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约稿,一发完,大正pa,五条悟死亡预警)

感谢桔子老师 约稿……要是真的印了无料也请大家务必拿

大正pa,东帝大医学生夏油杰×少爷五条悟

写了大正元年到三年的一点故事,基本都有对应的真实事件发生但是总体是我胡编乱造出来的。存在一部分吃设定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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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国丧的第二年,上一位天皇的驾崩连带了国民的生活和情绪,一切都短暂地陷入了崩溃期,因此夏油杰初到东京时并没有感觉到东京和地方有什么不同。路边的电灯杆都是洋式的,红砖铺的地面远比泥地平整许多,骑着自行车的人和他擦肩而过,偶尔一辆冒着黑烟的汽车擦过他的衣角,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区别。夏油杰预想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几乎消失,夜间在路上走时只见两三个服白衣的路人,另外有戴着制帽握着警棍的警官提灯巡夜,除此之外再没有见到别人。

也许这样的环境对于其他上京的地方学生来说看了叫人失望,但对于夏油杰来说倒是正正好的。他参加东京帝国大学考试时随身只揣着两日的饭团和住宿的钱,并没有指望自己真的考进东大,因此身上也没带多余的钱可供玩乐,每天下课后还要去居酒屋炸一夜的天妇罗才能勉强凑够东帝大的学费。如今正值国丧之际,举国哀悼的气氛减少了娱乐,更少了消磨人意志的各色欲望,夏油杰每日往返在校园和居酒屋之间,一个月倒也没有花掉多少钱。

不过就算没有国丧,他大抵也是如此,夏油杰对于酒和女人的欲望全部淡薄得可怕,不会像那些早他几辈、第一次上京的学生一样整日在吉原晃悠,赌场舞厅也一概不去,这也是在地方就养成的习惯。按理说十几岁的青少年总有些好奇心,村头佐藤家产子、村尾天城家杀牛,诸如此类的场景放在夏油杰的那些同学那里总要呼朋引伴地去观赏一番。夏油杰从他们中间挤过去,那场景就同现在他从同学部的医学生中间挤过去一样,仿佛他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东京人,从明治初期就生活在东京,对一切都见怪不怪似的。

当然,这一切大概最大的理由还是穷。夏油家本来是没打算花大价钱送他到东京读书的,也根本没算到这个儿子能考上,钱全部丢在了盖新房上,他穿着粗布料子的衣服混在打扮得好似花孔雀的同学中间实在是显得格格不入,夏油杰面上再怎么不显山不露水,到底还是个十九岁的少年,能站在他们中间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实在不愿意和这些挥霍的败家子和混文凭的新华族混在一起。

少年夏油杰把这一切归结于清高,靠着这点清高和本身的涵养维持着基本的脸面。他严格按照国丧期间的作息执行着自己的生活,早上骑着那辆快散架的两轮车上学,中午趁着饭点多和教授讲两句,听完下午的解剖课急急地骑车回居酒屋吃一口早就过了时候的午饭,然后帮工、温书、熄灯,第二天还是如此。这种和什么人都没有过多交集的生活夏油杰过得很是自在,甚至打算就这么过四年下去,等到大学毕业了再挑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但有些东西不是夏油杰想避就能避开的,例如他的同学带着暗娼来居酒屋吃饭的时候碰到他帮忙,例如在学校不止一次两次被那些新华族撞到肩膀,然后蹲下,把课本全部捡起来,向对方鞠躬道歉,然后弯着腰接受对方的一番指指点点。他因为这类事情上课迟了好几次,若不是成绩名列前茅,恐怕就要即刻被学校扫地出门。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夏油杰在笔记本上抄下黑板上的一条线的时候如此安慰自己,你学习够好,考上东帝大这件事说出去也算是面上有光,犯不上跟混文凭的阔佬犯冲,况且这里好歹是东帝大,能混进来的阔佬也不是一般人,至少涵养上和那些社会上的阔佬不一样。

夏油杰是如此想的,也是如此度过第一个学期的,不过也就在春天只过了几天光景时,他脑内蔑称“阔佬”的新华族中就出了一个极大的异类。

夏油杰那天因为前一日熬夜起的晚了些,急匆匆地蹬着那辆不堪重负的两轮车往学校冲。他冲得倒是很及时,进校时还没到监督在各班点人数的时候,只是他刚进了学校就被一个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年轻声音叫住了:“喂,那边骑自行车的怪刘海男子,请您稍等一下!”

即使对方规矩地使用了诸多敬语,这称呼还是当真不尊重人极了。夏油杰极力想要当做没听出是叫自己的,但是眼前四下无人,只有道路两旁的樱花树和他立在一起。这称呼总不可能是叫那些现在光秃秃的樱花树的,他只得跳下车,四处寻找人在哪里。

没有人,无论前后左右都看不到人在何处,夏油杰只当自己是听错了,推着自行车往医学部的方向奔去,要是脚程快一点还能赶得上开课。对方似乎是觉得他没找到人实在是笨到家了,只听见头顶上方传来“咔”一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折断了,接着一样东西精准地扔中了夏油杰的后脑勺。

那是一段樱花的枯枝,分量还不怎么轻,若是一般人被这玩意扔中恐怕要当场晕厥过去,但是夏油杰常年在各类狭窄的空间里闪转腾挪,脑后不知道被砸过多少次,再加上他蓄发扎起来的丸子头的阻挡,这一下倒是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按着并不怎么疼痛的后脑勺向砸人者的方向有些恼怒地看去,然后被眼前看到的场景晃了神。

蓝,好大一片蓝,柔软的水蓝色的衣料从枝条上垂下来,上面的波纹图案随着风轻轻摆动着,倒真像是在空气中凭空制造了一条长河一样。

顺着衣料看上去,被水蓝色衣料包裹着的是一位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年轻男子,装束像极了那些新华族,只是脸不像,瓷白的皮肤和雪白的头发让他更像街上偶尔走过的洋人而非日本人。不过最让夏油杰惊叹的莫过于这位年轻男子的一双眼睛,那双湖水一样的眼睛若隐若现地遮盖在他过长的白色刘海下面,随着一点点阳光漏进去,那对蓝眼睛倒真像湖面一样波光粼粼起来。

不过这样一个西洋人偶一样的美少年,此刻正面色不善地冲他又丢了一根树枝,正中他的脑门:“怪刘海,别再看了,麻烦告诉我文学部往哪里走——另外,如果可以的话,把我放下去啦——”

夏油杰被打得莫名其妙,火从心起,而树上的这位小少爷似乎是被人服务惯了,甚至朝着他伸出两只手来:“我要跳下去了,请接住哦——”

夏油杰一句“请不要这么做”还没说出口,树上的美少年就脚下发力,朝着他的方向扑了过来,夏油杰往后一撤,没能撤开。那位美少年掉下来的时候袖子拍打在他的脸上,手也扯上了他的衣襟,夏油杰没做好撑起一个人的准备,两个人全都重重砸在地上。

尘土飞扬。夏油杰没来得及心疼自己刚洗过的一身衣服,先去看那位灰头土脸的小少爷,依照他的印象那些衣料价格不菲,要是真的染脏洗不出来他大概就要卖身还债。他运气不错,小少爷有他在身下做肉垫,没磕到没碰到,只是袴上脏了一小块。他好心把人扶起来,只是还没开口,少爷就开始抱怨了;“我不是已经跟您说过要接住我了吗,您往后撤什么,现在两个人都摔在地上难道就是您想要的结果吗?”

那天的早课夏油杰难得缺席了,还被学校记了个处分——他没再计算什么事后成本,抡着书包和这位少爷在校园里打了一架,脸叫人挠花了一侧,相反地把对方的头打破了,场面血流成河惨不忍睹,最后打架的二位双双被人送到了校内医院。

进了医院登记的时候,夏油杰才知道自己惹了不小的祸——这位小少爷不是一般的新华族,他的老家是前朝元老、现代门阀五条家,而这位小少爷是入学前就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五条悟。想到这里,夏油杰甚至对这位少爷产生了一些怜悯,毕竟那些沸沸扬扬的实在不是好话。

五条悟入学时在文学部的成绩是第一,这个第一在华族里面是不常见的,毕竟新华族们进来多半是为了镀一层文化人的金,五条悟这个第一来得太过鹤立鸡群,在华族们之中仿佛被西洋车碾了脸一样——而他们则开始带着幼童一样朴素的恶意在校园里散布着这位第一名的谣言。

有人说这位五条悟是“庶出”的儿子,实际上现在哪有什么嫡出庶出,说话人只是举起一根小拇指,其他人就懂了,然后哄堂大笑。在这些人编排的故事里,五条悟的母亲大概是从西洋哪个国家来的卖笑女郎,也许是从遥远的北方过来的,这样就能解释他雪白的头发和琉璃一样的眼睛。既然有了这层卖笑女郎儿子的身份,也就有了后面的故事,这个故事分为两个版本,第一个是说此人有多么不堪,入学前在花丛中流连忘返,另一个版本则是他因为长得奇怪,被养在闺中如同小姐一样被对待,长大了大抵不是娶一个妻子回来而是要在家里入赘一个夫婿。讲到此处时学生中间发出阵阵笑声,夏油杰当时在旁边画一张图表,被他们吵得不胜其烦,只想要用手术刀挨个砍瓜切菜一样划过去。

当然,不管五条悟真实身份是否是他们口中编排的庶出,这流言蜚语也就到此为止了,毕竟五条家在上,再怎么编排他也不敢动摇其根本。五条悟处理过伤势后就被放走了,夏油杰则被留下来,抱着那套染脏了的衣服听督学们的训话。看在他实在不坏的成绩上,督学们倒是爱惜人才,没有把他开除的意思,只是痛批了这孩子一顿,叫他要知分寸,上课不要迟到,不必为了这种口舌之争失去求学的机会——简而言之就是不要惹上惹不起的人。夏油杰听得耳朵起茧,推门而出,发现五条悟正在门口等着他,脸上的绷带绑得乱七八糟,衣服穿的不甚规整,怀里抱着那件破了的羽织。

“杰,你出来啦。”他用一种自然而然的欣喜语气招呼夏油杰,并且拍了拍身边灰尘满溢的地板示意夏油杰坐过去。

夏油杰看了他一眼,并不打算和这位小少爷表现出多么熟络的样子,抱着怀里的一大叠书用尽量快而脚步往门口走去。五条悟看到他不理会自己,站起来急匆匆的去拽他的衣袖。

“不要这么冷漠嘛,好歹我已经原谅你了。”

“您原谅我管我什么事?”夏油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朝着大门口冲刺了,五条悟紧紧跟在他身后——这还真是难为五条悟,他木屐的齿要比夏油杰高出一些,正常人穿上本就站得不太稳,他居然还能穿着这样不便利的鞋飞奔。

“我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啊!”

“请问五条大少爷这是要和人做朋友的态度吗?”

五条悟的脚步倏地停下了,夏油杰不再理会他,急急地赶去下一节课的教室。

夏油杰本以为与五条悟的交集也就到此为止了,毕竟新华族也看不上这些苦苦埋头的平民,没料到他放了下午的课后才意识到,这只是五条悟骚扰的开始。

五条悟早早等在他的课室门口,在同老师行过礼之后,他没顾上夏油杰手上还沾着滴滴答答未干涸的血迹,像是兄弟一样,凑上来亲昵地搂住夏油杰的肩膀。此时正是刚下课的时候,四周同学自然还没有走,加上夏油杰和五条悟身高出众,很快就成为了人群中的焦点。

不少熟识的少爷急急向五条悟行礼,要和这位贵人攀上些关系。五条悟虽说是来找夏油杰,但也不得不顾些礼数,松开夏油杰向他们回礼——不过很快他就找到了更好的办法,他没问夏油杰是否乐意,就将夏油杰像一个包袱一样挽在臂间。他们在走廊上穿过下课的人群,很快就像在教室门口一样,引得了一群人的注意。东帝大里新华族不少,跟五条家素有交情的更是不在话下,那些少爷们无论平时嘴上说得多难听,此刻仍然忙不迭地挤过来跟五条悟打招呼,引起了走廊上一阵堵塞。夏油杰站在这堵塞的中心地带,手里还抱着米袋一样重的课本,恨不得原地撞死自己。

讲实话,五条悟这一招倒是出奇的聪明,把自己和夏油杰捆在一起,在外人看来他们就像是一个密不可分的小团体,只有夏油杰对这件事颇有微词。总之,在连续被堵了一周导致打工和睡觉全部推迟之后,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夏油杰把五条悟抓到了门廊。

此刻其实正在上课,有督学拎着教鞭在楼内打转,虽说夏油杰已经以连续一周没有休息导致精神状态不佳请了病假,但是他们两个这样明目张胆地站在走廊里逃课实在是不成体统。

“五条少爷,我自认为没有惹到您。”夏油杰开口,五条悟还在对面一脸期待地等他说什么好话,听到这句话皱起了眉头,夏油杰没打算揣度对面的少爷莫名其妙的表情,继续说道,“我不明白您现在是在做什么,如果还有哪不妥贴的,我道歉,但是请您不要再给我造成麻烦了。”

他说完这段话,盼着五条悟有点反应,最好是五条悟像第一次见到时一样大为光火,然后给他来上一二三四拳,把他打得牙崩骨裂,教他快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五条悟只是看着他,露出了手足无措的表情。夏油杰都没想象过这位大少爷脸上能有如此表情——他惯常是游刃有余的,跟巴结他的人讲话时嘴里还带着点讥讽。结果此刻,五条少爷既没有嘲讽他,也没有和初次见面一样揍上他一顿,夏油杰的预想全都落了空。

夏油杰靠墙而站,抱臂看着五条悟,结果不看还好,越看这位少爷越不知所措,甚至手忙脚乱地冲着他比划起来。

“我之前没说谎,我是想和你做朋友的啊,杰!从我第一次遇到你开始,我就是抱着跟你成为朋友的目的来的啊!”五条悟的语速极快,让夏油杰几乎以为日语烫了他的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我是想和你做朋友的!然后我去问了我的管家他说,只有地位相等的人才可以成为真正的朋友。”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所以我想着,要是你能跟我一样的话,是不是就代表着我们两个……”

夏油杰抱着的胳膊放下去了。他自负清高,不入那些世俗之人的圈子,不与人交际,却没料想到自己原来也是个落入俗套的人,他看五条悟如同看着那些华族一样,加上些流言蜚语,才构成了如今他对五条悟的嫌恶印象,倘若是换作了其他人,这样热情地跟夏油杰打招呼,他还会嫌恶至此吗?

“不……”那边五条悟的头渐渐低下去了,似乎还带着些眼泪,夏油杰看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忍不住伸手去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手法好像在哄一个小孩,“我没有讨厌五条同学,只是五条同学太热情了,我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你……”

话音未落,五条悟猛地抬起头来,眼里哪里还有什么眼泪,夏油杰错愕地看他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小少爷原来是装的,实在是一副好演技。只是他错愕的这些时间由不得他了,五条悟已然拖着他往校门外跑,边跑口里边胡言乱语地喊着些什么。夏油杰辨认了半天才隐隐约约听出他在破碎地唱着什么歌,只是五条悟唱的时候调子大概全都没踩上,他认不出那是什么歌。

夏油杰后来想,那年说不定就是不幸的开始,他生日前后一段时间,皇都之处似乎是发生了什么政变,而就在他碰上五条悟后不久,又有一些军官流离失所。时间的车轮碾过每个人的背脊,并不管你的年纪和贡献。

不过年轻人哪管得上这些?那年五条悟正要踢开19岁的大门,而他刚刚过了18岁不久,虽说作为社会人年纪已经很长了,但是作为学生年纪还很轻。他们只见到新的红砖路沿脚下延伸,一直跑一直跑便可以跑到海边,跑到富士山下,似乎全世界都要给年轻人让路。

当然,此刻全世界确实要给五条家让路,五条家的每一道大门都要为了五条悟打开。一学期说走就走,暑假来得格外快,就在夏油杰打包好行李打算回家帮工的第二日,他收到了母亲千里迢迢寄来的信。夏油夫人不怎么会写文章,只靠着儿子小学校的课本识了些字,她在信里笨拙地问夏油杰是否安好,告诉他不必回家,这信就匆匆结束。

拆信时正巧五条悟到夏油杰租住的蜗居参观,他像巡视地盘的猫一样在夏油杰的房间游荡并且留下一些爪痕,夏油杰自诩跟他关系好到一定程度,也没打算避讳他。只是五条悟凑来看过信后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让夏油杰感觉到了一丝迟来的羞耻感。

“先提醒你,不许说我母亲坏话。”他用信纸敲敲五条悟的嘴唇,“不然我就打掉你的牙。”

“岂敢岂敢。”五条悟顺口叼住那信纸一角,后退一步倒在夏油杰的塌上,“令堂教出这么优秀的儿子来跟我做朋友,我感谢她还来不及,哪来侮辱一说。”

“把信还给我,坐起来,不要弄脏我的床。我要写回信了,你可以四处翻翻,但是不要打扰我。”夏油杰把信纸从他嘴里拽出来,跪坐在桌前展平信纸开始写。他母亲文化程度并不高,仅仅是认识平假名的程度,夏油杰写惯了汉字和外语,平时跟同学讲话也不得不恭恭敬敬,一时竟然不知道应该如何给母亲写信。

五条悟跪在桌子那头看他写,额头贴着夏油杰的额头,看着他笔尖上的墨水落下去,一滴,两滴,三滴,五条悟不耐烦了。

“犹豫什么?”他嗖嗖爬到夏油杰身后,越过他的肩头点着那信纸的开头,“快写,不会我教你,‘儿子夏油杰问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安,吾近日一切安好,无需您等操心挂念’——”

爸爸妈妈你们好,我最近过得很好,不要担心。

“你怎么不按我说的来……”五条悟去拽他耳垂,被夏油杰一手打掉,“算了算了不按我说的来也行,‘饮食就寝皆无大碍,学习上进,尊师爱友’——”

吃得很好,睡得也好,在东京学了很多东西,交了很多朋友,很开心。

诸如此类的话写了一长段,写得比夏油杰预计的还要长,五条悟不愧是文学部的学生,在写信上是个很好的老师。虽然他中间几次提到要让夏油杰按照他念的写,不过这终归是开玩笑,五条悟到最后也没打扰夏油杰。将信封口前,夏油杰略略思索,又添上一笔:

儿子在东京遇到了一位很有趣的朋友,名字是五条悟,也许会带回家给你们看看。

也许带回去看看,夏油杰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将信封口,递交给楼下居酒屋的老板,拜托他在明天邮递员来时连着其他信件一起递交。他做完这一系列的事情回到楼上,发现五条悟还在不动声色地坐着,眼神在他房间四周乱飘,这位充满好奇心的华族显然没有打开任何柜子,甚至没有碰一碰桌子上夏油杰养的半死不活的花,只是盯着它枯黄的部分,眼神专注,好像要把那盆花看得焕发活力或者当场死亡。

"在看什么?"夏油杰把那盆枯黄的花搬开,虽然五条悟并不会真的把它盯死,但是那目光太过灼热了,看得他心脏一颤。五条悟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眼珠,从一尊净琉璃短暂地变回了人。

"没看什么。"他指着那枯叶,“只是这类花在我家里实在很少见。”

"哪里少见了。"夏油杰觉得他好笑,拖步坐在他旁边,“你若是喜欢枯草,我可以秋天带你去田里,四处都有这种枯草,还可以点火。”

五条悟原本整个人正要仰面躺在夏油杰的榻上,听说这事立刻弹了起来。

"讲真?"他两只眼睛里立刻溢满了喜悦,“你说的,一定要带我去看。”

夏油杰当然是答应了,怎么会不答应呢,这只是他们生活里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只是那年夏末秋初东京下了大暴雨,五条家又出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小小变故——其实那是一场政变,有一些人被迫下了台,不过这种细节是不会透露给年轻人的,五条悟只知道自己不得不在家里被关了一段时间——所以真的等到他们有机会去田野时,夏油杰许诺下的枯草早就一棵不剩,地上只剩下了一些没烧干净的麦茬,整片田埂是黑色的,带着下过雨的潮湿气息,一脚踩下去甚至还会陷进地里。

五条悟率先跳了下去,然后衣角和袴上被麦草的灰烬和泥土沾得斑斑驳驳。夏油杰在他身边站着,因为从小有下地的习惯,他早早用麻绳把自己的衣裤全部束好,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五条悟跑起来溅起那么多泥水,泥水拍打在他的衣服上和脸上。夏油杰抹一把脸,跟着五条悟跑进广阔的田野里。他们在野地里狂奔,麦茬是锋利的,划过夏油杰的脚踝,扯破五条悟的裤脚,但是谁还在乎那些血呢,他们只知道在野地里奔跑,稻草人低垂着头望向他们。

夏天过得太快了,即使没有那些——国丧还没过去,一切玩乐都从简,没有烟火,没有夏日祭,他们也不去神社祈福。一眨眨眼,这个夏天也就过去了。

夏油杰曾经问起过五条悟是否要去神社,结果发现五条悟明明是名门世家出身的却不怎么信这些神,他对神道教和基督教一视同仁且嗤之以鼻,觉得此类怪力乱神存在不如不存在,人类终归是要靠自己的手才能讨到生活。夏油杰听到他这么说倒是长舒一口气,他其实也不信这些,只是对神存着一些敬畏,觉得头顶必定有比自己更加伟大更加全能的存在,所以路过神社也只是敷衍地点点头,连双手合十的敬拜都没有。

五条悟拒绝了他去拜神的要求,反倒请他夏日去喝梅子酒,青梅被浸成了成熟的金色,和冰块一起盛在套组描金漆器的碗里。青梅酒酒气不重,也没有惯常清酒辛辣的味道,即使是五条悟也连着喝了好几碗,夏油杰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自斟自饮,锅里炖着鲜河豚。

那时他还不知道五条悟不会喝酒,等到知道了也为时已晚,五条悟喝了两壶后开始伏在桌子上干呕,他喝前没吃什么东西,干呕得痛苦非常,然后他喝了两杯水,冲出店门对着隅田川呕吐。夏天隅田川正是发水的时候,河里漂着下河游泳却淹死的人的死尸和路边伙计丢进去的垃圾,打上来的浪浸湿了五条悟的鞋袜。夏油杰掏了五条悟口袋里的钱包结账(穷学生哪吃得起新鲜河豚),匆匆出门去捞他时,他已经整个人伏倒在泥地里,面上眼泪鼻涕混杂,琵琶湖一样清澈的眼睛疯狂往眼皮里翻。

夏油杰好人做到底,没顾上自己这身衣服是新作的,拖着浑身是土的五条悟回了他的寒舍。没有浴缸,他只好把五条悟剥光丢在木桶里,自己下楼烧水提上来,用舀水勺顺着五条悟的头发浇到后颈,从后颈浇到胸口,喝多的五条悟很乖,太乖了,整个人往木桶里面沉,差点淹死在澡盆里,夏油杰只好扯着他的后颈把人捞起来。五条悟不满地打了他一巴掌,又往水下缩,水溅了夏油杰一身一脸。

果不其然这套衣服废掉了。夏油杰想着,明天醒了之后一定要让五条悟原价赔给他。

他把五条悟从水里捞出来,五条悟全身被热水蒸得通红,像是净琉璃活过来一样,夏油杰扛着他丢到床铺上,用被子把他卷成惠方卷,自己在旁边合衣躺下,他头脑里有一些理智的部分提醒他自己这样睡可能要着凉,但是这一天实在是太累了,他便也管不上那么许多了。

第二天夏油杰睁开眼的时候五条悟已经醒了,正像准备捕食的野猫一样恶狠狠盯着他,如果夏油杰的观察再仔细一点,也许都能看到五条悟的头发像炸毛的猫一样竖起来。

“你醒了。”他迷迷糊糊地跟五条悟打招呼,五条悟坐起来,仍然盯着他。

“夏油杰,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登徒子。”

“嗯?”夏油杰总觉得自己是否没睡醒,“你在说什么?”

五条悟唰啦把裹在身上的被子全部掀开,昨天夏油杰只负责给他脱衣服和洗刷,没再给他找到合适的衣服,所以五条悟现在正以一种大小姐看了要退避三舍的状态裸坐在被子里。

夏油杰很自觉地闭上了眼睛,虽说他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已经把五条悟从上到下看了个干净,但是那终归是喝醉的五条悟,现在五条悟是清醒的,他总不好在人眼皮子底下大大方方看对方的裸体。

“你做了什么?五条家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五条悟门户大开地坐在他面前,用审犯人的态度盯着他,“你要知道你做了这一切都是要负责的。”

“我做了什么?”夏油杰好笑地反问他。他爬起来,摸索着寻找自己束发的发绳,没理会五条悟的指责。他又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五条悟想到了什么,也听说过大家族里面一定有一些见不得人的男宠——医学院里就有那么两三个华族和他们的侍从搅合在一起,夏油杰路过院子里的那些无人角落时总能看到,只是他当做没看见罢了。

“你你你——”五条悟憋了半天没能骂出他一句来,最后只是将枕头拍在他腿上。夏油杰将袖子卷上绑好,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帝大全校放假,只是居酒屋不会因为学校放假而客人变少,他还要下楼去帮忙。

等到夏油杰洗完那些隔夜的碗时,五条悟已经摇摇晃晃从楼上走下来,还披着夏油杰塞在橱里的旧羽织。他宿醉得头痛,下楼后就伏在桌子上按着头,一直没能睁开眼睛,不过就算这样也没忘记礼数,。热心的老板娘为他端了红小豆粥过来,五条悟连着喝了三碗,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仍旧瞪着夏油杰,夏油杰默不作声地擦拭着店里唯一一套漆器碟子。五条悟若是认为夏油杰是个登徒子,那夏油杰也不打算解释,不解释总是没有坏处的,况且他还存着点不为人知的私心——这私心若是被五条悟通过别的地方知道了反而不好,倒不如让他一开始就误会,误会得彻彻底底,也省得他再解释。

五条悟猜错了,但是没全错,夏油杰对五条悟确实带着爱情。这爱情和情欲无关,一方面是因为五条悟美得超凡脱俗,让人看到他如见观音一样只想虔诚敬拜,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五条悟还没让他上自己,夏油杰不好对着他下手——至于五条家夏油杰倒是没考虑,那是一道天然的,不可逾越的鸿沟,但是沟太大了,他可以权当没看到。

他们(事实上只有五条悟)沉默地吃完了早饭,此时太阳已经到了头顶,用午饭的客人陆陆续续进店,带着上午工作过的汗水腥味和田里牛粪的味道,夏油杰跟老主顾们打过招呼,从后院推出自行车,预备去町下买菜。

五条悟赤着脚跟他到后院,然后一脚踩在后院的烂泥里,夏油杰只得又把人请回屋,再打些水让他自己冲干净,防止他把那些泥脚印弄在地板上。等他再推着自行车站在街上的时候,五条悟又跟上来,这次是穿了鞋袜的,只是和服穿得松松垮垮,只被腰带揽了一下,外面披着夏油杰的羽织。

“你到哪儿去?”他拦在夏油杰的车头前,夏油杰想去买菜也许只能从他的尸体上碾过去。

“正如你刚才听到的那样,大酱汤需要萝卜,我要去买点——这个季节也许还有水果,老板娘让我也看着买些。”夏油杰绕开五条悟,助跑两步跨上自行车。

他觉得后轮一沉,整个车身朝着一边歪去,回头看时,五条悟果然跳上了他的后座。

“带上我,我也去看看。”五条悟像那些女学生一样抱住夏油杰的腰——他和女学生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他此时脚还稳稳踩在地上——甚至捏了一个尖尖的假声,凑到夏油杰耳边恶心他,“杰君,求求你了~”

夏油杰脚下一蹬,自行车顺着街道冲出去。

一切听上去都很平静,五条悟在他身后唱了一只不知道名字的歌,他故意压低声音,夏油杰猜那是能剧里的一个桥段,只是他看过的能剧甚少,到底没听出来五条悟唱了什么。

到了町下时,夏油杰跳下车来。这里到底和天皇脚下的江户不一样,路修得不怎么好,一个坑一个洞的,很容易就在里面摔一跤,农妇们也把菜堆在坑坑洼洼的路上,时常能看到谁家的小孩捡了一个滚下来的梨,然后被妇人们追着责骂。

不过今天的町下倒是不太一样,说不好少什么,也许是少了人气。菜叶子照旧在地上散落着,就连遮阳的破棚子也还歪歪扭扭地支着,只是没有人,不见了赤脚跑动的小孩,也没有笑脸相迎的妇人们。夏油杰往里走了一段,看到平常卖萝卜的妇人站在墙角,不知道抱着什么,冲他缩头缩脑地摆摆手,示意他过去。

“杰君,你们家是我们的老主顾,我知道你这几天左右要来,就悄悄给你留了一些。”她从怀里掏出来一包包好的萝卜塞到夏油杰怀里,又附在他耳边低声说,“最近上头有一些官老爷下来了,说不好是个什么事,我们哪敢触风头……你记得也少来啊。”

这时妇人看到在后面慢悠悠跟着的五条悟。五条悟刚刚在地上捡了个滚得全是灰的梨,正在手里抛着玩,白发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辉。她突然恐惧地发抖起来,夏油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雕塑一样站在阳光下的五条悟,没见到再可怕的东西。

“杰君……”妇人仍旧缩在夏油杰身前发抖,“那位老爷是什么人?”

夏油杰安抚性地对她点头,努力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那是我在帝大的同学,请您不要害怕,他只是跟来看看。”

妇人摇摇头,悄悄指了指五条悟,然后更害怕地颤抖着,夏油杰回过头,五条悟正在房屋和房屋之间好奇地走动着——他羽织的后背用银线绣上的家纹在阳光下闪着远比他发丝更亮的光辉。

回程的路上,夏油杰沉默着,倒是五条悟先开了口。

“很小的时候我跟着家里人去过那个地方,在还是先天皇的时代,我们家的势力要比现在还大。”他没抓着夏油杰的一只手在空中虚虚画了个圆,“我当时还被奶娘抱着,是三岁大点的小孩,走在人群里都要被淹没,透过很多人头的缝隙看着那个地方。”

“当时路边有小孩拍皮球,到底是挡住了家里仪仗行进的道路还是这孩子冲撞了我父母我一概不知道,只知道他先挨了他父母一巴掌,然后是我家侍卫把人丢到一边,小孩子哪懂善恶,我只觉得好玩,叫奶娘也这么丢我一次试试,奶娘惶恐地跪下来,我觉得可没劲了。”

夏油杰没插上话,单车咕噜咕噜地在乡间的路上滑行着,五条悟在车后座抱着装满了萝卜的包裹,跟着单车的颠簸摇晃着。一只木屐从五条悟脚上滑下来,不过因为这条乡道没有装路灯,他们踩着夕阳的尾巴向东京骑过去,实在没空再去捡那只木屐。

那只木屐或许是一切的开始——夏油杰后来会偶尔这么想,客观上他其实知道历史的车轮不会被一只木屐怎么样,但是他总迷信地这么想。

他们回去的第二天碰上了秋季学期开学,文学院全是新华族的孩子,学生们照例清闲着,三三两两相约去京都看红叶。五条悟照例约了夏油杰,只是夏油杰这个秋天开始跟着教授出诊,满东京的病人家跑,甚至没能回他寄去的信。等到夏油杰清理自己信箱看到那些信件的时候,东京已经落下了第一场新雪,卖碳人开始在街边出现,然后雪下面开始埋着一些冻死的、抱着酒瓶的醉汉。再过了一段时间,银座卖洋货的地方挂上了一些青枝,还有各式各样的西洋点心,虽然这个国家还在国丧中,但是东京小小的一隅洋溢着节日的温暖氛围。

五条悟从冬季开始没在学校出现,夏油杰到文学院询问了一些脸熟的人,得知这位少爷从红叶落得差不多的时候就拎着行李搬出了自己在东京的住所。

1月份来的很快,正月假期期间夏油杰连初次参拜都没能见到五条悟。此时东京沸沸扬扬地传起了某家德国公司的在日贿赂事件,那时夏油杰跟着他的教授在东京义诊。那个冬天温度相较于其他几年更低了,有很多取暖烫伤的人和冻伤的人,那些血红色的烫伤和苍白的冻疮刺激着夏油杰的眼睛,叫他没在意外面的事情——倒不是他不在意五条悟,只是那时东京正处于“好不容易有一件事情讨论”的全民狂欢状态,包括夏油杰在内,没有人想到这贿赂事件会和五条悟扯上什么关系。

3月春樱开放的时候,大家的冻疮终于慢慢地愈合了,学生们也进入了春假期,狂欢中加入了一些年轻的血液,几万市民走上街头游行,从白天到黑夜,某座公园爆发了一次极大规模的抗议。夏油杰借住的居酒屋老板娘在午夜敲响他的门,告诉他自己家的女儿被火枪打中了,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求他救人。他走进两位中年人的居所,看见一地血和肉,才知道并不是中弹这么简单的问题——断掉的一条胳膊,还有那么多的血。

夏油杰努力压迫那姑娘的上臂,他在气若游丝的煤油灯光下救人,一盆盆带血的水被端出去,那姑娘额头的虚汗越来越多,她的父亲跪在她的头顶附近,对着神道教八百万神祈祷,母亲则不断按照夏油杰的要求,擦掉一些血或者递上一些酒。

谢天谢地,东帝大是所好学校,夏油杰是个好学生,八百万神里好歹有一位或者几位起了作用。天空蒙上一点鱼肚白的时候,那姑娘的血终于止住了,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些。夏油杰站起身,疲倦地接受夫妇两人向他道谢,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直挺挺倒在被褥上。他的手上还沾着一些干掉的血迹,在微亮的天光下显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黑色。

连北海道的樱花都落尽的时候,报纸刊登了一位官员辞职谢罪的消息,夏油杰记挂了一个假期,但是五条悟还是没回来。不仅如此,他注意到学校里那些和五条悟关系较好的人也销声匿迹了。夏油杰从还在学校里的人们嘴里听到一点消息,说是京都怎样怎样,大意是那位下了台的官员仍然不肯就此放手,他和迎合他的旧藩阀仍然在负隅顽抗,京都爆发了一些小规模的冲突。当然,五条家自然属于藩阀那派,虽然靠着雄厚的资本加入了新华族,并且在一些高官的庇荫下负隅顽抗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举家逃离了京都。

不过彼时彼刻的夏油杰还不知道这些,他在假期给五条悟寄了无数的信(五条家的宅院有那么大一片,京都几乎人人知道五条家住在哪),无一例外全被退回来,有几封信上还沾着些不祥的烟灰和血迹。那可是京都啊,即使如今不被作为都城却仍然不逊当年的京都啊,夏油杰不愿意去想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他是个太好的孩子,太好的孩子一般也意味着身上缺少那种年轻人的热血和冲动,这是件挺遗憾的事情。虽然年轻人应该在青春迎来自己的恋爱,然后为了这段恋情赴汤蹈火两肋插刀,但是夏油杰身后还站着那么多人,那些活生生的、奄奄一息的人们,那些没有钱救治的人们,那些在轰轰烈烈的暴动中被打伤的被踩踏的人,居酒屋家的女儿只是一个开始,东京仅仅是他住的那条街上就有十几家,儿子背着父亲,母亲抱着女儿,他的手上开始习惯沾上血和组织液,像是一个真正的医生一样。

五条悟蒙着面从窗子钻进来的时候夏油杰正在清洁自己手上的手术刀,把一些积血从上面擦下来——他脸上还沾着血,在月光下显得有点可怖。五条悟钻进窗子的时候发出了不小的响动,夏油杰惊了一跳,下意识地把刀子朝着那个方向一挥,五条悟堪堪躲开,不过脸上划了一下,把他蒙面的布料划破了一角,在下巴上留下了浅浅的血痕。

不过蒙不蒙面根本无所谓,夏油杰已经认出了那对清澈的蓝眼睛,他丢下刀子,一把把人抱住,拥抱来得有点突然,五条悟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努力推了他几下想让他松开,未果,只好任由人抱着。他几个月来变化了很多,眼下埋着一层乌青的翳,人瘦了一整圈,夏油杰抱住他的时候,能摸到人快要扎破皮肤一样的脊椎棘突,唯一没什么变化的只有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就好像现在发生的一切并不对他构成太大的打击。他是天之骄子的原因是他是五条悟,而不是因为他是五条家的少爷,受着祖上的庇荫。

五条悟纠正他:“现在是五条家的家主。我头顶的那些老头子们听到那位大人下台担惊受怕,心脏病,还有猝死,甚至还有胆小鬼吊死的,总之死得太快了,不然我可以再清闲一段时间,而不是现在这样东躲西藏。”说过后他还不满地哼了一声,好像他哼这一声,地下的那些亡魂就能被踢一脚。

这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剧情,至少夏油杰很难想象自己的同学,自己的爱人(当然,五条悟本人还没承认这事)居然在被人追杀。那类要把一个家族赶尽杀绝、刺客半夜翻进你的窗子的故事只存在于战国时代的小说里,而现在五条悟躲在他的房间里正是为了这样一件事。夏油杰虽然是个好孩子,但是到底还是年轻人,年轻人总会有热血和冲动,他一时热血把五条悟藏在自己的房间里,毫不思考五条悟在这里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那真是一段不怎么舒服的日子。诚然,那不是在战争年代,但这一切和战争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区别——这是政客们的战争,夏油杰也好五条悟也罢,实际上还是两个半大孩子,跟这件事没有一点牵扯,却不可避免地被战火扫到了一角。

他们那段时间并不能吃饱,因为五条悟躲在夏油杰房间里这件事情是不能宣扬出去的,饭菜只有夏油杰一人的分量。夏油杰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回来时,看到五条悟从窗户隔板的缝隙中向外看,手指还死死扒着窗棂。连日的饥饿和困境虽然没有彻底压垮他,但是确实摧残了他的身体,五条悟开始出现了一点胃病的征兆,虽然精神状态并不差,但是在那个五叠的房间里实际上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长久地坐着或者躺着,背一些脑子里仍然记得、但是也不会再留存太久的古文或者小说给自己解闷,再站起来像猫一样巡视这五叠大的领地,接着在窗边躺下,等待下午三点钟的阳光从那道缝隙中照过来,打在他的脸上。

这简直是把麻雀关在笼子里,夏油杰想,虽然现在是麻雀自己要躲进笼子里,但是它很快就会把自己撞死在里面。他走过校园时会想起第一次见到五条悟,想起在春樱弥漫的时候从树上一跃而下的五条悟,那么自由的人,此刻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打开房间门时偶尔会看到五条悟在写信,信纸堆了一地,父亲敬启,母亲敬启,就跟当年夏油杰写信时他趴在夏油杰身边絮叨的那些话一样。但是这些信全都没头没尾,有的时候一件事讲到一半就停下,有的时候甚至连长串的敬语都不写完,看得出来写信人其实也没什么兴致真的把这信写完。

“写完也没用,写不写完反正都是些寄不出去的东西,那就没必要费心写完。”五条悟有一天拿地上的信纸叠了架纸飞机,拿着那玩意在屋里乱丢时这么说,说话的时候他手上还沾着没干的墨迹。夏油杰像往常一样把信纸收好放进抽屉里,五条悟看到了,伸手去夺,却被夏油杰躲开。

“别啊,悟,说不定这东西以后还能集结出版呢。”

“扯,谁会想要我的信。”五条悟去掰插在那个抽屉上的机关锁,只不过掰了半天没掰明白,只好整个人往后倒在夏油杰叠在墙边的被褥上。他是真的没有多余的力气折腾这些事情了,声音都有些有气无力的,“写了半截,又没有什么文化水平,即使是我也知道这玩意不值得费那些力气出版。就算是在家里,也只有母亲会认认真真把我的信从头读到尾。”

“你还没给我写过信啊。”夏油杰把人从被子上抖下去,开始铺床,五条悟天旋地转地看着他,看得夏油杰有点发毛时才开口:“不如我给你写吧,就现在?”

“有什么话不能对我当面说的?”夏油杰把被褥抻开,颇为好笑地看着五条悟。天啊,五条悟这个传统的人,他想着,已经和我同吃同住了,互相之间都不再有什么隐私,结果有些话居然还要写信才能说出来。不过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样,五条悟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显出这类保守传统的苗头来了。华族们虽然对他的出身窃窃私语,甚至要勾勾小指发出一阵笑声之后才能讲,但是那终归是五条家的孩子(还是为数不多被大力栽培、被家族承认的“私生子”),只要五条悟愿意参与进去,喝花酒,去花街看歌舞表演,这些当然不会少得了他的位置,要知道,之前甚至还有人邀请过夏油杰同去,只不过被他用医学院课业繁重给搪塞过去了。

五条悟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是卧在榻榻米上,伸手去玩夏油杰的长发。等到那堆被褥终于变成了一张松松软软的床,他一个翻身滚上去,打了个哈欠,对着夏油杰道:“也不是什么都能当面说出来的。”

譬如爱,五条悟很确定夏油杰是爱自己的,这甚至不是他做五条少爷的自信,只是这种感觉未经夏油杰之口说出来,他也不得不三缄其口。

他们普通地睡着,夏油杰半夜被热醒时发现五条悟把他当做安慰枕一样死死勒着,大有让人窒息的意思——五条悟在发抖,他被梦魇所支配着,而这梦魇并非毫无理由。床外火光摇曳,响起一些遥远的喊声,还有警察吹着警哨的声音,狗叫声,械斗声。夏油杰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还是清醒的,或者是陷入了另一场噩梦。但是很快那些杂乱的声音就消失了,只有火光依旧。

第二天夏油杰推开窗子时就看到街尽头的房子烧得熏黑,四周地面也成了焦土。他站在窗边时五条悟正借着阴天不怎么明亮的天光奋笔疾书什么,搞得墨迹四溢,连脸上和手肘上都沾了些墨,夏油杰去收拾桌子上的一片狼藉,然后被五条悟拦住,叫他不许靠近。

不靠近就不靠近,夏油杰转身拎起书包就走,他还没有清闲到有空偷窥别人隐私的地步 他照常上学,忙碌一天,放学后去取居酒屋老板娘拜托人打的年糕,再顺路给五条悟带点和果子回来。这已经是为数不多他们能垫垫肚子的吃食。五条悟一开始不习惯那些廉价的红豆团子里黏腻的甜味,后来吃着吃着就上瘾了,没了和果子像是失去了灵魂一样。

他拎着年糕和团子站在门口,夕阳在街道上投下如同火烧一样的颜色,这是逢魔之时。夏油杰的心里生出了一些不安的感觉,他推开门,照例在房间里搜寻五条悟的身影——五条悟不在,不仅他不在,居酒屋一个人都没有,没有客人,老板一家人也并不在。他走到街上,连街上也没有什么人,往日的喧嚣不复存在,没有行人,也没有店家,只有一些野草在他脚下随着晚风摆动,整条街像是一个死物,夕阳流出血来,染在夏油杰脚下。

夏油杰愣了一阵,接着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他在街道上狂奔,推开每一扇门,寻找活人。这条街上还有活人吗?他不知道,他只想找一个人问问发生了什么,进而确定五条悟在哪里,但是没有人,也没有尸体,那些房子只是挂着一把聊胜于无的锁矗立在那里,给不了他任何答案,而天空泼墨一样,黑的很快。

夏油杰站在墨一样的河边,初夏有那么多雨,连这一条没有名字的河都轰隆隆地从他身边流过去,裹着树叶、店家倒进去的油脂、拆房子落下的木板,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在河边静默地站着,脑子里交织着一些“下去捞人”或者“自己跳下去”之类的想法,直到他身后想起什么爆炸的声音——是烟花,夏天终于来了,即使不在隅田川也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烟火,于是夏油杰知道只是自己日子过糊涂了,今天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祝日——他确实是这么想的,直到另一种爆炸声传来。

在前几天燃烧过一次的房子的残骸之上,烧起了另一簇火,那些碳化或者没碳化的木头爆出惊人的火花,而映入眼帘的不只有大火,还有他绝不会认错的的身影——那是五条悟。五条悟仍旧穿着在他屋里避难时那身白色的和服,拎着不知哪里来的太刀,正在和三四个人缠斗。他的剑道不同于如今街上那些花拳绣腿卖艺的,又快又狠,实打实地砍断了敌人脖颈,血从追杀者们的胸前和咽喉喷出来,五条悟整个人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更别说他这几个月从未理过发,如今那一头半长不长的白发在火里飞舞,更像是能剧里的白发鬼修罗。他在火与血里旋转着,刀锋映着火光,白衣上落下星星点点的血迹,没能系紧的振袖在空中飞舞,产生了一些诡异的美感,夏油杰在火光中几乎要想起他第一次遇到五条悟时他带着满树的樱花落在自己身后。

然后烟花在他四周炸开,在他身后的河道里,也在他身前的火光里,他只觉得耳鸣,鼓膜像是被爆炸声震碎了,疼痛从头部开始向全身蔓延,而五条悟在他身前倒下去,眼睛里仍然映照着火光。

这也正常。夏油杰的理智这样告诉他,五条悟是肉体凡胎,怎么可能挨了一枪仍然活着呢。但是他的身体先于理智一步行动,他冲上去,徒劳地把这个人从火场里拖出来,又努力地给他止血,但是医术又不是起死回生之术,就算夏油杰的成绩再好,五条悟也丢下了这具累赘的身体,回归了虚无世界。

夏油杰跪在空壳子前做了好一阵无用功,最后终于还是将人背起来。至少要把五条悟葬下去,总不能让他大剌剌地曝尸街头,虽然这样的人不少了,但是五条悟还是不一样的,他生前是极其高傲之人,死后自然也不太愿意被人指着脊梁骨挑错处。夏油杰踩过一地鲜血冲着家的方向走,一些尚没被烧毁的纸落在他脚前,被他踏过去,那字迹很乱,但是无疑是五条悟留下的那封信的遗骸。

“杰,等到今年收麦的时候,一定要带我去你家啊。”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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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555好:hocho:

樱花树上的五条,不知所措的五条,喝醉的五条…都好可爱好喜欢。杰的视角给人一种被历史裹挟的普通人的感觉,,,写得好真实好无力:cry::cry:不敢想象夏杰之后的痛苦,:s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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