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佛 by 星辰钟塔的猫子

当仅有的一片游云因枯燥而离场,被炙烤得滚烫的路面上摇曳着由于热浪扭曲的景象。夏蝉用一声声鸣叫向世间宣告着自己的存在,仿佛不知死为何物。对于夏油杰来说,这不过昭示了酷暑时节令人倦乏的开场。

天气这般炎热,着袈裟属实是有些许不合时宜了。汗珠一颗颗爬下刘海,给已然略微濡湿的直缀增添了几分潮气。夏油杰心想,走了这么远,也该到五条家家宅了。

五条家在当地颇有名望,从安土桃山时代即是公卿世家,自明治维新起位列华族,如今更是与禅院、加茂并称为”御三家“。三家各自主导着县内的不同事务,无形地操纵着当地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并同大小寺院和神社均有利益输送的协议。其中,一心寺的纳骨佛堂便是由五条家实际管理的。坊间流传着一个说法,如若将亲人骨灰交予寺庙,放入骨佛,并定期进献供品,便会受到佛祖保佑。倘使被厄运缠身,来拜谒骨佛即可消灾解难。

然而就在数月前,微妙的事情发生了。五条家的少爷被诅咒了。和他接触的人总会遭遇种种不幸,所以家长们纷纷叮嘱自己的孩子远离五条悟。然而实际上,毋需提醒,大多数同龄人也会因为他恶劣的性格而对其敬而远之。五条家家主千方百计寻来奇人异士为其除咒,他们的尝试无一例外皆以失败告终。

随后,五条家家主找上了夏油杰。表面上是五条家求他出山,实际上却是夏油杰本人的要求。盘星教是以佛教教义为基础的新兴宗教团体,教团四处旅行布道,教祖更是以精通祓除诅咒的通灵之术而名声在外。五条家虽然一早就考虑过这个人选,不过直到无计可施才试图联络夏油杰。个中理由也很简单,这类人士大多是沽名钓誉、招摇撞骗之士,且思想激进执拗。最后经由加茂家牵头,五条家得以面见了夏油杰。令人意外的是,夏油杰答应得很痛快,甚至主动要求留在五条家,与少爷朝夕相处,悉心照料与教导他。

“您就是夏油杰先生吧?家主在正厅等您。”好容易才抵达了目的地,女侍将他迎进气派的大宅。

进了院子,气氛便宁静安逸了许多,四下惟有添水怦然撞击石头的声音。夏油杰微微眯眼,因为突然而至的凉意露出惬意而放松的神色。明明经过了一番辛苦才找到这里,他内心的波涛此刻却平息下来。这场旷日持久的战斗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步,此时绝不可操之过急。

 

“您当真想做犬子的家教么?犬子实在是个不近人情的孩子,恐怕会给您增添许多麻烦。“五条家主难得跟人这么客气,不仅是因为夏油杰是可能为他的儿子祛除诅咒的人,更因为摸爬滚打官场多年,他敏锐地感觉到夏油杰彬彬有礼的外表之下有些不为人知的危险成分蠢蠢欲动,犹如蒙着布的铁笼,隐隐传出叫人不寒而栗的撞击声。

“是的,我希望能在少爷身边时时陪伴他,不仅仅是为了祓除他身上的诅咒,更是为了让他成为品行端正、受人敬仰的人。”

夏油杰顿了顿复又补充道:“既然有了家教这层身份,我也得负起应担的责任。”

关于教育孩童,夏油杰也算有些经验。当年去小山村传教时收养的女孩,如今也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他自认有充足的耐心,即便对方性格再恶劣,他也不会与其计较。他很清楚,自己扭曲的性格跟那些人相比,也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罢了。

 

美则美矣,可身上少了些生气。这是夏油杰见到五条悟第一眼的印象。

圆润饱满的颅顶铺满柔软的芒草,缺少色素的眼睫宛如浸了月光。雪白的浴衣上星星点点的蜻蜓闲散地停泊,其下包裹着绵密细腻的练切。夏油杰对甜点并无特别的喜爱之情,却忍不住把眼前的少年比作白茶花和菓子。如玉的花瓣簇拥缀着几许浅淡粉色的蕊心,诱人慢条斯理地取食,令其于舌尖融化,再餍足地吞入腹中。

夏油杰想,如果他掉进羊毛堆里,被软绵绵的棉花糖包裹围绕,一定会像玩偶猫咪一样蓬松得可爱,只有那双弹珠似的眼睛格外突出吧。

 

享受了数月深居简出的生活,五条悟正乐在其中,突然被要求与陌生人接触,乏味和恶感顿时一齐涌现。他厌烦身处人群的喧嚣之中,厌烦一张张违心堆笑的面孔。眼前的人和父亲先前找来的诸多骗子别无二致,尽是被令人发笑的奇装异服和谎言的假面包裹的酒囊饭袋。

 

“鄙人夏油杰,从今天开始担任你的家教。令尊将你托付给我,我会将我所学倾囊相授的。请多指教。”

“竟然请这种江湖骗子来照顾我,为了逃避教养我的义务,老头子可真不择手段啊。怪和尚,没人跟你说过应该换件得体的衣服再出门吗?”五条悟撇撇嘴,呈上不加遮掩的烦躁神情。

“就算是小孩,这样说话也会招人讨厌的,悟。”夏油杰双眼笑作两道墨痕,依然是和蔼可亲的模样。

他并不反感五条悟这样没来由的非难,在他看来,此举反而让这个冷淡如冰的孩子显得灵动起来了。

“那你讨厌我吗?”五条悟扬起头,以侧目而视的角度观察夏油杰。他并非为了得到特定回答才抛出这样的问题。这个怪和尚会怎样作答呢。他忽然来了捉弄夏油杰的兴致,顽劣地在脑海中预摹出夏油杰为难的神色。

“你是个有趣的孩子,悟。有趣是种优秀的品质,你应该庆幸。”五条悟苍蓝的瞳孔映出夏油杰的身形,似要将他没入无波的深潭。

难怪有为数不少的人害怕这双眼睛。被五条悟凝视的时候,人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他的目光穿透了自己,落在身后某处的错觉。既然一眼就能彻底看穿,便已无必要继续探查。

“那就谢谢你的夸奖咯。希望你也能给我带来乐趣。”五条悟干巴巴地回应了夏油杰,双手揣在浴衣的袖子里,别过头去不再打量他。

“不好奇我带了些什么给你吗?听说悟喜欢吃甜食,所以就买了喜久福。”

夏油杰晃晃手里的纸袋,内容物撞出雀跃的声响。五条悟兴味散尽的双目又稍稍擦亮了几分,视线收束回来,落在夏油杰的脸上。

“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杰。”

“如果是因为更重要的事情被悟喜欢,我会更有满足感。”

 

五条悟住在偏院,离正厅有一小段路程。两人并排踱着,五条悟端着盒子,两指夹起一块大福,整个塞进嘴里。

“看你的装扮,老头子不是请你来当家教的吧?”

“这确实不是全部的目的。悟的父亲请我来主要是为了给你治病。”

“我没得病,所以离我远点。鬼知道你到底在图谋些什么。”

“悟也看得到吧,那些东西。”夏油杰压低声音,故意换上一副神秘的口吻。五条悟并没有被他唬住,而是瞪着他蹙起眉头,指向趴在头顶的蛞蝓状的异形,一脸“你说的就是这个”的表情。

“这些怪物除了长得恶心点之外,根本没什么威胁。而且周围没人能看见它们,没必要浪费时间处理。”

“它们就是所谓的‘诅咒’,从人的负面情绪中诞生,以人的不幸为食。悟还没有见识到它们的恐怖,会觉得它们没什么所谓是理所当然的。诅咒可以给人带来厄运,影响人的心智,诱导人自杀之类的事情也是可以做到的。专门祓除诅咒的人就是所谓的‘术师’。既然悟能看到它们,说明你有做术师的潜质。”夏油杰耐心地为五条悟讲解。

“既然有除咒的人,相对的也会有诅咒别人的人吧?”五条悟一针见血地反问道。

夏油杰感于他的直觉之准确,心下一惊,回答说:“他们被称为诅咒师。不过最多就是将诅咒降在目标身上,从而操纵他的行为。如果想要直接咒杀一个人,施术者往往需要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比如说?”五条悟挑起眉梢,等待夏油杰接过话头。

“当场死亡,或者魂飞魄散。”夏油杰满面春风地说。

好恶劣的人,有点意思。五条悟暗暗思忖。

“杰,教我如何成为一名术师吧。”五条悟心情大好,遂得寸进尺地要求夏油杰道。

“如今这个时代咒力总量变得稀薄,每个术师能保有的咒力也少得可怜,所以无法随便施放术式,必须得有媒介才行。”

“那杰的媒介是什么?”

夏油杰拉下右边的袖子,赫然露出肩膀上一圈已经愈合了的凸起的疤痕,看上去似乎是拆线之后留下的。

“咒术先贤的右臂,光是调和它就花了我将近一年的时间。”

“杰,你原来的手臂怎么了?”五条悟愕然地打量他那异常的一肢,胃袋的反酸烧得他喉咙生疼。

“为了施术,我不得不切掉它。不过这个新的部件非常灵活,比原来的还好用。”夏油杰伸出手掌握了握拳,然后又摊开来。

五条悟下意识地皱一下鼻子,五味杂陈地问:“莫非我也得像杰这样?”

他早就感觉到夏油杰并非等闲之辈,不过万万没想到夏油杰竟然这么狠,即便对自己亦是如此。

“我想五条家保有特殊的媒介,悟以后有机会会接触到的。”

 

在他欲转身回房之时,五条悟突然叫住了夏油杰。

“为什么是五条袈裟?杰来之前做过功课的吧。我父亲信佛简直到了迷信的程度,每周都要去寺庙礼佛。”五条悟话中带刺,夏油杰却显得不痛不痒,依旧镇定自若。

“悟为什么会觉得我有讨好你父亲的必要?”

“这很显而易见吧,毕竟杰现在是五条家的门客。”

”是悟的父亲求我来的。“夏油杰得意地反呛五条悟一口。”悟竟然能认出来,平时肯定读了不少佛学书籍吧。不知道是自己愿意读还是被父亲逼迫的。“

”我不愿意做的事,谁逼我也没有用。杰如果是明白人的话,得好好尊重我的想法才行。这样你也会少很多麻烦。”

 

五条悟天资聪颖,又生性叛逆。比起单方面的灌输知识,他跟夏油杰之间更多是思想的激烈交锋。

“在教你如何掌握咒力之前,有些东西我希望你明白。悟,你知道术师的责任是什么吗?”夏油杰双手合拢,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郑重其事地问五条悟。

“那种东西怎么样都无所谓吧,这份力量本来就是我的天赋,硬要给它加上责任,用不存在的规则束缚自己,简直道貌岸然到让人犯恶心。”五条悟扮了一个鬼脸,把夏油杰的问题硬生生怼了回去。

“悟这样被上天眷顾的人当然无法理解弱者的心情,但是这个社会是由无数弱者组成的。你不可能永远生活在真空之中,但凡是参与社会生活的人,都无法逃脱履行自己的义务。身为强者,本来就应该帮助弱者,确保他们的生存。”

“杰一口一口‘弱者’的,你明明是术师,没办法体会普通人的心境吧?杰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擅自同情别人,对方可不一定领情。”

“我曾经深深体会过身为弱者挣扎着生存究竟有多么艰难和不堪,我很幸运,不必再那样狼狈地活着。可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种感觉,遭到强者的倾轧,尊严全无,光是过最低门槛的人生就要耗尽全力。”夏油杰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受他的情绪感染,五条悟也不再吊儿郎当,而是认真地回答:“我理解不了杰说的这些,以后肯定也不会试图理解。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人生的答案,所以,我会自己决定我会用这份力量做什么。”

夏油杰一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五条悟,只是平静地说:“悟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就好:永远不要用这份力量欺压弱者。除此之外,悟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

 

“我之前和悟讲过,术式需要媒介才能施展。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悟可以试试连接骨佛作为施术媒介。”夏油杰胳臂抵在桌面上,手背支撑着侧脸,若有所思地说。“下次拜谒骨佛的时候,尝试用咒力和祂建立联系吧。不过,媒介是需要花时间调和的,不可能一蹴而就,悟不如先练习一下如何掌握咒力。”

“所谓诅咒,就是人心的负面情绪蕴含的能量。相对的,咒力则是操控诅咒的力量,两者之和是恒定的。能拥有咒力的是极少数人,换句话说,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成为术师。诅咒并不会消亡,而是越积越多,这也导致咒力越来越少,大概某一天术师们将再也无法控制诅咒了。”

根据夏油杰的指导,五条悟打坐静思起来。一开始只是零星的一点感觉,如同泛舟清潭,在藻簇中网一尾鱼。渐渐地,流转于胸膛的暖意逐渐温热明晰起来,他与它的存在共鸣起来。由于五条悟咒力的搅扰,周围的诅咒稍微被触发了几分,化作波传导到夏油杰处,令他的咒力也波动了一下。

夏油杰继续说:“诅咒既可以是能量的形态,也可以变成物质。术师们可以将诅咒转化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其表现形式便是术式。 如果化成类似生物的存在,即是‘咒灵’。除了原生咒灵,术师也可以用咒力催动制造诅咒。”

“没天赋的术师顶多可以把未孵化的咒胎埋在宿主身上,然后靠催化宿主的负面情绪来使咒灵成型。”夏油杰抬起手,一番交叉、翻转、捻搓,轻而易举地在空中捏出一条栩栩如生的狐狸。“而厉害的术师可以直接赋予咒灵形体。悟不妨把我的手臂当媒介试一下,毕竟没经过调和,就算失败我也不会感到意外的。”

经过适才夏油杰的演示,五条悟已过目不忘地记住了每一个施术的手术。他牵起夏油杰的指端,把自己的咒力传输到夏油杰的右臂中。然后,他摹了一遍夏油杰的操作,一只活泼的白色小猫便从他的指尖跃出。

“对于初学者来说,还算不错。”夏油杰赞许道。

 

之后的几天里,五条悟一直在改善咒力操作的精度。与此同时,夏油杰每天都在整理大量的资料,五条悟几次试图打探其内容,全被夏油杰搪塞过去。

“杰,地板好硬,我要坐在你腿上。”五条悟突然出了冥想状态,走到夏油杰面前,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夏油杰迅速地把写满字的纸张装进文件袋,为五条悟张开臂弯,嘴上却说着:“悟真是任性,这么热的天气,好歹也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五条悟也配合地任性起来,一气重重地倒进他的怀里。受到五条悟冷不防的冲击,夏油杰下意识地合拢双臂,堪堪把五条悟圈住。

夏油杰发出嘶的一声,五条悟赶忙关心地询问道:“杰还好吗?我撞到哪里了吗?”

“没事,只是肠胃手术留下的疤痕而已。”

由于近一周内天气都过于炎热了,夏油杰也没再穿袈裟,而是着了件宽松的白衬衣。五条悟抓起他的衣角向上一撩,便清晰地瞥见夏油杰腹部那一道凹陷发黑的可怖伤疤。

“什么手术会留下这么深的印迹?”五条悟没接受他的这套说辞,继续逼问道。

“这是我为自己的愚蠢和无能付出的代价。”夏油杰自嘲地嗤笑着。

“杰到底在想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教我成为术师?”

“我明明记得,这是悟自己要求的。”

“杰对我家的事很感兴趣吧,尤其是骨佛。如果不是在谋划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杰为什么从来不让我看那些资料?”五条悟有些恼火他这无懈可击,却毫无诚意的回答。

“我不会害你的,悟,这一点我绝对不会骗你。”夏油杰靠在五条悟肩上,缓缓说道。

 

“为什么一周只能去调和一次,简直是在平白浪费我这天才的头脑和大把的咒力。”五条悟百无聊赖地侧卧在榻榻米上,来回翻动周刊漫画的书页。“最近的连载也越来越没意思了,谁要看完结后为了讨好读者强行编if线的漫画啊!”

为了精进术式,他自然是想去纳骨佛堂进行修炼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是他少有的外出机会,五条悟虽然确实对他者漠不关心,但是终日被困在这有限的狭窄空间,与外界隔绝,他觉得自己的思想正逐渐偏离普世的认知。夏油杰尽力向他传达正论,他都下意识地感到抵触。

“悟想去的话,我们可以随时去。”

“不是还没到日子吗?杰打算怎么做?”

“这个悟不用担心,只要从密道溜进去就好了。”夏油杰慧黠地笑道。

夏油杰领着五条悟直奔人烟稀少的一侧,这里外墙的某处破了一个小洞,成年人趴下正好能勉强钻过去。由于被杂草掩盖,很难留意到,所以许久没有被修复。

夏油杰和五条悟迈步向佛堂走去 ,时刻正值早晨,打扫的僧人也已作业完毕,操练的僧众则聚集在正殿前。五条悟在骨佛前的蒲垫上打坐,眼帘闭阖凝神静气,夏油杰则立于他身后不远处,默然注视咒力的桥梁在五条悟与正中那尊庄严的佛像间建立。他集中咒力到眼部,空气中千万缕几近透明的丝线骤然显现,每一根皆连接着骨佛,顿时整个佛堂在他眼中被凛冽的银色冷光所填满。不会错了。这就是一切的根源。夏油杰一边陶醉于找到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另一边却哀怨得无以复加。既然斯人已逝,迟来的真相是否真有意义?

就在两人都聚精会神的时刻,一个精壮魁梧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身后。他手中握着一把匕首长度的鉾,等到夏油杰发觉时,他已走到足以发动杀招的距离。男人动作利落得挑不出一帧冗余,肌肉紧实的腿部猛然踏地,前跃数步,须臾间便几乎与五条悟仅有毫厘之隔。

“悟,危险,赶快让开!!!”夏油杰顾不得力道轻重,重重地一把按在五条悟后背上,将他推倒在地。对方是下了杀手的,多亏他反应及时,将手臂交叉挡在胸前,才没有被一击毙命。

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夏油杰结结实实地吃下了这一刀的伤害。鉾的尖端全般没入他的两条小臂,直接贯穿他的皮肉。夏油杰痛得倒抽一口凉气,疾速后撤两步。淋漓的鲜血淌成溪流,持续滴在地上,形成一个个猩红的斑点,然后邻近的相互融合,缓缓汇作一滩。

“这下麻烦了啊。这条先贤手臂想恢复可是很困难的。”尽管夏油杰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疼痛和失血仍然让他几乎站不稳了。他的双臂此刻彻底丧失了知觉,完全无法抬起手来施术。

五条悟爬起来,接住夏油杰力竭倒下的身体,将他放平在地上。他感到出离的愤怒,却咧开嘴放声大笑起来。五条悟双眼瞪得浑圆,以至眼眶充血。那副威容好似金刚怒目,眼前之物不过妖魔一只,正欲杀之证道。

“你的攻击完了吗?那你去死吧。”五条悟竖起手臂,食指和中指虬结在一起,运行全身咒力至指尖。

先祖,请把力量交给我!五条悟默念道。

纯粹的诅咒汇聚成能量,从体内喷薄而出,环绕在他的周身。他凭借涌入脑中的肉体记忆,摆出施术的手势,将能量化作纯粹的冲击波。他没有心情按夏油杰的教导赋予这股能量任何形体,只想用绝对的力量碾压置对方于死地。

为了化解五条悟一发又一发威力巨大的攻击,杀手不得不用武器强行抵挡。那些本该致命的杀器,在五条悟的招式下就像一触即碎的泡沫。尽管消耗了巨量的武器用以防御,杀手却始终能从挂在身上的怪异咒灵体内取出新的武器来。夏油杰侧过头来观察着杀手的种种行为特征,莫名感觉十分熟悉,便努力回想他的姓名。

禅院甚尔。自身不会施术,却使用带有咒力的武器的杀手。因为伤口上沾有咒力残秽,所以无法用普通手段医治,受害者往往会极其痛苦地死亡。禅院家还是等不及要行动了吗?夏油杰感到揪心的紧张。

夏油杰爬起来,口中咳出一抔鲜血。“悟,住手!这家伙是禅院家的甚尔,那个没有咒力的术师杀手!”

“现在是伏黑。禅院家为了这小鬼的人头悬赏五个亿,本来还想看那群老不死的东西付我报酬时那吃屎一样的表情呢。”在五条悟无歇的狂轰滥炸下,伏黑甚尔浑身受了大小各异的伤,不过不至于立刻要了他的命。围在伏黑甚尔身上的咒灵则没有那么幸运,只剩下了半截身体,可怜巴巴地在地上蠕动。

伏黑甚尔半跪在地上,鉾杵在地上以支撑自己不当场倒下。他的侧腹差点被轰出一个大洞,幸好他敏捷地躲开了,将将从旁擦过。仅仅是这样,他的腰部皮肤全层还是被贯穿,破开一道很深的口子。“真狼狈啊,我做杀手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逼到这种境地。”

“杰,你起来干什么!”

“你杀了他也没有任何意义,悟,不要制造不必要的牺牲。况且,他用带咒力的武器杀人,最多是武器损坏而已。直接咒杀他,你自己也会死的!”

“杰,难道就放着这种人不管,让他去杀死更多人吗?”五条悟尚未从疯癫的状态中脱离,对伏黑甚尔仍想杀之而后快。

“悟,你准备放弃的这条生命,有很多人想要却再也无法拥有。你想自杀就去做吧,我不会阻拦你。”夏油杰眼中忽闪着黯淡的光。

“臭和尚,你就好好保护他吧,想杀这个小鬼的可不止我一个。”伏黑甚尔摇摇晃晃地拾起自己的身子,将鉾用力钉在墙上当作支撑点,从围墙翻了出去。“还有,那个小家伙就交给你了,随你处置吧。”

夏油杰本就伤势严重,方才又勉强站起来挡住五条悟,终于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地。

五条悟伏在夏油杰身上,听到他的心跳已十分微弱。臂部的伤口正不断渗出浓黑的血,其上舞动着袅袅青烟,久久不散。五条悟闭上双眼,手掌覆住夏油杰的手臂。

方才一战,他顿悟了咒力感知与掌控的要诀。小范围的扭转因果,以达成治愈的效果。此举毕竟忤逆了世间万物运行的法则,必定会伤自身元气。

随着咒力的转移,五条悟明显感觉到生命的力量被抽走,并从接触部位缓缓流失。淡蓝色的微光蒸腾而上,将残秽净化消弭。伤处也稍稍恢复成先前的模样,尽管刺击造成的空洞仍然存在,但不再是一片血肉模糊。

“杰可要好好感谢我救了你啊。”五条悟虚弱地对依旧处于昏迷状态的夏油杰低声说。

 

夏油杰手臂的伤势离恢复还有些时日,五条悟看不下去他每天可怜兮兮、却锲而不舍地用伤势较轻的那只手竭尽全力绑头发,主动要求揽下这项活计。

“杰,把头绳给我。”五条悟张开手掌伸到夏油杰面前,语气中充满不容拒绝的强硬。

“要帮我扎头发吗?”夏油杰从腕上取下头绳,轻柔放在五条悟的手心,然后托起五条悟另一只手腕,宽厚的指掌包裹他的手背,将梳子团团拢住。

“慢慢来,就算梳乱了我也不会责备悟的。”

“什么啊,杰这是在小看我吗?”

五条悟任由夏油杰的长发在手上流淌,用细嫩的手指细致入微地一寸寸摩挲着乌黑的绢丝,再缓缓捋进篦齿。他撑开绕在指根的发绳,机杼般精准地将一瀑纱线尽数挽起,绕进其中。夏油杰放松地阖上双目,静气凝神,平和得犹如入定。

五条悟感受着发丝绕在手上的触觉,情绪像葵扇摇摆,向心口送去一阵风。 平日里夏油杰对外人总是礼貌自持,让他觉得虚伪得可怖;与他则时常相互调侃,总要在口舌上占对方点便宜。称五条悟早熟的周遭之人不知凡几,但他却隐约体察到反而是夏油杰主动将不够成熟的一面暴露给自己。

倘若一个离经叛道的天才平庸地长大,他怎会拒绝与姗姗来迟的知己重温一遍少年模样。

“如果觉得痛就告诉我,要是下手太重让杰变成秃子的话,我会心疼死了。”

“悟的力气有多大我心里有数,想拽掉头皮还差得太远了。”

“那你大可以试试看,我明明是在为杰着想,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与平日脑后散着大半头发的半丸子头不同,五条悟将他的全部头发绾作一团,显得更加干练和端庄。

“虽然我个人的习惯向来是随意点好,但是悟做得很完美,我并不讨厌。”

“我更喜欢杰这样。”五条悟十分笃定。

“既然悟这么说,偶尔这样也并非不可。”狐狸眯起双眼,笑吟吟地说。

他望向五条悟的眸子,其中卧着驳杂的心绪。夏油杰想起初见的时候,两颗剔透的海蓝宝石里不见晴雨,从中透出两道尖锐而冰冷的视线。

“杰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呢?你的学生?你需要照顾的对象?我很喜欢和杰做朋友的感觉。那么在你心里,我够格当你的挚友吗?还是说,你一直都把我当成没长大的小鬼?你像这样一直保持沉默,我怎么搞得明白啊,杰。”

“如果一直想这种事情的话,会把我天才的头脑烧坏的啊。“五条悟的神情像是纸篓里被揉皱的情书,落寞地叹惋不被解读的情绪。

五条悟的情绪浪涛般涌来,被夏油杰醍醐饮下。他终于看清自己从五条悟身上贪婪索求的东西。少年初次知晓感情的锋利,心头尚且还能感受到伤痛。那样清晰而真实的苦楚,与明快轻盈的心境恰似一朵两生花,皆被生命的深泉所灌溉。夏油杰快意地汲取着从那被快刀割伤的患处迸发而出的青春活力,如饮仙露琼浆。胸中那团愤怒的烈焰似乎不再那么灼烫了,不再时时刻刻都悬在从喉头猛然溢出的边缘。浸泡在这样的梦境里,

“悟是我重要的人啊,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夏油杰低声诉道,温柔得快要令五条悟溺死。

 

历时数周,夏油杰的手臂终于能正常活动了。夏日祭的日期逐渐临近,夏油杰跟五条家家主打了招呼,准备破天荒地带五条悟出门游玩一番。

“哈?不去,我可不想因为让别人倒霉而被指指点点的。”五条悟的视线从手里的书本上方射来。

夏油杰箭步上前,闪到五条悟的正面,迅速地一把抽走他的书。五条悟顿时站了起来,手臂猛然伸出,直冲着夏油杰拿着书的手抓去。夏油杰退后半步,将书抛向空中,另一只手妥当地接住,原本拿书的手收成半握的掌,精准擒住五条悟的手腕。

“谁要是敢对你指指点点,悟只要瞪回去就好了,可没人有勇气和你对视。”

“杰好过分,说得我像什么恶鬼一样。”五条悟温热的气息吹在夏油杰的面颊上,言语间半是挑衅半是调笑。

 

嘴上说着不愿意,五条悟打心底里还是珍惜这次和夏油杰一道外出的机会的。他也想抓几条金鱼带回家养,或是去看阿波舞表演,但他毕竟是五条家的少爷,就算没有诅咒这档子事,他依然会引来路人的频频侧目。

“我走不动了,杰,陪我到旁边坐会。”说着,他就拉夏油杰往人流较少的方向走去。

“悟,等我一下。”夏油杰把五条悟安顿在长椅上,急匆匆地一头钻进人群里。

待到他回来时,夏油杰双手攥着苹果糖,俯下身来递给五条悟其中一支。

“既然来逛祭典,怎么能没有苹果糖。”

五条悟的皓齿卖力地破开糖壳,一口咬在香甜的苹果上,汁水随即迸发。

“悟不是因为累了才坐在这里吧?”

“杰啰嗦死了,像老妈一样。”五条悟一边啃咬着苹果糖,一边口齿不清地说。

“悟不用担心会给旁边的人带来厄运。诅咒今天不会找上你的。”

那双紫色的双眸中投来笃定的光。一定是因为周围灯笼挂了太多,才衬得夏油杰眼中那道光格外明亮吧。五条悟因为目眩而眼帘半阖,如果不是夏油杰,他大抵会视旁人如无物,哪有关心他人是否会由于自己遭重的一天。

“别说大话了,杰。你以为诅咒是宝可梦吗,只会听训练师的指示。”

“悟总是不肯相信我,真的让我很头疼。”

 

两人在人潮的裹挟中漂游辗转,倏忽五条悟停驻在一个小摊前。架子上挂着琳琅满目的彩绘假面,透露着华而不实的绚丽。

“老板,那个,我要了。”五条悟指着一个缀有铃铛的狐狸面具,从浴衣里掏出钱包,将一张纸币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看见小贩摸出几个硬币要找零给他,五条悟刻意快速地抽走手。看见他的小动作,夏油杰忽然于心不忍起来。

他俯下身去凑近五条悟,五条悟也稍稍踮起脚,把绳子箍在夏油杰颅后柔软的长发上,然后把面具挂在右侧额头的位置。

“果然很衬你。杰给人感觉就像狐狸一样。”五条悟端详着他,一时有些被魅住了。

“悟,我们去看烟火吧。”夏油杰向他发出邀请,犹如善于迷惑心智的妖狐,诱人入魔窟,再借机夺取其精气。

夏油杰和五条悟沿着神社长长的参道拾级而上,踱到半山腰上,夏油杰提议就在此处观赏。

祭典不歇的喧嚷像是从彼岸传来,仿如逝者的低语,空洞而失真。 山下斑斓璀璨的灯火连成一张网,将俯瞰者的心捕获,引诱着他们纵身一跃,投入广袤无边的风景,身体化为陨星,意识飘向天空。

两人耐心地等待着焰火冲上云霄的爆裂声划破这片寂静,默契地一言不发。然后,第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粉身碎骨,暖光登时照亮了他们的脸庞。

“我身上的诅咒被祓除之后,杰会离开五条家吗?”两颗冰瓷蓝的水晶球透出烟花缤纷的色彩,仿佛一个光怪陆离的梦的预兆。

夏油杰心下一颤,尽管五条悟正仰着头看烟花,他却感觉好似在和五条悟四目相对,直直望向他泛起涟漪的心海。

“如果悟需要我陪着的话,那我就继续呆在五条家;如果悟觉得我很麻烦,那我会离开的。”

”我是在问你的想法,杰!要是每天对着一个根本不想和我相处的人,我也很不爽的啊。”五条悟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夏油杰,有些愠怒地说。一种由衷的焦虑和恐慌犹如阴霾笼罩着五条悟。他很恼火夏油杰每次都将问题的重点引导到自己身上,那种成年人的虚与委蛇直叫他自尊心受挫。换做其他人,他只会把那人打作不值得交游的人,不再给一点好脸色。在这种时刻,他不免怀疑自己在夏油杰眼中不过是另一个不值得托付真心的陌生人。

“和悟在一起让我很快乐,而且稍微不那么痛苦了。“夏油杰幽幽地说。他权当是四下环境黑暗使然,令他终于得以如释重负般吐露心声。五条悟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可以无所顾忌地、反复地追问别人的真心,这让他艳羡的同时又感到愉快。

“原来不是因为喜欢才陪在我身边,杰有的时候真是诚实得让人火大。”五条悟将手掌覆在夏油杰的手背上,自顾自地说。

“杰就算骗我我也会开心的。虽然我不会信你的鬼话。”

“现在的悟是无法明白的。看着一个生命在眼前凋零却无能为力,你永远都没法忘记那种感觉。我选择陪伴你,也是为了给自己疗伤。”

眼前的夏油杰在五条悟眼中变得陌生起来。他从来没有向五条悟展露如此脆弱的神情,如同一刀把心脏剖开,从中能看到黯淡的追忆流成血。

 

转眼又到了礼佛的日子。夏油杰托词先行回宅邸休憩,一扭头就转到寺院隐蔽的角落,从杂草堆里翻出一条肉虫。虽说一副肥硕饱满的虫的身子,却长了张人脸。光秃秃的头顶平白无故地生了稀稀落落的几根毛发,两只肿泡眼眯成了细缝,下方是同样鼓囊囊的腮帮子。夏油杰将它从地上托起来, 就像产婆抱起新生儿。它把脸埋在夏油杰胸口蹭来蹭去,宛如对乳母撒娇一般。夏油杰慈爱地抚摸它毛豆似的一节节的身体,然后将其揣进袈裟里侧,那物犹如回到了母亲的子宫,惬意且心安地扭动。

泼洒、点燃。夏油杰咔哒一声打着火机,扬手将其丢进油泊之中。顷刻,伴随一声巨大的轰鸣,整个佛堂熊熊燃烧起来。夏油杰快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在冲天的火光映衬下,他绽露出病态的笑脸。

一想到五条悟还处于危险之中,随时可能遭遇不测,他马上克制住自己失控的情绪,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思考着接下来的退路。悟会和我一起逃走吗?我们能跑到足够安全的地方去吗?夏油杰感到自己已经没有余力去考虑这些了。他的身体先一步行动了起来,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冲到五条悟面前。

“杰你去哪儿了?纳骨佛堂失火了,我们快过去帮忙吧!”五条悟见他匆忙赶到,急切地说。

“先别管那么多了,悟,快点跟我走!”夏油杰拽过五条悟的手,拉着他飞奔起来。他们跑到寺院极为偏僻的一隅,那是他们上次时溜进来走的密道。夏油杰走进莽丛中,拨开低矮杂乱的灌木,示意五条悟跟上来。夏油杰伏在草莽中蹑手蹑脚地前进,用身躯为五条悟劈开一条安全的通路。偶有尖锐的枝杈挂住他的衣衫,夏油杰也不放缓脚步,而是草草掰开,即便会在袈裟上拖出一小道破洞。五条悟扯着他的衣袂,紧紧跟随着他。

 

离开一心寺,他们又马不停蹄地跑出去一个街区。五条悟的肺火炉似的熊熊燃烧,气管里钻出破风箱一般的嘶哑声音。

 终于有空稍事歇息,五条悟调整呼吸,开口问道:“杰,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要去哪里?”

“佛堂是我烧的,不带你走的话,悟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夏油杰语焉不详地说。

“原来是这样啊。虽然不知道杰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跑路了吧?”尽管夏油杰并没有妥当解释,凭借两人奇妙的默契,五条悟还是下意识地信任了他,将下一步行动的选择权交予夏油杰。

“我可是把你的先祖菅原道真的遗骸破坏得渣都不剩了,悟好歹也稍微生气一下啊。”夏油杰轻松地调笑着,语气里没有丝毫歉意。

“祖上不知道多少辈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何况他死了几百年了,早就投胎转世了吧。”                   

“不,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悟。五条家埋藏最深的秘密,同时也是得以达到如今地位所仰赖的东西,已经被我一手摧毁了。”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而且我讨厌那些为了祝福向五条家献殷勤的家伙。他们当中,诚心求佛的一百个里面也没有一个。”言至此处,五条悟一脸鄙夷。骨佛被毁反而令他倍感快慰,他终于从桎梏他的家族传承中解脱了。不管是为了居于人上处心积虑也好,还是同谄媚小人虚与委蛇,他都全无兴趣,只想将这一切都燃烧殆尽。

“就算没有纳骨佛作为操纵人心的手段,悟以后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家主。”

“那是当然的了,因为我可是最强的。杰,到那一天,你可要好好看着!这是作为我的老师的义务!”

“我会一直祝福你的,我亲爱的、引以为傲的学生。”

五条悟的脑海中某个小小的泡泡顷刻间爆开了。

“杰,跟我一起逃走吧,随便到什么地方藏起来。我可以做你和五条家谈判的筹码,只要我在你手上,父亲绝对不敢拿你怎么样。”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他看见夏油杰脸上转瞬即逝的错愕变成如释重负的神情,终于也露出笑容。

 

在微斜的暮光下,身着五条袈裟的假僧侣伸手牵住穿蜻蜓浴衣的小少爷,两人的面容都被烧得通红。是日的夕阳格外明亮,犹如挂垂枝头的柿子忽而坠在地上爆开,溅起甜腻浓稠的汁液,洒得到处都是。

一走了之固然痛快,可代价便是今后一无所有。五条悟心知肚明,却仍旧横下心来,

夏油杰望进那双澄澈的双眼,其中再也没有半分犹豫。不知从何时起五条悟的目光变得愈发生动,一举一动都烙下令人过目难忘的张狂印记。独属于五条悟的气质已然成型,如此恣意桀骜少年,定会有人为之苦恼,也会有人又惧又憎吧。

和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忘了自己早就不再年轻了。沉浸在那种自由散漫的气氛让我变得迟钝,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这样实在是太危险了,对潜在危机的麻木或许会让我们都丧命。夏油杰沉重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放任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手却将五条悟攥得更紧了一些。

五条悟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奶茶店说。夏油杰并非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却仿佛在等待什么而按捺着。“啊,电力归零了,突然好想吃点甜的补充一下能量。放着不管可是会相像初号机一样暴走的哦?”

到底还是孩子,唐突决定离家出走,怎么说也无法不紧张。正中夏油杰的下怀。虽然目的不那么光彩,但能顺便安抚一下他,这样就足够了。

“悟,现在可不是撒娇的时候。”

在五条悟的再三请求下,夏油杰还是妥协了。

“真拿悟没办法。你呆在这里不要乱动,我去给你买奶茶。“

 

没过多久,夏油杰便神速地端着一杯奶茶回到五条悟面前。

“杰不喝一口吗?”五条悟把吸管凑到夏油杰的嘴边。

“不,不用了,这本来就是买给你的。”夏油杰两条手臂揣在大袖里,弯弯的月色爬上他狭长的丹凤眼,衬得他像只狡黠的狐狸。他一贯是这样,叫人摸不透他温和神情背后的真意。

囫囵喝完之后,五条悟却觉得口舌更干涩了。夏油杰很贴心地拉着他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五条悟拧开盖子,将清澈透明的液体灌进喉咙,一面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状似吃奶的幼崽。夏油杰也莫名地感到口渴了,喉结随之上下滚动,做出吞咽的动作。

 

火车轮毂循环往复地敲击着铁轨,把枯燥的哐当声运进耳朵里。明明天色还余有些许光亮,五条悟却感觉困意渐浓。

夏油杰突然开口道:“我给悟讲一个故事吧。曾经有个叫天内理子的女性,在高中时是我的学妹。”

那时候的天内理子因为五官精致,为人又很友善热情,所以很招人喜欢,尤其是男生。她与夏油杰产生交集的契机很简单也很奇妙。

高三升学指导讲座那天,夏油杰来得很早,于是顺理成章地占据了第一排中央的位置。一个麻花辫搭在胸前,头上绑着米白色头巾的少女跟随夏油杰进入阶梯教室,大剌剌地在紧挨着他的座位上坐下。夏油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从外表断定她并非同届生。他没兴趣搭讪学妹,不料对方却先开口冲他打起招呼。

“学长,你好呀。我叫天内理子,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夏油杰。小理子不是高三生吧,这么早就要考虑大学的事情了吗?”

对于他的疑惑,天内理子表示自己是为了提前预想一下未来。她继续热情地追问:“夏油学长有想去的大学吗?”

“目前首选也是唯一选择是东大。”夏油杰不露声色地自夸道。同级生中谁不知道他从来都是第一名,大学对他来说没有录不录取,只有他想不想上。

“东大很难考欸,不过我觉得夏油学长一定没问题的。学长的理想专业是什么呢?”

“我对新闻传播比较感兴趣,应该会考虑读相关专业吧。”

“哇,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以后也想学新闻学呢。我们以后可是同行,就拜托夏油学长多照顾我一下了。”天内理子两眼霎时亮了起来,抓住他的双手激动地说。

升入大学之后,天内理子时常给他发讯息问他平时都学了什么,还每每满是憧憬地发誓要和夏油杰上同一所大学。

 

不过后来夏油杰并没有在大学遇见天内理子。直到再见面的时候,他才从她口中得知个中缘由。

“夏油学长还记得我吗?我是天内理子,你大一的时候,我可是天天缠着你来着。”理子从工位上探出脑袋,冲夏油杰打招呼。

“小理子?我听说你去别的大学读经管了,没想到会在电视台和你成为同事。”

“家里人不允许我读新闻学专业,不过我偷偷修了双学位。”理子俏皮地吐出舌头。“和我搭档吧,夏油学长,会有很多有意思的新闻在等着我们。”

 

天内理子是个新闻嗅觉很灵敏,也足够大胆的记者。夏油杰被她拉着暗访过邪教的集会场所,涉嫌器官贩卖的地下赌场,逼迫外国劳工卖淫的窑子。虽然每次都险些遭遇不测,但这些违法犯罪的窝点最后都被捣毁了,所以也算是有惊无险。虽然一股赌徒的作风,但天内理子切实是为了将黑暗角落里躲藏的罪恶曝光而行动的。

 

“我父亲说,没有什么比自己的人身安全更重要的,所以他不希望我冒不必要的险。他看了我们的报道之后,把我狠狠骂了一顿,让我收收我无处安放的正义感。”天内理子转着咖啡匙,在棕色的液面上搅动出漩涡。

“一想到弱小的人会因为我们做的事获救,我就觉得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凭借各处搜罗来的独家新闻,她在电视台步步高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事业蒸蒸日上的天内理子因此招来了旁人的妒忌。

 

某天午休的时候,夏油杰胃口不佳,草草扒拉了几口便返回公司。平时最爱编造花边新闻的聒噪女人们聚在一起,夏油杰本想无视,却听见她们唐突谈论到天内理子,于是便止步侧耳聆听。

“你们没发现吗?天内理子那个女人真是不简单,大学主修的都不是新闻学,专业水平那么一般,自从来了咱们台,升职就没停下来过。不过啊,她和齐藤科长走得蛮近,真是让人羡慕啊。”

“是啊,齐藤科长也夸过她好看呢。”旁边的人应和道。

“不过是仗着年轻有点姿色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听到这话,女同事嫉恨地说,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你以为所有女人都像你一样吗?”夏油杰终于忍无可忍,满脸阴鸷地走到那群人面前。

”说两句你的小女朋友还不乐意了是吗?夏油杰,她是不是也勾引了你啊?“

龌龊的女人。夏油杰心口涌上一阵浓烈的厌恶。明明对别人一无所知却还妖言惑众。

”别把小理子和你这种造谣生事的长舌妇相提并论。“夏油杰冷冷地说。

”你看你看,这就急了,你也太开不起玩笑了吧!“女人嬉皮笑脸地回道。

 

这些人平日处处针对她,她们的风言风语天内理子自然也是知道的。“夏油学长不用为我出头,她们爱说就说吧,也不会真对我怎么样啦。”

“比起那些无聊的家伙,看看这个,我打赌夏油学长一定会感兴趣。”天内理子摇摇手中的文件夹,塞到夏油杰面前。

“根据我的联络人提供的消息,犯罪组织‘暹罗’最近从境外购置了一批军火,近期可能在码头进行交易。如果我们能拍到点东西,绝对会是个大新闻!”

夏油杰眼神扫过天内理子整理出来的资料,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当地的大小事务都被御三家所垄断,规模这么庞大的黑帮在眼皮底下活动,他们当真一无所知吗?他们之前暗访的那些团体组织,只能算小打小闹,所以很轻松就被瓦解了。而警方一直没能铲除‘暹罗’,除了因为其影响力巨大,会不会也和他们与掌权者的关系盘根错节有关?夏油杰不敢再细想,下意识地想要劝阻天内理子远离这潜在的危险。

“小理子,这件事很蹊跷,你绝对不要插手。”

 

最终,天内理子并未听进他的劝告。为了她的人身安全,夏油杰还是无奈地跟了过来。如同先前许多次调查一样,夏油杰观察着守卫的巡逻路线,终于发现了其中一个微小的漏洞。夏油杰率先摸过去,与此同时,上方某处突然有稍纵即逝的红色光点闪了一下,时间之短以致于天内理子和夏油杰都没留意到。

夏油杰手心朝上,朝自己方向挥动数次,示意天内理子跟过来。找好方便录影又隐蔽的位置,两人合力架好摄像机,天内理子掏出记事板,夏油杰站在监视器前观察着记录的画面,同时用小手电筒照在纸上为她打光。

十分钟后,交易的卖家终于到了。夏油杰紧张地注视着他们的动向,时刻准备着拉上理子撤退。令人不安的是,双方都停了下来。透过屏幕,夏油杰看见那个递出皮箱的黑帮转过头,视线扫过他们躲藏的集装箱。夏油杰屏住呼吸,缓缓收回探出去的摄像机。

“看来有两只小老鼠溜了进来啊。”那人故意拔高声音,好让半径十五米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天内理子和夏油杰僵在原地。夏油杰怎么也没想通,对方究竟是怎么知道他们的到来的。难道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是个假消息,他们被联络人出卖了?

他望向天内理子,黑暗中她的面庞模糊不清,唯有求生的本能在扩大的瞳孔中熠熠生辉。她不想死在这种地方,夏油杰的心情在此刻与她剧烈共鸣,呼吸愈加急促起来。

“你们以为是谁在背后资助‘暹罗’,他们会不知道你们在偷偷调查吗?”

对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夏油杰打开盖子,推出储存卡,一口吞入腹中。天内理子见状差点惊呼出来,夏油杰的右手手掌迅捷地盖在她的嘴上,另一只手作出一个“嘘”的手势。

“随便打探不该知道的消息,可要为泛滥的好奇心付出相应的代价啊!”一个声音听起来粗哑低沉的黑帮踱到他们附近,语气中溢满威胁的成分。夏油杰深谙此劫注定无法躲过,心急如焚地思索着让天内理子免于一难的破局之法。

既然他们还不确定我们的具体位置,就由我来吸引注意力。就算会受点皮肉之苦,身为强者,我也有义务护住弱者。这是必要的牺牲。他悲壮地想。

他把天内理子拨到身后,努力遏制身体的颤抖。起码要给她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夏油杰心想。

“小理子!!快走!”夏油杰轻声说,一边从藏身处走到视野开阔的空地上,暴露在众多黑帮成员的目光下。他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握拳摆出迎击架势。他很清楚虽然自己体术了得,面对这群残暴之徒只是自讨苦吃。

夏油杰猛然一蹬,如箭离弦一般疾步奔向人群,双足掀起轻尘 。刚劲的拳风直朝着鼻梁、肋骨、腹部等要害冲去,每一下都是为了让对方丧失行动能力而下死手,虽不致命,但足够痛到极限。只要能有效地减少敌人的数量,他和理子生还的可能性就多一分。他还不想因为杀人而身陷囹圄,可他不敢赌这些法外狂徒会不会疯狂到取他们性命。当然,对方手段亦是如此毒辣,毫无章法的乱拳雨点般打下,使得夏油杰不得不被动地防御,任由攻击捶打在他护住头部的两条小臂上。很快,大片淤紫的色块在他的皮肤扩散开来,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崩裂的边缘,惟有绝望地祈祷天内理子可以成功逃脱。在人数的优势面前,他以保护为目的的反抗只不过是徒然。敌人分散开来去追逐、围堵天内理子,直到她彻底陷入他们的包围圈。数个恶徒扑倒天内理子,凶残地撕扯她的蔽体衣物。听到理子的呼救,夏油杰翻身爬起来,在过程中还多挨了数下拳击,循声朝她的方向跑去。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试图扒开他们,却被追上来的人从腋下穿过捞起来架住,结结实实地挨了几记老拳,还有一击正中腹部。他的五官痛苦地纠结在一起,咳出一口带腥气的鲜血。夏油杰无力再支撑自己的身体直立,重重跪倒在地。

“把他绑起来!”几只手按在夏油杰的肩膀、手臂上,其中一个黑帮打了半跪,一条腿跨过他的躯干,另一边用膝盖将他抵在地上,令夏油杰几乎被压到喘不过气来。那人掏出一段粗麻绳,把夏油杰的双臂扭到身后,一圈圈地绕过他的手腕,系成一个死结。

夏油杰的丸子头被粗暴地扯开,黑帮攥着他凌乱的黑发,将他拖行到钢架旁,然后按住夏油杰的后脑勺向下猛砸,登时他的额头一股温热汩汩流出。夏油杰的耳中被嗡鸣填满,理子的呜咽和恶棍们兴奋的叫骂声都一并消失了。夏油杰感到自己的眼睛被剜去了,粘在老式电视机的屏幕前,视线所及逐渐被雪花填满。

 

夏油杰在病床上昏迷了数天之后,才终于苏醒过来。他瞪圆双目,目之所及处陌生的天花板压下来,空白得如同此刻的意识,单调得令人抓狂。窗户向外开着,迎进来一阵微风,扬起轻薄的白纱,温柔地拂过夏油杰的脸颊,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窜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脑门燎过一鼓一鼓的疼痛,伴随着一道狭长的异物感。他感觉身心仿佛都被夺去了,他者被装在这个躯壳里,而自己宛如幽灵一般从旁观察着身体并非自主的一举一动。他伸手探向额头,摸到了凸起的缝合线。他想起被寄生的螳螂,铁线虫操纵着它义无反顾地一头栽进无足轻重的凄惨末路,待它死去之时从体内钻出,然后这些残忍卑劣的生物大啖螳螂生命的残渣,尔后孳生迭代、生生不息。他忽然掐住自己的喉咙。夏油杰干咳着,朦胧泪眼里,他瞥见遍地都是扭曲蠕动的虫子,交织缠绕在一起。他倏忽拉起被子,闭紧双眼,脑子里咔哒咔哒的声音响个不停,像是牙齿在打战。

 

夏油杰回去上班的时候,空气中弥散着微妙的气氛。同事向他投来的目光中交杂着同情和幸灾乐祸,刚开始夏油杰只是置之不理,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了,但凡有敢用那种眼神盯着他的,他必定恶狠狠地剜回去一眼。如此一来,那些人才终于收敛起来。因为同事们处处躲着他,夏油杰本来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一个面部模糊不清的视频传到了他这里。

夏油杰几次试图询问天内理子的情况,以及是否需要他的帮助,她都避之不谈,只机械性地重复着一句话。

“我们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没过多久,天内理子再也没来过电视台。夏油杰给她发过很多讯息,全部都是未读状态。

他最后一次听到理子的消息是从她多年的挚友黑井美里那里。

“黑井小姐?你联系上小理子了吗?”唐突接到黑井美里的电话,夏油杰心急如焚地询问。

“理子死了。”冗长的沉默扼住了黑井美里周身的空气。“我认识理子这么多年,她绝对不是会自杀的人,究竟是为什么……”

        

夏油杰打开电视,上面正报道着女子当街跳楼身亡的新闻。他旋即冲出家门赶往事发现场,正值下班的高峰期,又是闹市区,这里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夏油杰艰难地拨开人墙,还未亲眼确认情况,一阵格外刺鼻的血腥味便钻进鼻腔,令夏油杰几欲作呕。曾经笑着说要以他为目标努力的理子,曾经为了获取第一手新闻拉着他凌晨蹲点的理子,曾经聚会结束后总哭着说舍不得大家的理子,如今横死街头,躺在那里像一滩无意义的血肉,此后将只是一座孤零零的坟茔,此世再不是她可以归还的故乡。

人在面对死亡时,都是孤身一人。夏油杰跪伏在地上,有一只手从他内里的空洞破壳而出,像是老鹰抓取猎物,他的心脏被死死攥住,利爪扎进肉里。

他艰难地爬起身,那一刻他的心跳差点停了半拍。看热闹的人群嬉笑的脸上,张望着向前探去的身上,都挂着奇形怪状的怪物。而理子的尸体上,也趴着一只,在与夏油杰四目相对之后,飞快地爬开了。

夏油杰踉跄地想要追上去,冷不防撞在警戒线上。警察挡在他身前,厉声斥住他。

“先生,你冷静一点!”

 

理子死后,电视台的同事们除了因此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对此事再也没有多余的感慨。那个最开始传播理子私生活混乱谣言的女同事更是假惺惺地以纪念理子的名义召集大家聚办酒席

 

猴子。理子不惜身死来揭露真相,难道就只是为了保护这群猴子吗?她为了对抗远处更庞大的黑暗而死去,却被身边的黑暗吞噬,尸骨无存。

“我知道你因为理子的事很受打击,但你是我们台不可多得的人才。凡事好商量,你要是留下来的话,升职、加薪我都会给你争取的。“看着桌上的辞呈,上司嘬了一口香烟,漫不经心地吹出来。

”人类明明自诩拥有理性,却还是习惯聚成种群、像野兽一样张牙舞爪,实在让我难以忍受,尤其是在你这样的猴子手下干活。“枯燥的白色天花板上镶着吸顶灯,夏油杰定定地端详这炫目的光源,双眼略微失焦。

”夏油杰,别不识抬举!我乐意的话,就可以让你在这行干不下去!“

”闭嘴。你这样的垃圾,只配被当作肥料倒进田里。”他终于不再看天花板,两只紫色瞳孔里倾泻出切实的杀意。一股阴冷的恐惧流窜全身,令上司再说不出一个字。门砰地在夏油杰身后关上,声如雷鸣。

 

”理子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有着重要的亲人和朋友,会因为父母的反对而与自己梦想的学校和专业失之交臂,也为心中的理想努力奋斗过。她本可以成为小有名气的记者,也许会为妻为母,安稳地度过此生。这个世界却包容着害死她的凶手和为她的死手舞足蹈的人渣,我怎样都无法原谅。“

“你尽管生气吧,你应该生气的,杰。你想做就去做吧,向伤害理子的人复仇。”五条悟的手臂勉勉强强环住夏油杰宽阔的躯体。他悲伤却坚定地抱住夏油杰,直到两人心跳的搏动重叠在一起。

夏油杰心中的火花须臾间升腾万丈,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压制住它了。纵然即将被夏油杰的体温灼伤,五条悟仍旧不肯松手。

夏油杰垂下双眼,掩住一泓无奈的苦水。“一手促成理子的悲剧的,正是五条家。”

 

“在我察觉到诅咒的存在之后,我曾试图顺着这个方向调查,一开始并不顺利,直到禅院和加茂为了颠覆五条家拉拢一切可用之人。借着这个契机,有了加茂家的帮助,我才找到了当年的真相。“

古代咒术大能菅原道真的遗骸被埋入骨佛作为术核,使其成为施术媒介。民众向骨佛献上遗灰,血脉就会被连接。五条家正是通过这条锁链种植诅咒,再利用诅咒催化负面情绪、控制人的行为,进而玩弄生死。

 

“所以我把诅咒下在你身上,然后再要求为你祓除诅咒,不过是借此接近五条家。”

“如果杰从一开始就在盼望这一天,那为什么放过了我和我的家人?”五条悟坦然地问,他早知他们不可能永远逃亡,只是惆怅于他们的旅途竟仅仅止步于此。

“把五条家的人全部杀光,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是我不想因为夺走悟重要的人而被你怨恨。”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和我一起逃走?”

“加茂和禅院的人一早就包围了一心寺。把你留在那里的话,禅院家毫无疑问会痛下杀手,再伪装成事故吧。只有引来警察,你才能受到万全的保护。你喝下去的迷药,本来是加茂宪伦让我绑架你时用的,最后能用来保护你,也不算太坏。”夏油杰自嘲似的笑道。为了保护弱者而揭露真相的价值观曾经支撑着他前进,在它土崩瓦解之后,他的人生都被悲恸绑架,变成偏执生根发芽的土壤。时至今日他终于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意义,只可惜一切为时已晚。

“杰!!解释清楚,你到底要做什么!”五条悟出离愤怒地咆哮着,双手扯住夏油杰的袈裟,像是要把他伪饰的身份和抑制嗟怨的自持表象撕碎。夏油杰那冷静的疯狂让他一下子慌了神,五条悟已敏锐地察觉到夏油杰接下来的行径会有多么荒唐,却无力阻止他。

五条悟看夏油杰就好似镜中的自己,同样是固执的人,他又怎么会不懂夏油杰内心所想。

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天起,除了将这人世焚尽,夏油杰眼中再也没有别的道路。理子死后他的人生便只能如无脚鸟无休止地振翅飞行,疲惫且痛苦到最后一刻,注定在灭亡的一瞬解脱。

这一刻,巨大的伤悲笼罩了五条悟。他懊悔于自己到了这一步才发觉夏油杰的矛盾与挣扎,他自顾自地把真心交予夏油杰,却忽略了夏油杰所背负的沉重十字架。五条悟从来就无法把握夏油杰那微妙的情绪变化,所以也仅能抑制他走向极端的进程,绝无可能治愈他的失控。与此同时,遭遇背叛的感觉一并侵袭了五条悟。明明约定要打碎今时之世界,一起创造理想中的未来,但夏油杰先抛下了他,即将在自毁中消亡,而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悟,不管是遇见你,还是与你度过这段时光,我都不后悔。你是个纯粹的人,而且跟我相当合拍。就算死去,我也会一直憎恨杀死理子的五条家。可是,我不讨厌你。不,应该说,我很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告白将五条悟定在原地,他怔怔地望向夏油杰,只见他面容哀伤得像是被一万句叹息所掩埋。

”杰,不要......”难以抵抗的倦怠席卷他的四肢百骸,五条悟感觉自己的舌头麻痹了,未说完的话僵在喉咙里。

不要离开我。五条悟本想这么说。他抓着夏油杰衣角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本该是四肢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空荡,他已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他掉进了无之中,自我亦岌岌可危。

“所以啊,我怎么忍心让悟和我一样成为双手沾满鲜血的罪人。”无辜者会因我死去,而关于理子之死和五条家的真相将被公之于众。这是必要的牺牲。夏油杰最后一次露出微笑。

旋即,漆黑占据了五条悟的双眼,他直直地躺倒在地上。

 

20■■年■年■日■■时,盘星教教主夏油杰策划并发动了恐怖袭击,于■■特快札幌方向的列车上倾倒汽油并纵火,造成170人死亡,205人受伤,嫌疑人当场死亡。与夏油杰同行的■■■■■■站的长椅上被发现时正处于昏迷状态,初步调查后排除其为嫌疑人共犯的可能。

此事发生后不久,县内大大小小的电视台、报社电台均收到了夏油杰寄出的影像资料。其中,夏油杰曾工作过的电视台的包裹中设置了含有铁钉的铝热剂炸弹,爆炸共造成198人死亡,151人受伤。这起事件直接导致各地在纵火案后对盘星教的抵制愈演愈烈,最终盘星教不得不撤出驻扎在社区的诸多设施,并全面转入地下。

资料内容揭露了五条家的种种恶行,包括但不仅限于资助违法组织,通过官商勾结非法牟利,使用不正当手段打压竞争对手。夏油杰罗列了大量证据,种类和数量之多令人瞠目结舌。在某段视频里,夏油杰指控五条家指使黑帮‘暹罗’强暴了一位调查的女记者,并最终导致其自杀。五条家家主五条并未对此作出回应。

事件曝光后,舆论一片哗然,民众爆发了抗议,要求警方彻查这些案件。随后,警方经过详细调查,认定证据确凿充分,犯罪事实清楚,将五条家家主五条■以多项罪名逮捕。 自此,五条家被从“御三家”中除名。原定的下任家主五条悟在数年后成为了一名教师兼作家,终身为教书育人与针砭时弊奔走。


当仅有的一片游云因枯燥而离场,被炙烤得滚烫的路面上摇曳着由于热浪扭曲的景象。夏蝉用一声声鸣叫向世间宣告着自己的存在,仿佛不知死为何物。对于夏油杰来说,这不过昭示了酷暑时节令人倦乏的开场。

天气这般炎热,着袈裟属实是有些许不合时宜了。汗珠一颗颗爬下刘海,给已然略微濡湿的直缀增添了几分潮气。夏油杰心想,走了这么远,也该到五条家家宅了。

五条家在当地颇有名望,从安土桃山时代即是公卿世家,自明治维新起位列华族,如今更是与禅院、加茂并称为”御三家“。三家各自主导着县内的不同事务,无形地操纵着当地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并同大小寺院和神社均有利益输送的协议。其中,一心寺的纳骨佛堂便是由五条家实际管理的。坊间流传着一个说法,如若将亲人骨灰交予寺庙,放入骨佛,并定期进献供品,便会受到佛祖保佑。倘使被厄运缠身,来拜谒骨佛即可消灾解难。

然而就在数月前,微妙的事情发生了。五条家的少爷被诅咒了。和他接触的人总会遭遇种种不幸,所以家长们纷纷叮嘱自己的孩子远离五条悟。然而实际上,毋需提醒,大多数同龄人也会因为他恶劣的性格而对其敬而远之。五条家家主千方百计寻来奇人异士为其除咒,他们的尝试无一例外皆以失败告终。

随后,五条家家主找上了夏油杰。表面上是五条家求他出山,实际上却是夏油杰本人的要求。盘星教是以佛教教义为基础的新兴宗教团体,教团四处旅行布道,教祖更是以精通祓除诅咒的通灵之术而名声在外。五条家虽然一早就考虑过这个人选,不过直到无计可施才试图联络夏油杰。个中理由也很简单,这类人士大多是沽名钓誉、招摇撞骗之士,且思想激进执拗。最后经由加茂家牵头,五条家得以面见了夏油杰。令人意外的是,夏油杰答应得很痛快,甚至主动要求留在五条家,与少爷朝夕相处,悉心照料与教导他。

“您就是夏油杰先生吧?家主在正厅等您。”好容易才抵达了目的地,女侍将他迎进气派的大宅。

进了院子,气氛便宁静安逸了许多,四下惟有添水怦然撞击石头的声音。夏油杰微微眯眼,因为突然而至的凉意露出惬意而放松的神色。明明经过了一番辛苦才找到这里,他内心的波涛此刻却平息下来。这场旷日持久的战斗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步,此时绝不可操之过急。

 

“您当真想做犬子的家教么?犬子实在是个不近人情的孩子,恐怕会给您增添许多麻烦。“五条家主难得跟人这么客气,不仅是因为夏油杰是可能为他的儿子祛除诅咒的人,更因为摸爬滚打官场多年,他敏锐地感觉到夏油杰彬彬有礼的外表之下有些不为人知的危险成分蠢蠢欲动,犹如蒙着布的铁笼,隐隐传出叫人不寒而栗的撞击声。

“是的,我希望能在少爷身边时时陪伴他,不仅仅是为了祓除他身上的诅咒,更是为了让他成为品行端正、受人敬仰的人。”

夏油杰顿了顿复又补充道:“既然有了家教这层身份,我也得负起应担的责任。”

关于教育孩童,夏油杰也算有些经验。当年去小山村传教时收养的女孩,如今也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他自认有充足的耐心,即便对方性格再恶劣,他也不会与其计较。他很清楚,自己扭曲的性格跟那些人相比,也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罢了。

 

美则美矣,可身上少了些生气。这是夏油杰见到五条悟第一眼的印象。

圆润饱满的颅顶铺满柔软的芒草,缺少色素的眼睫宛如浸了月光。雪白的浴衣上星星点点的蜻蜓闲散地停泊,其下包裹着绵密细腻的练切。夏油杰对甜点并无特别的喜爱之情,却忍不住把眼前的少年比作白茶花和菓子。如玉的花瓣簇拥缀着几许浅淡粉色的蕊心,诱人慢条斯理地取食,令其于舌尖融化,再餍足地吞入腹中。

夏油杰想,如果他掉进羊毛堆里,被软绵绵的棉花糖包裹围绕,一定会像玩偶猫咪一样蓬松得可爱,只有那双弹珠似的眼睛格外突出吧。

 

享受了数月深居简出的生活,五条悟正乐在其中,突然被要求与陌生人接触,乏味和恶感顿时一齐涌现。他厌烦身处人群的喧嚣之中,厌烦一张张违心堆笑的面孔。眼前的人和父亲先前找来的诸多骗子别无二致,尽是被令人发笑的奇装异服和谎言的假面包裹的酒囊饭袋。

 

“鄙人夏油杰,从今天开始担任你的家教。令尊将你托付给我,我会将我所学倾囊相授的。请多指教。”

“竟然请这种江湖骗子来照顾我,为了逃避教养我的义务,老头子可真不择手段啊。怪和尚,没人跟你说过应该换件得体的衣服再出门吗?”五条悟撇撇嘴,呈上不加遮掩的烦躁神情。

“就算是小孩,这样说话也会招人讨厌的,悟。”夏油杰双眼笑作两道墨痕,依然是和蔼可亲的模样。

他并不反感五条悟这样没来由的非难,在他看来,此举反而让这个冷淡如冰的孩子显得灵动起来了。

“那你讨厌我吗?”五条悟扬起头,以侧目而视的角度观察夏油杰。他并非为了得到特定回答才抛出这样的问题。这个怪和尚会怎样作答呢。他忽然来了捉弄夏油杰的兴致,顽劣地在脑海中预摹出夏油杰为难的神色。

“你是个有趣的孩子,悟。有趣是种优秀的品质,你应该庆幸。”五条悟苍蓝的瞳孔映出夏油杰的身形,似要将他没入无波的深潭。

难怪有为数不少的人害怕这双眼睛。被五条悟凝视的时候,人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他的目光穿透了自己,落在身后某处的错觉。既然一眼就能彻底看穿,便已无必要继续探查。

“那就谢谢你的夸奖咯。希望你也能给我带来乐趣。”五条悟干巴巴地回应了夏油杰,双手揣在浴衣的袖子里,别过头去不再打量他。

“不好奇我带了些什么给你吗?听说悟喜欢吃甜食,所以就买了喜久福。”

夏油杰晃晃手里的纸袋,内容物撞出雀跃的声响。五条悟兴味散尽的双目又稍稍擦亮了几分,视线收束回来,落在夏油杰的脸上。

“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杰。”

“如果是因为更重要的事情被悟喜欢,我会更有满足感。”

 

五条悟住在偏院,离正厅有一小段路程。两人并排踱着,五条悟端着盒子,两指夹起一块大福,整个塞进嘴里。

“看你的装扮,老头子不是请你来当家教的吧?”

“这确实不是全部的目的。悟的父亲请我来主要是为了给你治病。”

“我没得病,所以离我远点。鬼知道你到底在图谋些什么。”

“悟也看得到吧,那些东西。”夏油杰压低声音,故意换上一副神秘的口吻。五条悟并没有被他唬住,而是瞪着他蹙起眉头,指向趴在头顶的蛞蝓状的异形,一脸“你说的就是这个”的表情。

“这些怪物除了长得恶心点之外,根本没什么威胁。而且周围没人能看见它们,没必要浪费时间处理。”

“它们就是所谓的‘诅咒’,从人的负面情绪中诞生,以人的不幸为食。悟还没有见识到它们的恐怖,会觉得它们没什么所谓是理所当然的。诅咒可以给人带来厄运,影响人的心智,诱导人自杀之类的事情也是可以做到的。专门祓除诅咒的人就是所谓的‘术师’。既然悟能看到它们,说明你有做术师的潜质。”夏油杰耐心地为五条悟讲解。

“既然有除咒的人,相对的也会有诅咒别人的人吧?”五条悟一针见血地反问道。

夏油杰感于他的直觉之准确,心下一惊,回答说:“他们被称为诅咒师。不过最多就是将诅咒降在目标身上,从而操纵他的行为。如果想要直接咒杀一个人,施术者往往需要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比如说?”五条悟挑起眉梢,等待夏油杰接过话头。

“当场死亡,或者魂飞魄散。”夏油杰满面春风地说。

好恶劣的人,有点意思。五条悟暗暗思忖。

“杰,教我如何成为一名术师吧。”五条悟心情大好,遂得寸进尺地要求夏油杰道。

“如今这个时代咒力总量变得稀薄,每个术师能保有的咒力也少得可怜,所以无法随便施放术式,必须得有媒介才行。”

“那杰的媒介是什么?”

夏油杰拉下右边的袖子,赫然露出肩膀上一圈已经愈合了的凸起的疤痕,看上去似乎是拆线之后留下的。

“咒术先贤的右臂,光是调和它就花了我将近一年的时间。”

“杰,你原来的手臂怎么了?”五条悟愕然地打量他那异常的一肢,胃袋的反酸烧得他喉咙生疼。

“为了施术,我不得不切掉它。不过这个新的部件非常灵活,比原来的还好用。”夏油杰伸出手掌握了握拳,然后又摊开来。

五条悟下意识地皱一下鼻子,五味杂陈地问:“莫非我也得像杰这样?”

他早就感觉到夏油杰并非等闲之辈,不过万万没想到夏油杰竟然这么狠,即便对自己亦是如此。

“我想五条家保有特殊的媒介,悟以后有机会会接触到的。”

 

在他欲转身回房之时,五条悟突然叫住了夏油杰。

“为什么是五条袈裟?杰来之前做过功课的吧。我父亲信佛简直到了迷信的程度,每周都要去寺庙礼佛。”五条悟话中带刺,夏油杰却显得不痛不痒,依旧镇定自若。

“悟为什么会觉得我有讨好你父亲的必要?”

“这很显而易见吧,毕竟杰现在是五条家的门客。”

”是悟的父亲求我来的。“夏油杰得意地反呛五条悟一口。”悟竟然能认出来,平时肯定读了不少佛学书籍吧。不知道是自己愿意读还是被父亲逼迫的。“

”我不愿意做的事,谁逼我也没有用。杰如果是明白人的话,得好好尊重我的想法才行。这样你也会少很多麻烦。”

 

五条悟天资聪颖,又生性叛逆。比起单方面的灌输知识,他跟夏油杰之间更多是思想的激烈交锋。

“在教你如何掌握咒力之前,有些东西我希望你明白。悟,你知道术师的责任是什么吗?”夏油杰双手合拢,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郑重其事地问五条悟。

“那种东西怎么样都无所谓吧,这份力量本来就是我的天赋,硬要给它加上责任,用不存在的规则束缚自己,简直道貌岸然到让人犯恶心。”五条悟扮了一个鬼脸,把夏油杰的问题硬生生怼了回去。

“悟这样被上天眷顾的人当然无法理解弱者的心情,但是这个社会是由无数弱者组成的。你不可能永远生活在真空之中,但凡是参与社会生活的人,都无法逃脱履行自己的义务。身为强者,本来就应该帮助弱者,确保他们的生存。”

“杰一口一口‘弱者’的,你明明是术师,没办法体会普通人的心境吧?杰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擅自同情别人,对方可不一定领情。”

“我曾经深深体会过身为弱者挣扎着生存究竟有多么艰难和不堪,我很幸运,不必再那样狼狈地活着。可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种感觉,遭到强者的倾轧,尊严全无,光是过最低门槛的人生就要耗尽全力。”夏油杰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受他的情绪感染,五条悟也不再吊儿郎当,而是认真地回答:“我理解不了杰说的这些,以后肯定也不会试图理解。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人生的答案,所以,我会自己决定我会用这份力量做什么。”

夏油杰一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五条悟,只是平静地说:“悟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就好:永远不要用这份力量欺压弱者。除此之外,悟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

 

“我之前和悟讲过,术式需要媒介才能施展。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悟可以试试连接骨佛作为施术媒介。”夏油杰胳臂抵在桌面上,手背支撑着侧脸,若有所思地说。“下次拜谒骨佛的时候,尝试用咒力和祂建立联系吧。不过,媒介是需要花时间调和的,不可能一蹴而就,悟不如先练习一下如何掌握咒力。”

“所谓诅咒,就是人心的负面情绪蕴含的能量。相对的,咒力则是操控诅咒的力量,两者之和是恒定的。能拥有咒力的是极少数人,换句话说,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成为术师。诅咒并不会消亡,而是越积越多,这也导致咒力越来越少,大概某一天术师们将再也无法控制诅咒了。”

根据夏油杰的指导,五条悟打坐静思起来。一开始只是零星的一点感觉,如同泛舟清潭,在藻簇中网一尾鱼。渐渐地,流转于胸膛的暖意逐渐温热明晰起来,他与它的存在共鸣起来。由于五条悟咒力的搅扰,周围的诅咒稍微被触发了几分,化作波传导到夏油杰处,令他的咒力也波动了一下。

夏油杰继续说:“诅咒既可以是能量的形态,也可以变成物质。术师们可以将诅咒转化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其表现形式便是术式。 如果化成类似生物的存在,即是‘咒灵’。除了原生咒灵,术师也可以用咒力催动制造诅咒。”

“没天赋的术师顶多可以把未孵化的咒胎埋在宿主身上,然后靠催化宿主的负面情绪来使咒灵成型。”夏油杰抬起手,一番交叉、翻转、捻搓,轻而易举地在空中捏出一条栩栩如生的狐狸。“而厉害的术师可以直接赋予咒灵形体。悟不妨把我的手臂当媒介试一下,毕竟没经过调和,就算失败我也不会感到意外的。”

经过适才夏油杰的演示,五条悟已过目不忘地记住了每一个施术的手术。他牵起夏油杰的指端,把自己的咒力传输到夏油杰的右臂中。然后,他摹了一遍夏油杰的操作,一只活泼的白色小猫便从他的指尖跃出。

“对于初学者来说,还算不错。”夏油杰赞许道。

 

之后的几天里,五条悟一直在改善咒力操作的精度。与此同时,夏油杰每天都在整理大量的资料,五条悟几次试图打探其内容,全被夏油杰搪塞过去。

“杰,地板好硬,我要坐在你腿上。”五条悟突然出了冥想状态,走到夏油杰面前,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夏油杰迅速地把写满字的纸张装进文件袋,为五条悟张开臂弯,嘴上却说着:“悟真是任性,这么热的天气,好歹也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五条悟也配合地任性起来,一气重重地倒进他的怀里。受到五条悟冷不防的冲击,夏油杰下意识地合拢双臂,堪堪把五条悟圈住。

夏油杰发出嘶的一声,五条悟赶忙关心地询问道:“杰还好吗?我撞到哪里了吗?”

“没事,只是肠胃手术留下的疤痕而已。”

由于近一周内天气都过于炎热了,夏油杰也没再穿袈裟,而是着了件宽松的白衬衣。五条悟抓起他的衣角向上一撩,便清晰地瞥见夏油杰腹部那一道凹陷发黑的可怖伤疤。

“什么手术会留下这么深的印迹?”五条悟没接受他的这套说辞,继续逼问道。

“这是我为自己的愚蠢和无能付出的代价。”夏油杰自嘲地嗤笑着。

“杰到底在想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教我成为术师?”

“我明明记得,这是悟自己要求的。”

“杰对我家的事很感兴趣吧,尤其是骨佛。如果不是在谋划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杰为什么从来不让我看那些资料?”五条悟有些恼火他这无懈可击,却毫无诚意的回答。

“我不会害你的,悟,这一点我绝对不会骗你。”夏油杰靠在五条悟肩上,缓缓说道。

 

“为什么一周只能去调和一次,简直是在平白浪费我这天才的头脑和大把的咒力。”五条悟百无聊赖地侧卧在榻榻米上,来回翻动周刊漫画的书页。“最近的连载也越来越没意思了,谁要看完结后为了讨好读者强行编if线的漫画啊!”

为了精进术式,他自然是想去纳骨佛堂进行修炼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是他少有的外出机会,五条悟虽然确实对他者漠不关心,但是终日被困在这有限的狭窄空间,与外界隔绝,他觉得自己的思想正逐渐偏离普世的认知。夏油杰尽力向他传达正论,他都下意识地感到抵触。

“悟想去的话,我们可以随时去。”

“不是还没到日子吗?杰打算怎么做?”

“这个悟不用担心,只要从密道溜进去就好了。”夏油杰慧黠地笑道。

夏油杰领着五条悟直奔人烟稀少的一侧,这里外墙的某处破了一个小洞,成年人趴下正好能勉强钻过去。由于被杂草掩盖,很难留意到,所以许久没有被修复。

夏油杰和五条悟迈步向佛堂走去 ,时刻正值早晨,打扫的僧人也已作业完毕,操练的僧众则聚集在正殿前。五条悟在骨佛前的蒲垫上打坐,眼帘闭阖凝神静气,夏油杰则立于他身后不远处,默然注视咒力的桥梁在五条悟与正中那尊庄严的佛像间建立。他集中咒力到眼部,空气中千万缕几近透明的丝线骤然显现,每一根皆连接着骨佛,顿时整个佛堂在他眼中被凛冽的银色冷光所填满。不会错了。这就是一切的根源。夏油杰一边陶醉于找到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另一边却哀怨得无以复加。既然斯人已逝,迟来的真相是否真有意义?

就在两人都聚精会神的时刻,一个精壮魁梧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身后。他手中握着一把匕首长度的鉾,等到夏油杰发觉时,他已走到足以发动杀招的距离。男人动作利落得挑不出一帧冗余,肌肉紧实的腿部猛然踏地,前跃数步,须臾间便几乎与五条悟仅有毫厘之隔。

“悟,危险,赶快让开!!!”夏油杰顾不得力道轻重,重重地一把按在五条悟后背上,将他推倒在地。对方是下了杀手的,多亏他反应及时,将手臂交叉挡在胸前,才没有被一击毙命。

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夏油杰结结实实地吃下了这一刀的伤害。鉾的尖端全般没入他的两条小臂,直接贯穿他的皮肉。夏油杰痛得倒抽一口凉气,疾速后撤两步。淋漓的鲜血淌成溪流,持续滴在地上,形成一个个猩红的斑点,然后邻近的相互融合,缓缓汇作一滩。

“这下麻烦了啊。这条先贤手臂想恢复可是很困难的。”尽管夏油杰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疼痛和失血仍然让他几乎站不稳了。他的双臂此刻彻底丧失了知觉,完全无法抬起手来施术。

五条悟爬起来,接住夏油杰力竭倒下的身体,将他放平在地上。他感到出离的愤怒,却咧开嘴放声大笑起来。五条悟双眼瞪得浑圆,以至眼眶充血。那副威容好似金刚怒目,眼前之物不过妖魔一只,正欲杀之证道。

“你的攻击完了吗?那你去死吧。”五条悟竖起手臂,食指和中指虬结在一起,运行全身咒力至指尖。

先祖,请把力量交给我!五条悟默念道。

纯粹的诅咒汇聚成能量,从体内喷薄而出,环绕在他的周身。他凭借涌入脑中的肉体记忆,摆出施术的手势,将能量化作纯粹的冲击波。他没有心情按夏油杰的教导赋予这股能量任何形体,只想用绝对的力量碾压置对方于死地。

为了化解五条悟一发又一发威力巨大的攻击,杀手不得不用武器强行抵挡。那些本该致命的杀器,在五条悟的招式下就像一触即碎的泡沫。尽管消耗了巨量的武器用以防御,杀手却始终能从挂在身上的怪异咒灵体内取出新的武器来。夏油杰侧过头来观察着杀手的种种行为特征,莫名感觉十分熟悉,便努力回想他的姓名。

禅院甚尔。自身不会施术,却使用带有咒力的武器的杀手。因为伤口上沾有咒力残秽,所以无法用普通手段医治,受害者往往会极其痛苦地死亡。禅院家还是等不及要行动了吗?夏油杰感到揪心的紧张。

夏油杰爬起来,口中咳出一抔鲜血。“悟,住手!这家伙是禅院家的甚尔,那个没有咒力的术师杀手!”

“现在是伏黑。禅院家为了这小鬼的人头悬赏五个亿,本来还想看那群老不死的东西付我报酬时那吃屎一样的表情呢。”在五条悟无歇的狂轰滥炸下,伏黑甚尔浑身受了大小各异的伤,不过不至于立刻要了他的命。围在伏黑甚尔身上的咒灵则没有那么幸运,只剩下了半截身体,可怜巴巴地在地上蠕动。

伏黑甚尔半跪在地上,鉾杵在地上以支撑自己不当场倒下。他的侧腹差点被轰出一个大洞,幸好他敏捷地躲开了,将将从旁擦过。仅仅是这样,他的腰部皮肤全层还是被贯穿,破开一道很深的口子。“真狼狈啊,我做杀手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逼到这种境地。”

“杰,你起来干什么!”

“你杀了他也没有任何意义,悟,不要制造不必要的牺牲。况且,他用带咒力的武器杀人,最多是武器损坏而已。直接咒杀他,你自己也会死的!”

“杰,难道就放着这种人不管,让他去杀死更多人吗?”五条悟尚未从疯癫的状态中脱离,对伏黑甚尔仍想杀之而后快。

“悟,你准备放弃的这条生命,有很多人想要却再也无法拥有。你想自杀就去做吧,我不会阻拦你。”夏油杰眼中忽闪着黯淡的光。

“臭和尚,你就好好保护他吧,想杀这个小鬼的可不止我一个。”伏黑甚尔摇摇晃晃地拾起自己的身子,将鉾用力钉在墙上当作支撑点,从围墙翻了出去。“还有,那个小家伙就交给你了,随你处置吧。”

夏油杰本就伤势严重,方才又勉强站起来挡住五条悟,终于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地。

五条悟伏在夏油杰身上,听到他的心跳已十分微弱。臂部的伤口正不断渗出浓黑的血,其上舞动着袅袅青烟,久久不散。五条悟闭上双眼,手掌覆住夏油杰的手臂。

方才一战,他顿悟了咒力感知与掌控的要诀。小范围的扭转因果,以达成治愈的效果。此举毕竟忤逆了世间万物运行的法则,必定会伤自身元气。

随着咒力的转移,五条悟明显感觉到生命的力量被抽走,并从接触部位缓缓流失。淡蓝色的微光蒸腾而上,将残秽净化消弭。伤处也稍稍恢复成先前的模样,尽管刺击造成的空洞仍然存在,但不再是一片血肉模糊。

“杰可要好好感谢我救了你啊。”五条悟虚弱地对依旧处于昏迷状态的夏油杰低声说。

 

夏油杰手臂的伤势离恢复还有些时日,五条悟看不下去他每天可怜兮兮、却锲而不舍地用伤势较轻的那只手竭尽全力绑头发,主动要求揽下这项活计。

“杰,把头绳给我。”五条悟张开手掌伸到夏油杰面前,语气中充满不容拒绝的强硬。

“要帮我扎头发吗?”夏油杰从腕上取下头绳,轻柔放在五条悟的手心,然后托起五条悟另一只手腕,宽厚的指掌包裹他的手背,将梳子团团拢住。

“慢慢来,就算梳乱了我也不会责备悟的。”

“什么啊,杰这是在小看我吗?”

五条悟任由夏油杰的长发在手上流淌,用细嫩的手指细致入微地一寸寸摩挲着乌黑的绢丝,再缓缓捋进篦齿。他撑开绕在指根的发绳,机杼般精准地将一瀑纱线尽数挽起,绕进其中。夏油杰放松地阖上双目,静气凝神,平和得犹如入定。

五条悟感受着发丝绕在手上的触觉,情绪像葵扇摇摆,向心口送去一阵风。 平日里夏油杰对外人总是礼貌自持,让他觉得虚伪得可怖;与他则时常相互调侃,总要在口舌上占对方点便宜。称五条悟早熟的周遭之人不知凡几,但他却隐约体察到反而是夏油杰主动将不够成熟的一面暴露给自己。

倘若一个离经叛道的天才平庸地长大,他怎会拒绝与姗姗来迟的知己重温一遍少年模样。

“如果觉得痛就告诉我,要是下手太重让杰变成秃子的话,我会心疼死了。”

“悟的力气有多大我心里有数,想拽掉头皮还差得太远了。”

“那你大可以试试看,我明明是在为杰着想,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与平日脑后散着大半头发的半丸子头不同,五条悟将他的全部头发绾作一团,显得更加干练和端庄。

“虽然我个人的习惯向来是随意点好,但是悟做得很完美,我并不讨厌。”

“我更喜欢杰这样。”五条悟十分笃定。

“既然悟这么说,偶尔这样也并非不可。”狐狸眯起双眼,笑吟吟地说。

他望向五条悟的眸子,其中卧着驳杂的心绪。夏油杰想起初见的时候,两颗剔透的海蓝宝石里不见晴雨,从中透出两道尖锐而冰冷的视线。

“杰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呢?你的学生?你需要照顾的对象?我很喜欢和杰做朋友的感觉。那么在你心里,我够格当你的挚友吗?还是说,你一直都把我当成没长大的小鬼?你像这样一直保持沉默,我怎么搞得明白啊,杰。”

“如果一直想这种事情的话,会把我天才的头脑烧坏的啊。“五条悟的神情像是纸篓里被揉皱的情书,落寞地叹惋不被解读的情绪。

五条悟的情绪浪涛般涌来,被夏油杰醍醐饮下。他终于看清自己从五条悟身上贪婪索求的东西。少年初次知晓感情的锋利,心头尚且还能感受到伤痛。那样清晰而真实的苦楚,与明快轻盈的心境恰似一朵两生花,皆被生命的深泉所灌溉。夏油杰快意地汲取着从那被快刀割伤的患处迸发而出的青春活力,如饮仙露琼浆。胸中那团愤怒的烈焰似乎不再那么灼烫了,不再时时刻刻都悬在从喉头猛然溢出的边缘。浸泡在这样的梦境里,

“悟是我重要的人啊,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夏油杰低声诉道,温柔得快要令五条悟溺死。

 

历时数周,夏油杰的手臂终于能正常活动了。夏日祭的日期逐渐临近,夏油杰跟五条家家主打了招呼,准备破天荒地带五条悟出门游玩一番。

“哈?不去,我可不想因为让别人倒霉而被指指点点的。”五条悟的视线从手里的书本上方射来。

夏油杰箭步上前,闪到五条悟的正面,迅速地一把抽走他的书。五条悟顿时站了起来,手臂猛然伸出,直冲着夏油杰拿着书的手抓去。夏油杰退后半步,将书抛向空中,另一只手妥当地接住,原本拿书的手收成半握的掌,精准擒住五条悟的手腕。

“谁要是敢对你指指点点,悟只要瞪回去就好了,可没人有勇气和你对视。”

“杰好过分,说得我像什么恶鬼一样。”五条悟温热的气息吹在夏油杰的面颊上,言语间半是挑衅半是调笑。

 

嘴上说着不愿意,五条悟打心底里还是珍惜这次和夏油杰一道外出的机会的。他也想抓几条金鱼带回家养,或是去看阿波舞表演,但他毕竟是五条家的少爷,就算没有诅咒这档子事,他依然会引来路人的频频侧目。

“我走不动了,杰,陪我到旁边坐会。”说着,他就拉夏油杰往人流较少的方向走去。

“悟,等我一下。”夏油杰把五条悟安顿在长椅上,急匆匆地一头钻进人群里。

待到他回来时,夏油杰双手攥着苹果糖,俯下身来递给五条悟其中一支。

“既然来逛祭典,怎么能没有苹果糖。”

五条悟的皓齿卖力地破开糖壳,一口咬在香甜的苹果上,汁水随即迸发。

“悟不是因为累了才坐在这里吧?”

“杰啰嗦死了,像老妈一样。”五条悟一边啃咬着苹果糖,一边口齿不清地说。

“悟不用担心会给旁边的人带来厄运。诅咒今天不会找上你的。”

那双紫色的双眸中投来笃定的光。一定是因为周围灯笼挂了太多,才衬得夏油杰眼中那道光格外明亮吧。五条悟因为目眩而眼帘半阖,如果不是夏油杰,他大抵会视旁人如无物,哪有关心他人是否会由于自己遭重的一天。

“别说大话了,杰。你以为诅咒是宝可梦吗,只会听训练师的指示。”

“悟总是不肯相信我,真的让我很头疼。”

 

两人在人潮的裹挟中漂游辗转,倏忽五条悟停驻在一个小摊前。架子上挂着琳琅满目的彩绘假面,透露着华而不实的绚丽。

“老板,那个,我要了。”五条悟指着一个缀有铃铛的狐狸面具,从浴衣里掏出钱包,将一张纸币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看见小贩摸出几个硬币要找零给他,五条悟刻意快速地抽走手。看见他的小动作,夏油杰忽然于心不忍起来。

他俯下身去凑近五条悟,五条悟也稍稍踮起脚,把绳子箍在夏油杰颅后柔软的长发上,然后把面具挂在右侧额头的位置。

“果然很衬你。杰给人感觉就像狐狸一样。”五条悟端详着他,一时有些被魅住了。

“悟,我们去看烟火吧。”夏油杰向他发出邀请,犹如善于迷惑心智的妖狐,诱人入魔窟,再借机夺取其精气。

夏油杰和五条悟沿着神社长长的参道拾级而上,踱到半山腰上,夏油杰提议就在此处观赏。

祭典不歇的喧嚷像是从彼岸传来,仿如逝者的低语,空洞而失真。 山下斑斓璀璨的灯火连成一张网,将俯瞰者的心捕获,引诱着他们纵身一跃,投入广袤无边的风景,身体化为陨星,意识飘向天空。

两人耐心地等待着焰火冲上云霄的爆裂声划破这片寂静,默契地一言不发。然后,第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粉身碎骨,暖光登时照亮了他们的脸庞。

“我身上的诅咒被祓除之后,杰会离开五条家吗?”两颗冰瓷蓝的水晶球透出烟花缤纷的色彩,仿佛一个光怪陆离的梦的预兆。

夏油杰心下一颤,尽管五条悟正仰着头看烟花,他却感觉好似在和五条悟四目相对,直直望向他泛起涟漪的心海。

“如果悟需要我陪着的话,那我就继续呆在五条家;如果悟觉得我很麻烦,那我会离开的。”

”我是在问你的想法,杰!要是每天对着一个根本不想和我相处的人,我也很不爽的啊。”五条悟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夏油杰,有些愠怒地说。一种由衷的焦虑和恐慌犹如阴霾笼罩着五条悟。他很恼火夏油杰每次都将问题的重点引导到自己身上,那种成年人的虚与委蛇直叫他自尊心受挫。换做其他人,他只会把那人打作不值得交游的人,不再给一点好脸色。在这种时刻,他不免怀疑自己在夏油杰眼中不过是另一个不值得托付真心的陌生人。

“和悟在一起让我很快乐,而且稍微不那么痛苦了。“夏油杰幽幽地说。他权当是四下环境黑暗使然,令他终于得以如释重负般吐露心声。五条悟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可以无所顾忌地、反复地追问别人的真心,这让他艳羡的同时又感到愉快。

“原来不是因为喜欢才陪在我身边,杰有的时候真是诚实得让人火大。”五条悟将手掌覆在夏油杰的手背上,自顾自地说。

“杰就算骗我我也会开心的。虽然我不会信你的鬼话。”

“现在的悟是无法明白的。看着一个生命在眼前凋零却无能为力,你永远都没法忘记那种感觉。我选择陪伴你,也是为了给自己疗伤。”

眼前的夏油杰在五条悟眼中变得陌生起来。他从来没有向五条悟展露如此脆弱的神情,如同一刀把心脏剖开,从中能看到黯淡的追忆流成血。

 

转眼又到了礼佛的日子。夏油杰托词先行回宅邸休憩,一扭头就转到寺院隐蔽的角落,从杂草堆里翻出一条肉虫。虽说一副肥硕饱满的虫的身子,却长了张人脸。光秃秃的头顶平白无故地生了稀稀落落的几根毛发,两只肿泡眼眯成了细缝,下方是同样鼓囊囊的腮帮子。夏油杰将它从地上托起来, 就像产婆抱起新生儿。它把脸埋在夏油杰胸口蹭来蹭去,宛如对乳母撒娇一般。夏油杰慈爱地抚摸它毛豆似的一节节的身体,然后将其揣进袈裟里侧,那物犹如回到了母亲的子宫,惬意且心安地扭动。

泼洒、点燃。夏油杰咔哒一声打着火机,扬手将其丢进油泊之中。顷刻,伴随一声巨大的轰鸣,整个佛堂熊熊燃烧起来。夏油杰快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在冲天的火光映衬下,他绽露出病态的笑脸。

一想到五条悟还处于危险之中,随时可能遭遇不测,他马上克制住自己失控的情绪,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思考着接下来的退路。悟会和我一起逃走吗?我们能跑到足够安全的地方去吗?夏油杰感到自己已经没有余力去考虑这些了。他的身体先一步行动了起来,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冲到五条悟面前。

“杰你去哪儿了?纳骨佛堂失火了,我们快过去帮忙吧!”五条悟见他匆忙赶到,急切地说。

“先别管那么多了,悟,快点跟我走!”夏油杰拽过五条悟的手,拉着他飞奔起来。他们跑到寺院极为偏僻的一隅,那是他们上次时溜进来走的密道。夏油杰走进莽丛中,拨开低矮杂乱的灌木,示意五条悟跟上来。夏油杰伏在草莽中蹑手蹑脚地前进,用身躯为五条悟劈开一条安全的通路。偶有尖锐的枝杈挂住他的衣衫,夏油杰也不放缓脚步,而是草草掰开,即便会在袈裟上拖出一小道破洞。五条悟扯着他的衣袂,紧紧跟随着他。

 

离开一心寺,他们又马不停蹄地跑出去一个街区。五条悟的肺火炉似的熊熊燃烧,气管里钻出破风箱一般的嘶哑声音。

 终于有空稍事歇息,五条悟调整呼吸,开口问道:“杰,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要去哪里?”

“佛堂是我烧的,不带你走的话,悟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夏油杰语焉不详地说。

“原来是这样啊。虽然不知道杰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跑路了吧?”尽管夏油杰并没有妥当解释,凭借两人奇妙的默契,五条悟还是下意识地信任了他,将下一步行动的选择权交予夏油杰。

“我可是把你的先祖菅原道真的遗骸破坏得渣都不剩了,悟好歹也稍微生气一下啊。”夏油杰轻松地调笑着,语气里没有丝毫歉意。

“祖上不知道多少辈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何况他死了几百年了,早就投胎转世了吧。”                   

“不,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悟。五条家埋藏最深的秘密,同时也是得以达到如今地位所仰赖的东西,已经被我一手摧毁了。”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而且我讨厌那些为了祝福向五条家献殷勤的家伙。他们当中,诚心求佛的一百个里面也没有一个。”言至此处,五条悟一脸鄙夷。骨佛被毁反而令他倍感快慰,他终于从桎梏他的家族传承中解脱了。不管是为了居于人上处心积虑也好,还是同谄媚小人虚与委蛇,他都全无兴趣,只想将这一切都燃烧殆尽。

“就算没有纳骨佛作为操纵人心的手段,悟以后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家主。”

“那是当然的了,因为我可是最强的。杰,到那一天,你可要好好看着!这是作为我的老师的义务!”

“我会一直祝福你的,我亲爱的、引以为傲的学生。”

五条悟的脑海中某个小小的泡泡顷刻间爆开了。

“杰,跟我一起逃走吧,随便到什么地方藏起来。我可以做你和五条家谈判的筹码,只要我在你手上,父亲绝对不敢拿你怎么样。”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他看见夏油杰脸上转瞬即逝的错愕变成如释重负的神情,终于也露出笑容。

 

在微斜的暮光下,身着五条袈裟的假僧侣伸手牵住穿蜻蜓浴衣的小少爷,两人的面容都被烧得通红。是日的夕阳格外明亮,犹如挂垂枝头的柿子忽而坠在地上爆开,溅起甜腻浓稠的汁液,洒得到处都是。

一走了之固然痛快,可代价便是今后一无所有。五条悟心知肚明,却仍旧横下心来,

夏油杰望进那双澄澈的双眼,其中再也没有半分犹豫。不知从何时起五条悟的目光变得愈发生动,一举一动都烙下令人过目难忘的张狂印记。独属于五条悟的气质已然成型,如此恣意桀骜少年,定会有人为之苦恼,也会有人又惧又憎吧。

和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忘了自己早就不再年轻了。沉浸在那种自由散漫的气氛让我变得迟钝,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这样实在是太危险了,对潜在危机的麻木或许会让我们都丧命。夏油杰沉重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放任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手却将五条悟攥得更紧了一些。

五条悟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奶茶店说。夏油杰并非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却仿佛在等待什么而按捺着。“啊,电力归零了,突然好想吃点甜的补充一下能量。放着不管可是会相像初号机一样暴走的哦?”

到底还是孩子,唐突决定离家出走,怎么说也无法不紧张。正中夏油杰的下怀。虽然目的不那么光彩,但能顺便安抚一下他,这样就足够了。

“悟,现在可不是撒娇的时候。”

在五条悟的再三请求下,夏油杰还是妥协了。

“真拿悟没办法。你呆在这里不要乱动,我去给你买奶茶。“

 

没过多久,夏油杰便神速地端着一杯奶茶回到五条悟面前。

“杰不喝一口吗?”五条悟把吸管凑到夏油杰的嘴边。

“不,不用了,这本来就是买给你的。”夏油杰两条手臂揣在大袖里,弯弯的月色爬上他狭长的丹凤眼,衬得他像只狡黠的狐狸。他一贯是这样,叫人摸不透他温和神情背后的真意。

囫囵喝完之后,五条悟却觉得口舌更干涩了。夏油杰很贴心地拉着他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五条悟拧开盖子,将清澈透明的液体灌进喉咙,一面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状似吃奶的幼崽。夏油杰也莫名地感到口渴了,喉结随之上下滚动,做出吞咽的动作。

 

火车轮毂循环往复地敲击着铁轨,把枯燥的哐当声运进耳朵里。明明天色还余有些许光亮,五条悟却感觉困意渐浓。

夏油杰突然开口道:“我给悟讲一个故事吧。曾经有个叫天内理子的女性,在高中时是我的学妹。”

那时候的天内理子因为五官精致,为人又很友善热情,所以很招人喜欢,尤其是男生。她与夏油杰产生交集的契机很简单也很奇妙。

高三升学指导讲座那天,夏油杰来得很早,于是顺理成章地占据了第一排中央的位置。一个麻花辫搭在胸前,头上绑着米白色头巾的少女跟随夏油杰进入阶梯教室,大剌剌地在紧挨着他的座位上坐下。夏油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从外表断定她并非同届生。他没兴趣搭讪学妹,不料对方却先开口冲他打起招呼。

“学长,你好呀。我叫天内理子,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夏油杰。小理子不是高三生吧,这么早就要考虑大学的事情了吗?”

对于他的疑惑,天内理子表示自己是为了提前预想一下未来。她继续热情地追问:“夏油学长有想去的大学吗?”

“目前首选也是唯一选择是东大。”夏油杰不露声色地自夸道。同级生中谁不知道他从来都是第一名,大学对他来说没有录不录取,只有他想不想上。

“东大很难考欸,不过我觉得夏油学长一定没问题的。学长的理想专业是什么呢?”

“我对新闻传播比较感兴趣,应该会考虑读相关专业吧。”

“哇,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以后也想学新闻学呢。我们以后可是同行,就拜托夏油学长多照顾我一下了。”天内理子两眼霎时亮了起来,抓住他的双手激动地说。

升入大学之后,天内理子时常给他发讯息问他平时都学了什么,还每每满是憧憬地发誓要和夏油杰上同一所大学。

 

不过后来夏油杰并没有在大学遇见天内理子。直到再见面的时候,他才从她口中得知个中缘由。

“夏油学长还记得我吗?我是天内理子,你大一的时候,我可是天天缠着你来着。”理子从工位上探出脑袋,冲夏油杰打招呼。

“小理子?我听说你去别的大学读经管了,没想到会在电视台和你成为同事。”

“家里人不允许我读新闻学专业,不过我偷偷修了双学位。”理子俏皮地吐出舌头。“和我搭档吧,夏油学长,会有很多有意思的新闻在等着我们。”

 

天内理子是个新闻嗅觉很灵敏,也足够大胆的记者。夏油杰被她拉着暗访过邪教的集会场所,涉嫌器官贩卖的地下赌场,逼迫外国劳工卖淫的窑子。虽然每次都险些遭遇不测,但这些违法犯罪的窝点最后都被捣毁了,所以也算是有惊无险。虽然一股赌徒的作风,但天内理子切实是为了将黑暗角落里躲藏的罪恶曝光而行动的。

 

“我父亲说,没有什么比自己的人身安全更重要的,所以他不希望我冒不必要的险。他看了我们的报道之后,把我狠狠骂了一顿,让我收收我无处安放的正义感。”天内理子转着咖啡匙,在棕色的液面上搅动出漩涡。

“一想到弱小的人会因为我们做的事获救,我就觉得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凭借各处搜罗来的独家新闻,她在电视台步步高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事业蒸蒸日上的天内理子因此招来了旁人的妒忌。

 

某天午休的时候,夏油杰胃口不佳,草草扒拉了几口便返回公司。平时最爱编造花边新闻的聒噪女人们聚在一起,夏油杰本想无视,却听见她们唐突谈论到天内理子,于是便止步侧耳聆听。

“你们没发现吗?天内理子那个女人真是不简单,大学主修的都不是新闻学,专业水平那么一般,自从来了咱们台,升职就没停下来过。不过啊,她和齐藤科长走得蛮近,真是让人羡慕啊。”

“是啊,齐藤科长也夸过她好看呢。”旁边的人应和道。

“不过是仗着年轻有点姿色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听到这话,女同事嫉恨地说,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你以为所有女人都像你一样吗?”夏油杰终于忍无可忍,满脸阴鸷地走到那群人面前。

”说两句你的小女朋友还不乐意了是吗?夏油杰,她是不是也勾引了你啊?“

龌龊的女人。夏油杰心口涌上一阵浓烈的厌恶。明明对别人一无所知却还妖言惑众。

”别把小理子和你这种造谣生事的长舌妇相提并论。“夏油杰冷冷地说。

”你看你看,这就急了,你也太开不起玩笑了吧!“女人嬉皮笑脸地回道。

 

这些人平日处处针对她,她们的风言风语天内理子自然也是知道的。“夏油学长不用为我出头,她们爱说就说吧,也不会真对我怎么样啦。”

“比起那些无聊的家伙,看看这个,我打赌夏油学长一定会感兴趣。”天内理子摇摇手中的文件夹,塞到夏油杰面前。

“根据我的联络人提供的消息,犯罪组织‘暹罗’最近从境外购置了一批军火,近期可能在码头进行交易。如果我们能拍到点东西,绝对会是个大新闻!”

夏油杰眼神扫过天内理子整理出来的资料,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当地的大小事务都被御三家所垄断,规模这么庞大的黑帮在眼皮底下活动,他们当真一无所知吗?他们之前暗访的那些团体组织,只能算小打小闹,所以很轻松就被瓦解了。而警方一直没能铲除‘暹罗’,除了因为其影响力巨大,会不会也和他们与掌权者的关系盘根错节有关?夏油杰不敢再细想,下意识地想要劝阻天内理子远离这潜在的危险。

“小理子,这件事很蹊跷,你绝对不要插手。”

 

最终,天内理子并未听进他的劝告。为了她的人身安全,夏油杰还是无奈地跟了过来。如同先前许多次调查一样,夏油杰观察着守卫的巡逻路线,终于发现了其中一个微小的漏洞。夏油杰率先摸过去,与此同时,上方某处突然有稍纵即逝的红色光点闪了一下,时间之短以致于天内理子和夏油杰都没留意到。

夏油杰手心朝上,朝自己方向挥动数次,示意天内理子跟过来。找好方便录影又隐蔽的位置,两人合力架好摄像机,天内理子掏出记事板,夏油杰站在监视器前观察着记录的画面,同时用小手电筒照在纸上为她打光。

十分钟后,交易的卖家终于到了。夏油杰紧张地注视着他们的动向,时刻准备着拉上理子撤退。令人不安的是,双方都停了下来。透过屏幕,夏油杰看见那个递出皮箱的黑帮转过头,视线扫过他们躲藏的集装箱。夏油杰屏住呼吸,缓缓收回探出去的摄像机。

“看来有两只小老鼠溜了进来啊。”那人故意拔高声音,好让半径十五米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天内理子和夏油杰僵在原地。夏油杰怎么也没想通,对方究竟是怎么知道他们的到来的。难道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是个假消息,他们被联络人出卖了?

他望向天内理子,黑暗中她的面庞模糊不清,唯有求生的本能在扩大的瞳孔中熠熠生辉。她不想死在这种地方,夏油杰的心情在此刻与她剧烈共鸣,呼吸愈加急促起来。

“你们以为是谁在背后资助‘暹罗’,他们会不知道你们在偷偷调查吗?”

对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夏油杰打开盖子,推出储存卡,一口吞入腹中。天内理子见状差点惊呼出来,夏油杰的右手手掌迅捷地盖在她的嘴上,另一只手作出一个“嘘”的手势。

“随便打探不该知道的消息,可要为泛滥的好奇心付出相应的代价啊!”一个声音听起来粗哑低沉的黑帮踱到他们附近,语气中溢满威胁的成分。夏油杰深谙此劫注定无法躲过,心急如焚地思索着让天内理子免于一难的破局之法。

既然他们还不确定我们的具体位置,就由我来吸引注意力。就算会受点皮肉之苦,身为强者,我也有义务护住弱者。这是必要的牺牲。他悲壮地想。

他把天内理子拨到身后,努力遏制身体的颤抖。起码要给她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夏油杰心想。

“小理子!!快走!”夏油杰轻声说,一边从藏身处走到视野开阔的空地上,暴露在众多黑帮成员的目光下。他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握拳摆出迎击架势。他很清楚虽然自己体术了得,面对这群残暴之徒只是自讨苦吃。

夏油杰猛然一蹬,如箭离弦一般疾步奔向人群,双足掀起轻尘 。刚劲的拳风直朝着鼻梁、肋骨、腹部等要害冲去,每一下都是为了让对方丧失行动能力而下死手,虽不致命,但足够痛到极限。只要能有效地减少敌人的数量,他和理子生还的可能性就多一分。他还不想因为杀人而身陷囹圄,可他不敢赌这些法外狂徒会不会疯狂到取他们性命。当然,对方手段亦是如此毒辣,毫无章法的乱拳雨点般打下,使得夏油杰不得不被动地防御,任由攻击捶打在他护住头部的两条小臂上。很快,大片淤紫的色块在他的皮肤扩散开来,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崩裂的边缘,惟有绝望地祈祷天内理子可以成功逃脱。在人数的优势面前,他以保护为目的的反抗只不过是徒然。敌人分散开来去追逐、围堵天内理子,直到她彻底陷入他们的包围圈。数个恶徒扑倒天内理子,凶残地撕扯她的蔽体衣物。听到理子的呼救,夏油杰翻身爬起来,在过程中还多挨了数下拳击,循声朝她的方向跑去。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试图扒开他们,却被追上来的人从腋下穿过捞起来架住,结结实实地挨了几记老拳,还有一击正中腹部。他的五官痛苦地纠结在一起,咳出一口带腥气的鲜血。夏油杰无力再支撑自己的身体直立,重重跪倒在地。

“把他绑起来!”几只手按在夏油杰的肩膀、手臂上,其中一个黑帮打了半跪,一条腿跨过他的躯干,另一边用膝盖将他抵在地上,令夏油杰几乎被压到喘不过气来。那人掏出一段粗麻绳,把夏油杰的双臂扭到身后,一圈圈地绕过他的手腕,系成一个死结。

夏油杰的丸子头被粗暴地扯开,黑帮攥着他凌乱的黑发,将他拖行到钢架旁,然后按住夏油杰的后脑勺向下猛砸,登时他的额头一股温热汩汩流出。夏油杰的耳中被嗡鸣填满,理子的呜咽和恶棍们兴奋的叫骂声都一并消失了。夏油杰感到自己的眼睛被剜去了,粘在老式电视机的屏幕前,视线所及逐渐被雪花填满。

 

夏油杰在病床上昏迷了数天之后,才终于苏醒过来。他瞪圆双目,目之所及处陌生的天花板压下来,空白得如同此刻的意识,单调得令人抓狂。窗户向外开着,迎进来一阵微风,扬起轻薄的白纱,温柔地拂过夏油杰的脸颊,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窜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脑门燎过一鼓一鼓的疼痛,伴随着一道狭长的异物感。他感觉身心仿佛都被夺去了,他者被装在这个躯壳里,而自己宛如幽灵一般从旁观察着身体并非自主的一举一动。他伸手探向额头,摸到了凸起的缝合线。他想起被寄生的螳螂,铁线虫操纵着它义无反顾地一头栽进无足轻重的凄惨末路,待它死去之时从体内钻出,然后这些残忍卑劣的生物大啖螳螂生命的残渣,尔后孳生迭代、生生不息。他忽然掐住自己的喉咙。夏油杰干咳着,朦胧泪眼里,他瞥见遍地都是扭曲蠕动的虫子,交织缠绕在一起。他倏忽拉起被子,闭紧双眼,脑子里咔哒咔哒的声音响个不停,像是牙齿在打战。

 

夏油杰回去上班的时候,空气中弥散着微妙的气氛。同事向他投来的目光中交杂着同情和幸灾乐祸,刚开始夏油杰只是置之不理,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了,但凡有敢用那种眼神盯着他的,他必定恶狠狠地剜回去一眼。如此一来,那些人才终于收敛起来。因为同事们处处躲着他,夏油杰本来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一个面部模糊不清的视频传到了他这里。

夏油杰几次试图询问天内理子的情况,以及是否需要他的帮助,她都避之不谈,只机械性地重复着一句话。

“我们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没过多久,天内理子再也没来过电视台。夏油杰给她发过很多讯息,全部都是未读状态。

他最后一次听到理子的消息是从她多年的挚友黑井美里那里。

“黑井小姐?你联系上小理子了吗?”唐突接到黑井美里的电话,夏油杰心急如焚地询问。

“理子死了。”冗长的沉默扼住了黑井美里周身的空气。“我认识理子这么多年,她绝对不是会自杀的人,究竟是为什么……”

        

夏油杰打开电视,上面正报道着女子当街跳楼身亡的新闻。他旋即冲出家门赶往事发现场,正值下班的高峰期,又是闹市区,这里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夏油杰艰难地拨开人墙,还未亲眼确认情况,一阵格外刺鼻的血腥味便钻进鼻腔,令夏油杰几欲作呕。曾经笑着说要以他为目标努力的理子,曾经为了获取第一手新闻拉着他凌晨蹲点的理子,曾经聚会结束后总哭着说舍不得大家的理子,如今横死街头,躺在那里像一滩无意义的血肉,此后将只是一座孤零零的坟茔,此世再不是她可以归还的故乡。

人在面对死亡时,都是孤身一人。夏油杰跪伏在地上,有一只手从他内里的空洞破壳而出,像是老鹰抓取猎物,他的心脏被死死攥住,利爪扎进肉里。

他艰难地爬起身,那一刻他的心跳差点停了半拍。看热闹的人群嬉笑的脸上,张望着向前探去的身上,都挂着奇形怪状的怪物。而理子的尸体上,也趴着一只,在与夏油杰四目相对之后,飞快地爬开了。

夏油杰踉跄地想要追上去,冷不防撞在警戒线上。警察挡在他身前,厉声斥住他。

“先生,你冷静一点!”

 

理子死后,电视台的同事们除了因此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对此事再也没有多余的感慨。那个最开始传播理子私生活混乱谣言的女同事更是假惺惺地以纪念理子的名义召集大家聚办酒席

 

猴子。理子不惜身死来揭露真相,难道就只是为了保护这群猴子吗?她为了对抗远处更庞大的黑暗而死去,却被身边的黑暗吞噬,尸骨无存。

“我知道你因为理子的事很受打击,但你是我们台不可多得的人才。凡事好商量,你要是留下来的话,升职、加薪我都会给你争取的。“看着桌上的辞呈,上司嘬了一口香烟,漫不经心地吹出来。

”人类明明自诩拥有理性,却还是习惯聚成种群、像野兽一样张牙舞爪,实在让我难以忍受,尤其是在你这样的猴子手下干活。“枯燥的白色天花板上镶着吸顶灯,夏油杰定定地端详这炫目的光源,双眼略微失焦。

”夏油杰,别不识抬举!我乐意的话,就可以让你在这行干不下去!“

”闭嘴。你这样的垃圾,只配被当作肥料倒进田里。”他终于不再看天花板,两只紫色瞳孔里倾泻出切实的杀意。一股阴冷的恐惧流窜全身,令上司再说不出一个字。门砰地在夏油杰身后关上,声如雷鸣。

 

”理子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有着重要的亲人和朋友,会因为父母的反对而与自己梦想的学校和专业失之交臂,也为心中的理想努力奋斗过。她本可以成为小有名气的记者,也许会为妻为母,安稳地度过此生。这个世界却包容着害死她的凶手和为她的死手舞足蹈的人渣,我怎样都无法原谅。“

“你尽管生气吧,你应该生气的,杰。你想做就去做吧,向伤害理子的人复仇。”五条悟的手臂勉勉强强环住夏油杰宽阔的躯体。他悲伤却坚定地抱住夏油杰,直到两人心跳的搏动重叠在一起。

夏油杰心中的火花须臾间升腾万丈,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压制住它了。纵然即将被夏油杰的体温灼伤,五条悟仍旧不肯松手。

夏油杰垂下双眼,掩住一泓无奈的苦水。“一手促成理子的悲剧的,正是五条家。”

 

“在我察觉到诅咒的存在之后,我曾试图顺着这个方向调查,一开始并不顺利,直到禅院和加茂为了颠覆五条家拉拢一切可用之人。借着这个契机,有了加茂家的帮助,我才找到了当年的真相。“

古代咒术大能菅原道真的遗骸被埋入骨佛作为术核,使其成为施术媒介。民众向骨佛献上遗灰,血脉就会被连接。五条家正是通过这条锁链种植诅咒,再利用诅咒催化负面情绪、控制人的行为,进而玩弄生死。

 

“所以我把诅咒下在你身上,然后再要求为你祓除诅咒,不过是借此接近五条家。”

“如果杰从一开始就在盼望这一天,那为什么放过了我和我的家人?”五条悟坦然地问,他早知他们不可能永远逃亡,只是惆怅于他们的旅途竟仅仅止步于此。

“把五条家的人全部杀光,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是我不想因为夺走悟重要的人而被你怨恨。”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和我一起逃走?”

“加茂和禅院的人一早就包围了一心寺。把你留在那里的话,禅院家毫无疑问会痛下杀手,再伪装成事故吧。只有引来警察,你才能受到万全的保护。你喝下去的迷药,本来是加茂宪伦让我绑架你时用的,最后能用来保护你,也不算太坏。”夏油杰自嘲似的笑道。为了保护弱者而揭露真相的价值观曾经支撑着他前进,在它土崩瓦解之后,他的人生都被悲恸绑架,变成偏执生根发芽的土壤。时至今日他终于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意义,只可惜一切为时已晚。

“杰!!解释清楚,你到底要做什么!”五条悟出离愤怒地咆哮着,双手扯住夏油杰的袈裟,像是要把他伪饰的身份和抑制嗟怨的自持表象撕碎。夏油杰那冷静的疯狂让他一下子慌了神,五条悟已敏锐地察觉到夏油杰接下来的行径会有多么荒唐,却无力阻止他。

五条悟看夏油杰就好似镜中的自己,同样是固执的人,他又怎么会不懂夏油杰内心所想。

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天起,除了将这人世焚尽,夏油杰眼中再也没有别的道路。理子死后他的人生便只能如无脚鸟无休止地振翅飞行,疲惫且痛苦到最后一刻,注定在灭亡的一瞬解脱。

这一刻,巨大的伤悲笼罩了五条悟。他懊悔于自己到了这一步才发觉夏油杰的矛盾与挣扎,他自顾自地把真心交予夏油杰,却忽略了夏油杰所背负的沉重十字架。五条悟从来就无法把握夏油杰那微妙的情绪变化,所以也仅能抑制他走向极端的进程,绝无可能治愈他的失控。与此同时,遭遇背叛的感觉一并侵袭了五条悟。明明约定要打碎今时之世界,一起创造理想中的未来,但夏油杰先抛下了他,即将在自毁中消亡,而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悟,不管是遇见你,还是与你度过这段时光,我都不后悔。你是个纯粹的人,而且跟我相当合拍。就算死去,我也会一直憎恨杀死理子的五条家。可是,我不讨厌你。不,应该说,我很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告白将五条悟定在原地,他怔怔地望向夏油杰,只见他面容哀伤得像是被一万句叹息所掩埋。

”杰,不要......”难以抵抗的倦怠席卷他的四肢百骸,五条悟感觉自己的舌头麻痹了,未说完的话僵在喉咙里。

不要离开我。五条悟本想这么说。他抓着夏油杰衣角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本该是四肢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空荡,他已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他掉进了无之中,自我亦岌岌可危。

“所以啊,我怎么忍心让悟和我一样成为双手沾满鲜血的罪人。”无辜者会因我死去,而关于理子之死和五条家的真相将被公之于众。这是必要的牺牲。夏油杰最后一次露出微笑。

旋即,漆黑占据了五条悟的双眼,他直直地躺倒在地上。

 

20■■年■年■日■■时,盘星教教主夏油杰策划并发动了恐怖袭击,于■■特快札幌方向的列车上倾倒汽油并纵火,造成170人死亡,205人受伤,嫌疑人当场死亡。与夏油杰同行的■■■■■■站的长椅上被发现时正处于昏迷状态,初步调查后排除其为嫌疑人共犯的可能。

此事发生后不久,县内大大小小的电视台、报社电台均收到了夏油杰寄出的影像资料。其中,夏油杰曾工作过的电视台的包裹中设置了含有铁钉的铝热剂炸弹,爆炸共造成198人死亡,151人受伤。这起事件直接导致各地在纵火案后对盘星教的抵制愈演愈烈,最终盘星教不得不撤出驻扎在社区的诸多设施,并全面转入地下。

资料内容揭露了五条家的种种恶行,包括但不仅限于资助违法组织,通过官商勾结非法牟利,使用不正当手段打压竞争对手。夏油杰罗列了大量证据,种类和数量之多令人瞠目结舌。在某段视频里,夏油杰指控五条家指使黑帮‘暹罗’强暴了一位调查的女记者,并最终导致其自杀。五条家家主五条并未对此作出回应。

事件曝光后,舆论一片哗然,民众爆发了抗议,要求警方彻查这些案件。随后,警方经过详细调查,认定证据确凿充分,犯罪事实清楚,将五条家家主五条■以多项罪名逮捕。 自此,五条家被从“御三家”中除名。原定的下任家主五条悟在数年后成为了一名教师兼作家,终身为教书育人与针砭时弊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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