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佛海滩 by 朝五晚九

作者:朝五晚九

原作背景短篇,五条悟第一人称注意。






某天早上我打电话给硝子,说我昨晚梦到杰了,声音喜气洋洋,我们一开始都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我告诉她,我梦见自己和杰在一片夜幕下的海滩上手拉着手走。他走在前面,光脚在湿漉漉的沙地上踩出一串脚印,我跟在他后面穿着雨鞋跳来跳去,每一步都恰好落在他之前踩出的一个脚印窝里。据说这是狼群行动的特点——我得意地对硝子介绍说。荒野里的狼群在迁徙的时候,走在后面的狼总是能准确无误地把爪子踩在前一只狼留下的脚印上,最后制造出只有一只狼经过的假象。

硝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问:五条,你现在醒着吗?

醒了!早就醒了。我一只手抓着手机和她打电话,另一只手伸到洗手台边拿我的牙刷。打开的电动牙刷嗡嗡作响。我把它放在手机的麦克风旁边,故意要她听清楚它是怎么认真工作的。

所以我把你吵醒了吗?以我们的关系就不用道歉了吧。

呃……不,当然没有。硝子忽然罕见地开始吞吞吐吐。我是说……你现在觉得还好吗?

我先是一愣,然后才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

我没事啊。我说。为了证明这件事,我还特意用上了自己最欢快、最轻松的口吻,就好像我们一瞬间又回到了十五岁:我要先去刷牙了,byebye!

然而在挂断电话之后我没有刷牙。我把电动牙刷关了,重新插回洗手台边的牙刷架上,然后开始一动不动地凝视镜子里的自己。如果这个时候有第二个人在这个房间里,哪怕只是一道电话里的声音,我都能对着他耍帅,搞怪,对着镜子做几百几千个鬼脸。但是现在这里除了我一个人也没有。我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水泼在自己的脸上,呆呆地看着镜子里那个泪流满面的家伙。

那家伙不是我,因为我的眼角既没有变红,也没有软弱到挤出两道浮肿的细纹。

所以我现在可以嘲笑他了。

那片夜幕下的海滩后来时不时就会跳进我的梦里,梦境的细节也因此变得越来越翔实:海上风平浪静,潮水正满,浪花沿着沙滩铺成长长的一排,从我的脚下一直延伸向远方;沙地被海水和月光漂白了,隐约闪着藻类的磷光,碎沙中间藏着几颗被碾碎的贝壳和螺壳,或许还有小螃蟹在那里爬来爬去。我和杰在每一个梦里紧紧地拉着手,有时候是他走在前面,有时候我们并着排走,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儿。大海低沉的咆哮声灌满我的耳朵,从梦境的最开始,一直到我在枕头上迷迷糊糊地醒来。

虽然出生在日本这个被大海包围的岛国,但是说实话,我去过的海滩真是屈指可数,除了十一年前在冲绳的那一次,剩下的可能都是学龄前的记忆碎片了。毫无疑问,它们都不是我梦里的那片海滩。日本太狭窄,太拥挤,三十七万平方公里的面积要装下足足1.2亿人,找不到那么一片空旷的海滩任我们享有。有时候我宁愿抛弃自己粗浅的地理学知识,忘记地球其实是一个扁球体,像一个古代的中国人或者印度人那样,相信世界是平的,而我梦里的景象就是它偏僻又荒凉的边缘。

我尽量让自己多想想有关于那片海滩的事,这样我就能暂时忽视另一个在梦境里举足轻重的形象。不是因为我害怕他,只是因为我们确实没什么可说的。只不过是六个月没有见面而已。比起我们从前整整十年的两地分居,十年心照不宣的猫鼠游戏,区区的六个月算得了什么啊?

但是这时候又有一个声音说,你算错了,你要忍受的时间绝不只有眼前的六个月,还要加上未来的十年,二十年,一直到你咽气之前。就像那些庸俗小说最津津乐道的那样,你要念念不忘,你要肝肠寸断,直到时光把所有细枝末节的记忆瑕疵冲刷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最好的,最完美的,熠熠生辉的一个偶像,让你怀恋,让你痛苦,让你在午夜梦回时抱着枕头像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因为夏油杰已经死了啊。

确切的死亡日期是2017年12月24日。那张意义重大的日历已经随着被我一撕到底的去年年历一起在可燃垃圾日回收了。时钟原本放在床头柜上,上个月因为我的一时疏忽被摔坏了电池。至今依然想不起来送它维修。我失去了一切量度时间的工具,除了我自己。就像监狱里的囚犯会用小铁勺在墙上划线计算自己被释放的时间一样,我也在一天天地刻下痕迹,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当我躺在柔软的床上,当我把自己埋进飘满泡沫的浴缸热水里,当我抱着刚刚出炉的甜品咬下第一口的时候,我就悄无声息地在那里刻下一道。不是为了记录离开杰之后我过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即使是在这些时刻,因为经历过他的死亡,我所体验到的快乐也变得不再纯粹了。

我曾经代替他赦免过忧太——“就算没有你,那家伙也早晚会来高专”——却无法用同样的说辞赦免我自己。忧太是个好孩子,虽然一度温柔到了近乎软弱的程度,被逼到极限之后却也能表现出刚强的秉性。他会跨过杰的死亡,他会在伙伴们的簇拥中好好地活下去,活出十二年前那对不知天高地厚的坏孩子的样子。他不会知道我们的故事。

真正被困在那段故事里的只有该死的我自己。

接到了今年一年级的最后一个新生之后,我提出要请他们吃一顿饭,就当作是我哄骗他们在六本木的废弃大楼里除灵的报酬。惠对这种事情向来不太热衷,悠仁和野蔷薇比划了一个石头剪刀布,野蔷薇赢了。我漫不经心地在手机里搜索银座附近常去的寿司料理店地址,忽然听到悠仁举手提议:我想吃回转寿司。

切!虎杖你真是没救了!野蔷薇犀利的眼刀立刻逼了过来。

悠仁竭力辩解:就像炒面面包和炒面是两回事,寿司和回转寿司也是有区别的嘛!寿司是食物,回转寿司是娱乐项目啊!也就是游乐园,是迪士尼!

野蔷薇根本不买他的帐:但是我就是想吃寿司啊,不会转的那种。

而且钉崎你都说你是乡下人,那你吃过回转寿司吗?

我听到他们吵得热闹,乐呵呵地关掉了手机上刚搜好的某处地址,随口就说:我最喜欢的是“寿司GO”,但是新手还是推荐“立派寿司”比较好喔。

老师你很懂嘛。悠仁立刻凑过来帮腔说。

眼看着野蔷薇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快要垮下来,悠仁突然想起了什么,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钉崎你知道吗,在“立派寿司”,寿司会用新干线送出来!

啊哦,一击绝杀了。我心情很好地想。只可惜悠仁还是太心急了,竟然在出发之前就把这么大的秘密抖了出来。杰那个时候可不是这样,他把一切都捂得好好的,直到我们坐进了回转寿司餐厅里,亲眼看到一列做成新干线模样的火车模型托着寿司盘呜呜呜地开过来……那个时候我被吓了一跳,手里举着筷子不敢往下夹,眼睁睁看着长长的新干线全部从我面前开了过去。杰已经因为我的反应笑倒在了桌上。那时候的杰多温柔呀,哪怕自己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竟然还没有忘记替我拿一盘巧克力味的奶油大福。

不只是“立派寿司”和“寿司GO”,我对于一切“庶民食物”的初体验都与他有关。2005年的滑盖手机没有无线上网的功能,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出发之前短短的时间里做好美食侦查工作的。我们在小樽吃过黄油土豆,在仙台吃过三色年糕,在大阪吃过章鱼丸子,在群马吃过温泉馒头。他自己胃口不大,却特别喜欢喂我,还会用筷子把大份的食物在碗里夹断成小份,一口一个像在给雏鸟投食,十五岁的脸上有五十一岁的慈祥。我有时候就会想,如果杰以后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儿子或者女儿,举着筷子满屋子抓他们吃蔬菜的时候,脸上会不会也带着这样温和又慈祥的表情。

奇怪的是,我可以随意想象他未来子女的相貌,甚至可以根据眼睛从大到小数出一个加强排,却迟迟无法想象他应该迎娶怎样一位妻子。他会做饭,虽然味道只能说差强人意;他的房间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他经常照顾小孩子,在老人面前装乖也很有一手:好像一位贤妻要做的事他自己一个人就能做完了。我思来想去,觉得他还是不要结婚为好。他才十五岁就已经这么优秀了,等他长到二十岁成年,还不得制霸全东京,不,全日本的婚恋市场?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一辈子没有结婚,而且就在两年后,他会从某个穷乡僻壤的山村里捡出来一对双胞胎女孩,杀一百一十二个人,从此过上了一边叛逃一边养女儿的反派人生。在那一天以前,他把他的温柔分给了很多人,其中多数给了我;在那一天以后,他的温柔依旧任很多人予取予求,其中独独缺了一个我。

八月份的姊妹校交流会之后,高专的校舍和林场损坏严重,把伊地知忙得团团转,即使是我也有点看不过去了。于是我拜托硝子代为转达,邀请他去浅草桥地铁站外的酒馆喝一杯。他们两个喝扎啤和清酒,我一个人用啤酒杯喝蜜瓜苏打水。席间,硝子把腌鲣鱼肠直接丢进芝士盘里蘸着吃,看得我有些受不了。

我就不懂为什么你一定要往芝士里加腌菜。我故意大声地呛她。芝士再怎么说都是点心王国里的一员吧?这等于是把它从原本的婚约者烤饼那边夺过来,再强行塞进酒鬼王国嘛。

哈?不喝酒真是亏大了,连这等美味都尝不到,你说是吧伊地知?硝子这时候大概也有了点酒意,毫不留情地和我对呛回去。

伊地知被夹在我们两个中间,左右为难,最后只好默默地低头灌了一口啤酒。

也不知道硝子是什么时候变成大酒鬼的哦。我嘟嘟囔囔地叼起一根薯条。

你倒是从以前开始就一直不会喝酒。硝子说着,转头向另一边的伊地知笑道:你知道他以前酒量差到什么程度吗?

伊地知颤巍巍地举起一根手指:一瓶?

再猜。硝子摇摇头。一瓶酒对这家伙来说已经够送他进医院了。

半瓶?

再猜。硝子笑得越发灿烂,挥手让店家再上了一樽八海山。

那……一杯?伊地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是藏不住的惊讶。

还是让我告诉你吧。一口!就一口!硝子忍不住大笑起来。以前读高一的时候我过生日,偷偷从外面带了一瓶甜酒回高专,我记得酒精含量不超过百分之十。五条那时候不信邪地喝了一口,结果直接醉到了后半夜,连切蛋糕都没赶上!

她笑得痛快,伊地知陪着她笑,我则装出一副陈年糗事被戳穿的倒霉模样,“啪”的一声捂住自己的脸。硝子的记忆力很好,她只是输在还不够了解我。我真正的酒量上限记录比一口还要丢人,而她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

事情的起源是高二那年的初春,我被单独派出去出了个除灵任务,回来的时候困得不行,傍晚五点就钻进被子里睡了一觉。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太高了,熏得我头脑不太清醒。我趿拉着拖鞋走出宿舍,走到外面的长廊上,正好看见杰靠着一扇窗户在抽烟,脚下码着几个啤酒罐,其中有一半都是打开过的。他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好学生,我很清楚,毕竟没有哪个好学生是抽烟喝酒还给自己打耳洞的。可他又偏偏在人前藏得很好,用一张滴水不漏的笑脸包住所有的叛逆,再加上有一个我往他身边一站,像个靶子似的替他招走了一半多的苛责。只有这样的一个深夜里,在没有外人目光窥探的时候,他才会像这样如释重负地展现出他的坏。我揽着睡衣慢吞吞地靠过去,伸长了脖子去数他脚边打开的易拉罐数量,一二三四五六。我笑得弯起了眼睛:杰,怎么一个人藏在这里喝闷酒呀?难道是为情所困吗?

他被我吓得一抖手腕,原本积了好长一条的烟灰就全部掉在了窗框上。

是不是被我说中啦?我笑嘻嘻地凑近他,闻他身上烟草与酒精交织的味道。他往旁边躲了一点,眉头微微皱起,我就不依不饶地再贴上去,最后把他压在透明的窗玻璃上。他一口吸完了抽到一半的香烟。有细碎的烟雾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沾在两瓣湿润的薄嘴唇上,看上去居然有点诱人。

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觉得自己刚刚开了一个再糟糕不过的玩笑。我为什么非要说他是为情所困?要把他点燃的烟,他喝下的酒,他眉间皱起的一点点忧愁,全都解释成因为某一个我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那不是我想看到的。我只爱他忧愁又颓废的模样,我不想深究它背后的原因,我不想让事情变得像NHK的晨间剧一样又臭又长。

于是我故意嬉皮笑脸地说,如果你怕寂寞的话,不如先和我练练吧。

其实我的本意是找他出去过几招。荷尔蒙嘛,不管怎么发泄都是一样的。然而他冷不丁掐在我的下巴上,一对细长的眼睛危危险险地眯起来,烟气混着酒气扑在我的鼻尖前:你确定?

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我确定。怎么了?

下一刻我的嘴唇就被他含住了,一条又软又韧的舌头直往我的牙关里钻。我足足愣了三四秒才反应过来:他在吻我,正儿八经的舌吻架势。与那条舌头一起钻进来的还有幽幽的酒香,它被搅进了唾液里,又在我稀里糊涂的迎合中被吞下去许多,一股升腾的热度开始在胃袋里扩散,化成几百只扑闪着翅膀的大蝴蝶,

我唯一一次的真实酒量记录就来源于此——不需要浸满喉头的一口热酒,只是一个吻就让我醉倒了。之后发生的事用酒后乱性来描述再恰当不过。我们互相抱着乱亲,手掌都摸到了对方的衣服下面,最后顺理成章地开始大做禽兽之事,酒量更好的那一个全程占尽了上风。第二天早上我们两个都醒酒了。我以为他会懊丧地向我道歉,承认自己前一天晚上的错误。我甚至提前为他把原谅的说辞都准备好了。没想到他只道歉了把我的腰掐出手印的那一小部分。至于为什么要吻我,为什么又操了我,他没有解释,只说他不后悔。

我按着快被他攥断的腰在床铺里翻滚:你到底喜欢我什么?虽然我知道很少有人能拒绝我这样的good-looking guy啦……

没什么。他在我的眉心吻了一下,温情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家养小动物。

后来我和他又不清不楚地做了几次,身体一次比一次合拍,除此之外别的都不管。我们心有灵犀地合谋瞒下了这件事,每次做完之后偷偷地溜回宿舍洗澡。事后想想,如果不是因为我太迟钝,太安于现状,哪怕我当时有过那么一点点的进取精神,比如说对他告个白什么的……以他那要命的责任心,恐怕也不会如此决绝地一走了之。但是我很快又会想到,最后诱使他抛下我们一走了之的,可不就是这要命的责任心么?

事情至此似乎盘成了一个死结。

我不打算像个晨间剧女主角一样哭哭啼啼的,所以诸如此类的念头总是被我想过就丢。我戴上墨镜,拉高黑色外套的衣领,从不离身的无下限防御为我挡开所有烟尘。我慢慢地清醒过来,依然是在浅草桥外的小酒馆里。伊地知喝完了一巡,已经回去休息了,只剩下硝子在我的对面无聊地用筷子蹂躏土瓶蒸菇。

你那个时候……她突然欲言又止。

什么时候?

你大概都不记得了。她说。有一天早上你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你昨晚梦到了一片海滩。

大概有这么一回事吧,怎么了?

没什么。她干巴巴地说。害我白担心一场。

我依然在夜以继日的梦见那片陌生的海滩,我们沿着海岸线走过的距离也越来越长。我一直很好奇,如果我把这条路走到尽头会看到什么。也许是一座灯塔,也许是一搜泊在岸上的船。当然,也有可能是一座墓碑。

杰是拥有一个墓碑的。它立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墓碑下的泥土里埋着他的残尸。我曾经自诩是新时代的咒术师,唯独在葬仪这方面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封建性。我不愿意让人解剖他的尸体,更不愿意将他轻易地火化,于是跑遍东京、京都两地,终于找到了一口能够将他完全装下的棺材。从整理遗容到落葬全都由我一手包办。最后等到那棵墓碑树起来了,我拿着一只长柄勺,慢慢地向着碑石浇水。因为据说生前作过恶的人死后会堕入饿鬼道受苦,口喷烈火,不得进食,只能通过蒙山施食的方式超拔他们。我一边浇着水一边又想笑了。如果杰在生前对自己的理念深信不疑,死后就应该成为地藏菩萨那样的人物,又怎么会收到我给他施的清水呢?

说到底还是有人亏了心。

后来在九月初的时候,学校组织对交流会期间牺牲的两位辅助监督的追悼仪式,全校的师生都要参加。追悼会举行的那一天东京下着大暴雨,我买了悼念用的菊花,正要从花店里出来,忽然瞥见了门口用塑料桶装着蓝玫瑰和卡萨布兰卡。我说,再给我包一份吧。

参加完追悼会之后我拿着那束花无所适从。一年级的学生们从我身边经过,野蔷薇注意到了我手里的花束。哇哦,蓝玫瑰!她说。老师要送花给女朋友吗?

他没有女朋友。惠替我回答说。

也对,很难想象他对女孩子死心塌地的样子哎。

我冲着他们笑笑,权当是谎言被拆穿之后尴尬的笑容,暗地里把那束花攥得很紧。

这时候距离杰的离去刚过八个多月,我的身边已经出现了对他一无所知的人。可以想象的是,随着他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我身边记得他的人也会越来越少。狼群在迁徙的时候,走在后面的狼总能踩着前一只狼留下的脚印,最后制造出只有一只狼经过的假象。我踩着他的脚印在海滩上走了很长的路,最后回头才发现,漫长的海滩上竟然留下了一个人的鞋印。于是人们说,我就是这样的人。人们不再追究我为什么变成了今天的我。

我依旧好好地活着,每天睡很短的觉,在睡梦中迎接那片永远走不完的海滩。黑色的海水和白色的沙地像爱和憎一样分明,等在尽头的灯塔或者泊船依旧不见踪迹。我牵着他的手,他握着我的手,大海低沉的咆哮声灌满我们的耳朵,这样我们就不用为了该说些什么而费心劳神。我相信在世界的某处一定有这样一片海滩,说不定在那片海滩上还有另外一对我们。我站在数万公里外的狭小岛国上窥探他们的幸福,用一个梦喂饱自己,然后转身落入只有我一个人痛苦的现实。

啊,爱,让我们互相

忠实吧!因为世界教我们分明

看来像摆在眼前的一个梦境,

这么美,这么新,这么个多式多样,

实际上并没有光明,爱,幸福,

也没有稳定、和平、给痛苦的温慰;

我们在这里,像在原野上受黑暗包围,

受斗争和逃遁惊扰得没有一片净土,

处处是无知的军队在夜里冲突。

——马修•阿诺德《多佛海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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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我轻轻地碎掉了 :c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