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录

大殿富丽而昏暗,夏油杰在神龛后坐,神龛外拉着竹帘,竹帘外跪着信众,低头,垂泪,求他渡世,求他宽恕他们犯下的过错。他从早坐到晚,倾听他们的苦处,祓除、吸收他们周身缠绕蔓延的诅咒,有时一天能收几十只。

他心不在焉地听,心不在焉地回——猴子的烦恼和错处大抵都一样,工作不顺,婚姻不幸,亲子不和,有诸身乏病者,有倾家荡产者,不孕的人求子,失恋的人哭诉。夏油杰给他们指一条明路,倾家荡产吃低保,不孕不育看医生,失恋分手找新人,工作不顺换公司,婚姻不幸打官司,亲子不和多谈心。

夏油杰清楚,猴子根本不是来忏悔的,这些问题也根本不必找他,或去神社抽签,或去寺院跪佛,或去教堂祷告,随便哪个神都要管这些事。“夏油杰”不是教主,他是一个化身,就像那些木头雕的神像一样,被赋予了崇高的精神意义,要听人之悲声,渡人于苦难,救人自水火。

但这是门好差事,不必会见那些面和心不和的金主,不必让自己沾一身猴子的气味,不用一遍一遍洗手上去不掉的血迹。夏油杰坐在神龛后甚至安安静静地读完了十几本书,这不是神龛,这是庇护所。

冬季的天总是黑得特别快,太阳已经沉下山去,大殿里空无一人。夏油杰背后靠着暖气,借着最后一点光看完了手上的书,正整理衣襟要推门出去,却看到有人走进来,放下手里的袋子,直挺挺跪坐在神龛前。

他只好重又坐下,道:“今日已经太晚了,您不妨明日再来。”

“明天,这里就要关掉了。”那声音回答着,“我一定要在这里关掉之前,向你忏悔我的罪过。”

那声音太熟悉了,夏油杰忍不住凑近去看,果然是五条悟。他眼上没绑那日见面时的绷带,取而代之的是夏油杰梦里偶尔见到的墨镜,过长的刘海遮住脸,隔着竹帘只能勉强看清他嘴唇翕动。

夏油杰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犹犹豫豫道:“我们并未说明天就要关门,所以还是请您明日再……”

五条悟并不给他台阶下,而是顺着他的话也装作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接着说他的故事。五条悟讲,夏油杰听着,中间偶尔像陌生人一样问“所以呢”、“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好像他从来没有参与进这个故事一样。故事冗长,讲过了他们一起的整个三年,串着些夏油杰忍不住想要骂他别总无事造谣的假话。

夏油杰还是骂了,骂得委婉了些,只问“这个故事是不是真的”。五条悟颇为肯定地点点头,说全是真话,绝无造假。

去他的绝无造假,夏油杰绝望地这么想着,你其中扯谎不下十句,把自己描绘得英雄伟岸,我却被说得像个傻子。

他只能继续发问:“你这描述之中没有忏悔之意,你说你要忏悔,那么你要忏悔些什么?”

五条悟几乎是立刻就闭嘴了,这招式夏油杰很熟悉,每次他撒不出谎或者碰上不想说的话都会这样,立刻闭嘴,然后转移话题。

两人这么沉默地对坐着,夏油杰感受到竹帘那头有强大的压力席卷而来,如果咒术师能形成诅咒的话,这也许是一个“特级”都说不定。但竹帘那头没有特级诅咒,只有特级咒术师,还是个嘴被上了锁的特级咒术师。

时间似乎慢了很多,夏油杰隔着竹帘去望五条悟,五条悟也抬头来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仍然熠熠生辉,叫他无端联想到了夜里狩猎的大型肉食动物。

六眼能看清事物的本质,也能看透这层竹帘吗?夏油杰回头去看自己身后的一片黑暗,知道那里到处都挂着纱幔——当初设计时就说要给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觉。现在那片黑暗温柔地包裹住他,给他镀上一层外衣,他有些好奇在这种情况下,五条悟是否还能看清他。

似乎五条悟终于给自己吃了定心丸,就在敞开的殿门外光线也越来越暗的时候,他开口忏悔,声音里毫无感情:“我忏悔,我也许要去杀一个人,而且不得不那么做。”

两人都心知肚明明天要发生什么,所以夏油杰没问他要杀谁,就算五条悟此时此刻突然站起来给他一发致命攻击他也毫不意外。不过五条悟没有,五条悟仍然跪坐在那里,任凭笼罩着夏油杰的黑暗把他一起淹没,他又不讲话了。

夏油杰上学的时候千万次求这人在他耳边少说两句,可惜就算叛逃后几次撞见对方也不把他当外人,说话永远竹筒倒豆子,不但不停还想到哪说哪想说啥说啥。现在一下子“让五条悟安安静静”这个梦想成了真,他反而有些不适应,恨不得让五条悟把当年说话的份匀一半到如今来。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整个大殿都被黑暗笼罩,五条悟终于开口了:“我不愿意杀他,但如果不杀,会有更多人死去,我藏着爱他的私心,我有愧。”

“但我究竟何愧之有,我并不知道。”他似乎在黑暗中放松下来,夏油杰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五条悟伸展被压麻的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连带着他的声音也放松了下来,“我忠于自己的内心,我内心仍是少年人,少年人面前青春和恋爱才是首位。大义?放他的洋屁。”

“你是咒术师。”夏油杰平静地回答他,就着黑暗去摸索自己的茶杯,“咒术师需要大义来支撑自己。”

“扯,那是别人当年的理论。”五条悟笑了,笑声在大殿里回荡着,“不过曾经确实说服了我,如果易地而处,我没有信心说服我自己。那你听了我一番忏悔,你要给我指怎样的明路?”

茶已经凉了很久了,夏油杰喝了一口,被那裹着冬夜温度的冷水冻得打了个哆嗦。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平气和地跟五条悟谈话,不要在意那些被拿来增加筹码的、自己的黑历史。

“你毫无忏悔之意。”他笑道,“你要走向何处?我又如何给你指一条明路?”

“也许走到我要杀之人的身边去?”五条悟半真半假地建议着,夏油杰听到他那边传来拆包装的声音,后面的话变得含混不清——搞半天这人是买了点心,顺路而来。

夏油杰听了这俏皮话肆无忌惮地笑起来:“那没有路,得让你们都下地狱才行,你不能下地狱吧。”

“若是为了大义,放他的洋屁,”五条悟发出吞咽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厥词,“我若仍是少年人心性,一定和那群烂橘子这么说,或者,干脆全杀光了,我们来建设新的秩序。我有愧,也许因为我还像年少的时候一样爱他,却要跟烂橘子一起站在他的对立面。”

“那就遵从你的心,如果你愿意的话,遵从自己的内心是不需要有愧的。”

五条悟动了,夏油杰细细数着他的足音,知道他是往自己这边来的。他心下一紧,做好了随时召唤咒灵或者躲开的准备,但五条悟似乎只是掀了竹帘过来。他果然在黑暗中能看到,一步一步往夏油杰身边来,走的很稳当,毫不犹豫。

五条悟在神龛前跪下,和夏油杰只隔了一层木头,他的手按上那层脆弱的木头,轻轻敲了一下,好像在敲门,等夏油杰给他开。

他问:“杰,你能给我救人的机会吗?”

夏油杰的答案自然是否定,那回答密不透风地堵住了两个人之间的最后一道门,五条悟没说话,只是拖步站了起来。

他说:“我忏悔完了,谢谢你。”

夏油杰没再看他,只是听着声音,知道五条悟已经走到大殿外的月光里去了。然后他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自己的衣服,摸黑收拾好书籍和茶具,没走正门,而是回头把自己淹没进纱织成的黑暗里。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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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超!卡密1

夏桀你够狠5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