸。还没等夏油杰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就感觉到五条悟攥紧了他的手,贴过来触碰在了自己的面具上。

透过最上面的两个洞,看到了对方的肩膀,他猜测着这个姿势是否是在亲吻他,可下一秒一切就都结束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心底的一点点妄想,即使去问似乎也并不会得到任何的答案,但他在笑,藏在狐狸面具下的脸是笑着的。

握紧了彼此牵着的手,最后他们在海鲜市场买了一个圆圆的鱼缸。

-[7]

天内理子笑着对他说,想要活着,于是两个人从结界里走了出来。

那边五条悟把伏黑甚尔揍得栽进地里,没有人死,没有人离开,甚至于没有人受伤。伏黑惠被接了过来,一切都很好,一切的一切都非常的好。

五条悟牵着他的手包了一家寿司店,让伏黑甚尔当服务员,硝子和理子坐在远处,夜蛾喝着酒,灰原雄和七海建人在另外一边包寿司,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纪负责吃,气氛欢天喜地,阖家欢乐。

五条悟在自己头顶上戴了一个王冠帽子,他站在凳子上,手里的筷子还夹着裙带菜,一边指使着伏黑甚尔抱着自己的小孩儿说老爹爱你,一边要求周围的人全部热烈鼓掌。

而夏油杰手里还拿着相机,对准国王一样的五条悟按下快门,他记录下了这一切,2006年的夏天很好,很好很好。

五条悟学会了反转术式,学会了无限,学会了问他要不要一起出门玩,也学会了告诉他怎么去领悟反转术式。七海建人和灰原雄的某次任务出了问题,五条悟带着他从天而降解决了一切,只有一年级的两个学弟躺在地板上吐血,看着最好的二年级大杀四方,回来还来硝子的医务室看望。五条悟手里提着果篮和鲜花,夏油杰在旁边就帮忙剥橘子、削苹果、切西瓜。

结果好东西没被伤员吃掉,最后全都落进了五条悟的肚子里。

这人哈哈大笑说不要生气不要慌张,大不了我再给你们买嘛。说是重新采购慰问品,结果带着他一起出去翘课,夏油杰拎着手里的甜品包装袋跟在后面,同一时间相机用完了最后一卷胶卷。

九十九不知道为什么被五条悟拒之门外,在高专的大门口写着禁止入内。两面宿傩的手指从某个学校里拿了回来,妥善保管起来之后大概就没什么必要的事情了。

五条悟跟他说一切都很好,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夏油杰知道,这都会是真的。

他的挚友躺在他宿舍的床上,手里摆弄着相机,鱼缸放在床边的窗台,金鱼摆着尾巴在里面摇曳游动。

“我们这是入学第三年了吧?”

“对。”

“冬天我过生日,杰想送我什么呢?”

“这才夏天吧……”

“因为想要精心准备的,所以要提前几个月先想好哦。”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什么你不知道吗?”

“啊,应该是知道的。”

可夏油杰说完了这句话却发觉对方并不怎么满意,他想去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五条悟并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只是和他说,算了,这样就好。

于是之后的很多天里,他都在想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五条悟渐渐地变得并不是那么开心了,可明明一切都在变好。

夏油杰还是在每天都跟对方在一起,看对方嬉笑怒骂,看对方吵吵嚷嚷,看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走,似乎一切都是那么那么的稀疏平常。

伏黑甚尔拉扯着伏黑惠长大。天内理子去了上普通的高中,据说成绩很好。灰原雄偶尔会带着自己的妹妹和他们去东京吃顿饭。而七海建人还是那个老样子,只不过最近似乎是近视了,配了一副金边眼镜。家入硝子开始想办法去考什么医师资格证。而他们有事没事就去逗弄夜蛾正道新做出来的熊猫咒灵,似乎一切都变得很好。

夏天的时候五条悟带着他去某个小村庄出任务,从和善可亲的村民手中接过了菜菜子和美美子,然后丢给了他养。

于是相机里留下来的影像多了许多许多的人,五条悟把那些记录下来的瞬间都打印出来贴在了墙上。年前还只是零零星星的那么几张,后来就慢慢多了起来,几乎要铺满整个墙面。

而夏油杰问,怎么拍了这么多啊,但对方倒是很开心,他说,因为不记录下来的话很快就会忘记吧。当然要记得这些事情,毕竟是值得记下来的美好的瞬间。

从五条悟的嘴里听到这种话总觉得不像是对方能说出来的一样,而这段时间里夏油杰也越来越会摄影了,他自己留了一个相册,里面都是对方的脸。

从最开始失真到线条模糊的人物像,到之后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照片,五条悟的任何模样都在他的相册里存着。

躺在床上没睡醒的,光着身子洗完澡到处找衣服的,走在路上突然之间的回眸,手里拎着咒灵的尸体但因为诅咒不能成像所以看起来奇奇怪怪的。

他的相册连五条悟都不知道,一个人放在床底下自己偶尔放进去新的两张。

“杰,今天好热啊……”

盛夏时节还穿着黑色校服的两个人在校门口的大树下乘凉,手里捏着新买的冰棍,正在一口一口地吃着,他帮对方卷起袖子,两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热量,暑气似乎一直萦绕不散。

五条悟咬着冰棍问,今年是哪一年?

夏油杰说,今年是2007年。

可五条悟却笑了一下,他把自己手中的冰棍全部吃完,低头望着捏着的那一根木头棍子,发现上面写着的是再来一根。

“杰,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运气好差的。”

手里拨弄着相机,夏油杰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突然开始说这些事情,但还没等到他开口,五条悟就开始继续自言自语起来。

“遇到了最好的挚友,但是我会亲手杀了他;遇到了最负责任的老师,但是到头来似乎也是我连累了他;我亲自邀请的后辈死在了战场上,如果我没有去把他从普通人的生活里拉回来,说不定对方正在做着不喜欢但是工资很高的工作,几十年后安享退休去夏威夷岛度假。因为我的恳求某个受害者成为了我的学生,而本来就没什么作为教师资格的我,还是硬着头皮来干这份工作,带一些很好很好的学生。可仔细想一想,作为他们的老师其实某种程度上就是在强迫他们站队,但凡我不在了,这些还是未成年的孩子们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五条悟对着夏油杰笑,低头又看着手里这根中了奖的冰棍,似乎又觉得有些讽刺。

“你啊……怎么说呢,一开始觉得像个棒槌,怎么教都教不会,虽然长得都一样啦,可总归还是不一样的。”

几乎是有那么一瞬间,夏油杰的心开始抽动,他感觉到了一阵心悸,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睁大了眼睛用着几乎惶恐的口吻说,哪里不一样,你在说什么啊,悟?

“嗯……怎么说呢,其实我一直知道杰会说谎,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不对我说,和你生气了是这样,明确和你说了也是这样。”

“不喜欢我对你不说谎的态度吗?”

这个时候五条悟笑了一下,转过脸来与他说:“不是的,因为杰和我说谎了的话,我才能告诉你啊。”

“告诉我什么?”

不知道从哪里五条悟掏出了一本日历,夏油杰发现那本日历正是之前他们在杂货箱里发现的那一本,上面写着的年份是2018年。

对方过来圈着10月31日这一天,与他说,这天是万圣节呢。

“你知道的吧,是2018年,虽然不知道这里过了三年之后外面的时间是什么时候,但你是知道的,现在不是2007年,而是2018年。”

五条悟的眼睛还是那么的漂亮,夏油杰望过去的时候看到的颜色依旧剔透。他想了想眨了眨眼睛,嘴巴动了动,却发觉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不经过脑子地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嗯……其实最开始就发现了,因为不太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怎么说呢,就算你和杰长得一模一样,记忆一模一样,但是本身你不是他,所以也不会一样的吧?”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模糊了起来,只有他们身后的这颗树还在落下树荫,明明阳光都消失了,却还留有阴影的痕迹。

“你想让我变成他?”

“不,你是没有办法变成他的。”

五条悟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对方,明明人在笑,嘴上说的话却那么的过分。

“嗯……不论怎么想‘替代品’这种东西都上不了台面吧?虽然你们确实一模一样啦,性格也很像,但既然不是真的经历过和我一起的高专生涯,所以有差别也是正常的,难道说你想成为他吗?”

“夏油杰”……他想了好一会,完全不知道最后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手指紧紧地捏着装满了拍摄五条悟胶片的相机,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脸,沉默了许久才重新开口。

“可你不正是想让我成为他吗?”

平时做的事情,想让他学会拒绝,去说自己喜欢的东西。想和他吵架,纠正明明没有问题但却不符合夏油杰的习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五条悟在做的事情,可这个时候却又说,你是不会成为他的。

实在是太过分了。

“夏油杰”在想,他到底算什么呢?

没有拆穿之前从未设想过真相是什么,他就觉得自己应该就是夏油杰,做着一切都顺其自然的事情,陪伴着五条悟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睡在一张床上是这样,一起出任务也是这样,甚至于逃课翻墙捣乱也是如此。没有人会在青春少年时思考自己会是谁,又应该是谁,他就从未想过,而如今对方却将一切本来很美好很美好的东西全部都硬生生地撕开,然后跟他讲,快乐的事我都做过了,所以不玩了。

不要和你一起玩了。

我不陪你了。

……

……

“我以为我现在已经做到了你想要的那个样子,悟。”

“确实是越来越像了,即使是我偶尔也会有恍惚的时候。”

“那为什么呢?为什么现在突然决定把一切都推翻。”

“因为啊……我不能总是沉浸在虚假之中呢。”

五条悟感慨一般地对着“夏油杰”笑,他知道这个人并不是那个死在他手中的挚友,也知道对方不是那个偷了别人尸体冒名顶替的可恶的诅咒师。只是这一切都是他在狱门疆里用自己的思念与咒具内部的结界而生成的虚假幻想而已,面前的这个“夏油杰”是从他的回忆之中凝聚起来的咒力,是他对于十年前美好青春的无限向往,也是他活到现在为止所经历过的一切一切对于苦痛的忏悔与遗憾。

他几乎是贪婪地望着对方那张脸,好像十年前十七岁的夏油杰就坐在他的身边,和他说着话。

“那,现在你幸福吗,悟?”

“幸福……说不上幸福吧。”

“也不快乐吗?”

“也说不上快乐。”

“那么为什么不打算留在这里?”

他想不明白,也想不通。

“如果你依旧决定呆在这里,那么不论是幸福还是快乐,你都会得到。你会在这里度过你的一生,你期待的一切都会实现。我在这里,天内理子没有死去,伏黑甚尔亲自养着他的儿子,灰原雄也会活着,夜蛾正道能够待到自己退休养老,你的学生们也都会很好地长大,你的痛苦几乎都不会存在。悟,你为什么没有选择我呢?”

“夏油杰”哽咽着嗓音,他几乎是一遍一遍地在问,你为什么不选择我,为什么不打算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自己问的,还是在替五条悟来问。可这里的世界明明那么的好,好得像是梦幻泡影,像是镜花水月,好到就算知道这是虚伪的一场梦境,都恨不得留下来把这里当成是真的。

不会再有人将最强的责任毫无感激地堆在他的身上,也不会再有人把他当做咒术界的工具使用又视他为眼中钉。他们两个会度过最好的高中生涯,没有人叛变,没有人死亡,一起在站在教室里领过毕业证书,一起成为这个学校的新一任年轻的教师,然后一起成为咒术师里的最强,等老了就坐在电动轮椅上赛跑。

至少这个幻境被构建出来的初衷,恰恰是想要给五条悟一个更好的世界。

美丽的、美好的、称心如意的、心满意足的世界。

“为什么不选择你啊……其实我曾经有过一瞬间的挣扎。”

即使是五条悟也会想,这里有什么不好呢?这里简直太好了。

他喜欢的人、他爱的人、那些死去了不可追回的、那些还未酿成的后果,都还在,都还活着。

可是他却说,因为你是假的啊,杰。

一句“你是假的”,将一切都否定了。

“夏油杰”愣愣地看着对方,末了露出一个说不清是什么样的笑容,他用手指摩挲着相机,那表情脆弱又尴尬,形容不出来,但让人看着揪心。

他问,你不喜欢这里吗?

“喜欢的。”

“这里好吗?”

“很好很好。”

“所以是我不好。”

“也不是这么说……”

“我知道的,是我不好。”

“夏油杰”是什么呢?他其实知道的。

是五条悟这些年来的思念,是进入狱门疆之前见到夏油杰后所涌起来的情绪,也是夏油杰本人遗留下来的那一丁点咒力。两个人对彼此的在乎捏造了一个这样的他,也构建出了一个在狱门疆之内升起的结界。

他算什么啊?他什么都不是。

小心翼翼地、精心策划着想要把五条悟留下来,可对方却简简单单地告诉他,你是假的,你不是夏油杰,你根本不是他。

一切一切美好的东西,不论再怎么吸引人,只要夏油杰是假的,那便都不重要。他仿佛就是完美蛋糕上粘上的那一粒灰尘,毁掉了一切,失去了一切。

“不是这样的……杰,啊、可能也不应该叫你杰,总之是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发生过了,我不会逃避,也不能逃避。我所做的一切事情,不论结果的好坏,我都不会去否定它。不论是我杀死了杰,还是没能把他带回来,都是一样的。死去的人不会复活,而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我。”

五条悟举起手指指着树后面的阴影说,他们都在等我。

“……”“夏油杰”的胸前开始持续不断地疼痛,他在想这是属于怎样的感觉。视线里对方的脸即使看不出什么变化来,也与17岁的五条悟变得不一样了,他想,大概他这就是要死掉了吧?

出于两人之间的生与死的情爱与羁绊,五条悟的思念与夏油杰的残存咒力所捏造的全新的世界里,他才是那个支柱。而支柱因为种种原因而发酵出了新的感情,可他应该有这种东西吗?其实谁也不知道。

像是被死去的夏油杰的灵魂透过了他这具赝品的躯壳,与五条悟在狱门疆里度过了最好的三年,他们的三年,不属于他们的三年。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肯定,“夏油杰”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马上就要崩溃掉了,什么都不剩了,什么都消散了。

“你将我看做是什么?不是夏油杰的话,为什么会和我接吻。”

似乎五条悟也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对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后牵过了“夏油杰”的手把自己的脸埋在里面。

“你啊……不是你的错,你是我一直以来的期待啊。”

答案是什么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他伸手轻轻拍着五条悟的脊背,搂在一起贴在对方的耳边说,你走吧。

——我送你的世界不要的话,就回去你的世界。痛苦也好,遗憾也好,悔恨也好,这都是你的选择。

“责任很重要吗?”

“很重要。”

“17岁的悟肯定不会是这个答案。”

五条悟笑了笑,他把自己手里那根写着“再来一根”的冰棍木棒递给了对方。随后后退了两步,站在了大树的阴影边缘。漂亮的蓝眼睛像是装满了整个天空,柔软的白色发丝在风中飘着。

“因为我已经28岁了啊,杰。”

周围的一切都在坍塌,狱门疆要被打开了,沉浸在虚拟世界里的他们从未有过任何幸福的可能性。

相机记录下了这一刻,那个属于28岁的五条悟的笑容留在了胶片上,空无一人的平地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身影。“夏油杰”低着头望着那根木棍,回想起记忆里五条悟与夏油杰的17岁。

[8]

——悟,咒术师的责任是很重要的。

——放屁,一点都不重要,如果让我二选一的话,无论如何我都会选择你的!所以你也要选我,知道吗?要是你敢选什么咒术师的责任,我就踹你的屁股!

——可是这是考卷诶……

——管他呢,就算我交白卷难道我就不是第一了吗?写我啦,快写我!

崩溃的这个世界里,那个废弃的储物柜之中放着的不仅仅是一本写着2018年份的日历,还有当初他们被打了零蛋的两张卷子。

-END-

小后记。

想写一个,已经看开了所有,成熟的、理性的、会做出正确选择的五条悟,以及其实留给他一个退路,温柔的死去的夏油杰的故事。

夏油杰是死掉的,所以就算这个世界很美很好,可五条悟清清楚楚地记得一切,他记得外面发生的事情,记得所有他应该担负的责任,所以无论如何眷恋夏油杰的温度,等时间到了的时候都会选择离开这里。

因为他长大了。

而长大的过程,是夏油杰缺席的整整十年。

这里的那个夏油杰是不是夏油杰本人,自由心证吧。

他可以是,也可以不是,但不论究竟是不是,他都是夏油杰的一部分,以及五条悟所期待存在的东西。

如果五条悟留下来,即使这里是虚假的,那他确实也能度过完整的美好的一生,可他恰恰是五条悟,因此拒绝了。

拒绝的过程也应该是很痛苦的,死掉的大家都活着,每一个人都很幸福,他知道了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可能性,就算觉得遗憾,也该释然了吧。

真的是beautiful world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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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autiful wold可惜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