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吞 by 堂皇示刃

死了人的浴缸里盛放着的都是水,血液干涸在上面变成了黑色的痂。五条悟进来的时候浴室里一片凄惨,碎裂的惨白砖块,溅射着自来水的水管,破碎的浴霸,还有漏底的浴缸,外面防水帘都被扯落在地上。来来往往的警察在其中作业,雨夜之中的警笛声响彻云霄,红蓝双色的警灯刺着人眼。大腹便便的警视厅负责人撑着一把黑伞,告诉五条悟他的房子里发生了谋杀案,第二次了。

 

五条悟说他知道了。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法医推门而入,但是现场却并没有发现尸体。法医和刑事鉴证科的调查员检查着现场,地上的血迹多到让人怀疑这个出血量究竟有多少,又在心里猜测尸体究竟去了哪里。

 

地板砖的缝隙里和浴缸支撑架的下面发现了两片人体组织,作为仅有的“被害人尸体”被带了回去。房间里其他的地方均没有任何除了五条悟本人以外多余的生活痕迹,干干净净,只是在花盆里找到了蛇的尸体,被雨水浸泡得发白发皱。调查员把蛇尸拿过来的时候,五条悟才主动从警戒线外跨了过来,踩着雨水走进了满是血污的房间里。

 

他笑了笑指着蛇的尸体说,那是我的,能不能给我?

 

蛇被认为是嫌疑人作的案,本来想要当做什么有效的证物,但这个蛇死得太难看了些,开膛破肚,甚至连肚子里的胃都被搅得一团糟,白花花的肉翻了出来,泡在雨水里像是肿胀的泡沫。

五条悟垂着眼睛说,我养了好多年呢。那边的警官走过来看了看,这条蛇只有尾巴尖能看出来是长着黑色的鳞片,如果还活着应该是一条很漂亮的宠物。他望着不嫌脏的五条悟用双手捧着这条尸体抱在怀里,自己揉了揉鼻子有些嫌弃,但还是凑近了说,五条先生,你有大麻烦了。

 

五条悟淋着雨想了想,才慢悠悠地回了一个好。

 

他的这个房子前后死过两个人,一个是眼下的这个案子,另一个是在十年前。

 

同一个房子,同一个浴缸。

 

作为户主的五条悟虽说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这也太巧了。

 

所有在东京警署待过的警察都知道之前的案子,找不到嫌疑人,无论如何都查不到线索,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五条悟这个户主,但就是没有证据。

悬案未破,算得上是退休的上一任老局长的心头刺。因为死者死相太难看一度社会影响非常恶劣,但五条悟本人的身份地位让司法无从下手,在舆论和各种关系牵扯之下,最后的结果就是五条悟站在法庭里被一锤定音宣告无罪。

 

那一年他十七岁。

 

东京警署说,这是他们的耻辱。

 

这一次的警察们几乎没有放过五条悟家里的任何一块地板砖。就算当初被判无罪,但连续两次的凶杀案都在同一个人的家里的同一个浴缸中,不管怎么样都不符合常理。

五条悟不在乎这些,随便对方怎么折腾,他只是捧着自己的蛇,站在原地望着这场瓢泼大雨。

 

潮湿的、阴沉的、从头到脚浇灌而下,冰冷的雨水留在皮肤上,他把死去的蛇揣进自己的兜里。警车的灯红蓝相间地转,照亮了本来就诡异的雨夜。原本寂静的小区被吵醒,每一个人都惊恐地裹紧了睡衣,小声地议论说,死人了,又死人了,那个五条家里又死人了。

 

家入硝子来的时候和五条悟面对面坐着,对方作为嫌疑人并没有被放出来。她说法医部那边做的尸检是查无此人,而五条悟听了笑出了声,说不就找到两片皮吗,那也能叫尸检?

 

这话在这里说就有点挑衅的意味。家入硝子问他,你究竟有没有杀人。而坐在椅子上隔着玻璃的五条悟很无所谓地用手指挑着自己的刘海说,这个我说了不算,得问警察叔叔,我说得对嘛,警官?

 

说完就抬起头看着身后走来的人,因为没有进一步的证据说服检察官继续扣押,负责案件的那一位脸都气绿了,最后也只能客客气气地请五条悟出门。

 

后来家入硝子就说,你身上有一股腐烂的味道。

 

 

 

 

五条悟就问,你记得吗,杰?

 

十年前的第一场凶杀案,五条悟目睹了全过程,他不是凶手,但没有人相信。

 

他的浴缸里被放满了血水,死掉的人是谁其实并不重要,因为他不关心这些。只是凶杀犯的脸让他驻足了一会,端着咖啡杯的五条悟站在门口抿了最后一口,指着自己家的地板说,好脏啊,你自己擦干净。

 

尸体被丢到了一边,他们俩拔下了浴缸塞,重新放了满满的清水。夏油杰穿着满是血污的衣服泡进去,红色漫延开来的水花很是好看。

五条悟问你吃肉吗,夏油杰说吃。于是又问生的熟的都吃吗,对方说生的熟的都吃。

 

他的家被警察围起来的时候夏油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随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见了。这个高档小区里第一次出现凶杀案,一度影响了周遭的房价。当年还没退休的老局长亲自来房间里巡视,看到客厅茶几上的烟灰缸和一根还未熄灭的香烟时问,五条君抽烟吗?17岁的少年咧开嘴笑得满脸灿烂,指着自己的嘴巴说,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屋子里有什么?

有一根没点完的香烟,有一个打了结丢进垃圾桶里的套,有一颗只吃了一半的苹果。

 

可所有的生活痕迹都只是一个人,都只属于五条悟,老局长到走之前都在说,你一定知道,你一定知道。

 

知道什么呢?知道死去的那个人和他并无关系,知道那人为什么死得很是凄惨?——开膛破肚,眼睛凸出,胸口外翻,内脏流淌。可不是他做的啊,不是他杀的啊。那血液顺着白色的瓷砖流进下水道里,积攒在浴缸中也被放了水,红得那么鲜艳也那么浓郁。夏油杰从里面慢慢钻了出来,发丝之间都滴着血水,凑过来用手指把他白色的头发染红,再在唇边落下一个吻。

 

他听见对方说,这样感觉在给你涂口红。

五条悟越过夏油杰去看房间那边正对自己的镜子,里面的他嘴唇上沾着对方亲来的颜色,红得过分,还带着奇奇怪怪的味道。

 

他问,这是什么?对方说,苹果的色素。

 

五条悟一直都住在这里,不止十年。

他和夏油杰两个人偷偷摸摸地住在一起,每个月的固定开销是套,从螺旋纹到凸点,薄荷清香到浓郁的苦茶,都买过都试过。衣帽间里专门有一个柜子放着各种各样的玩具,那段时间五条悟会专门开一个推特账号写测评,哪一款吮吸度很好,哪一款震动感很强,甚至于作为前戏的瓶装用品都会老老实实地写下自己的使用感受。

而夏油杰则是在一旁抽烟,偶尔也过来讲两句他喜欢哪个,遇到好看的片子了还会两个人一起看看,学着里面演员的样子拥抱在一起。五条悟说夏油杰像蛇一样,缠着他的身体就要一口吞下去。而对方撩起垂落下来的黑发,与他躺在湿润的床铺间,笑着问那这是我们的巢吗,悟和我在巢里大概只会交尾吧?呼吸的声音慢慢加重了,有时候他会在床上说,这个玩具不行,不要它,要杰;有时候又会说,我喜欢那个会吸的,比杰的舌头好用。

 

夏油杰都随他高兴,不论是亲自上阵还是拿着工具让五条悟哭出来,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的区别,毕竟这个人舒服到泄出来的时候叫着的永远都是他的名字。

 

他们的小房子是个别墅,有钱人家住的地方,有不小的花园,一般都是别人来打理。夏油杰不喜欢所谓的“别人”,所以并不在五条悟以外的人面前出现。他跟五条悟说,你是人,但其他的不是。五条悟问那其他的在你眼里是什么呢?夏油杰说,是猴子。

 

杀死人和杀死猴子是不一样的。

 

基于这一点五条悟知道,就算他看见了夏油杰杀人,对方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两个人想办法处理着一片糟糕的浴室,花洒不断地流出水冲刷着地面,五条悟懒得动弹就往浴缸里一躺,指挥着始作俑者自己解决问题。

 

被警署带走的时候家里空无一人,被放出来的时候夏油杰在屋子里等着他。对方指着院子里的苹果树说,苹果花都谢了,该结果子了。而五条悟完全不知道他的草坪上什么时候突兀地长了一棵苹果树,而夏油杰告诉他的是,你走了以后我自己栽的。

 

一颗种子要长多久才能长成一棵树,随后开花结果呢?五条悟不清楚,但绝对不会只是这么几天。

 

夏油杰说,你写信给我吧。

 

五条悟哪儿会写什么信,写得极是随性而至。他说学校前面的那条河之前有人投水自尽,死了好些天才被捞出来;说便利店的雪糕又涨价了;说他们的班主任夜蛾老师似乎最近在闹离婚,有个儿子叫熊猫;说他的狐朋狗友家入硝子女士决定去考医科大学,最近头悬梁锥刺股在考前冲刺。

 

夏油杰问那悟打算怎么办呢?他笑了笑说,我有家产,我才不要考试呢,况且就算我不考也是最强的,这一点不需要世俗的条条框框来约束我啦。

说完之后又在纸上写,有好多女孩子会跟我告白,几乎每天都有。他还没写完夏油杰就问,谁和你告白了?五条悟不说,偏生就凑过来和对方一起窝在懒人沙发里,他说,杰,下雨了,外面好潮湿啊,我嘴巴好干,你来亲我吧。

 

夏油杰的皮肤很凉很凉,凉得像是被冰冻的果肉。可五条悟却十分喜欢这种温度,因为皮肤再凉的人舌头也是热的,交叠在一起发出啾咕啾咕的声音。对方问他你喜欢他们还是喜欢我,于是五条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一口吻在了对方的鼻尖上说,虽然杰没有我好看,刘海也很怪,但你对自己要有信心,你可是很受欢迎的。

 

于是对方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受欢迎?

 

五条悟说,我特别受欢迎,可你受我的欢迎,数学题会算不?

 

他们做很多荒唐的事情,把被褥弄脏,把窗台弄乱,最喜欢的地方是浴室里的浴缸,氤氲的水汽漫上来的时候五条悟甚至感觉夏油杰就要绞死他了,太紧了,太用力了,他像是个溺水的人一般张开嘴巴大声地呼吸,也会被对方拉过去咬着喉结。

因为夏油杰说知道悟是人,却还是希望能看到你哭泣的脸。

不是恶劣,也不是讨厌,只是一种发自于内心的期待与喜好,欲与念而已。

 

17岁的那年夏天发生了凶杀案,17岁的五条悟第一次踏进警局,也是17岁的青春里他听到了法庭上法槌落下的声音。他回到家后钻进了被窝里,背对着夏油杰说,我看到了,所以我其实并不无辜,杰。

 

放走了杀人犯的他,从某种方面来说,也是个坏蛋了。

 

坏蛋一号贴着他的后背凑了上来,咬着他的耳朵说,那只是只猴子而已,悟。

但五条悟不这么认为,他说,杰,那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五条悟对于夏油杰杀人这件事情没有太大的波动,他曾想过自己是否应该有些反应,可对方却告知他,道德感不属于任何一个自然界里的生物,除了人类,那是你们强加给自己的一种用来束缚本性的枷锁。

即使无法共情死者,也因为夏油杰对他来说更重要而眼看他杀人也未曾阻止,五条悟睁着一双蓝色的眼睛望着面前的这个人,他一字一顿地说——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这一点。

 

他切下了一片肉,塞进了夏油杰的嘴里,刀子锋利且漂亮,剁在砧板上的时候声音清脆。捏着生肉的触感很是奇妙,冰冷的,润滑的,就像是抚摸夏油杰的皮肤一样。

 

那一年的冰箱里塞满了生肉。

 

许多人都说这是个凶宅,因为死了人,人死得还很是难看,就像是被开膛破肚,划开了内脏,当时整个人平躺在浴缸里像是绽放的肉花。

实习的警察跟来的时候不少人吐在了五条悟房子的地板上,五条悟没有嫌弃死人的腐烂味儿,反而捏着鼻子对着来查案的警察说,我家的地板现在很恶心,你们赶紧收拾干净。

 

呕吐物里什么都有,看一眼就生理不适,于是五条悟把视线放在了那个死人身上。血呼啦的器官都已经干瘪,蝇虫在周围飞舞。他一边觉得恶心,一边在脑子里痛骂夏油杰,这是背着他藏了几天没处理?

报案的人是邻居,说路过这栋房子的时候闻到了非常恶臭的味道。而那段时间五条悟要出门跟着学校去做社会实践活动,于是只留着夏油杰一个人在家里。

他没有闻到这股气味,或许是因为生肉的缘故,也可能是他已经习惯了的原因。直到最后他都无辜地表示自己只是个17岁的学生,家里有房有车有存款,不认识外来的陌生人,我出门学习去了,我是不会杀人的。

 

于是在那一年的深秋,五条悟从警局回来成为了自由身。那天晚上夏油杰又不知道从哪里滑了出来,缠在他身上倒在床铺间,他让五条悟又疼又爽,说家里没有套了,说我快饿死了,悟怎么才回来,床都不是暖的了。

而他只能嗯嗯啊啊地叫唤着,偶尔说你弄疼我了,偶尔说你再深一点,到最后夏油杰才埋在他的颈后,趴在他的耳边说,悟,你确实没有杀人。

 

——但你是我的共犯。

 

没有人知道夏油杰这个名字,除了五条悟他自己。他究竟在意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这些事情本来就不怎么重要。

 

某年的某月苹果树开花了,后来花凋谢之后就结出了果子。五条悟问夏油杰苹果好吃吗,他也想尝一尝。可是夏油杰却瘫在座位上像是没有骨头一般,一边用手捏着红色的果子,一边吃进嘴里,和他说,不好吃,你不要吃。

 

其实五条悟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和夏油杰度过了多久的日子,因为想不起来也没有什么可以参照的时间,只是欢愉和快乐都不似作假。偶尔会在家里看到蜿蜒着流淌出来的红色的血迹,这个时候五条悟才会突然之间记起来,那天夏油杰吃着的果子虽然很红很红,但因为太红了,比起红色更像是黑色。

 

家里的冰箱要放不下了,他某天又切了生肉喂进了夏油杰的嘴里,他说,如果某天没有吃的了,杰你会杀了我吗?

 

黑暗之中对方的眼睛透着奇异的紫色,这人吻了他,而五条悟把舌头舔过去,舔到了夏油杰十分尖锐的牙。

 

他听见对方说,你是人,悟,我不杀人。

 

 

 

 

 

 

新上任的局长对他说,五条先生,你怕是今后不好过了。

 

他笑了笑没在意,毕竟两次恶性凶杀案都在他家发生,而他两次都没有任何的证据指向,即使不是他杀的也应该有所线索,可问题在于线索是什么都没能找到。

可五条悟不在意以后会怎么样,被重点关照也好,被监视也罢。他把自己的一双手摊开放在显微镜底下,都能气定神闲地说,我没有杀人。

 

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也是如此。

 

他回到家里,并不介意这是个所谓的凶宅。他去院子里看那棵苹果树,夏油杰种的树在这里长了十年,十年开花结果,十年他都没有吃过任何一颗果子。

 

冰箱里只剩下最后一块生肉,他把那截手臂拿出来,想了想抚摸上去之后发觉和夏油杰冰冷的皮肤没什么两样,于是和平常一般拿出刀子,手起刀落切在了砧板上。

 

晚上睡觉的时候想,原来这都十年了啊。

 

于是晚上做了梦,梦到他站在那颗苹果树前,树上有一颗红到发黑的果子,有一条蛇趴在上面,守着这颗苹果。

 

五条悟就问他,这颗苹果好吃吗?

 

蛇说,不好吃,你不要吃。

 

 

 

醒来的时候过了零点,12月24日平安夜,是个要吃平安果的节日。

五条悟坐在床上想了很久,他从被窝里爬出来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原本放着生肉的地方躺着一条黑色的蛇。他把蛇拿出来之后,抚摸着对方腐烂的、剥皮剖骨的尸体,找到了对方肚子里吃了一半的苹果,塞进自己的嘴里咀嚼。

 

他扭曲着脸把混杂着腐烂的肉咽下去,末了吐出了舌头一个人喃喃自语,他说,杰,确实不好吃。

 

 

 

 

 

-END-

 

 

 

小后记。

 

试了试多年前自己比较爱写的文风和内容,这一篇本质上是送给拾肆的。

 

蛇与果,人或者非人,一段共犯关系,表达得都很肤浅,因为只是灵感乍现的一种记录,五吃掉的,和夏吃掉的虽然不一样,但没什么区别。

 

从很久以前我都觉得夏更像是蛇一些。

 

想写一段潮湿的、像是在雨中阴沉的午后在一起的两个人的感觉,蛇如何,夏油杰如何,自由心证吧。

 

啊……摸鱼摸得好爽,还是写这种小短篇比较开心。

嗯,这次不刀,我觉得更像是黑色幽默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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