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之下(中长篇,完结,五条悟梦回高三的故事)

2017年并不是个白色圣诞节。

五条悟靠在墙根,揽着夏油杰残缺不全坑坑洼洼骨头都露出来的肩膀。他没开无下限术式,手上脸上沾了夏油杰已经凉下来的、干涸的血液,干得发疼,也冻得发疼。

小巷里很安静,连一丝风声也无,他像电车上打盹时一样靠在死去的爱人身上,合上了眼睛,几乎希望自己冻死在这个寒夜里。

过了许久,五条悟终于感觉到一丝不对劲,这不对劲源自于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温暖的一只手,在寒夜里甚至有些发烫。

不是吧?夏油杰诈尸了?

想到此处五条悟几乎是火箭一样从座椅上弹射起来,脑袋狠狠撞在地铁的行李架上,引得旁边的夏油杰侧目看他。

"悟,怎么了?"他带着明显的疑惑看着五条悟。五条悟也回看他,并且举起了握着他的那只手摇了摇,请求夏油杰给自己来一巴掌以证明这里是现实。

17岁的夏油杰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还是依言给了他一巴掌,手劲大得吓人,多半是在公报私仇。五条悟惊醒一样打了个哆嗦,反手往他肩膀上锤了一下,夏油杰手上的手机应声落地——啪嗒一声,上面的雪豹挂件飞了出去。

“悟,你在搞什么啊?”他把手从五条悟手中抽出去,扶着座椅蹲下去捡那在地上滚得灰扑扑的挂件,“你刚才已经骂过我请你看电影混蛋了,但也不至于如此吧?”

“哈?”五条悟脑子没跟上节奏,感觉到夏油杰放开他的手,下意识去拉他,被夏油杰拍开。许久没感受到过攻击的痛苦让五条悟的痛感异常灵敏起来,加上脸上那一下(他自己要求的),他几乎觉得自己半边身子要被拍废了,思考着要不要把另外半边脸递过去让夏油杰再给他一巴掌。

“这么看来,我疯了。”他揉着被打疼的手这么想着,“我杀了夏油杰,然后因为愧疚——不对,我哪里会愧疚——梦到了,或者更神奇一点,穿越回了一切都没发生的时代。”

五条悟打量着四周,两人似乎正坐在回高专的电车上,时间已经过了晚间八点半,这节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人。他去掏自己的口袋,想找出一点东西来确定时间,只翻出一张打了孔的电影票。

五条悟瞟了一眼电影票,心里暗道一句晦气。

这天五条悟记得很清楚,这是夏油杰告白后第一次请他外出看电影。夏油杰不知脑子哪根筋搭错了,第一次约爱人看电影居然图便宜用了打折券,偏偏还挑了悲剧——九月加排的《最后之爱》。两个人在电影院里争抢一包抽纸,出影院的时候五条悟不小心用夏油杰的校服外套擤了鼻涕,两人就这么在大街上一路吵到餐厅,总算用晚饭堵上了自己吵架的嘴。

后来五条悟一个人重看了电影,越看越觉得这场电影更像是悲剧的开端,他本想一步一个脚印把夏油杰成功勾到手,结果看过电影后第二天夏油杰就大包小包去出任务,一走就是十年。

夏油杰修好手机挂链,在旁边看着五条悟一个人发神经,看了半天都看不出名堂,干脆不理这个脑子突然坏掉的人,自顾自地给夜蛾正道回短信。他按键速度很快,噼里啪啦的声音合着窗外一点小雨变成了五条悟思考的背景音。

夜蛾正道这个老古董回消息慢得很,但铃声在五条悟耳边叮叮咚咚炸起来时还是把他吓了一跳。夏油杰自己也吓到了,手忙脚乱地调静音。他打开邮件,五条悟不避嫌地凑过去看,夜蛾正道偏要趁这两个人出门约会的时候用消息轰炸夏油杰,告诉他明天有个任务出,要他今晚回去收拾行李。

"夜蛾啊……"五条悟对着那个不祥的":black_medium_small_square::black_medium_small_square:村"叹着气,几乎要骂出自己的师长不知好歹,竟敢打扰年轻人谈恋爱这种话了。夏油杰在旁边安慰他,说这次任务不难,行程不远,让他安心吃饭睡觉,不要在意,回来的时候一定会带土产,路过仙台也会给他买喜久福。

这是每次任务前的例行公事,五条悟没费心思回答他——今天为止这是夏油杰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五条悟盯着他,毫不意外的看到夏油杰眼睛下方的黑眼圈,严重程度堪比日后加班的家入硝子。

于是他问道:“杰,你真的没问题吗?”

夏油杰准备的一套说辞被打断,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然后牵牵嘴角笑出了声:“悟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可是最强啊。”

他这副笑容或许能糊弄17岁的五条悟,但是对于要知道发生什么的、十年后的五条悟来说,这么一个硬挤出来的笑容未免显得太牵强了。

五条悟在墨镜后翻了个白眼,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车上那个僵硬的电子女声提示,他们已经到了奥多摩站。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五条悟在站台上给两人买了饮料,夏油杰看着他手上拿的摩卡,困惑地问道:“悟,你不是只喜欢喝甜的吗,现在也已经开始喝咖啡了吗?”

"稍微也想试试新的东西嘛。"五条悟装模作样地说了一句,实际上他自己都没喝过咖啡,开罐第一口就被苦得呲牙咧嘴,勉强咽下去却咳了起来。

夏油杰在回程的山道上放声大笑,沿途的路灯电压不稳地闪着,仿佛巧合一样,随着两人向山上的脚步一盏一盏灭掉了。

他们在宿舍楼前分手,夏油杰径自回去收拾行李,五条悟直冲去夜蛾正道的办公室,慌慌张张几乎打烂了门。

夜蛾正道手里正抱着年幼的熊猫,甚至拿着和他外表不符的童话书,看到五条悟冲进来,他只是面色平静地放下书望着五条悟,等着这个深夜擅闯别人领地的问题儿童说话。

"这次请务必让我跟杰一起去祓除。"五条悟心急跑得太快,仍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语气极度肯定,从不求人的大少爷这次讲话甚至用了敬语。

T B C.

夜蛾正道只扫了一眼这位“问题学生”又低下头,手上甚至没有停下给熊猫掖被子的动作。五条悟跟他一起盯着自己日后学生的睡颜,等着自己的老师给自己一点反应。但夜蛾只是看了那只熟睡的小小咒骸在梦里打了个哈欠,随后推门走出了办公室。

两人站在办公室外。五条悟看见大片的阴影在眼前蠕动着,他任由那些小咒灵在黑夜里游来走去,重复了一次要和夏油杰一起出任务的话,不再用黏黏糊糊让人不舒服的敬语,却急得掺带了一点随性的京都口音——加重的,强调的,尾音上扬的京都话。他手里可怜的半听咖啡杯捏的嘎吱作响,不堪折磨地变了形。

夜蛾正道听着那京都话颇为好笑地看了看他,要他给个堂堂正正的理由,否则咒术师忙得脚不沾地,他要陪夏油杰出去闲散就是浪费人力,绝对不放人去。

那可怜的锡罐在夜里发出悲鸣,终于裂开了口子,五条悟盯着那个裂口,黑压压的要把他也吸进去一样。

“杰的状态很差。”他终于停止折磨那可怜的罐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表示这是六眼给他的信息,“另外我注意到了,咒术师好像年检的时候并没有做精神相关的检查。”

说这话的时候五条悟满脸诚恳,连夜蛾正道被他骗了几十次都要说他这并非装模作样,点头默认了这个事实——咒术师多半都有些疯,例如五条悟,做了检查也是白费力气。

两人在走廊上吹着风谈着无关紧要的事,夜蛾正道算是默认了五条悟跟去的事。等到夜蛾伸伸懒腰往办公室走去时,那游走在影子里的咒灵无声无息攀上了五条悟的后背。五条悟感受着那小东西冰冷的温度,悄悄把手背在身后,捏住了它的尾巴。

“混蛋。”他咬牙切齿地对着那咒灵骂道,心里迫切希望那头用咒灵偷听的夏油杰能被吓一跳。

次日,五条悟毫不意外地被夏油杰从床上拖了起来。他前一日就打包好了行李,洗漱并未花费多少时间,两人打着哈欠穿过整个校园。家入硝子在门口吸烟,烦躁地点了一根又掐灭一根,头顶翘着几丝乱发。她跟两人击掌对拳,祝他们武运昌隆,半真半假地抱怨着手上还有工作,让他们不要受伤,别给她添麻烦。

五条悟和夏油杰轮流跟她击掌,认认真真保证了自己会平安回来,甚至承诺要给她带当地的特产。硝子没听清,神志不清地摆着手,说忙了一晚,自己要去睡一会儿。

两人一路赶到奥多摩站,踩着发车铃坐上了第一辆特急,转东京市区站再向北赶路。夏油杰一路都在闭目养神,在京都站偶然睁眼的时候,发现身边的座位已经空了——没过多久,五条悟拎着大袋的零食上了车。

“你还买了……漫画?”夏油杰没吃早饭饿得不轻,在那堆零食里翻找能垫肚子的东西,五条悟嘴角还沾着泡芙的奶油,摊开一本周刊少年ju*p,从头到尾哗啦哗啦翻着。他一边看一边用余光很明显地斜睨夏油杰的反应,见这人终于不再对他假笑,心里多少放松了一些。

手上的漫画对他来说很无聊,五条悟读着读着就一头扑在书上。

2012年的冬天他闲来无事,把快完结的漫画全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时书店已经要打烊了。

五条悟走到柜台结账,意外看到街对面居酒屋外硝子的身影——她站在醒酒池边拍着一个人的背帮他催吐,仔细看去,那呕吐的人居然是夏油杰。

前一天刚刚过了23岁生日的五条悟靠着马路的护栏,听见夏油杰一边吐一边痛骂自己,硝子在旁边是是是对对对地附和他,到底没走上去。他只是看着夏油杰吐完,清醒,对着硝子客客气气地道谢,拒绝了她就近找个地方休息的建议,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这酒肉和尚。”五条悟笑骂,抱着满纸袋的漫画往回走,没过五分钟明显看到了他的硝子就追上来,递给他一块摔得不成样子的芝士蛋糕,那蛋糕上还歪歪扭扭拿平假名拼着五条悟的名字。

——这梦没来得及做完,列车到站刹车,五条悟一头撞在前座靠背上,夏油杰已经站起来,不知怎么跨过他去取头顶上的行李,垃圾被他分门别类打包好放在脚下。

五条悟站起身去帮他,无意中看到自己枕着入眠的漫画——那页男主角的特写被他揉皱,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折痕。

刚下车又上车,他们从地铁转了公交,然后坐着拉货的平板车到了离任务地最近的公共设施。两人拎着行李站在废弃的平交道旁,铁网拦着铁路,生锈的杆子缓缓落下又升起,五条悟听着行李箱轮子摩擦石子路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估计回程后这破箱子要完蛋。

果然,没到半途,箱子就敞了口,前一天刚刚洗好的衣服啪嗒啪嗒掉了一地,即使套了塑料袋,拎起来的时候还是有土灰沾在上面。五条悟歪头,看到田里的牛很无辜地望着他。夏油杰蹲在他旁边,按着那个箱子已然松掉的锁扣唉声叹气:“回学校之前我爸刚给我修过,我拖着么个破箱子回去的话怕是要被他打死。”

听到夏油杰说起自己的家人是一件很新鲜的事,他在高专时永远只提自己。五条悟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衣服上的土,夏油杰去夺,他把衣服一甩藏到身后,问道:“还有呢?”

夏油杰好笑地看着他:“你还要听什么啊?”

“多跟我说说你家里的事嘛——”话音未落他就看到夏油杰从背包夹层里翻出准备好的帆布袋。五条悟暗自佩服这人的周全,也不再跟他拉扯,乖乖把衣服拍干净还给他。

一路往村里走的体验都是新鲜的,他们走的小路旁边有杉树林,以一排一排的树割出小小的田来。五条悟只知道哪些是作物哪些是杂草,并不能分清所谓作物种的是什么。夏油杰给他一一指出来:这是水稻,还没结粒;那边是麦草,不是熟了的稻子;五条悟你回来,那边是给牲畜吃的苜蓿,不是三叶草不能许愿!田里晒得黢黑的本地孩子冲这两个奇特的外乡人做鬼脸,五条悟有样学样吓回去,差点被踢了一脸泥水。

九月暑气还没散去,夏油杰把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肘间,五条悟把扣子解到胸口,两人好像两个不务正业收保护费的混混。五条悟一路看一路好奇——即使他在27岁的时候刚刚到乡下拜访过一位年长的咒术师,对方要高专收她的孙女入学,但那已经是修整过的、和大城市周边地区相差无几的农村。

两位村民在门口迎接他们,言谈举止颇显热情。离了咒力加持,五条悟透过墨镜看人多少有些困难,于是把万事交给夏油杰来处理,不过不成,那个晒得黢黑的小男孩顺着田埂跑过来,站在其中一个跟他们说话的老妇身边,妇人随手揉了一下孩子的发旋,又抬头跟夏油杰说话。

那孩子颈上还有一条明显的勒痕。五条悟看得清楚,指着那道伤问:“这道伤也是同样的事情导致的吗?”

老妇说起这事似乎是火气翻涌,将大腿一拍,把这孩子往两人面前一推,快速说了什么。口音极重又掺着方言,五条悟一句都没听懂。

夏油杰也是一脸迷惑的表情,安慰道:“我们是专业人士,会解决这件事的。”

那咒灵并不难找,只不过族群数量多,又狡兔三窟,他俩抓得很累。単论咒灵的评级,别说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个人,只派其中一个都是浪费,即使是家入硝子拿着锈钝的菜刀多花点时间也能全部砍光。

收拾掉最后一只咒灵(这咒灵弱到夏油杰干脆说不要了直接打爆)后,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两人满头大汗,背靠背坐在废弃的神社台阶上。五条悟回头去看夏油杰,怎么都看不到他的脸,单单闻到香烟的味道。没有吸烟的声音,夏油杰单纯点了一支烟。

五条悟象征性地咳了两声,叫夏油杰别再多吸烟,他实在受不住。

实际上27岁的五条悟已经不介意烟味了。

在他的记忆里,夏油杰走后一段时间,家入硝子每天都吞云吐雾,打开教室门宛如引发了火灾,引得他短时间内学会了利用无下限屏蔽烟雾。

夏油杰掐了烟,然后拍了一把这人的后脑勺:“你别没事找事。”

真的少年和壳子下是成年人的少年朝着已经坏掉的奉纳箱抛硬币打发时间,全都是用不上的一円玉。那奉纳箱已经变形了,有的缝隙连硬币都滚不进去。五条悟开头武运昌隆,接连背着身丢进去四五个,后期夏油杰占了上风,两人的分数你来我往,最后变得算不清,他们干脆不算了。

五条悟看着夏油杰玩到兴头上,晃着引绳把两人头顶的铃铛舞得踢哩哐啷。他小时候总被要求晃这绳子,在供奉着五条家先灵的神社里,要神子保佑五条家人平安顺遂。小小的五条悟费劲地扯着那绳子,心里不信有什么神能保佑一家平安顺遂,五条家的那位先灵更是应该归于尘土。

夏油杰按住他:“你没事乱摇什么铃铛,不吉利。”

综合年龄比他大了不止两个月的五条悟怎可能依他的要求来,仍然扯着那绳子:“这不就是神的门铃嘛,我有事要让神听。”

他仍然不信那位先灵会保佑他,但他短暂地借他人的信仰一用,祈祷这次自己能顺遂,夏油杰能平安。

TBC.

夜,两个人回到了村子。

门口等着战士凯旋的村民还没有离开,点着两盏幽白的灯笼。夏天是山里萤火虫特别繁盛的季节,他们回途中总有萤火虫扑上来,落在夏油杰或者五条悟身上。

跟满天萤火虫相比,那两个人的灯笼在夜幕之下显得鬼气森森的,叫人想起暗夜里的灯笼鬼来。五条悟摇摇晃晃走在山路上,看着那灯光在远方跳动着,不知怎么就想到之后要发生的事。

于是他在夜里摸索着去抓夏油杰的手,感觉抓住的时候身前的人猛然颤抖了一下。

“是悟啊,吓死我了。”

六眼实在是天赋异禀,五条悟在暗夜里看得很清楚,夏油杰语气是带着笑的,但他面上仍然呈现受惊的状态,好像五条悟是山里索命的狼一样。夏油杰回握他的手时,五条悟感觉到他手心的一层薄汗。

夏油杰的手骨是突出了很多。瘦成这样绝不是多吃了几口荞麦面引起反胃的问题。五条悟这么想着,几乎要对当时17岁的自己生气起来,怎么会有人问出“你是荞麦面吃多了”这种问题呢?

两个人没再说话,直到走到门口。

凑近了看,那两个人在灯笼的映照下果然显得有些鬼气,只看他们的笑都比白天可怖了几分。五条悟到了人前要松开夏油杰的手,却感觉到夏油杰的手把他钩得更紧一些,同时听到对方低声说:“别松开。”

夏油杰手里的汗更多了一点,不知是紧张还是虚汗,五条悟几乎握不住。实话说,他很讨厌汗水那种粘腻的感觉,湿的时候让你手滑,干了以后余韵又不消失,贴在你的皮肤上。

村民迎上来了,脸上多带着一丝谄媚。

五条悟还没组织好语言,夏油杰已经开口:“侵扰你们村子的东西,我们已经解决掉了,虽然没办法找到失踪人员的尸体,但是请各位不用担心,已经不会再出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营业的笑容,五条悟在27岁的夏油杰脸上看过这个表情无数次,却没想到这时候在17岁的夏油杰脸上就能看到。他看得有点恶心,努力把夏油杰往回拉。

迎上来的先生脸上有些错愕,指着村子里摆手:“没有哩没有哩,那东西还在村子里呢。”

连带着旁边的老妇人也附和:“是呐,我亲眼看着她们勒我孙子的脖子呢,你们不要不相信我哦,我孙子脖子上的印记你们今天早上也有看到的嘛。”

夏油杰显出头痛的表情来,还按了按眉心,但他的脚步已经跟着村民向前走了。五条悟阻拦不及,在他们三个人身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三个人都回头看他,五条悟略显夸张地伸着懒腰,同时一个劲把夏油杰往他们的住处拐:“好了,今天就到这儿,我已经困了,有什么问题明天再说吧,先让我们休息。”

说这话的时候他感觉到夏油杰要挣开他。都这种时候了,五条悟当然不可能让他走,于是抓他抓得更紧,从只扣住手腕到箍住对方的手臂,最后他几乎是吊在夏油杰身上,左腿绊着夏油杰的右腿,强行把他留在了原地。

夏油杰被他缠着,压着声音跟他讲话,听上去已经有点恼火了:“悟,松开,以防万一我们还是要去看看的。万一有其他咒灵……”

“不会再出事了。”五条悟提高声音,笃定地说,不仅说给夏油杰,更说给看着这场闹剧的两个村民,“你们今天也回去好好睡一觉,我说不会再出事就不会再出事。”

两个村民褪掉一开始那种崇敬的表情,不满地盯着他,嚅喏着想要再说点什么。五条悟不耐烦地冲他们翻了个白眼:“是你们请我还是我请你们?如果你们自己能靠判断解决这事,那我们干脆也不要来好了,哪来的失踪人口,靠你们的经验不都解决了吗?”

这是不中听的气话,不过倒也是实话。村民们没能解决的事丢给两个陌生人就算了,对方说解决了你还要不依不饶觉得没解决,这是个什么理?你专业他专业?

不过一会儿,那两个村民也就走了。五条悟拖着夏油杰往回走,强按着他洗漱,然后手脚并用地把他按到床上。

夏油杰被他按着,还以为五条悟要在这个穷乡僻壤搞一步到位,涨红了脸,想把人推开:“不对,这个地方不行,悟,我们没做任何准备。”

五条悟本来跨在他身上,闻言笑出来,笑到肚子痛,一头栽到被褥中,又顺势滚到他旁边。

这个夏油杰到底只有十七岁,他们两个刚刚跨过接吻的线,约会也只有看那个晦气的电影一次——加上一起出任务,这就是两次,离越过那条线还早得很,年轻人没做好准备实在太正常了。

他倒下时顺手拉灭了顶灯,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五条悟把被子扯过两人头顶:“真的,现在睡觉,到底是什么明天再看看。”

夏油杰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呼吸都稳下来了,正当五条悟以为他已经睡着时,他突然开口:“我还是不放心,想去看看。”

说着夏油杰就要起身,又被五条悟一把按住。

“我说没事就没事,害人的咒灵真的被我们祓除了。”五条悟在夜里埋怨地看着他,脑子里盘算着如何把这个人捆在床上,“快睡,明天我陪你去看。”如果有高专那种带咒力的绳子和符篆就好了……

“但是悟,我们要对这些普通人的生命负责——唔唔唔?”夏油杰还要说,被五条悟捂住了嘴:“去你的大义,年年回家听也就算了,在你这儿还要再来一遍,再不睡我现在就跟你掰。”

夏油杰在他手底下一动不动,闭着眼。过一会儿五条悟看着他全身肌肉终于放松下来,真的陷入了睡眠。五条悟小心翼翼地挪开手,不知道上面有没有口水,临了,还是在夏油杰衬衫襟前抹了一把,算还他的。

说着要睡觉,五条悟自己怎么可能真的睡。他死死盯着夏油杰以防他醒过来,凭着顽强的毅力熬到凌晨,等到连窗外的路灯都熄了,悄无声息地滑出被褥,在自己的位置塞了几个枕头,拎着几件女孩的衣服溜出了房门。

五条悟此行的重头戏就在于此。他见过那两个引起一切的小孩,菜菜子和美美子,见了不止一次,同时也见到了夏油杰育儿的一面——夏油杰简直像个模范单身父亲,看得他又好笑又好气。

为了从根源上掐断“夏油杰成为诅咒师”这件事,五条悟亲自出马,计划着或者把人救出来,或者狠一点,干脆弄死。不到迫不得已他当然不会选择后者,但是如果不得不这么做,他确实做好了在自己17岁的清白履历上添一笔“杀//死诅咒师”的记录,就算是未来的诅咒师也一样。

村子里当然是一片黑暗。他们住的本来就不是正经旅店,那位老板瘫在柜台里四仰八叉地打呼噜,路旁没有灯,各家各户都熄了灯,五条悟凭着感觉走到写了“枷場”名牌的大门外,那个守门人居然也在睡觉,虽然尽职尽责地把猎枪抱在怀里,但明显偷他的枪比叫醒他都容易。

五条悟翻过围墙,从大门大摇大摆地进去,完全无视那酣睡的守门人。屋子里弥漫着奇怪的淡淡的的血腥味,走两步还能看到有东西吊在天花板,五条悟凭借着优秀的六眼,看清那是割断的绳索,两节断处大致组成环形。想到美美子日后吊小人的能力,他毫不怀疑这是姐妹俩合理的自卫行为——不然血腥味从何而来?

五条悟在房子里游荡,找寻着两姐妹。枷場家地盘并不小,五条悟联想到那些村民对他们的态度,几乎可以肯定两个孩子被关在这里不仅仅是因为她们是咒术师。

他最后在某个空荡荡的房间发现了两人。菜菜子和美美子在笼子里互相依偎着,情况比他预想中还要糟糕:菜菜子似乎不久前才被打破了头,血块依旧结在头发上,美美子情况要轻一点,不过周身也是木棒和拳头砸出来的痕迹。听到有人过来,她们从梦里惊醒过来,往笼子里面缩去。

五条悟有些窝火,这窝火无关夏油杰,甚至无关他自己,是看见这个场景、看见女孩身上这些伤的人都会有的那种窝火。

同时他又被一盆凉水浇了个透心凉。

五条悟当然见过咒术师受伤,但是没见过咒术师仅仅因为“我是很不错的咒术师”就受伤的,相反,仅凭这一点,咒术师就应该在人群里被优待。譬如他,譬如禅院家的小少爷,譬如现在刚刚出生的、加茂家那位继承了赤血操纵的小鬼,因为是“很不错”甚至“天赋异禀”的咒术师,就可以无视出身和自身性格,只要不闹得太过分,总有人来供着你。

但菜菜子和美美子并不是,她们因为这种“优秀”反而招来的是一顿顿棍棒。

五条悟蹲下身,冲她们伸出手,想尽量表现得友好一点:“晚上好啊,两只笼中鸟,我是来放你们走的。”

女孩只探了探头,全身不多的那点肌肉仍然绷着。五条悟有点犯难,总觉得这个时候应该有个夏油杰跳出来告诉他怎么做——他没哄过幼年的伏黑惠,后来的学生年龄也不小,用不上他哄,至于之前,都是他哄别人。

他不说话板着脸,菜菜子似乎更害怕了,提高声音大喊了一句:“最近,最近的事情,不是我们干的!”

“对啊!”美美子搂着姐妹,附和道,“我们一直都在这里,没出去过,怎么可能是我们!”

五条悟听着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辩护,等到两个人终于没有话说的时候,手伸过栏杆,揉了揉美美子的头。

“没关系,没有了。”他说,“我现在就放你们出去,你们可以做咒术师,可以穿漂亮的衣服,可以去上学。”

就在这时,身后唐突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悟,你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TBC.

五条悟浑身一僵,电流从脊背过渡到指尖,连带着菜菜子美美子也抖了起来。

他想过把人领回去怎么和夏油杰说,有想过这两个孩子出去以后要怎么处理,但他没想到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夏油杰居然醒了。不但醒了,人还跟了过来,甚至看见了这副惨状。

“悟,你在做什么?”夏油杰又上前一步,五条悟站起身,直直地面对他,整个人贴在笼壁上,下意识挡住身后的菜菜子和美美子,“为什么跑到这里?笼子里是什么?”

夏油杰一向有话直接问他,放在平时,如果是五条悟偷吃了他的零食、把他的花养死了、顶着他的名义在夜蛾那里闯了什么祸,一定会恬不知耻地大方承认,甚至还会沾沾自喜,高呼我给你头上加了多么雄伟的桂冠啊——罪恶的桂冠。夏油杰脾气没那么好,听到就忍不住撸袖子揍人,他们在寝室或者训练场打一架,然后勾肩搭背地找硝子治疗,这事很快就过去了。

但这不是平时,夏油杰是否在这儿影响到了他未来会成为什么样。五条悟想起夏油杰那种虚假的笑容就反胃,想起他沾了一身普通人的血还要抹自己一脸就生气,现在他就站在这个岔路口,面前是当事人,身后是那两个引起一切的小女孩。五条悟上辈子这辈子加起来第一次心生对夏油杰的恐惧,不是对夏油杰这个人,而是对夏油杰即将带来的"未知"。

"两个小孩。"他脸上不动声色挂上平时那种自由散漫的笑容,“听说这里有被关起来的小孩,想知道为什么,所以很好奇来看看。”

夏油杰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两个孩子。他长得比五条悟温和一些,看上去更像好人,但他晚间被五条悟一巴掌按进被窝,只来得及洗脸刷牙,没能好好洗个澡,所以衣领上还沾着咒灵暗色的血迹,乍一看吓人一跳。菜菜子叫他身上那些血吓了一跳,搂着美美子往里缩了缩,又看这男人没什么恶意,大胆地凑过去看他。

"为什么被关起来?"夏油杰干脆盘腿坐在地上,隔着笼子跟两个小女孩大眼瞪小眼,"你们应该没有做错什么吧?"两个姑娘支吾了半天,夏油杰也只知道她俩曾经为了正当防卫伤过人,自己却不知道是怎么伤的。他露出一点苦恼的表情来,盯着笼子上那把大锁,大概是想着怎么不惊动外面的人把锁打开。

五条悟摘下墨镜,仔细地观察了夏油杰半天,确认他没有发怒、周围也没有什么外人,于是摸出一点糖来,先给他和两个姑娘分别剥了一块,然后尽量降低引起夏油杰负面情绪的可能,拿"一会儿我们早饭吃什么"的语气说道:“因为她们是咒术师。”

这个消息太过爆炸,五条悟的语气又太过理所当然,夏油杰嚼糖的动作停了一瞬,整个人坐直了起来,似乎是等着五条悟的下文。但是五条悟没有下文,说完这话又剥开一块糖,紧张地盯着夏油杰的咒力流向,随时准备按住暴起的夏油杰。

六眼看得很清楚,夏油杰的咒力在一瞬间有过度剧烈的波动,集中在心脏和双手上,但很快被他压制下来,重新像血液一样在周身正常运转着。

五条悟确认他的咒力平静下来并且维持在可控水平后,才继续说道:“因为她们是咒术师,又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所以遭受如此对待,这点和御三家完全是反过来的。”

五条悟说的是很残酷又很好理解的现实——异端在大众里是不会得到认同的。假如两姐妹小小年纪就有他那位转业去上班的七海建人学弟一半的自制力,她们就能很好地隐藏在普通人里,不必在这里,估计有哪位好心的乡民会收养她们。

但是这是痴人说梦,天赋异禀如五条悟像她们一样大的时候也不知道多少次用不好无下限,被卡在本家院子里的松树上也不是一次两次。更何况年少的小少爷无忧无虑,想增强自己的咒力都要靠看恐怖片,两个姑娘刚刚父母双亡就被关起来,加上无休止的虐//待,负面情绪格外多,无处安放的咒力也格外多。

更重要的是,五条悟猜想夏油杰也会有同感。

上辈子他在夏油杰叛逃后翻看过这个人的档案,其中在高专之前有几份特别的精神科医学鉴定,无一不明明白白地写着夏油杰有类似于“妄想症”的问题,看见不存在的东西,听见不存在的声音,在路上走着无缘无故奔跑起来然后摔伤。如果夏油杰是“异类”,就也会明白这种被排挤在人外感受——他理解了好歹不会去杀人。

五条悟这么理所当然地想着,然后望向夏油杰。

出乎他的意料,夏油杰周身的咒力又开始沸腾起来。五条悟看得清楚,那些咒力就像是火一样纠缠在他身上,点燃他的战力也点燃他的情绪。

夏油杰的声音仍然是平静的:“就因为这?”

五条悟闭上了嘴,不打算再引火烧身。

虽然他很确定自己能制住夏油杰,但是他不确定自己制住夏油杰的手段是不是以把他打得瘫痪为前提——夏油杰可不是要祓除的特级诅咒,而他现在17岁的壳子底下是27岁的能力,打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直接导致夏油杰提前十年就死亡。

“就因为这种理由?”五条悟真的闭嘴了,却惊恐地看到夏油杰的咒力越来越不稳定,最后几乎达到井喷状态,他脸上平静的表情也一块块碎下来,“因为这两个无辜的孩子是咒术师?因为这些猴子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又觉得保护他们的人是疯子?”

“杰,别胡扯,就是因为他们没法保护自己我们才要这么做,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五条悟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糖,保持着一种要扑上去按住他的姿势——只要他把夏油杰打得神志不清,夏油杰就没办法操控咒灵,也没办法屠村。

他要从根源上断绝“夏油杰叛逃”这件事。

“是啊。”夏油杰的怒火丝毫没有削减,不过在五条悟面前他好像已经习惯了保持镇定,因此为了泄愤,他一拳砸在木制厚重的笼子上。

这一拳几乎是闯了大祸——咒术师会通过在肢体上灌输纯粹的咒力提高自己的身体强度。夏油杰刚刚这一拳恰好把那木框打了个对穿,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他们耳边炸开,木制碎片、里面嵌入的铁制结构、陈年的灰尘全部簌簌落下。

五条悟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与生俱来的六眼为他带来带来“无下限”术式,“无下限”术式衍生出“无量空处”这种情报无休无止、几乎无解的领域,却也意味着六眼强大的情报收集能力。五条悟平时戴着全黑的墨镜就是为了拦截这些无意义的内容,省得他在大街上走的时候都不小心知道别人的三围或者商业机密(哪种都很糟糕)。

刚刚为了仔细观察并准备控制夏油杰,他把墨镜摘下来,全神贯注地盯着对方。

而托刚刚夏油杰那一拳的福,五条悟再怎么准备万全也吓得有些精神涣散,现在注意力不在夏油杰一个人身上,他的大脑瞬间被灌入了无休无止的情报,首要的第一条:门口那个打瞌睡的看门人被炒醒了,此刻正打算拉响警铃。

下一条:夏油杰这一拳声音实在太大,左邻右舍已经拎着能拎动的武器堵在门口了。

五条悟急了,恨不得此刻叛逃的是自己,不说别的,先冲出去把这些人打一顿,打得他们全身瘫痪才好——他们这个时候冲进来撞上情绪如此不稳定的夏油杰,简直就是送死。

然而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任何人多想了。刺耳的警报响起,两个姑娘害怕地笼子里缩,与此同时,寂静的暗夜被照亮了,窗外,楼梯间,到处都是脚步声和呐喊声,亏得夏油杰进屋记得随手锁门,不然这帮人乌压压地冲进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实际上,此刻的五条悟脑子里除了“别让夏油杰叛逃”以外已经不剩下的别的东西了。他当机立断冲着身后吼道:“杰,你去把那两个小孩救出来!”

夏油杰还在气头上,像个一般少年似的,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当我是你五条家的保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然不啊!”五条悟反手给了他两巴掌,然后往那门冲去,一边抵住框框作响的门一边冲着他怒吼,“你也不看看那笼子被你锤成什么熊样?你是成心想砸死这俩孩子吗?有我在你怕什么,我可是最强的啊!”

夏油杰错愕地看着他,临了点点头,去掰那把生锈的大锁。

“是啊,你确实是最强的。”他勉强对着五条悟笑了笑,“悟,你终于发现了啊。”

TBC.

五条悟哪里顾得上他这句话,那些村民的斧头和铁锹不是盖的,虽然没法像《闪灵》一样把门砸出个大洞来,但是把这扇门砸得从门框上掉下来根本是绰绰有余。等他们冲进来之后,没人能保证会发生什么,纵然五条悟壳子里藏着一个世间公认最强的27岁也做不到。

“你带着她们先从屋顶走!”他用力抵住门,指着天窗处对夏油杰乱挥手,“我大概五分钟就能赶上你们!”

“五分钟?”夏油杰手上动作没停,毫不迟疑地召出蝠鲼把两个女孩推上去,眼睛却还盯着五条悟,“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五条悟身后的撞门声越来越大,门已经到了摇摇晃晃难以为继的程度,他只得把全身都铺在门上,头也不回地回答:“是啊!带着拖油瓶打架很碍事的!”

“总不会你信不过我啊,夏油杰?”

说罢,五条悟尝试着往门板里注入咒力,门在他背后凝成了坚不可摧的形状。直到他听见天窗被人“哐当”一声重重地摔上,才脱力地退开,任由门板颤抖着被卸下来。

那些村民冲进来,拎着锄草叉铁锹,高举着火把,踩着门板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却只看到五条悟一个人负手而立,眼睛还盯着天窗。 地面太脏了,血,灰尘,烂掉的稻草,分辨不出五条悟究竟是杀了那两个孩子还是把她们放走了。

“五条先生,您看到了吧?”先前给夏油杰和五条悟领路接风的中年人颇有些激动地喊着,“看到那两个不祥的灾星了吧?”

周围的人群也躁动起来。

五条悟有些难受,他的墨镜刚刚在门板底下被压碎了,此刻被迫接受了不少的信息,大脑实在说不上容量足够。他听见赞美声,听见质疑声,听见掌声,连绵不绝的掌声——响在他为数不多噩梦里的掌声。

那跟愚蠢的盘星教徒们发出的掌声毫无区别,特别是17岁的五条悟刚刚把天内理子的事办砸不久,记忆格外强烈。两股掌声虚虚实实汇在一起,像在他的脑子里放了个搅打器一样,分不清到底谁是谁。

“没有杀掉呢,我把她们放走了啊,就在你们进来的前一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着,于是就着这股声音稍微找回了一点神志。

掌声停下了,村民们惶恐不安地盯着他,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怎么能这样啊?”首先发话的是孙子被勒脖子的婆婆,她扯着嗓子,拉锯一样叫喊着,“那两个东西,不祥啊!”

另一位老伯用手杖指着他,浑身发抖:“你,你们,你们不是来帮我们解决问题的吗?怎么还把祸根放走了呢?”

“祸根?”五条悟在屋内大笑出声,他凝视那些人,就如同他凝视不自量力的咒灵一样,似乎下一刻就要打爆他们,“我只看到两个女孩,仅仅因为是咒术师就被你们关起来折磨,你管这叫祸根?”

就在他们两相僵持时,门口传来了惨叫声,以及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五条悟没来得及多想,已经拨开层层人群冲了出去。

人,被撕裂的声音是从人体上传来的。那几个被拉扯的人流出的血把整个一楼可视的地面都染红了,不过他们似乎还没死透,虚弱地呻吟着,吐出不明不白的语句。

五条悟从楼梯口望下去就是这样的惨剧,而夏油杰站在血泊中间,一团一团的咒灵簇在他旁边,尖牙利齿,在夜晚发出诡异的声音。夏油杰也抬头看他,不知道是忌惮五条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倒是把那些咒灵安安分分收回去了。

有几个大胆的村民在五条悟身后畏畏缩缩往下看,一看就是一阵尖叫,这尖叫一传十十传百,本来围在门口的村民们极尽全力把自己往那个狭小的房间里塞,人挨着人,至于踩着谁的脚,扒着谁的肩膀,按在谁的脸上,这都无所谓了。

“杰,你做了什么?”五条悟已经没有心力庆幸大部分人还躲在上面,也不回头看那些人的丑态,他只是望着站在血泊里的夏油杰。

屠戮非咒术师,这已经是很严重的罪名了。夏油杰会被立刻抓起来,先关在禁闭室,然后是哪?丢去高层那里审判?五条悟的脑筋转了一圈,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夏油杰如果此刻被抓住,那他就不是十年后在自己手底下死亡那么简单了,他连2007年冬天都活不到。

那就太糟糕了,他从回到17岁的夏天、从睁眼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为了断掉夏油杰叛逃的后路,但也没说要提前把他往死路上推。

“如果你出不来怎么办?”夏油杰拎起一只断臂饶有兴趣地甩了甩,看着那血糊糊的玩意无力地晃动着,“五条悟,如果你出不来怎么办?”

五条悟被这话一噎,气得想把他一拳锤爆。他倒是没什么事,17岁的壳子底下披着27岁的魂,让他现在放出“无量空处”都不是难事,可夏油杰不知道,所以凭着本心本能做事。五条悟总不能一直干瞪着他,干脆顺着楼梯的缝隙翻下去,先发制人地把他擒住了。

只不过五条悟也没处理过“男友杀了人要怎么办”这种事情,他只凭借偶尔抓诅咒师的本能记得要擒住夏油杰,却不知道擒住后该说些什么。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干站了一会儿,五条悟毫无感情地挤出几个字:“孩子呢?”

“门外,我放了一点无害的咒灵给她们玩。”

五条悟又用鞋尖撵了撵地面,血还没干透:“这个,你要怎么跟我解释?”

“人还没全死透吧?”夏油杰扫视了一下脚下残破的人形,勉强挤出这句话,有的人扭动归扭动,呻吟声仍然稳稳当当,不像是快断气了,更像杀猪,“待会儿出山村,一起带着,送去医院。”

“不过也可以把他们丢在这儿。”他深恶痛绝地看着这些人,又望了望门口的两个女孩,“这种毫无礼节的猴子有什么医治的必要?”

五条悟回想起了一些东西,一些发生在这个山村的惨案。那是上一次2007,夏油杰已经叛逃,他得知消息,疯了一样撇下任务,也没顾得上维护高专的形象,追着他的脚步到了这里。

一到村口,当头看见的就是遗体,瘦得像枯枝败叶,血迹在身后拖了老远——失血加上病痛,又爬出来,体力不支,饿死的。

夏油杰对待普通人真是够残暴,也够无情,居然搞出这种酷刑。即使是在任务现场见惯了这种惨烈场景,五条悟也当即反胃,跪在路边大吐特吐,全呕在水田里。田里撒野的牛啃着不知道什么野蛮生长的东西,冲他远远哞叫一声。

“那我们快走。”五条悟扛起其中一个掉了胳膊的人,夏油杰沉默地背起另一个缺了一条腿的。他们走出大门,破晓即将来临,两个女孩搓着胳膊,小跑着跟在两个快成年的男孩后面。

一村老小挤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眼睁睁看着他们要走又是一阵骚动,有的人想顺着窗跳出去,但是人挤人根本动弹不得。几个年轻人叫喊起来,五条悟没等夏油杰动作,回头冲着那些人威胁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许跟上来,不然把你们一起搞成这样。”

他说完,大步流星背着人往村口走去,夏油杰顾忌到两个孩子的速度放慢了脚步,结果跟他越拉越远,五条悟不得不停一阵子等他。

五条悟其实也累得要命。这是他回到这里的第三天,每晚睡不足四个小时,虽然27岁的人已经习惯了长时间少睡眠,但是这个17岁的身体还没经历过这种消耗,体力下降得厉害,咒力运行都有点不稳。如今他刚刚吵过一次打过一架,背上又背着个百几十来斤的人,还丢了墨镜,现在六眼往他的大脑里可劲地塞信息,塞得他头晕目眩。坦白地讲,他有些撑不住了。但他还是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想着离等到巴士还有点时间,他可以找地方见缝插针地休息一会儿——托高层天天给他指派任务的福,五条悟养成了速睡速醒的本事,也知道怎么最快地恢复体力。

但他实在高估了自己,“最强”也是要经过打磨的,17岁的身体毕竟还是没有经历过那种连续十几天24小时连轴转。

于是等到夏油杰带着两个女孩姗姗来迟时,看见的就是在路中央包着头蜷缩成一团的五条悟。

“悟?你哪里不舒服?”他蹲下身去,但是五条悟按着脑袋,快要被脑子搞得内部爆炸了,已经顾不上回答他。

原本五条悟背的那个人趴伏在旁边,求救似的用残存的一只手去拉夏油杰的裤脚:“救救我……”

夏油杰延误地看了他一眼,召出一只咒灵,毫不留情地砸碎了他的脑袋。

TBC.

五条悟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医院的吊扇每次工作太久就吵得不得了,在他头顶造成一片“哒哒哒哒”的噪音。

不知道谁在他脸上事先架了一副新墨镜,托墨镜的福,他醒来时没被一大堆信息砸得头晕目眩,再加上反转术式和充分的休息,那种头痛的感觉彻底消失了,五条悟醒来后神志清明,总觉得自己可以永远不睡觉,顺便以一打万。

五条悟醒的时候夏油杰正伏在他旁边上小憩,另一张行军床上,菜菜子和美美子胳膊搭着胳膊、腿压着腿,睡得有些不省人事,甚至还轻微打着呼噜。他醒来时扯得被子整个翻了个面,夏油杰被这么一折腾,用一个要被他扭掉脖子的姿势醒过来,迷糊又愤怒地看着他,看清五条悟活蹦乱跳后明显地松了口气。

五条悟被他这个诡异的表情逗笑了,在床上来回打滚。他来这里后见到了不少没见过的夏油杰,这简直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有趣,有些急切地想探索其他更多的表情。所以他趴过去,刻意用自己的脸去凑夏油杰的脸,果不其然看到17岁的高中生红了脸,整个往旁边歪,然后失去平衡,哐当撞在床头柜上。五条悟慌手慌脚地去扶他,看着夏油杰坐直,揉着被撞痛的头。

“太纯情了,17岁的杰。”他这么想着,又凑过去贴夏油杰的脸,夏油杰脸上的红晕还没下去,被他一激更是红得像熟透了。

五条悟看着他,想起曾经17岁的夏油杰,想起新宿时面对他的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偶尔在咒灵事故现场碰上时脸上的假笑以及后来无数个他和夏油杰或预谋或偶遇的夜晚。那时的夏油杰连在床上都没有别的表情,也不跟他讲话,五条悟索性每次都趴在他身上,把脸埋到夏油杰的脖子里,不看他的表情。夏油杰通常也不看他,提出此类要求的时候,五条悟抬起头面对他,却死死闭着眼睛,每到这时,他就听见夏油杰一声叹息。

这么想着,五条悟突然发现,他似乎已经忘掉15、6岁无忧无虑的夏油杰是什么样了,对方的脸停留在假笑的面皮和面无表情之间了。他越想越郁闷,眉头也越皱越紧,几乎要把两条眉毛电焊在一起。

“悟?头还在疼吗?”夏油杰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虽然知道有反转术式,但是你需要什么?镇定剂?止痛剂?需要我叫医生吗?还是打电话给硝子?”

“不,没什么。”五条悟按住他的手,止住自己四处飘飞的思绪,总觉得自己被17岁胡思乱想的夏油杰影响了脑子,“先给硝子打电话报平安吧。”

于是五条悟跑到走廊借用公用电话,刚刚响了一声对面就接起来:“夏油杰,五条悟,不管对面是谁,看看现在几点了……哦已经晚上六点了啊,抱歉抱歉,你这家伙有什么事情?”

硝子在电话那头明显是被吵醒的,她控诉了一通两天两夜通宵治疗的痛苦,顺便痛斥了咒灵一顿,然后又嘱咐他们不要回来增加她的工作量,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五条悟首次听她讲话讲这么久,自己一句话没插上结果电话还被挂断了,抱着响起忙音听筒愣了半天。

五条悟打电话时夏油杰就靠在窗口吸烟,和身后“此处禁烟”的牌子形成了一副滑稽的景象,他绝对看见了,却一直到被护士提醒“这里禁烟”才把烟掐掉,正赶上五条悟被硝子挂断电话。

“打完了?”夏油杰躬下身去拉美美子的手,对方刚睡醒不清醒,刚刚靠着他的腿打瞌睡。

“打完了。”五条悟有样学样地把手伸给菜菜子,小姑娘冲他哼了一声,很不情愿地把手递给他,“我们现在能去探望那两个被我们送到医院的倒霉鬼吗?”

夏油杰拎起放在脚边的行李,示意他往楼梯口走去,直到两个人下了楼梯来到大堂他才开口:“悟,那两个人现在刚刚结束手术,还不能探视呢,你要在这里等一个月吗?”

五条悟摸了业务办理台的一点糖进口袋,边看他填表格边吃,含混不清地回答他:“那还是算了吧,我们现在哪有时间耗。”

剩下的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主要是多带了两个孩子,要忙的事情一下子多起来。譬如菜菜子上车之前把票一不小心丢到月台底下,五条悟只好出站后跑去精算机给她补票;譬如五条悟正把整个人搭在夏油杰身上睡午觉,美美子抱着枕头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夏油杰就得把五条悟推下去重新哄两个人睡觉;譬如在路上被人指指点点,碰上育儿班宣传广告的几率也多得很,从奥多摩车站往回走的路上他们碰上不下十个宣传者,手里被塞了满满的传单;再譬如在门口迎接他们的家入硝子,看见两个小孩的时候完全没有准备,直接被吓一大跳。

“这是什么情况?五条生了?”她蹲下来看着两个小孩,“也不对啊,这两个孩子看上去有五岁……不对,比五岁小一点,难不成……”

硝子站起身,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盯着夏油杰,看得夏油杰一头雾水。

“好垃圾啊夏油,你让刚刚十多岁的五条家少爷怀孕?你打算怎么收场啊?再怎么可能也该来个以死谢罪吧……”

五条悟在一边和头顶笼罩住他的、硝子养的吊兰搏斗,听见这个过度脑补的发言笑出声,然后被吊兰的芽呛了一鼻子,打了好几个喷嚏。

“别闹,怎么可能啊?”他捏住鼻子对硝子嘟囔,“反转术式也反不出子宫来啊?”

硝子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去和夏油杰继续对话。听到他们谈到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各种手续问题,五条悟放弃和吊兰打架,凑过去掺和一把。他之前的17岁,再过几个月就要碰上伏黑惠,为了办收养的手续连着一个月四处遭罪八方碰壁,如今已经不是新手,居然有点莅临指导的意思。硝子大为震惊,总觉得五条悟不是去出了个任务而是去换了个脑子。

听到她如此推论,五条悟暗自佩服她说得好有道理,面上只能笑笑糊弄她,觉得硝子这么高的智商不应该呆在后勤,应该到前线去搬个凳子指点江山。

从夜蛾正道那里回来已经是深夜,晚间夏油杰有雷打不动的洗澡活动,五条悟拎着毛巾牙刷在门口排队,硝子借了一个窗口吸烟——他们的宿舍通风比较好,烟味散得快。

浴室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五条悟试着把自己固定在窗框里,很不幸,没成功,总要摔在走廊上或者仰到楼下去。硝子点了第三根烟,似乎把话像烟屁股一样在嘴里嚼了半天。

“不会被我说中了吧,五条?你真的换了脑子啊?还是你中了什么咒术?”她伸手过来探探五条悟的头,“怪了,没发烧啊?还是感冒了?要我给你开服药吗?”

五条悟闪避着她的试探:“我能有什么问题?”

家入硝子举着烟在他面前晃了晃:“比如这个,我今天在你面前吸了三支烟,你没有一丝反应。平时就算你趁着我们吸烟凑过来,也是因为夏油在,你恨这个烟味恨得要命,有时连夏油的烟都要掐掉。”

“还有今天我开玩笑说你生了的时候,按理来说你应该直接接上我的话头,给夏油演一出他抛妻弃子的苦情戏,而不是今天这样,慌慌张张打断我,甚至说我不能开玩笑。”

硝子的眼睛还真是洞若观火。五条悟这么感叹着

,他花了好多天让夏油杰大概习惯了他莫名其妙的正经,结果没想到没能骗过硝子。

硝子翻上窗台,和他隔着窗框对视:“五条,好歹跟我们说句实话吧,你到底怎么了?”

TBC.

五条悟看着她,硝子也回望他,只看到五条悟张了几次嘴又闭上,他到底没说出来,直到那条烟快要燃到硝子的手指。硝子干净利落地掐灭烟:“算了,看来你不想说,那我不问了。”

“不是不想说。”五条悟僵硬地对她笑了笑,“不知道怎么开口,故事太长,也太复杂了。”

他怎么跟她说?说夏油杰不久就会离开?说他以后会杀了夏油杰?太荒诞了,这简直就像预言,而预言是咒术师都不能理解的东西——换脑子也许更好理解一点,至少这是咒力能做到的事情。

太荒诞了,所以伶牙俐齿的五条悟闭上了嘴巴。硝子见到他不说话,把烟头塞进空烟盒,把空烟盒塞进五条悟手里,拍了拍他的肩。

“有问题一定要来找我啊。”她这么说着,背对着他象征性地挥了挥手。五条悟望着她的背影发了好久的呆,一直到他发现自己手里的烟盒被捏扁了,才急急忙忙把那团废物塞到纸类垃圾最底层,希望明天垃圾回收的时候夜蛾不要出来丢垃圾,不要看到这个盒子。

他刚刚在想夏油杰,17岁的夏油杰,不是现在正在高专舒舒服服冲热水澡的这个,而是曾经那个按照时间线应该在逃亡路上的那个。

到了这里后五条悟的脑子全部叫这个夏油杰占据了,没太有功夫考虑曾经和他一样17岁的那个,现在想起应该分析当时的夏油杰,给自己未来拉住这个夏油杰的计划做参考,然而翻来覆去倒腾了半天,他震惊地发现虽然自己脑子里全是夏油杰,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他做参考的。

这全都归功于五条悟独一份的社交方式。五条悟像其他人一样讲求社交距离,只是他的社交距离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自小就不八卦,不像其他人一样会去偷听消息,也不太打探其他人的事。他在这点上对夏油杰和对其他人一视同仁,所以他也不打听夏油杰自身的事,夏油杰在他面前什么样,那就是夏油杰在他这里全部的样子,至于夏油杰背地里如何如何,于曾经的五条悟来说和他没什么关系。

本来夏油杰也不打听他,两人之间按理来说应该形成一种平衡,只是五条悟太过张扬,是那种一定要把自己挤进周围人生活中的人。他对吃到冰淇淋新品和回本家挨了责罚几乎是一视同仁的,淋了果酱的奶油塔和跪肿的膝盖都要发给夏油杰;过生日大张旗鼓,拉着夏油杰痛饮冰冻的波子汽水到天明,恨不得全东京给他唱生日快乐歌;挑食更是明目张胆,花椰菜、油豆腐、香葱,不吃的东西他不是堆在一边就是挑进别人碗里,嘴上还要抱怨。

和五条悟相对的,夏油杰是另一种人,是那种会在自己寝室唱首生日歌后就把生日当做普通的日子结束的人,不知道是什么养成了他蚌壳一样的性格。五条悟与他相处时间甚长,也只知道他爱吃什么以及讨厌什么,却永远搞不清他是否喜欢自己送的礼物,问时也总得到“是的我很喜欢”这样的答案。但他过去无需在意这个答案,因为他爱夏油杰,夏油杰也爱他,这就够了,谁又在意自己送出去的东西呢?

五条悟正胡思乱想着,夏油杰只围一条浴巾,拎着洗漱用品从浴室走出来,浴室里的水汽溢出来,扑了五条悟一脸,他却浑然未觉。夏油杰只好拍了拍他的脸颊。

“山里晚上还是冷,你快去洗漱,早点回去休息,我提前开了风扇。”

五条悟被他拍得回过神,浑浑噩噩去洗漱。他在淋浴房待了很久,拿凉水冲掉自己一身暑气,却没冲掉那些胡思乱想。等他洗漱完毕,拎着东西打开夏油杰的房门,先被黑暗撞了一头,接着听到屋内寂静,只有夏油杰悠长的呼吸声。

很显然,夏油杰这里今天不欢迎外来者。五条悟只琢磨出这一层味儿,轻手轻脚关上了门,又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他的房间倒是灯火通明,还充斥着令人烦恼的噪音——夏油杰说的那台破风扇原来在这里,对着他的被褥可劲地吹着。不仅如此,他还给五条悟的窗子挂了纱网,方便五条悟夜里开窗通风,现在窗户大开着。夏油杰说得倒是没错,高专在山里,即使是夏天,夜里还是太冷了,五条悟房间的温度有些像冷藏库。五条悟把那些窗合上,只留电风扇咔嗒咔嗒吹着。然后他先是把灯拉掉,钻进冷得透心的被子里,不一会儿又爬起来,寻出纸笔来,趴在床头柜上,就着月亮那点可有可无的光,在纸上四处乱画。

这个夏油杰的精神状态怎么样?五条悟不知道,他也不能直接冲过去问“杰你最近状态怎么样”,夏油杰这个蚌壳八成会告诉他自己在苦夏,最后引导五条悟推论出是他夏季积食——那么,让夏油杰减少出任务的频率如何?五条悟的铅笔在纸上斜斜划过一道,箭头直指向刚刚随手写上的“夏季积食”四个字。

他曾经看过夏油杰呕吐的惨状,高专时也有,后来他们偶尔见面时也有。

实际上用“呕吐”这个词并不准确,夏油杰的呕吐全靠催吐完成。他看上去只是反胃,一天都干呕不止,但这种干呕不像食物中毒或者喝醉酒,五条悟不能靠给他通背干预,就连家入硝子这个专职医生给他递水或者冰袋时,他也只是简单地表达自己的感谢,转头就给自己催吐。他有时能呕出一些什么,有时似乎只是为了把胃液倒出来,仿佛那玩意对他有害似的。

五条悟在高专时没有在意过这点,毕竟他也抱怨过高专的伙食差,偷偷喝酒喝吐也不是一次两次。直到后来夏油杰叛逃,不用再吃速食的炒面面包,也不至于被谁灌酒灌到烂醉。某一天他们预订了酒店套房,夏油杰在深夜姗姗来迟,带着一身血腥气。他还没吃饭,但在开门看到五条悟的那一刻,他张了张嘴,似乎咽回了什么东西,然后冲进了厕所。

后来他们又在五条悟的任务中偶遇几次,通常都为了咒灵打得难舍难分。五条悟仗着咒力优势一般略胜一筹,他崩掉咒灵的时候夏油杰也只好在旁边看,独独有一次在山上,夏油杰仗着地形优势率先把咒灵砸了个半死不活。当五条悟赶到时,那咒灵玉已经捏在他手里,他正张嘴欲吞,看到五条悟过来,如同小孩似的很骄傲地冲他晃了晃。他当着五条悟的面吸收了那只咒灵,然后仅仅隔了几秒,夏油杰没顾上气得想打人的五条悟,也没挑衅他,直接冲向林子旁的一条山溪。

五条悟很久后才知道,吞噬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夏油杰的咒力以消耗他自己为代价,身体上的痛苦 或者精神上的折磨——所以只要让夏油杰精神健康就好了。

五条悟的铅笔转了个圈,在“夏季积食”上打出一个锋利的叉。

TBC.

回到高专以后,五条悟忙了起来。

若是放在过去,他本应该是忙里偷闲的那个。上一次十七岁时他虽然每天在任务地点和高专之间来回,虽然说是要耗费一天时间,实际上真正出任务的时间只有一小时左右。其他时间,他逛高岛屋,也许为了换掉自己血糊糊的制服,也许为了买新出的巧克力;他凌晨出发,花五分钟祓除咒灵,然后在东京某游乐园把所有项目玩一遍,从早晨开业玩到午夜关门;他和路上碰到的女孩合影,然后半恳求半要挟地让她们请自己吃冰淇淋;又或者,他提早回去,然后在硝子的实验室里,拿瓦斯炉煮各种能吃不能吃的料理,然后靠着停尸间的铁架床,一边和硝子聊天一边嗦着自己碗里的泡面……

到了晚上,夏油杰的宿舍灯火通明,夏油杰本人还没回来,五条悟拎着冰棍饮料跑到那里,借用夏油杰的一切东西,毛巾、洗发水、电视、游戏机、冰箱里的饮料,以及床。他不见外地把自己塞在夏油杰床里,有时干脆就这么开着灯四仰八叉的睡过去,直到对方回来叫醒他。

理应如此,甚至上辈子夏油杰走后也没怎么变过,只不过他不用给夏油杰留灯了。五条悟处理任务的时候总是游刃有余,甚至会特地带一袋爆米花到祓除现场,一边踹爆某个咒灵的脑袋一边咔擦咔擦嚼那玩意,直闹得最后糖分超标,差点把自己搞出蛀牙来。

一晃又是一个十七岁,本来应该闲散的五条悟却变得格外忙碌。他在夜蛾那里大包大揽了夏油杰的任务,在东京市区辗转腾挪,从一个任务地点跑到另一个地点,再也没空换身衣服,回来的时候白衬衣的前襟已经被咒灵的血糊得黑红一片,衣服脱下来几乎能原地立起来——那些血全在他衣服上凝固了,几乎有点像件盔甲。夏季炎热,高专所在地风又大,衣服干得很快,像是浆洗过一样结实。有时没空熨衣服,衬衫三天两头皱得像老树的根,盘根错节缠在他身上。

当然,他仍然跑去夏油杰那里,吃饭,喝茶,头昏脑胀地和夏油杰接吻,然后累到睡过去,不见外地拉着夏油杰瘫在床上,也不管他们刚刚吃过饭还没刷牙。夏油杰推他,他纹丝不动,还一个劲把被子往自己这侧扯,不单如此,半夜还对着夏油杰的后背狠狠地踹了一脚,差点没给自己的男友落个

“五条,你多少有点问题了。”某个晚上他扛着受伤的辅助监督回到高专时,跑出来迎接他的硝子如是说。她说得没错,因为五条悟看上去实在是不怎么清爽,不论那些沾在衣服上的血,他的头乱得像鸟在里面做了窝。

五条悟把可怜的辅助监督靠到她怀里,那些血全都沾在硝子的T恤上。他看着硝子有些狼狈地样子,笑道:“你也好不到哪去。”以后还会有黑眼圈,是个天天哈欠连天的酒豪。

硝子的反转术式运行没有什么地点和对象限制,他们仅仅站在台阶上一会儿,那些狰狞的伤口就被新皮肉覆盖了。但是辅助监督醒来需要一些时间,他只好和硝子一人搭着这位可怜人的一条胳膊,艰难地往上走——至少硝子是艰难的。

“怎么杰不来帮你啊?”五条悟站在高一层的台阶上,看着硝子艰难抬腿,不动声色地把几十公斤的辅助监督往自己这边带着偏了偏,“他现在不是很闲吗?”

硝子闻言大吸一口气,又没能吐匀,在台阶上晃了晃,拿那种“你谁啊”的眼神看着他:“你开什么玩笑啊?夏油不是也很忙吗?”

夏油杰很忙?五条悟头顶的问号几乎快要变成实体化的了。如果这话放在过去什么时候他绝对会信,还要抓着夏油杰问他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但放在现在,夏油杰的任务都被他大包大揽了,他能去哪里?

硝子专心搬运着那个人,她搬得太吃力,没空在乎五条悟的反应,只是絮絮叨叨地说下去:“夏油一般你走之后才出门——哦,忘了,你走的时候也没有人起床——出去一整天,不知道去干什么,然后你回来之前回来。有的时候还会受伤,不晓得是什么问题……”

高专的大门就在眼前,她微微喘了口气,问道:“你们吵架了吗?”

辅助监督的眼皮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似乎要醒了。五条悟拖着他在门口的台阶坐下,仰头看着硝子,很自然地笑道:“没有,当然没有,我们最近都不怎么讲话了,怎么可能吵架。”

他们又在门口等了约莫五分钟才等到辅助监督醒来,这期间硝子不断地点烟掐烟,等到辅助监督醒来时她的脚下已经积了一堆没吸一口的烟。那位辅助监督是两个人的老熟人,先向他们道谢,又半开玩笑地说要把硝子吸烟的事情告诉夜蛾。

“拜托,大叔,放过我这次嘛。”硝子很假地冲他撒娇,实际上是在威胁他,“说的话我们下次会把你丢在路边不管啊?”

辅助监督当然知道她在开玩笑,笑着摆摆手往夜蛾正道那里走,大概率是不会告状了。五条悟在后面观摩着一切,但脑子并不在这里,他无意识地拿皮鞋碾压着那些烟头,几乎要在这里把它们碾成齑粉。

他分出许多脑子来想夏油杰——不如叫他一直在用很多时间想夏油杰,因为其他琐事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更多在想自己的计划那里出了问题。

这段时间夏油杰确实越来越瘦了,比上一次见到的17岁夏油杰还要瘦很多,五条悟半夜不小心踢到夏油杰的时候都能扭到脚趾。但这次不应该是因为伙食或者咒灵的问题了,他既没捞着夏油杰出去吃那些不易消化的甜品,又没让他有机会碰到哪怕一个蝇头。

可夏油杰仍然好像是对高专水土不服一样,一天天瘦了下去,眼看有要把自己饿死的趋势。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对着那堆烟头发泄。家入硝子跟辅助监督开完玩笑,一回头看到一个发呆状态的五条悟,在他眼前挥手这人也好像瞎了一样,只好一遍遍叫他。

“五条?五条君?五条同学?”

“悟,你今天回来这么早?”夏油杰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相较于好好穿着制服的两个人,他穿得倒是很随性,甚至还撇着拖鞋,手里拎着大袋的日用品和打算煮的菜。见到木雕一样的五条悟,夏油杰对硝子投去一个“这人什么毛病”的困惑眼神,硝子莫名其妙地回看他,把这个不正常的五条悟丢给他诊治。

“悟,今天出什么事了?还是你这段时间太累了?”夏油杰拍了拍五条悟,一迭声地问他,五条悟刚把自己从大脑里拔出来,有些迷糊地盯着他的脸,根本没听懂他在问什么,也不搭话。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会儿,落到夏油杰手上的购物袋上,才勉强问了一个问题:“今天晚上吃什么?”

夏油杰闻言,知道他没听自己讲话,露出个好笑的表情:“寿喜锅,犒劳你一下。”

他们相携回到宿舍,刚回去五条悟就打开风扇,任由那破东西在自己耳边哒哒哒响着。夏油杰可以说是就在他耳边折腾那些东西,摆放杯盘,烧水,切菜,给鱼开膛破肚……五条悟这几天确实是累坏了,瘫在并不舒服的榻榻米上昏睡过去。

再醒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是灯火通明,他是被硝子的笑声吵醒的。五条悟刚睁眼 就看到硝子一手拿着手机正对着自己咔擦咔擦地拍照,另一只手在锅里捞着,然后胜利似的夹起一块豆腐。夏油杰坐在他旁边,没有阻止,甚至还和硝子抢豆腐抢得高兴,最后惨败,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

五条悟拂开硝子的手机,他刚醒有些口干舌燥,也不管什么距离界限,对着夏油杰刚用过的杯子痛饮一口,莫名其妙的辛辣滚过喉咙。

“你们买酒了不告诉我?”他按着桌沿坐起来,摸到自己那副筷子,追逐着一颗虾丸,“世风日下啊,人心不古啊……”

“哪能啊,谁会卖给我们啊?”夏油杰把那个巨大的宝特瓶往他那边一推,硝子顺势吐槽一句:“普通的乌龙茶而已,五条,你味觉坏了吧?”

这顿饭吃得倒是难得轻松,至少对于五条悟来说是如此,他连轴转了好几天,几乎快忘了自己现在还只是个普通的高专学生,还没到被高层压榨的年纪。他们甚至玩了真心话大冒险,硝子居然真的偷渡到了酒,还是伏特加,兑了一杯没人敢喝的深水炸弹,最后只得全部喂给了下水道。

今晚五条悟仍然在夏油杰这里留宿,他被空气里没散去的酒味儿熏得有点上头,于是就没控制自己的嘴,问了那个从下午就想问的问题。

“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夏油杰正把坐垫塞回壁橱,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不太温和的笑容。

“你也有事情瞒着我啊。”

TBC.

沉默,只有沉默在两人之间流动。

夏油杰抛出的这个问题五条悟没回答,他抛出的问题夏油杰也不会回答。五条悟恍惚间发现他回到十七岁后更多的话居然是靠沉默代替的,好像夏油杰接不上笑话的时候一样。沉默真是个好东西,可以拦掉一切不想回答的话题,就像此刻。

岩石一样的沉默在他们四周凝固了。

“杰,我有什么瞒着你的?”五条悟率先砸碎了这岩石,冲他摊开手,“我能有什么瞒着你,我会有什么瞒着你?”

他摊手摊得问心无愧,理所当然,因为他没有什么可以隐瞒夏油杰的——当然,如果穿越这件事也能被说开的话,也许就有了,但五条悟到底是咒术世家出来的人,知道咒术界也无法理解这种没有确凿理论支撑的穿越小故事。

夏油杰长久地盯着他,盯到五条悟觉得他已经透过这副皮囊检查过自己的灵魂,他的眼神着实搞得五条悟有点发虚,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有点往心虚的方向垮。不过壳子下的五条悟到底是个成年人了,他直勾勾地用眼神对夏油杰予以回击,那对漂亮的眼睛甚至充满了比夏油杰还强的攻击性,夏油杰被他看久了,忍不住倒退了一步,差点一头栽进放杂物的壁橱里。

这是一个“看看谁先眨眼”的糟糕游戏,幼稚透顶,最后夏油杰率先败下阵来。胜利者五条悟继续撑着理所当然的外壳,等夏油杰继续盘问他,或者用什么问题敲碎这层壳。

“我很闲,作为一个稀缺的特级,回来后居然没有一个任务交到我手上。”夏油杰冲他摊开手,又指了指至今为止都保持着随时可以睡过去姿势的五条悟,“而你,悟,你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你现在马上睡过去都不成问题。”

“我在这之前是休假状态啊,杰。”五条悟从地上爬起来,往夏油杰那边靠去。他比夏油杰高,虽然体型相对于他的身高来说偏纤细,但实际上给人的感觉要多压迫有多压迫。五条悟曾经仗着这招吓唬过那些跑过来挑衅他的人,俯视的施压能力实在是强,这个方法几乎是无往不利,如今用在区区17岁的夏油杰身上更是不在话下。

不过五条悟在这点上失策了,夏油杰天天仰头看他,这点手段根本威胁不到他。他横跨一步躲开五条悟靠近的压迫,给五条悟留了足够的空当让人一头扎进橱里。

同时17岁少年的嘴也没停下。

“你之前没在休假,悟,不要拿这套搪塞人。”他又开始拿那种审视灵魂的目光盯着五条悟,“你原本祓除的速度就快,过去耗时长是因为我要挑选咒灵。如果你不计代价地完成任务,简单的任务只需要几分钟。”

“所以说,是什么让你每天连睡觉时间都要压缩?”现在换成了夏油杰一步步逼近五条悟,直把他激得往后退,“你连理论课都要逃掉来睡懒觉,居然为了一大群蝇头凌晨四点起床?”

五条悟整个人后背撞在壁橱上,被他驳斥得哑口无言,几乎就要丢盔弃甲跟他和盘托出。夏油杰相较于同龄人原本在处理问题的时候就更冷静更细心,更不用说问题是来自于五条悟,他相对于其他人当然会对自己的伴侣更上心。

最糟糕的是,都到了这种被对方严刑逼供情况,他还是得搪塞过去,如果让夏油杰知道了五条悟把他的所有任务都大包大揽下来,指不定这糊涂孩子会怎么想。

过去新宿的警钟在他耳边哐哐作响,很久没有想起来的梦魇低语又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来:“因为你是最强所以是五条悟,还是因为是五条悟所以是最强?”眼前这个夏油杰,是否对他已经抱着这样的想法了?

“啊,对了,御三家,是御三家的问题。”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一副被夏油杰完全看透了的样子,“我,嗯,我生日过后可能就要继承家主了,所以忙一些是理所当然吧?”

这倒不是瞎话,说来讥讽,里面还有夏油杰的一份功劳。本来五条悟理应20岁成年后再坐上家主继承位,但由于夏油杰叛逃,咒术师这边不得不推出一个能和夏油杰相抗衡的人,于是五条悟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家主的宝座,又因为术式“无下限”以及六眼的能力,成了五条家的一言堂。

夏油杰颇为怀疑地看着他,但他毕竟是非咒术世家出身,不了解这套,倒也被这个理由蒙住了。他把五条悟从壁橱之间放出来,后者拉伸了一下被硌痛的后背,叼着牙刷去公共盥洗室洗漱。

五条悟面对着镜子,嘴里胡乱吐着牙膏的泡沫,他霸占着盥洗室,直到夏油杰来敲他的门——高专本就人少,由于夏季咒灵的激增又被迫裁员,除去刚刚入学、不住在同一层、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要成为打工人的伊地知,这间宿舍现在单单就是他们两个人的。

“悟,好歹给我让个位置出来啊。”夏油杰在门外呼他,声音里似乎有点无奈,“我也要刷牙的。”

五条悟侧过身,把自己塞进更靠里的淋浴间,好歹给夏油杰腾了点位置开门。夏油杰已经换了夏季常穿的那件白色T恤,头发很随意地散下来,脖子上还搭了条小黄鸭颜色的毛巾,两个人叼着牙刷,舒适的气氛渐渐蔓延开,仿佛刚刚在宿舍里差点大动肝火大打出手的不是他们两个。

五条悟等的就是这个放松的状态。他走到洗漱台边吐掉嘴里剩下的牙膏浮沫,随意地抹了两把脸,头还没抬起来就问道:“所以,杰,你这几天在忙什么?”

夏油杰刷牙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他不回答五条悟,只是专心于手上的动作,好像刷牙变成了什么漫长而精细的工作。他刷得极慢,直到那些牙膏不再起泡,变成浓稠的水液,他才慢条斯理地吐出来,反反复复漱口。

五条悟靠在马桶上看着他,莫名觉得他好像刚吞吃过咒灵球,被那恶心的东西胶住了口舌,不得不靠漱口把那些东西吐出来。不过牙膏到底会被冲干净,直到夏油杰再也没办法从口腔里刮出任何东西,他才认命似的转向五条悟,回答了被延迟的问题:“菜菜子和美美子。”

五条悟“啊”地一声,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这段时间忙得团团转,顶多在任务间隙请辅助监督帮他带点小女孩喜欢的东西给两个孩子,确实没什么时间在乎她们。

“你不能让她们跟着我住吧?”夏油杰拉开门往外走去,对着积灰沾了蜘蛛网的天花板扬扬手,“比如说这种地方?半夜有蜘蛛在她们耳边爬,风从老房子的缝隙里穿过,你要让她们住在这种地方?”

五条悟沉默了,五条悟退缩了,五条悟觉得夏油杰说得挺有道理的。他已经睡不够了,要是再半夜被小姑娘的哭声吵起来,那得变成什么样,就算有反转术式,估计第二天也是头痛欲裂。

“所以我只好把她们送出去了,托了可信的人照顾。”夏油杰自然而然接过五条悟手上那套洗漱用具,连同自己的一起塞进壁橱,回头冲他灿烂一笑“悟也不想睡眠被打扰吧。”

五条悟彻底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认命地往被褥里一钻,不再和夏油杰争辩。明天,或者说预订上的明天,他要再接两个小孩回来,还要和禅院家的人掰扯,特别要对付那个烦人的禅院家少爷,今晚迫切地需要无梦的睡眠。

不过想要无梦的睡眠大概是不可能了。可能是夏油杰的话叫他响起菜菜子美美子,临到半夜的时候,他听到哪里传来小女孩的哭闹声,然后有个人贴着他的枕边滑出去,哭声逐渐变小,最后重归宁静。

五条悟只当自己真的想了太多,翻了个身,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团棉花里,临意识模糊之时,他觉得有谁轻轻拍了拍他的额头。

TBC.

后面的时间,不知道是由于逐渐入秋或者因为五条悟的错觉,日子一天天太平了下来,这是好事,不过对他自己来说,也不是好事。

好的一方面是,他的工作逐渐减少,对于大脑的消耗也相应降低,每天回到宿舍不会有不适的感觉。坏的是,他发现夏油杰在高专里的时间逐渐减少,不仅在中午这类正常人都不在宿舍的时间,有时晚间也不在,他想要蹭夏油杰的房间住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因为夏油杰根本就不在宿舍,那张舒服的床不睡白不睡。

就在按理应该发生两个人在新宿大吵一架的时间线后,这个世界的夏油杰明显回得越来越晚了。有时五条悟午夜梦回时分,闭眼看到梦境里鲜血淋漓的夏油杰,醒来会看见躺在自己身边的夏油杰,他高专的校服都没来得及脱下来,颇有一点前段五月病时期的五条悟的意思。

五条悟为了这事迷惑了很久,甚至趁着夜蛾正道不注意到他的办公室翻找过夏油杰提交的报告,但是没有异常,那些报告的数量和高专前两年差不多,只是上面不再有五条悟的名字,那个姓名栏印的略大,配上夏油杰工整的字,居然显得过分空旷。

与此同时,更加灵异的事情在五条悟身边发生了。

一般的灵异事件常常被咒术师归类于假想咒怨在城市内作祟,比如那个曾经被伏黑甚尔打了的裂口女就是其中之一。这些事情不难处理,基本只需要对着它们揍几拳,然后用术式把对方砸个粉碎。

不过高专是不会发生这种事的。且不说咒灵是否有能力进入高专,一般的咒灵也没傻到靠近咒术师。就连夏油杰这个咒灵操术者,在高专想要放出自己的咒灵都得提前经过报备,或者大家准备好耳塞,以免被那个吱哇乱叫的警报吵死。

但就在这么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五条悟却总能在午夜听到那个他曾经夜半听过的、小女孩的哭声。这哭声忽远忽近,有时在走廊尽头的哪个房间,有时就在耳边,有时更清亮一点,沿着走廊一路滑进他耳道里,有时则是抽抽搭搭地哭……在几次寻找哭声来源无果后,五条悟不得不去找硝子检查了一番,看看自己是不是被前段时间的任务搞得精神衰弱。

女子高中生细细按着他的头试探了一番,又让他填了一大堆足以叫他真的精神衰弱的表格,最后得出结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你让夏油带你去看看那两个小女孩嘛。”家入硝子如是说着,咔哒合上了钢笔笔盖,像特一样用笔尖指着他的额头,“大概是因为你的脑子终于闲下来的缘故,你终于想起她们的事情了。”

五条悟盯着面前那只钢笔。家入硝子肯定想不到自己随口说出的是什么样的事实,她过去这个时候说了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真正17岁的五条悟被任务缠身,一直到直到18岁生日才闲下来,偏偏赶上下了难得的一场大雪,他订的蛋糕被风雪阻挠,没办法进山,给五条悟打了十几个电话,两方都没办法,只好任由那玩意在电话那头慢慢坏掉。

当天五条悟仗着这里没人举报,违规喝了很多夏油杰没来得及带走的啤酒,以至于最后酒精中毒,紧急召唤了家入硝子过来。他醒的时候在医务室,硝子坐在他旁边填表格,五条悟醒来第一反应是找把他送过来的人,但一句“杰”喊了一半就将将收声,尴尬地看向硝子,祈求一些由于认错人而被需要的原谅。

“五条,恭喜你脑子终于闲下来,可以思考夏油的事情了。”家入硝子那时这么说道,那时她的头发已经有一点过肩的趋势了。

他是不是因为脑子闲不下来所以忽略掉了夏油杰?无论是过去的五条悟还是如今的五条悟都不能给自己有关这个问题的确切答案。他只好谢过硝子,急匆匆地冲回宿舍。夏油杰今天回来得算是难得的早,甚至买了些淡奶油,打算在宿舍煮一锅浓汤。

五条悟在他身边晃荡,却死活没想好如何开这个口。直到对方实在受不了这人如此晃荡,叫他洗手准备吃饭的时候,他才问道:“杰,你最近是去看菜菜子和美美子了?”

夏油杰对着汤锅不甚明显地“嗯”了一句,没答是或者不是,只将汤勺从锅里捞出来,舀了汤在浅口碟中,邀请五条悟品尝。五条悟没接那个浅口碟,而是接着问道:“能不能让我也见见她们两个啊?”

夏油杰拿着浅口碟的手一滞,然后他动作平和地把碟子端到自己嘴边,把汤水喝得一滴不剩。他随手放下那碟子,自己夸自己一句“熬得不错”,然后才回答五条悟道:“不,暂时不可以。”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五条悟的意料,而且夏油杰说得太快也太坚决了,一副斩钉截铁的意思。他望着夏油杰,一时连正洗手用的水槽里的水龙头都忘了关掉。夏油杰也不急,甚至好心情地帮他关掉了水龙头,还颇为暧昧地拍了拍恋人的侧脸。

“为什么不可以啊?”五条悟回过神来后几乎是立刻高声嚷嚷起来,大有让全高专的人都知道他们在吵架的趋势,“怎么,她们回来以后就完完全全变成你家小孩?变成你的所有物啊?”

“发现她俩在那个处境里的人可是老子!明白了没有?我,五条悟!才是合法监护人!夏油杰,你就这么不敢让我看吗?”他几乎是不计一切后果地对着夏油杰喊道,他必须确认这件事情,硝子点醒他后他才意识到这间他一直在忽略的事情——现在的夏油杰和曾经的17岁快要没什么区别了,冷静,克制,对付起五条悟来游刃有余。

但是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的,五条悟坚信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见到过真正青春年少的学生们,深知他们在17岁时应该是什么样。夏油杰,如今在他秘密安排下,没有那么多负担、甚至可以叫没有负担的夏油杰,他不应该在17岁肆意妄为地笑吗?不应该透露一点过去一样的疯劲吗?但是夏油杰太克制了,克制得五条悟看着他时都不住颤抖起来,感觉看到的不是17岁的夏油杰,而是一个27岁的盘星教主。

夏油杰最后还是丢掉那个已经快要被他掰弯了的汤勺,冲着门边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他们丢下那锅汤,沿着男子宿舍的长廊一直走,然后下楼——那是空置的二年级学生的房间。

灰原在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就死掉了,七海建人因为这件事情一气之下从咒术高专退了学,于是这层几乎是空的。它由于长期无人居住显出一点破败来,风透过怎么都关不严的窗子溜进来,蜘蛛网随风四处飘荡,有的还会粘在两个超过标准身高的人头发上。

夏油杰径直走到灰原的房间门口,先是对着挂着的遗像和黑纱略略点头,然后拉开了门。五条悟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里面——里面是完全不同的一派景象,墙上挂了些彩灯球,角落里有还没拆开的大型公主玩具,图画书蜡笔散落一地,被褥草草堆在角落,而他随着夏油杰躬身走进去才发现,榻榻米被人换成了连片的软垫,应该是防止孩子摔倒后受伤。

菜菜子和美美子正在试用一套化妆式玩具。可惜那玩意质量不是很好,抹在脸上的眼影、腮红和眉粉全都清不掉,两个人就这么顶着能面演出一样的妆容望着不速之客。

“悟,你说的。”夏油杰静静望着他,摊开两手。

“这就是现在的全部真相,你还想要什么?”

TBC.

四个人吃了一顿还算安静的晚饭,夏油杰炖了足够多的汤,再加上五条悟没什么食欲,那些汤汁全部被菜菜子美美子浇了饭。吃饭的全程五条悟都黑着脸,好像他跟那些饭都过不去,饭后给两个孩子擦脸的时候下手也格外重,美美子痛得在他手下又踢又打,毛巾拿下来时整张脸上都红彤彤的。

安顿完两个小孩,五条悟跟着夏油杰回到了他的宿舍,脑子终于闲下来后,他才发现夏油杰又在收拾行李。只不过看这场景就知道夏油杰被什么事情搞得心不在焉,他的平时摆的整整齐齐的衣服全都摊在地上,连已经收拾好的背包都塞得溢出来——五条悟甚至看见了一只小猫图案的袜子,他发誓那双袜子应该属于自己。

夏油杰在宿舍里四处游荡,他花一些时间把东西放进包里,花更多的时间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重新整理。五条悟看着自己脚下从一两个背包变成十几个手提袋,看着这个宿舍慢慢变空,意识到夏油杰这次像一个出门后就再也不会回家的旅人,而他和自己正在进行一场告别。

"这次是去哪?"他把那只小猫的袜子从夏油杰的背包里揪出来,“多久回来?”

夏油杰把窗台上两人的合照夹进笔记本里,找出两张车票,确认了时间后又夹回去。五条悟眼尖,看到那是两张去程的票。没有回程,似乎夏油杰不打算再回到这里来,这点倒是和他已经搬空的宿舍互相佐证了。

"回家。"夏油杰说道,抬头看向五条悟,“正好在老家那边出了点事,我顺便回家探望一下父母,把计划拿回家的东西给他们,也从家里拿些新东西来。”

"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吗?"他举起手,对着五条悟发出了近乎唐突的邀请,“我给爸妈写过信,他们回信里跟我讲,他们都很喜欢你,总求着我一旦有时间要带你回去……”

“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五条悟应了下来,毕竟这事正合他的心意,他恨不得夏油杰的咒力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合法波动,作为内里成年人的17岁少年,要肩负起引导自己17岁恋人走上正道的重任。于是第二天早上五条悟在JR车站哈欠连天,抱怨夏油杰定了这么早的票,又听到夏油杰说下车后还要走十几公里然后爬山,气得恨不得当场卧轨。

不过最后五条悟还是没卧轨,他在JR上睡得不省人事——早晨五点半起床,下楼把两个小姑娘收拾妥帖交给硝子,五条悟这个擅自跟着夏油杰的人还要趁着夜蛾正道不注意,拎着大包小包逃到山下,实在累得不清。以至于等他醒来时,几乎要以为自己跟着夏油杰到了另一个■■村。

窗外的雨很大,五条悟顺着窗往外望,雨水洗刷着一切,远处的供电塔、高高低低的房屋,包括那个摇摇晃晃的站牌。五条悟把行李从架子上取下来时仔细看一眼那个站牌,很好,就算字迹不够清晰,好歹它是灯箱的,至少证明这里还是文明社会。

夏油杰已经在车厢外等他,撑着一把黑伞,五条悟隔着雨幕看他的表情,觉得他好像要去服丧。

车站不大,但是结构出奇地复杂。他跟着夏油杰走下一段楼梯,又不知道从哪个地下通道钻出来,再后来路过一家紧临车站的7■■店面和仓库之间的小通道,最后从药局的大门出来,这才踏入无穷无尽的雨里。

这里果然比不上东京,五条悟这么想着,这条时而沥青闪烁时而泥汤混浊的路勾起了他一些可以说是久远的回忆,时年17岁的夏油杰刚刚叛逃,五条悟来到这里,看到了夏油杰父母的尸体。

五条悟摇摇头,把那些尸体抛之脑后,转而给自己出了一个要钻进去的问题。如果路面的硬化状况可以代表当地人愚昧程度的话,菜菜子美美子的老家■■村可以说是头等愚昧不开化,这种地方次之,东京和京都……五条悟陷入沉思。

如果高层的老橘子算是开化的代表,那还真是挺开化的,东京比京都好一点,因为夜蛾正道比那个什么玩意乐岩寺像个人。

夏油杰兀自撑着黑伞在前面走,时不时转头看一眼五条悟,五条悟停下脚步他也停下脚步,发觉自己走得太快就往回一段路。这里若是东京,夏油杰绝对不会这么做,但五条悟在这里这里人生地不熟,夏油杰真怕他迷失在茫茫大雨里。

两个人踩着深及脚踝的泥水上了山。四周没有其他人,沿路经过高高低低的房屋,有人在一楼窗口向外张望,夏油杰微微抬起伞对着那人打招呼,态度很是恭顺——五条悟打算有样学样的时候,发现对方快速拉上了窗帘。

“熟人?”他用陈述的语气问道。

夏油杰两手各提一个帆布袋,腋下夹着那个被他缠了十几圈的破行李箱,还得确保伞不歪掉,又伸手扯自己打湿的阔腿裤,有些手忙脚乱。但他还是分出了点心思回答五条悟的问题:“从小认识的同学,本来说好一起去东京最好的高中上学……呼,好久没回来了,还真不习惯。”

夏油杰的家在半山腰上,虽然五条悟在为夏油杰父母收尸时来过一次,但这次站在院门口仍然充满了新鲜感——夏油杰的父母等在门口,他过去无缘见到这两个人鲜活的样子,只有一页纸叙述这两个人生前如何如何。

夏油杰的母亲丢下伞跑出院子来拥抱儿子,她有和夏油杰一样细长的眉眼,夏油先生踩着拖鞋举着伞,紧跟在她身后。夏油杰猝不及防,手里东西差点落了一地。他用咒灵强撑着,五条悟眼疾手快地把那些袋子捞起来,这才避免了在普通人面前搞灵异事件发生。

“这位就是五条同学吧?”夏油夫人拥抱过儿子,笑盈盈地看着被成山的礼物挡住根本看不见脸的五条悟,“杰在信里经常提到你,快进屋吧,我们煮了甜粥。”

屋内的陈设倒是和五条悟记忆中的没什么分别,只是那些倒地沾血的立柜现在好好地在该放的地方沾着,屋里飘着的是甜粥的气息而不是血腥味儿,四周也没全沾着夏油杰的咒力残留。这是一个侥幸逃脱凶案的现场,他现在正在这个现场补充甜粥,边听夏油夫人哀叹夏油杰又瘦了好多。

五条悟一声苦涩的笑憋在甜粥里。

上辈子夏油杰更瘦,不知道夏油夫人是怎么哀叹的。不过她的尸体一半躺在院子里一半躺在玄关,可能她还没来得及哀叹就被夏油杰杀死了。

此次他们任务繁重,有关诅咒的情报列了好长的名单,甚至还注明要实地调查,多走多看——这是要夏油杰边拜访各家边祓除诅咒的意思。

夏油杰不愿浪费这个大家都不出门的好机会,于是两人没顾上夏油夫人的劝阻,甚至来不及烘干鞋袜,冒着雨又出门了。

出了门后五条悟就不装普通人了,之前他手里没有空闲,现在好不容易空下手来,立刻启动了术式,仗着碰不到水在雨里疯跑。

他们首先就近拜访了十几户人家。夏油杰回乡的事不知怎的像大风一样刮开,左邻右舍开门时都是一副毫不意外的表情。五条悟花了一些时间听他们絮絮叨叨发生的怪事,和夏油杰轮流花几分钟去厕所拧掉咒灵的头,花了更长的时间听这些看着夏油杰长大的人絮絮叨叨夏油杰小时候如何被他爹妈抱着到处走(以及如何被挨家挨户认识不认识的叔叔阿姨们抱)。

最后这些人送客时,总要带着些许怜悯地问五条悟:“夏油这孩子的病,好些了吗?”

五条悟闹不清夏油杰入学前有什么毛病,只好稀里糊涂地点头,然后接受对方欣慰的笑容。他知道夏油杰耳朵够尖,听得见这些人讲话,于是决定等他们赶路的时候问问他。夏油杰在前面带路往山下走,五条悟紧一步慢一步地跟在他身后,跟着他顺路去一趟超市,最后拎着四大袋被雨淋湿的小熊软糖出来,等着他的解释。

“悟,你小时候有没有听见别人说你是怪胎?”夏油杰的黑伞在五条悟前方晃动了一下,算是终于挑起了这个话头。

五条悟岂能没听过。不光小时候走在大街上听,长大了也听,他拿绷带缠住眼睛出门时总要被爱护,忍无可忍换了墨镜后又被人暗骂神经病,看得见还要带着全黑的眼镜瞎晃。

前方有一个大泥坑,夏油杰没闪开,直直地踏了进去,泥水全溅在他裤管上,他却浑然未觉。五条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等着他的后文。

他们在一栋占地较大的建筑前停下,五条悟顺着夏油杰的目光向那边望去,只能看到全部刷成白色的外墙中间立着高大的铁门,两侧有灯柱,支撑着顶部一块大铁牌。那铁牌有些年头了,铁锈盖掉了原本该在上面的字迹,五条悟眯着眼仔细辨认了半天,才意识到这里是某个学校的门口。

“我第一次被叫怪胎是在这里。”夏油杰指着那也有点生锈的黑色铁门,“那是我四年级的时候,因为看到缠在一个同学身上的瘟疫咒灵吓了一大跳,在课堂上无缘无故哭起来,又没办法说出那是什么东西,因为这事还被叫了家长。”

五条悟望着那铁门,似乎那是一道屏幕,可以看到四年级大哭的夏油杰:“那个同学呢?”

“死了。”夏油杰说道,“某天晚上他正常去睡觉,然后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僵硬了。刚刚成为咒术师时我时常在想,如果我当时就是咒术师了,那个同学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TBC.

“咒术师不能救所有人。”五条悟嚼着小熊软糖靠过去,把自己塞进伞下不太大的空间,试图安慰他,不过没成功。夏油杰今年长高不少,肩宽胸围随之变大,伞没办法塞下他们两个,夏油杰被他撞得一个踉跄,差点以头抢地。

“我当然知道不能。”夏油杰对着他安慰似的笑了笑,把他从伞下推出来,转身离开,五条悟在后面愣愣站着,被推了个猝不及防,手上的小熊软糖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回过神来时他急急跟上夏油杰的脚步,没注意到自己完全忘记打开术式,被溅起的泥水浇了一裤子。

两个人接着向村口叫做“三浦”的人家走去,雨逐渐变小,夏油杰收了伞,上前敲门。五条悟蹲在门口石阶上和院子里一对丑青蛙雕塑大眼瞪小眼,然后被打开的门狠狠撞在屁股上,滚进门口的泥水汤里。

夏油杰和他那个姓三浦的同学一起望着他,后者眼里明显带着“这家伙脑子有病吧”的情绪,指着翻滚着爬起来的五条悟问夏油杰:“这就是你在东京的同学?还真是惊世骇俗的出场。”

夏油杰没答他的话,只是把爬起来的五条悟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一点。三浦没再说什么,招呼着他俩进屋,从鞋柜里翻出两双灰扑扑的拖鞋来。

“凑合一下。”他说,语气里略微有点不知道针对谁的不屑,“我们家拿不出给小少爷的好东西。”

五条悟对他点头致谢,除掉自己脚上湿透的鞋袜,踩进那对拖鞋里。脚刚刚伸进去,他就感受到了这位三浦的不友好之处,这双鞋子应该是在柜子里放了很多年,每寸绒布上都沾满了尘土,甚至还有沙子,摆明了要他快走的态度。他悄悄去瞄夏油杰那双,果然夏油杰也受到了昔日这位同学同样的待遇。

厌恶。五条悟敏感地嗅出了这丝厌恶的气味,但是为什么?如果仅仅因为夏油杰去了咒术高专的话,这位三浦不至于厌恶到这种程度。

从玄关进入后,不正常的阴冷就开始在四周蔓延起来,几乎有点像在恐怖片里的场景。房子很阴暗,即使开了白炽灯也很阴暗,三浦在前面走着,老化的木头在他脚下咯咯吱吱响着,地板翘起一块又塌下去。房子的布局也不怎么合理,一条笔直的走廊贯穿了整栋房子,两边格子窗上糊着的纸不知为什么被熏得发黑,有的还脱了胶,耷拉下来,挡在路上,擦过他们的手臂和脖子。

“这不就是恐怖片。”五条悟想着,更加用力地握着夏油杰的手。夏油杰在他前面探路,踩在三浦刚刚踩过的地板上,他被五条悟这么一捏吃痛低呼一声,然后摸索着回握五条悟,用一种更用力的手法。

他们穿过整条走廊来到客厅,三浦请他们上座,然后去厨房倒茶。在他关掉门的一瞬间,五条悟可以说是立刻训练有素地站起来转了一圈,然后回来,吊儿郎当地靠在夏油杰旁边。

夏油杰正在用手指抹桌子上那层薄灰,发现他靠过来也不躲开,稳稳当当地给他靠。但五条悟不老实,他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试图找个合适的姿势,两片突出的肩胛骨硌得夏油杰半边身子都痛,干脆把手上那层黑灰抹在五条悟鼻尖。

他们两个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正好推门而入的三浦差点摔了茶杯。

“我们家里没有什么奇怪的。”摆好茶杯后,三浦自己先喝了一口,很是冷淡地回答两个人,“请不要再来了,这样很打扰别人生活。”

五条悟还没说什么,夏油杰颇有些不屈不挠地开了口:“真的没有吗?比如出现什么不正常的房屋损坏,最近接连运气不顺,或者有家人无故受伤或者卧床不起……”

阻止不及的五条悟有些头疼地摁住额头,夏油杰,夏油杰,你还真是个孩子,就算你问得彬彬有礼,这么直接问会被别人打的。

三浦果然多少有些恼火了,茶杯差点被他摔在地上,只是最后关头忍住了。他吱吱嘎嘎拖着椅子站起来,恶狠狠瞪了夏油杰一眼,带着他们回到走廊上,向另一头走去。

“家母三个月之前开始卧病在床。”三浦如此说着,拉开了和纸门。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了一眼。窗对于该咒灵的第一次目击报告大概就是三个月前,大概率三浦家的夫人就是受害者——这是他们在看到三浦夫人之前的想法。

五条悟忍着强烈的不适,强迫着自己盯着那位妇人——如果那还能被成为妇人的话。那人的身体被层层叠叠的咒灵覆盖,每一只咒灵都深深扎根在她的皮肤里,不断吸收着她最后一丝养分。注意到咒术师们的视线,植物上睁开了一只只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转过来,死死盯着咒术师们。

夏油杰是见过这位夫人正常时样貌的,他比五条悟更难接受眼前的画面。五条悟听到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大概是在努力咽下自己想吐的冲动。

妇人的嘴唇嗫嚅着,用虚弱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儿子:“良平……过来……”

三浦良平恭恭敬敬应着她,走过去跪在她的枕边,头低低垂下去,随时准备听母亲的命令。五条悟确定他看不见母亲周围的咒灵,但奇怪的是,三浦良平仍然在颤抖。

他探寻地看向夏油杰,对方心领神会地靠过来,在他耳边低声答道:“三浦夫人对良平非常严格,有什么不合她心意的事情就会打儿子。”

五条悟把注意力从三浦良平身上转回那位妇人身上,那些眼睛仍然盯着他,他则像要和那些眼睛较劲一样,恶狠狠瞪了回去。夏油杰看到他的举动,轻轻笑了一声。

三浦夫人虚弱地抬起手,不甚礼貌地指着站在门口观望的两个人:“良平,那是谁?”

三浦良平的头几乎要低到榻榻米上:“那是夏油和他现在的同学……嗯,他们在官方的地方实习,来问一些事情……”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三浦夫人抬起手,以不像病人的手劲,狠狠打了他的后脑勺。同时,五条悟清清楚楚看到,她身上层层叠叠的咒灵发疯似的长大,然后有的咒灵从她身上脱落,向洞开的窗户方向爬去。

夏油杰不动声色地召出了自己的咒灵堵住窗户,同时五条悟手指对着那群咒灵不动声色地弹了一下,房屋里响起了轻微的爆炸声,听上去像碳酸汽水气泡裂开一样。那些新生的咒灵来不及爬出去,就在五条悟手下化成齑粉。

“悟,那些是什么?”夏油杰的声音从牙缝里冒出来,飘进五条悟耳朵里。三浦夫人打过人后依旧躺着,良平仍然颤抖地跪着,看来都没听到他们讲悄悄话。

“定点打击。”五条悟同样不动声色地答道,语气里带着点骄傲,“以房间某个角落为零点,然后按照咒灵所在的坐标施展咒术。这些都是小咒灵,要花的咒力不多,要是一级或者特级咒灵,我们就能在房间里提前看烟花了。”

夏油杰被这个笑话逗笑了,但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为了不笑出来不得不咳嗽了两声,然后对着三浦夫人的方向微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我的意思是,那些是什么。”

五条悟回答不上来,于是摘掉了墨镜,直视着那些咒灵——他有些震惊地看到有的咒灵从三浦夫人身体中冒出来,爬上那层密密麻麻的咒灵山,像其他咒灵一样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咒灵母体吧。”他悄声答着,“杰应该知道产生咒灵的是一般人,我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怨念能大成这样,但是她就是咒灵母体。”

“也就是说,我们想要从根源上解决这次问题的话,需要把你同学的母亲杀掉才能解决。”

TBC.

五条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夏油杰眼里写着的震惊。

这倒也正常,这可是对方发小的母亲,夏油杰即使提出要阻止他五条悟也不会有什么异议。正好相反,他怀着一点私心,几乎是盼望着夏油杰早点否定他这个提案。但是夏油杰没有否定, 甚至没显露哪怕任何一点反对的意思, 他的震惊也仅仅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间,随即就恢复了刚刚进门时克制内敛的表情。他看着三浦家母子的表情十分平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悲悯,那表情看得五条悟都有些心里发颤。

“那就这么定?”他压下心里那些不安的情绪,小声向夏油杰确认。夏油杰微不可查地点点头,眼睛没从那对母子身上移开。三浦良平依旧跪在那里,在他已经不成人形的母亲身边,那些咒灵虎视眈眈地盯着夏油杰和五条悟,同时也严厉地盯着他看。夏油杰蹲下去要去扶良平,被他一手打开,打人的手还有一些颤抖。五条悟走上前来,不跟他多说什么,提着人的后颈把他拖出去,手劲故意下得重了一些,狠狠捏上一块他的后劲肉。

夏油杰自这个房间撑起了“只进不出”的帐,黑幕缓缓落下,他的身影也逐渐在五条悟面前消失。

被拖出去的三浦良平先是一愣,然后在五条悟手下剧烈地挣扎起来,浑身每一个细胞都透着抗拒:“滚开,你要做什么,放开——放开我!你要把我拉到哪里——”

五条悟一直把他拖到厨房,丢了一大袋食盐在他怀里,然后有些嫌恶地松开他:“闭嘴,杰这是在救你。你想从今天开始疾病缠身不治身亡,或者出什么意外情况脑浆涂地也可以,我不在乎,我也不认识你。但是夏油杰是你发小,我不愿意让他觉得难过。”

他确实是这么想着的,排除万难也希望夏油杰心情好,至少心情好能让夏油杰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五条悟承认在这其中自己有不少原因是出于私心,想把夏油杰捆在正道上,但是,无论如何,夏油杰这样不会死掉,更不会死在他手下。

或许是五条悟的语气太过咄咄逼人,又或者是因为他刚刚手劲大得几乎要把人掐死,三浦接受了眼前的事实,抱着那袋食盐蜷缩在料理台上。五条悟再三叮嘱着他要抱着那袋食盐,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间和室。

里面已经乱成一团,榻榻米上全是划痕,橱柜被砍碎的门落在地上,夏油杰,三浦夫人还有那只咒灵母体搅在一起。三浦夫人显然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全被那只咒灵控制着,或许是因为她刚刚躺在床上的虚若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或许是因为那些咒灵遮盖了五条悟的眼睛,他现在才仔细地观察这个对手。和初印象不同,三浦夫人并不老,甚至在同龄人里长相算是年轻的,虽然卧床数月,却还是能看出手臂和腿部的肌肉,明显是专门练过,也许是剑道,或者是弓道。

五条悟已经没空再细细研究是剑道或者弓道了,因为三浦夫人看到他冲进帐里,立刻放弃了和夏油杰缠斗,用一种动物进攻时的姿势扑过来,想要卡住他的脖子。五条悟闪身躲开她的手,急忙打开术式,三浦夫人的手从他的身上划过,却没办法伤他分毫。她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叫,身上的咒灵层层叠叠长出来,好像背负着一棵树在战斗。夏油杰的咒灵在她周围盘旋,受制于房间大小,他的移动范围有限,更多是在限制三浦夫人的行动。不过相比于五条悟,夏油杰此刻的状态可以说是狼狈不堪,脸上不知道被那个女人挠了多少道不说,即使有诸多咒灵傍身,那些产自三浦夫人身上的咒灵也不断地攻击他,他浑身上下像是被水蛭啃咬过一样。

更令人痛苦的是,他们暂时还杀不掉那女人。三浦夫人浑身被咒灵包裹着,一时被咒灵吞没,一时又从大群咒灵里窜出来,捉摸不定。她身形和两个人高马大的男孩比起来还是瘦小很多,在一大群咒灵里不容易看清,五条悟忍无可忍地把墨镜摘下来,也只能看清她在咒灵群中飘过的衣角。更别提夏油杰的咒灵还在周围活动,他不能贸然用术式击破,如果一个不慎,可能连三浦夫人带夏油杰一起炸掉。

夏油杰不止一次想要冲进咒灵群里把三浦夫人抓出来,只是总被那些咒灵缠上,不得不退出来。五条悟倒是不会被缠上,只是咒灵数量太多,他炸掉一些又冒出一些,能够移动的路被咒灵全部堵死,寸步难行,而周围咒灵的摩擦声在他的耳朵里放大了无数倍,直吵得他头痛欲裂。

但同时,五条悟也是个不错的诱饵。他周身周丽充沛,引得那些咒灵冲过来,甚至三浦夫人身上那些没完全长成的咒灵也有一些脱落下来,朝着他的方向蠕动。三浦夫人周身的咒灵变得稀疏起来,夏油杰眼疾手快,把她从咒灵之中强行拨出来,期间不慎拽断了她的一只袖子,但此刻事态严重程度早就超过了袖子断裂的问题,因而没人顾得上这件事。

“悟!”他将三浦夫人敲晕安置在一边,转身对着那个涌动着咒灵的方向呼唤自己的爱人。

咒灵群从内部发出“噼啪”的爆炸声,然后五条悟扒开那些咒灵,满头大汗但是完好无损地冲了出来,唯一一点狼狈就是他的制服被汗浸透,此刻正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没来得及把衣服扯平,也没顾上戴上墨镜,就一头撞进夏油杰的怀里,对方被他撞得跌坐在地上。五条悟没管膝盖上突然传来的钝痛感,又把自己往夏油杰怀里塞了塞。

“好累。”他在夏油杰怀里喃喃说着,“杰,这样真的好累啊,让我歇会儿……”

两个人许久没说话,五条悟把脸埋在夏油杰胸口,夏油杰环着他,自己也有些疲惫地往后靠。五条悟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不抬眼也知道是各类小伤大伤——夏油杰把三浦夫人拖出来时整个右胳膊都被咒灵缠上,现在鲜血淋漓,他抱着五条悟的动作都是虚的,更像是借着他的肩膀搭住那只受伤的胳膊。

五条悟抬起头,抽空看了三浦夫人一眼。那个妇人晕倒后身上的咒灵数量不再增长,只剩下十几只软弱无力地黏在上面,让那女人整个看上去正常了很多。他低下头,不愿意再管那个女人,重新把脸埋到夏油杰胸口,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声。五条悟实在是太累了,他迫切地希望这个任务到此结束,他和夏油杰能回去泡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甚至连他刚见到17岁夏油杰时的那点帮助他早点“童贞毕业”心思的心思也消失了。

是的,五条悟从来了以后就天天迫切地希望夏油杰童贞毕业,不要拖到几年之后。他上一个17岁刚刚和夏油杰确定关系对方就叛逃了,生生把他自己的童贞毕业拖到了几年后,而那个时候夏油杰已然像是个身经百战的老手,五条悟觉得是自己亏了——没看到青涩的夏油杰。

现在五条悟想起这茬来,刚刚抬头对着夏油杰,打算把这句话酝酿出来时,有个人不合时宜地打断了这件事——三浦夫人晕得不是很彻底,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正看着这两个人。

TBC.

五条悟仰望了这位长辈一眼,手忙脚乱地打算把自己从夏油杰怀里扒拉出来。他们两个现在的姿势暧昧不清,五条悟的下巴搁在夏油杰的腹肌上,夏油杰还死死箍着他,他们的姿势给这个房间内原本看着乱七八糟的战后画面营造出了“纯爱少年忍不住在别人家偷情”的诡异氛围。

这实在是不合适,五条悟想着怎么都要把这事解释清楚,他壳子底下一张活过27岁的厚脸皮挂得住,夏油杰现在可是只有17岁,还是个什么都没经历的孩子,总不要在老家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但是五条悟完全忘记了自己累成什么样,也没意识到自己在地上已经瘫了十几分钟。他刚站起来,两条腿自膝盖向下蔓延出一股酸麻的感觉,好像谁把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嵌进了他两条腿里,五条悟直接一个跪坐又跌回夏油杰身上。

夏油杰抬起手打算拦一下这人往身上撞的攻势,但是没料到五条悟相对于他现在的战斗力来说还是太沉重,五条悟整个人撞在他胳膊上,然后两个人滚在一起——还好死不死地脸贴脸,从三浦夫人的角度看简直像两个人亲在一起。

“完了,杰马上就要名誉尽毁了。”五条悟自暴自弃地想着,干脆对着夏油杰的脖子啃了一口。夏油杰的脸立刻“腾”地红了,局促不安地想办法把人推开。

因为身上都带着些伤,活动实在不方便,他们花了一些时间才分开。这期间五条悟敏锐地注意到三浦夫人正在呆呆地望着这个方向,一副没看到他们那些暧昧动作的样子,原本在她身上层层叠叠覆盖着的咒灵幼芽也垂落下去,似乎已经没了生机。他站起来时唤了几次对方的名字,对方也基本毫无反应。

这边的打斗声停止了,三浦良平抱着那袋食盐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夏油杰收起帐,房间里又恢复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三浦良平迷惑地看着满身伤痕的他们,又看着自己毫发无损的母亲,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房间里做了什么。五条悟没来得及跟他解释什么,原本无甚动作的三浦夫人却仿佛被儿子的出现拽回了魂,动了起来。她脚步虚浮地走向良平,用一种半是保护半是警告的姿势挡在良平面前。

“三浦良平,退到后面去,你不可以靠近这些人。”她缓缓地说,好像在对夏油杰和五条悟进行一场审判,“良平,你要做一个好孩子,不要和夏油杰这个怪胎为伍。”

然后她抬起头,拿X光一样的审视检阅了夏油杰和五条悟全身上下,每看一点眼中的厌恶就清晰一点,好像这座阴暗肮脏的房子里长出了两朵浑身伤痕的霉菌。她的目光刀子一样割过五条悟皱皱巴巴的制服,割过夏油杰满是擦伤的脸,落在两个人相互搀扶的手臂上,最后恶狠狠看上夏油杰那条伤痕累累还在往下滴血的右胳膊。

“我们家不欢迎小混混。”三浦夫人一字一顿地说着,挺直了脊背,口气中显示出满满的自傲,让五条悟一瞬间以为这个女人的蜗居是五条家的大院子,她正作为家主站在正中指挥下仆——毫无疑问,这两个下仆就是他们两个。说起来多可笑啊,这两个下仆刚刚才帮她解决了可能要她命的问题。

层层叠叠的咒灵又开始在她身上生长,这个女人对它们来说是一片吸收不完的土地,睁开眼睛就是产生怨气,闭上眼睛梦里还要骂人。五条悟盯着那位夫人,手上悄悄捏着一个术式,准备趁着夏油杰的咒灵已经被收回时一次性把人打死。他能理解夏油杰刚刚把人拉出来的动作,毕竟三浦良平是他的朋友,现在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过早丧母实在是有点可怜。但是放着这个女人不管的话,死的可就不只是三浦夫人这一个了。无下限术式虽然咒力的消耗几乎是0,但是对于肉体和精神的消耗是巨大的,刚刚一次性击破那些咒灵已经消耗了他大量的脑力,如果咒灵数量再增加,五条悟可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再一次抵御这些咒灵。

而夏油杰虽然也是特级,但是咒灵操术终归是有“被实体攻击到”这种弱点,面对几百只咒灵必定力不从心,到时候死掉的就会是在场的所有人。

五条悟盯着那堆咒灵,掐着术式准备发动——但是夏油杰比他快得多。那人抬起鲜血淋漓的右手,对着三浦夫人的方向一指,虹龙从他指尖上的虚空中冲出来,填满房间,将三浦夫人和她身上四溢的咒灵重重拍在墙上。

三浦良平还站在门口,还处于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状态。非咒术师看不到咒灵,所以他只看到夏油杰随手一指,自己的母亲就飞到墙上,吓得跌坐在地。

虹龙的撕咬能力果然和硕大的体型成正比,那些咒灵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撕成了碎片,甚至有的咒灵幼体还没长成型就在利齿之下消失了。但夏油杰很显然并不打算仅仅止步如此,虹龙盘踞在房间里,虎视眈眈地盯着瘫坐在地上的三浦夫人,似乎是思考着打算从哪里下口。

“你不该张嘴。”夏油杰挣开五条悟的束缚,走到三浦夫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阴沉,“告诉我,要是我们在你昏迷时击毙了躲在房子里的连续杀人犯,你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抱怨我们弄脏了你的地板吗,三浦阿姨?”

三浦夫人抬着头看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可是目光里仍然带着刺。五条悟走上到夏油杰背后,用一种并不构成威胁的姿势扯住夏油杰的衣袖。就着这个姿势,他既能在夏油杰暴起的时候迅速拉住对方,又把虹龙的可攻击范围挡得严严实实。夏油杰似乎是感受到了五条悟牵制他的意思,微微试着调整了几次虹龙的攻击角度,只是六眼太过敏锐,五条悟跟着他的调整小幅度挪动着自己的位置,挡得严严实实,叫夏油杰没办法攻击。然后他亲自走上前,整个人挡在怒火中烧的少年和三浦夫人之间,拿出些更加“五条少爷”的桀骜的态度看着三浦夫人。

“就像杰说的一样,您真的没必要张嘴,夫人,您少讲点话也许更好。”他轻柔地说着,看上去像是在安慰这位夫人,实际上五条悟的脸冷得像冰块。他脸上本来色素就不多,雪白的头发和浅色的眼睛使他看上去不像是人而更像是一座雕像,现在这种冷意被他的语气加强了

三浦夫人明显被他的表情吓住了,眼神飘向一边,带着许多恐惧的意味。

接着五条悟站起来,带着些劝解意味地敬告这位夫人,只要少抱怨一点,养养花种种草,身上的病根自然会去除。他变脸速度实在太快,让在场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甚至夏油杰都忘掉了生气,很是惊叹地看着这个人演出一人千面的戏码。不过五条悟说的倒是肺腑之言,他只求这位夫人多种点花少骂点人,这位夫人实在是怨气不少,但是自产自销咒灵的天赋又好的不得了,即使是五条悟这样活了27年的咒术师也只在野史里见过这类人。还好这里是乡下,要是三浦夫人住在东京,挤个电车都能挤出特级咒灵来。

他不想惹得夏油杰不高兴,但是杀人终究是最次最迟的手段,五条悟若非必要也不愿意用这个方法。

至于三浦良平,几乎是用五体投地的态度看着夏油杰和五条悟这两个打了个人就把母亲身上顽疾治好的人,送他们出门的时候也格外客客气气的,倒是没了两人刚来时那种厌恶。随着三浦夫人身上那些咒灵的消失,整栋房子也变得敞亮了起来,两个人进门时看到的那些的污渍跟着咒灵的消失一起消失了——不过这倒是解释了为什么三浦能在这种他们看上去脏得不能落脚的房间里生活。

解决掉了最大的麻烦,后期的任务相对轻松了很多,但是在三浦家实在是耗费了太多精力,两个人直到吃过晚饭才缓过来——然后他们果不其然地失眠了。

夏油杰洗过的头发还没干,正拎着一个吹风机从发梢吹到发尾,五条悟四仰八叉地躺在他旁边,头枕在他腿上,身上的衣服随便地穿着。他躺得不是十分老实,又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借着夏油杰的膝枕翻来覆去。男子高中生正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年龄,夏油杰也不能免俗,五条悟翻滚了两三分钟他就受不了了,把五条悟从膝盖上掀下去,遮遮掩掩地说自己要去再冲一遍澡。五条悟知道他起反应了,颇为轻佻地对着夏油杰吹了个口哨。他抱着调戏男子高中生的心态问道:“杰,来做吗?”

夏油杰被他直白的说法更加说得脸上发烧,慌乱地答应下来,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浴室冲去。

TBC.

夏油杰在浴室呆了很久,似乎是打算靠在浴室里打飞机逃掉本垒。五条悟趁着这期间打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翻出润滑剂和安全套——他为了让夏油杰童贞毕业提前买好了尺寸合适的套子,还趁着刚才洗澡的时候做完了清洁。五条悟刚刚就是故意的,反正他们打了一下午的架,肾上腺素指数居高不下,横竖也睡不着。

他淋了一些润滑剂在手上,半靠在夏油杰的床头上,摸索着向自己的后穴探去。17岁的身体到底和后来27岁的身体不一样,就算五条悟的意识是27岁的,这具17岁的身体青涩得不得了,像个没成熟的西红柿。他还没被开发过后穴,在这之前欲望也寡淡到几乎没有。

那个粉嫩的穴受到手指的按压,不舒服地收缩得更紧了,五条悟不禁皱了皱眉头,手上略微使了些巧劲,堪堪探进去一个指尖。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过去和夏油杰做爱之前也给自己做过扩张,但是没有哪一次这么不顺利。

想到过去跟夏油杰做爱,五条悟不禁笑出声来,过去他的第一次是夏油杰指导的,想起来是非常不愉快的经历。上一个第一次比现在晚一些,大概是在大雪纷飞的季节,他在街上追逐着一只咒灵,迎面碰上抢了他胜利果实的夏油杰,于是两个人在街上为了这件事大打出手,被拉到路边的巡警所教育了一通。

从出门时已经很晚,五条悟在市中心不好瞬移,半推半就地跟着夏油杰回到他的的住处,然后被人哄上了床。他当时对于自己即将经历什么一无所知,只觉得除掉衣服后浑身寒冷,接下来还有痛苦,痛苦从他的后穴处传来,夏油杰给他做扩张做得心不在焉,手指一个劲地往深处探,并不关心五条悟是否痛,身体是否受得了。

五条悟努力地收缩着后穴想把人推出去,但只是给他们两个徒增更多痛苦。那次夏油杰是故意的,他用没折腾五条悟后穴的那只手给五条悟打了两次飞机,把人弄上高潮时手指按压过前列腺,给五条悟的精神带来痛苦和刺激双重折磨。最后夏油杰就着被五条悟淋了一手的精液和后穴被粗暴扩张后撕裂带出的血强行插了进去,五条悟没有反对——反正这场粗暴的性事结束之后他会用反转术式治好一切痕迹。

那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初夜回忆,但确实是五条悟此刻唯一能记起来的事情,他脑子里想着这事想得入神,手上就停下继续扩张自己的后穴的动作。五条悟像某种变态一样四仰八叉趴伏在夏油杰床上,头深深埋进对方的枕头里,腰肢塌下去的同时臀部高高翘起,后穴还吸着一节自己的手指,阴茎在雨后潮湿寒冷的空气中微微挺立着,往床单上微微滴些前液下来。他好像那种借着暗恋的人床铺自慰的变态,五条悟这么想着,将手指又往内探了些,正按上自己的前列腺。

夏油杰逃命一样洗过澡回来,推开门正撞上这香艳的一幕,第一反应是关上门,按住自己再次勃起的性器。

五条悟看到他的这个小动作,将手指又往自己身体里推了一截,故意反复按压过自己的前列腺,埋在枕头里的嘴发出声音不大但是夏油杰能听清的甜腻呻吟声。他润滑做得不错,后穴放松下来,任凭他塞入另一根手指。五条悟在门内自己玩得很爽,时不时发出些勾人的声音,夏油杰在门外蹲下来,手不是扶上自己的性器而是按上自己的额头,最后他忍无可忍,推门走了进去。

五条悟仍然在床上,只不过从趴伏变成了蜷缩。他扩张做得很成功,现在已经能用三指扩开自己的后穴,似乎正跟自己的手指玩得不亦乐乎。听到夏油杰推门进来,他侧目看了男子高中生一眼,眼里有些水光淋漓的。夏油杰站在旁边半晌,试探性地靠过来,被五条悟一把拉到床上,牵着他的手向后穴的位置探去。

夏油杰整个人在他手下颤抖了一下,甚至往床外侧缩了一下:“别……玩太大了吧,悟。”

五条悟被他孩子气的动作逗笑了,坏心眼地拿脚尖去挑他腰上围着的浴巾。夏油杰的浴巾本就松松垮垮围在腰上,被他足尖一挑就掉在地上,少年最不为人知的秘密明明白白展露出来。五条悟笑一声,按上夏油杰的肩膀,跨坐在对方身上,把夏油杰勃起的阴茎在自己大腿间缓缓磨蹭。

夏油杰这下彻底做不到战术压枪了,他认命似的躺平,任凭五条悟骑在他身上,带着他的手指进入那个柔软隐秘的后穴。五条悟扩张时沾了不少润滑液,现在那里湿润得像是真正专供做爱使用的地方,肠肉翕动着,有些热情地迎接这位新到的客人。

五条悟算到了夏油杰看过这方面的科普资料,但是他完全忘记了科普到底只是科普,夏油杰虽然根据五条悟的指导缓缓揉了一个手指进入对方的后穴,到底还是掌握不好力度,有些粗糙的指腹猝不及防地碾过五条悟的前列腺。这可不是五条悟自己能控制的,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自尾椎骨处像是过了一道电流一样颤抖起来, 口中漏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和刚刚故意勾引夏油杰的那种甜腻声音不一样,这是五条悟被刺激后发出的真实声音——这比刚刚哪种模仿出来的声音更能勾引夏油杰,五条悟感觉到男高中生在他屁股下面又硬了几分。于是他不打算接着为难可怜青涩的夏油杰,扶着对方的性器就往下坐,这会也顾不上会不会有无套中出的问题,床头柜那盒安全套该怎么没开封还是怎么没开封。

相较于夏油杰的阴茎,果然手指还是扩张得不够,五条悟慢慢地往下坐,感到自己从后穴的位置被夏油杰劈开。穴内的肠肉被顶出一条可供进入的甬道,那根肉茎重重地碾过前列腺,这可不比手指,持久不断的快感从后穴涌上来,五条悟虽然是自己往下坐,但还是被他顶得腰眼发酸,夏油杰的阴茎刚刚被他吃进去半截,五条悟就有些受不住,整个人往夏油杰身上倒。夏油杰接他也不是不接他也不是,两只手胡乱地扶着五条悟的腰臀,脸红得像在蒸笼里走了一圈。五条悟被他半吊不吊地勾了一会儿,发现夏油杰既不接着往里捅也不拔出来,索性压低重心一坐到底。夏油杰没料到他这一出,猝不及防整条阴茎都被男友湿软的后穴包裹着,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捅开五条悟的后穴好像是捅开了夏油杰的厚脸皮,不必等到五条悟教他,他已经将人按进床里,狂风暴雨一样地操弄起来。快感来得太快,五条悟没能憋住自己的尖叫,又顾及这是在夏油杰家里,只好一口咬在夏油杰的肩头,憋住自己,换来的却是被夏油杰折起腿来,将他的后穴完全暴露在两个人的可视范围之内,让五条悟好好看清自己是怎么被那根粗大的阴茎顶弄的。

五条悟虽然是这场性事的始作俑者,但是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能预料到的范围,于是他有些本能地反抗起来,但效果适得其反,他的身体别说是使上劲了,连夏油杰的手都挣脱不开。他往后缩,夏油杰就按住他,作为惩罚一样,更用力地使用那条湿滑的甬道,几乎要把五条悟从中间劈开。诸如此类的次数多了,五条悟的身体逐渐习惯了夏油杰疯狂的攻势,后穴放松下来完完整整供他使用,甚至那些肠肉还主动贴上来吸那根肉棒,好像他在下身长了另一张嘴。五条悟感觉到有水液顺着自己腿根流下来,但他被操得晕头转向,根本分不清那到底是润滑液还是自己分泌了肠液。他只顾得上箍住夏油杰的脖子,夏油杰要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不光喊杰,什么“老公”“男朋友”一个劲地全部往外冒,一会儿跟夏油杰讲他好爽,一会儿又叫人慢一点。不过没什么用,五条悟上面的嘴废话越多,夏油杰就越狠地操他下面的嘴,直叫他最后只顾得上享受那点快感,忘了自己要的是快还是慢。

“好羞耻。”五条悟在喘息中分出万分之一的脑子这样想。原本这场性事的主导权全部在五条悟手上,他合该带着夏油杰一步步走,从口交开始,或许中间来点成年人充满情趣的新花样,比如让夏油杰把他指奸到干性高潮,再演一出“老公不要啊”的情景剧,绝不是现在只顾得上生理欲望的做爱。但是这话五条悟万万说不出口,他也没有力气再说这事。男子高中生的体力真是好得不得了,五条悟爽得落泪,夏油杰和他接吻,他收缩着后穴迎合对方的侵入。

这具身体以前欲望实在太过寡淡,如今被夏油杰操开后就显得过于敏感,五条悟被他按在床铺上操得脱力,只剩下仰颈喘息的力气。他们紧紧贴合着,从脖颈到下体,他几乎可以用后穴描摹夏油杰性器上每一根突出的筋络,同时扣住夏油杰脖颈的手能感受到对方每一次脉搏跳动。五条悟在喘息间漫无目的地想,自己的后穴可能天生就是长来给夏油杰操的,男子高中生是一柄好刀,他则是收纳对方唯一的刀鞘。

快感被推上顶峰时,五条悟还顾及着这里是夏油杰的家,他把想要喊出来的冲动压抑在夏油杰散下来的头发里,整个人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前端射出来的精液全沾在两个人的胸口和腹肌上。射精带来的快感等量转换在他的后穴上,夏油杰终于被他夹得支撑不住,在那条湿热的甬道内交了精。五条悟依然把脸埋在恋人的头发里,感觉下腹涨得厉害。

“杰好厉害。”他哑着嗓子夸奖童贞毕业的恋人,感觉鼻子塞住,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第一次就好厉害,我都有点没力气了……”

夏油杰似乎还浸泡在高潮后的余韵里,紧紧抱着他,好半天没回他的话。五条悟迟迟没等到他的回答,偏过脸去看他,发现夏油杰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己。

“悟,你在哭。”夏油杰看着他,像是犯了什么错的小孩,“我……我弄疼你了吗?”

五条悟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哭了,他闭了闭眼,试图憋回那些眼泪——没成功,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夏油杰见他眼泪没止住,凑上来小心翼翼地吻他,从嘴唇到脸颊,慢慢上移至眼睛,吻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

“我不是疼。”五条悟坦然地接受他安慰性质的吻,“我就是,嗯,爽到了,太爽了……想这一天想了好久。”

夏油杰安慰完对方才感到些迟来的不好意思,推着五条悟叫他去清理,殊不知他那一根还插在五条悟后穴里,正神采奕奕地展示男高中生完全不困甚至想要再来一次的意味。五条悟早就感觉到夏油杰又硬起来了,反正此刻可怜的小男孩也不在支配位上,他索性把夏油杰往床上一按,自己动起来。

夏油杰初夜就被男友搞骑乘,快感堆积得简直让人绝望,他索性按着五条悟来来回回做了好几次,没有技巧,也不考虑是不是会丢人现眼。五条悟被他按在床头柜上,一边后悔莫及地看着床头柜上那盒完全没拆封的安全套,一边感受着后穴里满满当当的精液,以及后入导致、夏油杰插得更深的阴茎。他一点都夹不住了,那些夏油杰内射的精液混着润滑剂和五条悟分泌的肠液滴滴答答往下漏,夏油杰再次高潮时依旧射在了里面。

他们把床单被褥搞得一塌糊涂,最后滚到地上,磕出好大一声响——不知道是哪位长辈终于听到了,过来敲夏油杰的房门。夏油杰死死按着五条悟,一边紧张兮兮回答长辈的问话,一边感觉到五条悟后穴更用力地吞吃他的性器。

最后这场疯狂的性事还是靠五条悟喊停的,无他,他被快感折磨了一晚上,先不论快要射不出任何东西这一点,在地上磕那一下磕得他觉得自己有些脑震荡,再做他说不定直接昏迷。他们匆匆清理完,翻出些勉强能用的床单铺开,但在黑夜里眼睛同样明亮。

“今天跟悟做爱,好高兴。”夏油杰看了他半晌,这样说道。五条悟确定他在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夏油杰的手寻找了好半天才摸到他的腰。

“我也很高兴。”五条悟打了个声音明显、非常刻意的哈欠,“杰愿意跟我做爱,我好高兴。”

夏油杰跟着他打了个哈欠,把头往五条悟的方向靠了靠,闭上眼睛问道:“悟,你以前有跟别的什么人做过吗?感觉你……很熟练。”

“没有。”五条悟贴过去,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夏油杰的额头,“只有你。”这又不是假话,他过去现在都只跟夏油杰做爱,其他人倒是有被他的长相吸引来搭讪的,但连接受他暧昧眼神的机会都没有。

“嗯,那就……”夏油杰话说了半截,声音逐渐消失,看来真的是困得撑不下去了,五条悟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半天,自己才闭上眼睛。嗯,夏油杰现在情绪很稳定,那还挺不错的。

不过“不错”这点纯属是五条悟想多了,他从混沌的梦里醒过来,还没睁眼时就意识到哪里不对——夏油杰不在旁边,应该也不在房间里。

TBC.

这个事实吓得五条悟从事后清晨的混沌中清醒过来,胡乱扯了件衣服穿上就冲出房门。托反转术式的福,他醒来没有那些腰酸背痛的毛病,不然他一定恨死夏油杰。

谢天谢地,夏油杰没走,正在厨房里敲两个鸡蛋,旁边是蒸好的饭——他真是个传统的男人,五条悟这样想着,居然是红豆饭——火上还热着一个蒸锅,里面飘来鱼的香气。客厅很干净,五条悟醒得并不算晚,但是夏油杰的父母不在,玄关处也没有鞋子,似乎是已经去上班了。

“不用看了,我爸妈已经出门了。”夏油杰把两个生鸡蛋拌入饭里,撒了些梅子干上去,又往上卧了几片牛肉,“悟,你还想吃点什么?玉子烧?大福?我们这里大福虽然做得没有仙台好吃,但是好歹是老店,水准也是一流的。”

五条悟还沉浸在安心里久久没有回神,对着一对冰箱贴发了许久的呆,好半天才答道:“大福吧。”

然后他颇为震惊地看着夏油杰从冰箱里端出一个盒子,用油纸仔细包住,外层打了漂亮的绳结,还在绳结上贴了一层。五条悟拆开那层油纸包,露出里面撒了米粉的点心,柔软的糯米皮还是半透明的。夏油杰似乎早就料到他要吃甜口的,大清早跑去买了大福。

鱼很快就蒸好了,五条悟没费劲把这些食物端去餐桌,他翻身坐在流理台上,随便抄了一把勺子,首先挖开一块大福,绵密的流心溢出来,空气里充满了草莓的香气。夏油杰摇头看着他,直到他吃完那块大福才有些感伤地说:“我们要吃早饭,你却先来了一块大福。”

“大福就大福。”五条悟放下那个盘子,将饭碗端过来,鸡蛋和梅子的香气飘来,他感受到了真实的饥饿,“杰你不懂,只要是食物都是人类的需求。”

夏油杰靠在灶台上,夹起一条鱼,沿着开膛破肚的地方扯出它的脊柱丢掉,然后默默扒了一口饭,看来并不想懂“人类的需求”这类大道理。

他们在厨房解决掉了简单的早餐。少年人一夜消耗过后果然饿得不轻,五条悟不仅吃掉了自己那份饭,还想去抢夏油杰的饭碗,夏油杰不给他,于是两个人之间发生了无比激烈的冲突。手长脚长的少年在厨房打了一架,直接导致夏油杰的饭碗倒扣在地上,五条悟不得不被他罚花更长时间打扫沾了油水和鸡蛋碎屑的地面。

他打扫时,夏油杰正翻动着厨房挂着的日历:“今天是一个月中的第二个周二,是倾倒纸质类垃圾的日子。”说罢他指指墙角和冰箱顶部那些成捆的纸箱以及堆积如山的报纸,“我们今天还得负责把这些东西带去回收的地方。”

五条悟正蹲在地上对付一块顽固油渍,听闻此言哀嚎一声:“我们不是来这里出任务吗?为什么落到了要做家务的地步?”

“我们白吃白住嘛。”夏油杰理所当然地抱起捆扎严实的纸箱,招呼五条悟往门外走。五条悟放弃了和那块油渍搏斗,拎着废弃的报纸跟上他的脚步。

他们在厨房磨蹭掉了不少时间,出门时太阳已经过了头顶,山里的寒气逐渐蔓延。甚至起了山雾。他们在雾中穿梭,身后远远传来狗叫声,然后雾中冲出来一个黑影,向他们扑过来。

那是一条瘦得皮包骨头的大狗,脏得看不出颜色,纠结的长毛里还沾着落叶,五条悟带着夏油杰自觉往后退一步,却没能躲开狗狗扑上来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他只好打开无下限,叫狗只能碰到他身边的虚无,夏油杰比较惨,被狗身上的落叶尘土沾了一身。

“德川先生家的狗。”夏油杰抱着那堆纸箱蹲下,任由脏兮兮的狗蹭他的裤腿,扒拉出狗脖子上的金属牌认真给五条悟介绍,“德川先生好像最近去世了,他们家没有其他人,这狗就四处跑,我还是从小看着它长大的呢。”

狗跟在他们脚边,绕着他们奔跑吠叫,五条悟渐渐也习惯了它脏兮兮的皮毛,看久了甚至觉得有点可爱。他们将纸箱送到回收处,然后给狗买了香肠,夏油杰熟稔地蹲下喂狗,五条悟蹲在一边,隔着无下限小心翼翼地触摸狗,从头顶到尾巴。不摸不知道,摸这一下着实吓到他了——狗的尾巴是湿的,再仔细一看,上面沾了些没完全干的液体,似乎是血迹。

五条悟摘掉墨镜仔仔细细地端详这条狗,同时快速排除掉和这一切无关的、涌来的其他消息。狗年龄很大了,估计活不了多长时间,对夏油杰很信任,刚才是从山下不知道哪里冲上来的……昨天他们拜访过的三浦家的住处正好在山脚下,也就是一进入村子的位置。

五条悟知道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山下房屋有一大堆,不一定就是三浦家。但他还是忽地站起来,冲着山下跑去,狗从夏油杰的腋下钻过去追赶他。夏油杰站起来,看着一人一狗跑远,也急匆匆跟了上去。

五条悟在前面跑得很快,几乎有些连滚带爬,但他跑步的速度到底赶不上灾难发生的速度。五条悟想到过三浦家可能会有什么问题,但当他赶到时,眼前所见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三浦家的房屋坍塌得已经有些面目全非,老旧的房梁横七竖八塌下来,瓦砾的碎片在土地里散落着,血污蔓延到五条悟脚边,凝固成一个人形,根据身高看应也许是三浦家那位满身怨气的夫人,另一处血迹顺着大门滴滴答答,然后在某处平直地消失了,似乎是可怜的三浦良平被人抬上救护车。

咒灵在这个幸福家庭的遗骸周围徘徊,有小只的咒灵趴在还在现场的救护人员肩颈上,冲他发出刺耳的“嘻嘻嘻”的笑声。五条悟面无表情地从急救人员后颈把它们拎走,然后捏得爆出浆来。

夏油杰紧随其后冲过来,在一地狼藉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孩子多少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但是长期出任务养成的素养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两个人依靠一张辅助监督先前交付的盖过章“解决此处问题”的凭条,成功穿过警戒线,来到三浦家乱七八糟的大院。夏油杰先双手合十祭奠了一番死得彻彻底底的三浦夫人,然后蹲下来研究那堆废墟。五条悟在旁边看着,没什么表情,他虽然同情三浦夫人,但终归觉得这女人是自作自受。

“房子已经看不出原貌了,刨除掉地震这种自然因素以及拆迁这类人为因素,剩下的诱因就是咒灵……”夏油杰检查着一条断裂的房梁,“什么咒灵能大到撑破房子啊?总不能是宽子阿姨一夜生产了个巨型咒灵出来……”

“宽子阿姨,三浦夫人吗?”五条悟从废墟里拖出一个包裹,里面是各类证件,保险卡、护照、学位证书、期末检定,各类东西应有尽有。他翻到一张夹在学生证里的旧照片,那是梳着一对低马尾的小姑娘,对着镜头笑得很快乐,从表情到服饰一概是陌生的,仅仅从眉眼轮廓能勉强看出来这是年轻时代的三浦宽子。五条悟暗暗吃惊,没想到她过去居然也有这样的少女时代,谁又能知道少女时代过去后,她会成为这样一个产生咒灵的怨丧妇人,最后还自己把自己害死了。

夏油杰还在他身后猜想巨型咒灵的事情,五条悟踏上摇摇晃晃的废墟,突然心里有些不太好的猜想——这栋房子不像是被撑开,如果被撑开应该是一副瓦砾四溅四分五裂的样子,但房子只是倒下了,就像地基没打稳一样。

而夏油杰有一只叫“地震鲶”的咒灵能够达成这个条件。

TBC.

五条悟想到这里时就停住了,他专心研究着脚下的瓦砾,阻止自己再接着想下去。

什么时候他自己也变成了一个阴谋论者?什么时候夏油杰在他心里的信用值变得这么低?仅仅由于夏油杰昨天受到了嘲讽就认为这一切是他做的的话,五条悟自己也应该算是嫌疑人之二,毕竟昨天三浦宽子骂人也骂到了他头上。难道他要因为这一点区区小事就把所有嫌疑推到夏油杰身上吗?

五条悟摘掉了墨镜。就像是浮世绘的画卷突然在他面前展开一样,坍圮的废墟自他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的咒力流动。如长河一般源源不断的是他和夏油杰身上散发出的依旧鲜活的咒力;像黑色雾气一样蔓延的是穿梭于废墟间的咒灵;咒灵们身后拖着的咒力形状扭曲颜色怪异;在废墟上星星点点,勉强看得出形状的是两个人留下的残秽……

然后五条悟看清楚了,就在整片废墟之下的土地上,被某只咒灵侵蚀出了一片巨大的残秽,蔓延过整个废墟的底部,而掺杂在其中那些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残秽,他不会认错,那正是夏油杰的咒力留下的。

五条悟没办法再给自己找借口了。出现在房子结构上的残秽怎么都好说,毕竟他们昨天还在这间屋子里和一大群咒灵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架,但昨天他们并没有在院子里使用咒力,即使是虹龙也仅仅盘踞在屋子的一角。也就是说,夏油杰又一次杀死了普通人。

一切超出了五条悟的预期,一切又被推上了正轨,时间有序地流动着,夏油杰叛逃或者被处死突然变成了眼前需要面对的事情。五条悟回头去看夏油杰,看似无辜的犯人还在他身后检查着什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似乎是在感叹三浦还活着。

“真惨啊。”五条悟晃到他身边,状若无意地说,“我还蛮喜欢那对瓷青蛙的。”

夏油杰的眼睛没从那堆废墟上离开,嘴上应着他:“没事,等良平从医院回来的时候,让他把店家的名字给你,五条大少爷买个十好几个摆在宿舍里都行。”

五条悟的声音里面带了点冷意:“是吗?原来三浦良平还活着啊。”他刚刚来到院子的时候现场已经没有人了,三浦良平被抬上救护车也是他八九不离十的估计,夏油杰到得比他晚一些,根本不可能如此确定三浦良平还活着。

夏油杰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不对劲,转过头来坦然地看着他:“怎么了,悟,你还有什么问题?”

五条悟跨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很懂得怎么给人造成压迫感,也知道如何叫人说实话。那对苍天之瞳死死地瞪着夏油杰,五条悟压低了嗓音开口:“夏油杰,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三浦家被搞成这样,是不是你做的?”

夏油杰似乎没能被他的压迫吓到,仍然带着那种坦然的、轻松的表情回答道:“猜得对,悟真不愧是六眼,一下就看透了我杀掉这些猴子的原因。”

五条悟被他这股坦然气得笑出来。此情此景放在过去他一定要暴怒而起,揪着夏油杰的领子叫他乖乖就范,至少回到高专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但现在的五条悟壳子底下是二十七岁的成年人,他已经失去了当初四处寻找夏油杰讨一个交代的心气,现在他只感觉到平淡的愤怒,这怒火还比不上冰淇淋被32度的高温晒化在他手上时他感受到的愤怒。

也许夏油杰说得对,每个人的选择都有意义。

于是五条悟纵容夏油杰带着他回到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吃了一顿晚饭,当晚他想办法支开夏油杰十几分钟,跟夏油先生和夫人交代了务必请他们离开的事宜,并不告诉他们夏油杰犯了事——还是杀人重罪。这夜他们疯了一样做爱,男高中生食髓知味,什么荤话都在五条悟耳朵旁边讲,五条悟的头被他磕在床头柜上,痛并着爽。他想哭,他知道明天夏油杰又要叛逃,但是他还是没哭出来,只是哑着嗓子要夏油杰吻他。而就在夜幕掩映之下,夏油先生和夏油夫人坐上了前往青森的最末班新干线,即将在晨曦中见到本州最北端的初雪。

反转术式运行得很妥帖,第二天五条悟醒来时浑身已经没什么痛楚。夏油杰不在,两位长辈也不在,玄关处没有一双鞋子,房子里能收拾的东西全被收拾走,把夏油一家的活人气也一并带走了。他的行李在门口,打包好了的,夏油杰走前甚至没忘记给他煮一碗年糕。五条悟盯着那碗年糕看了好久,恍惚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似乎是有吃年糕这种传统的。他对着那碗年糕双手合十:“我开动了。”

年糕已经冷了,扯起来有些困难,口感也不够劲道,像是咬一块石头。五条悟觉得自己的牙要被硌掉了,但他仍然努力吞咽着那块石头,石头落到他的胃袋里,冰冷的,沉甸甸的,让他每活动一步都感觉胃翻腾一下。五条悟跪下,干呕,呕得眼泪和涎水一起落在地上,但是那石头不肯从他的胃里出来。

夏油杰,夏油杰,夏油杰。

TBC.

事实证明,夏油杰是个周全得不得了的男人。

五条悟本以为回到高专后自己要受到一番盘问,或者有高层想要把他拉下来的人干脆趁人之危铲除了他,但是没有,不但没有,他回到高专还得到了一番表扬,说是保护了普通民众。

五条悟对此很是不解,直到他检查了自己的手机邮箱,发现有人借了他的名义给夜蛾正道发了一条消息,汇报了自己发现夏油杰行径、劝说夏油杰父母离开的全部过程,证据链严谨,只是口气上有些焦急,最后还写了一句“我不相信杰是这种人”,后面跟着十几个感叹号,很有他的风格。

五条悟看完短信心里先是一惊,想方设法确认了夏油先生和夫人的安全,然后在心里骂了夏油杰千万遍,绝对足以让那个叛逃的混蛋患上感冒。

与此同时,夏油杰再一次被判定为违反了咒术师条例,被打入了十恶不赦的诅咒师的行列。先前他的一系列怪异行为也有了解释,五条悟猜测是那个叫孔时雨的男人在中间牵线搭桥,事实证明他猜的是对的,因为盘星教的势力如他记忆中一样不断壮大,而夏油杰不出意外的话,还正在为了咒术师对他的通缉而东躲西藏,根本无暇打理。

夏油杰叛逃后的日子难熬了许多,五条悟不得不再一次面对硝子难得喝醉后的歇斯底里和时不时的烟草过量,还因为表现得太过坚强挨了对方一顿训斥。这次一起哭的还多了菜菜子美美子,两个小姑娘可喜欢夏油杰,私下经常管他叫“爸爸”,听到他叛逃的消息也哭得梨花带雨,五条悟不得不中止睡眠去哄她们。就连夜蛾正道都消沉了好一段时间,指派任务的时候一时嘴快念到夏油杰的名字都要停顿好久,最后那些任务全部落到了五条悟头上。

最讥讽的是,五条悟自己并没有产生过多悲伤的情绪,也许是因为他已经见证过一次同样的故事,也许是因为他心里还存着那么一点夏油杰仍然有可能回来的火种,反正,五条悟并不怎么悲伤。家入硝子为此灌了他一次酒,期待看到他有什么异于平常的表现,可五条悟除了多要了十几份冰淇淋以外再没有其他动作,喝多了也只是安静在那里趴着。

五条悟自己知道,其他人想从他这里看到什么表现全是徒劳。他只是不断做噩梦,梦到夏油杰,梦到和他做爱时的夏油杰,梦到新宿街头的夏油杰,梦到和他没有过多解释的夏油杰,梦到小巷子里死掉的夏油杰。然后他清醒过来,光是想到夏油杰此时正不知道在哪里东躲西藏就让他重重地叹气。

夏油杰没让五条悟担心太久,因为他很快就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准备发表那一次著名的演讲。菜菜子和美美子这次在家入硝子的陪同下守在高专的电视机旁,而五条悟则是直接到了盘星教的会场,站在人群最外沿,虽然他身量比一般人突出了太多,但是因为站得远,所以夏油杰并不一定能第一眼看见他。

会场的灯暗了下来,前沿的人群骚动着,窃窃私语着,五条悟没动,像一座完美的雕像一样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两侧的幕布,等待夏油杰这位死神华丽登场。

然后他的耳朵捕捉到木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那声音很是耳熟,常常出现在他的身后,以往这脚步出现往往意味着他的眼睛要被捂上,凳子要摇摇晃晃被踢翻,而此刻——夏油杰的脚步顿了顿,音响发出了信号紊乱的刺耳声音,夏油杰敲了敲话筒,对着麦克风象征性地咳嗽了两声,开口。

“让各位久等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么我就长话短说。”

“从现在这一刻起,这个团体就归我了,各位都要听我的指挥。”

与五条悟记忆中的不一样,台下并没有窃窃私语,也没有谁提出要反对。不知道夏油杰施加了怎样的威压,台下的人们只是齐齐跪下来,像一群木偶人一样,大厅里发出一片整齐划一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人们浑身颤抖着,有的人因为惊惧发出小声啜泣。五条悟叼着棒棒糖把自己往阴影里缩了缩,并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不反抗。

接下来他就知道为什么没人反对夏油杰了。天花板上挂着的大型达摩掉下来,碎成十几片,露出里面扭曲变形的人体——那位圜田茂先生的尸体出现在这里,手脚扭成绳结的模样,头在脖子上转了好几圈,只有一些破碎的皮肉连接着。五条悟退到角落最深处处浓重的阴影里,不打算给夏油杰下跪,也不避讳夏油杰是不是能看见他。

他觉得恶心,但并不惧怕,甚至他很是理解夏油杰为什么这么做。

这是杀鸡儆猴,圜田茂当年造成天内理子的死亡确实该死,但他死成这样是给台下这些脑满肠肥的人看的。这些人一旦给了夏油杰钱那就是贪图更多,为了拿到更多的钱不知道会用什么污遭手段,请杀手似乎也而不是什么难事。圜田茂的死在每个人头顶悬了一柄达摩克里斯之剑,叫人记得夏油杰那句“各位都要听我指挥”可不是什么玩笑话。

不过盘星教到底还是有不怕死的人。不知道是厌烦了还是如何,跪在最前面一排的股东之一,一位须发全白的老者站起来,说着盘星教不是一言堂,叫嚷道:“夏油杰,你应当给我们这些股东也留一席位置,小小年轻人还没那么懂事,总应该——”

他的话戛然而止,双腿骨节开始用一种奇怪的方式扭曲着,然后重新跪下——用一个膝盖处被扭了180°的姿势跪下,疼痛得说不出一点话。其他人将头伏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地里,五条悟闻到尿液的腥臊气息,不知道是谁吓成这样。

普通人看不见,但是五条悟看到了,应当是叫做裂口女的咒灵冒出来,扭断了那位老先生的两条腿。

“哎呀,现代人都听不懂人讲话了,真伤脑筋啊。”夏油杰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踢开圜田茂的尸体走到台前来,五条悟知道对方隔这么远看不见自己,也就堂而皇之地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知道夏油杰要说什么了。

“臣服于我,猴子。”

TBC.

夏油杰如此讲完,又简单介绍了一些后续计划和事宜,他的样子冷静自持,全然不像一个只有17岁的少年人。五条悟站在黑暗中观望,觉得与夏油杰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仅仅是因为他心里那点难熬的情绪此刻全部爆发出来,还因为夏油杰成长得太快,长成了现在这个五条悟更为熟悉的教祖的样子。

“原来他17岁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五条悟想着,“之前究竟是我拖累了他成长,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只是因为我是个幼稚鬼,所以他也要变成幼稚鬼的样子?”

他这么胡思乱想了很多,没听到夏油杰后面的絮叨,再回过神来时对方已经讲到了尾声。似乎要凸显自己的恩威并施似的,夏油杰放出裂口女,那位老先生的腿又被扶正回了原位,一点伤口都没有,只是仍然疼痛。众人见到教祖神迹,自然也不疑有他,纷纷磕头,山呼万岁。夏油杰笑着一一接受,将话筒交由一直在后面沉默站着的孔时雨,自己拍拍手下了台。

孔时雨也没有太多话要讲,只是简单提点了一些重要的细则,便宣布散会。教众们这才纷纷站起来,按着跪得酸痛的腿三三两两离开,刚刚那位被扭断了腿又奇迹般治好的老先生最后被两个人架着离开,一边颤抖一边摇头。五条悟看到他脊背上有一只细长的咒灵趴着,从他身边经过,状似无意地抬手拍了拍老者的背,把那玩意抓下来。

他猜那缺德玩意是夏油杰的,因此没把那只咒灵捏得粉碎,只是团了团塞进口袋里。咒灵感觉到特级咒术师强大的威压,安安静静趴在他的口袋里,一动也不敢动 。

夏油杰果然是看见了五条悟,或者那只咒灵本来就是感知方位的类型。总之,在大会结束之后,他一路尾随着五条悟,像极了某种变态跟踪狂。五条悟试着钻进人群,甚至挤上了电车,他在呢子大衣和羽绒服的海洋中失去了方向,一回头,夏油杰站在他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

“新宿,新宿车站到了。”

五条悟哪里料得到自己胡乱挤一辆电车也能把自己带到这个命中注定的地方,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下了车,这次没再躲着夏油杰。夏油杰跟在他身后,两人保持着不算特别亲近的距离,好像只是两个同路而行的陌生人。五条悟去哪,夏油杰就跟到哪,五条悟最后一气之下进了GU**I,打算用超高消费吓走夏油杰,但是却忘了对方当年是年薪同样过百万的特级咒术师,现在是最强诅咒师兼传销头子,五条悟恐吓失败。

最后他们还是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临近圣诞,窗外飘着小雪,室内的电暖炉嗡嗡作响,棉花糖在五条悟盛满热巧克力的杯子里打着转融化。夏油杰身披袈裟,只要了一杯美式咖啡,从头到尾都写着一个“苦”字,他旁边是堆得满满当当的购物纸袋。

那只细长的小咒灵终于从五条悟的口袋里爬出来,沿着桌面钻进夏油杰手掌里,然后化成一片黑雾消失了。

五条悟抿了一口热巧克力,那玩意烫得他舌头疼,于是他放下暂时不可能碰的巧克力杯,面向夏油杰:“我就知道那咒灵果然是你的,能定位吗,还是会给你实时传消息?”

夏油杰漫不经心地转着咖啡杯,闻言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窃听,定位,只要我想要的话还能随时把人勒死。悟觉得这个是不是很方便?盘星教办卡一个月三十万,咒术师加入包吃包住,要来吗?”

“你还是17岁的青少年吗?”五条悟冲他吐了吐舌头,“怎么像超市里推销的大叔一样絮絮叨叨。”

夏油杰不回答,只是微笑地看着他。不管是对17岁的五条悟还是27岁的五条悟,这招都非常有效,总能叫他把最想讲的话讲出来。于是五条悟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热巧克力,果不其然再次被烫到了舌头,他挂着一张苦兮兮的脸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最后要杀了三浦宽子?”

夏油杰有样学样地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回答道:“如果你们有仔仔细细调查的话,就会发现我手上不止这一条人命——啊,也可能是他们查出来了,没有告诉你呢。”

五条悟瞪大了眼睛。曾经身为诅咒师的夏油杰身上背负了整个村子112条鲜活的生命他是知道的,但这次夏油杰没有机会杀死自己的父母,也没能屠村,菜菜子和美美子是通过一点技巧救出来的……

五条悟突然明白了。

当时五条悟自己体力不支晕过去,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他醒来时就是在医院,夏油杰告诉他两个村民在ICU,不方便探视。如果说除了三浦宽子以外还有谁会死在夏油杰手上,毫无疑问是那两个人。

五条悟捏着杯子的手不受控制地用力了,几乎要把那个杯子捏碎:“夏油杰,夏油杰,夏油杰,这不轻不重的罪就把你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你根本没必要杀那些人,那简直是玷污你的名号……”

“悟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些人吗?”夏油杰丢了三块方糖在那杯美式咖啡里,慢慢晃动着,方糖撞击杯壁发出冰块一样的声音。五条悟在对面捧着属于自己的杯子,不再说话,等着他的后文。

“第一次,我看到菜菜子美美子那样,我真的有把那些人都杀掉的冲动。但是悟,你挡在前面了,所以我留那些人一条命,只是杀掉两个猴子,他们让咒术师流血,我就让他们血债血偿。不过那时我还很简单,我只当是我做得不够好,没能达到别人的要求。所以后来我联系孔时雨先生,当初只是让他给我找点普通人的营生,像七海那样,不再当咒术师。”

方糖在杯子里慢慢融化,夏油杰喝了一口那已经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美式,接着说道:“但是后来,我回到家乡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些人的眼神,无论给他们提供多少帮助,无论拿着什么身份,‘夏油杰’就是个怪胎。这个我不在意,咒术师在一般人眼中就是怪胎,我们都是这么长大的,不必介怀。”

“但是当宽子阿姨那么说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切荒谬在哪里。”方糖完全融化,夏油杰喝下最后一口几乎全是糖浆的咖啡,“普通人产生咒灵,咒灵缠绕普通人,咒术师在这当中完全就是一个牺牲品,消耗巨大,几乎没什么回报,有的时候连全尸都找不到——看看灰原吧,悟也明白的。”

TBC.

五条悟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普通人产生咒灵,咒灵攻击普通人,这本来是一个完美的闭环,咒术师偏偏要被拿来掐断其中一环。不,这么说都太温和了,咒术师实际上就是一般民众的清扫工具,可以被随意使用、随时更换、随手丢弃。咒术师之所以工资高是为了死后能被体面地安葬,之所以迭代快是因为前人都死光了,即使有家入硝子这样一个救死扶伤的存在——她又能救多少人呢?

五条悟自己也不过是工具中的一个,人们敬畏五条悟像敬畏一颗核弹,一切都源于他无限的能量。无下限保护着他不受损害,他是完美的机器,永动机,消灭的咒灵越多、咒灵产生得越多。他明白夏油杰的意思,只要从根源上切断咒灵的产生,咒术师的血不会再白流,父母不会失去孩子,兄弟不会失去兄弟,姐妹不必离开姐妹,确实是个人类理想中完美的世界。

“这就是你杀掉那些人的原因。”五条悟喝了第三口热巧克力,“夏油杰,你这个极端主义者。”

夏油杰对此不置可否,只告诉他:“这是大义。”

“大义?放你的狗屁。”五条悟冲他翻了个白眼,这是歪理,是不折不扣的歪理,咒术师的数量逐年在增多,也许再过不了几代就没有普通人这一说了,夏油杰太过急功近利,结果最后就成了那个在电车难题里毫不犹豫让电车去撞五个正常人的疯子。

“好了,”夏油杰将手拢在袖子里,脸上那种自由散漫的表情消失了,眼睛紧紧盯着他“悟,你的提问时间结束了,轮到我了,你为什么要放我走?”

五条悟随手抽了一根吸管,吸溜吸溜地喝他那杯热巧克力,试图逃避夏油杰接下来的提问。并不是因为他不知道问题的答案,而是这个答案太简单太荒谬。

“我要来救你。”这五个字在他舌尖打了个转,跟着热巧克力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那个圣诞节的会面以五条悟砸碎了自己的杯子告终,两个人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之后他们没再次见面。夏油杰走后的日子并没有记忆里那样难熬,或许是因为五条悟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日子,一切在他看来都平平无奇,他照常出任务,菜菜子美美子按部就班长高,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直到五条悟高专毕业的那天都似乎没有任何异常。19岁的五条悟终于长到了和自己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身高,这对他来说其实有些迟,他本应该在18岁就长到这个身高,然后在抱怨中接受自己再也不会长高的事实,这次或许是因为受了更多伤,他长得足够慢,才得以在19岁时能够继续长高。

拿到毕业证书那天正好是春分,夜蛾正道取“鬼出福入”之意举行了毕业典礼。他和硝子两个人排列站在石阶上,没有哪个学校的毕业典礼比这更粗糙了——话筒音响一个都没有,可怜的学生们吹着山风,听班主任拿着纸筒对他们喊话,然后每人向前一步,接过美浓纸做的证书。

夜蛾正道只带了两个人到毕业,手里却拿着三份证书,那毛笔的字迹很重,五条悟一眼看到了夏油杰的名字。还没来得及让他们三个伤春悲秋,夏油杰准确地出现在高专的操场上,触发了防止入侵的警报。

“哎哎,真是好久没回来了。”他在刺耳的警报声中笑道,“和我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呢。”

闻声赶来的学生和仍然在校的辅助监督将他团团围住,五条悟看着这场景觉得甚是眼熟,然后想起,夏油杰发动百鬼夜行的前一天跑来高专预告时,大家也都是这副德行。这太有趣了,五条悟躲在人后噗嗤笑出声来,挨了站在旁边的夜蛾正道一记头槌。他只好摆出最强咒术师该有的嘴脸,一本正经地询问夏油杰:“你来这里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夏油杰看到他,惊喜的表情更加夸张了,讲话都带了些演戏的口吻:“哎呀,是悟,好久不见了!我来这里拿我的毕业证书,难道正义的各位还不能容忍一个小小的学生拿他的毕业证书吗?”

话音刚落,警报的声音徒然拔高——夏油杰果然不是一个人过来的,诅咒师们从浮空的咒灵上跳下来,大有和咒术师分庭抗礼的意思。五条悟粗略算了算,他叫得上名字的面孔就有5张,其他大多是一些闲散的诅咒师,不禁惊叹于夏油杰高超的社交手段。

有诅咒师们的威胁在前,咒术师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让出一条路来,叫夏油杰走到夜蛾正道旁边。夏油杰弯下腰,恭恭敬敬伸出两只手,像那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若不是他身上穿着袈裟,夏油杰就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没背负着人命,仍然与五条悟相爱,无拘无束地相爱。

但是夏油杰接过那份毕业证书,仍然是那身袈裟,头发像柳一样散下来,看上去像一尊佛,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总之不是人。他接过毕业通知书,向昔日同窗和老师鞠了一躬,虹龙自他的脚下腾空,夏油杰就这样消失在所有人面前。然后,仿佛听到什么命令似的,诅咒师们统一地升空离开,他们消失得如此之快,一瞬间后,场地上只剩下咒术师。

“夜蛾老师,为什么不追?”五条悟带着点讽刺的意思问夜蛾正道,对方在夏油杰假借他的名义发了那封邮件之后跟他谈了一次话,询问他为什么不拦住夏油杰。

夜蛾正道隔着墨镜瞪了他一眼,颇有些惆怅地回答:“拦不住。”

哪里是拦不住,五条悟在心里笑话自己的老师,根本就是不想拦也不愿意拦。他们对夏油杰的感情全都复杂到了极点,对夜蛾正道来说夏油杰是值得疼爱的学生,对五条悟来说夏油杰是难以割舍的恋人,对家入硝子来说夏油杰是关系极好的同窗,即使想到这人如今正杀人如麻,他们也多多少少有些留恋之情,难以对着夏油杰动手。

19岁的五条悟怀念起27岁的自己,突然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当初下手能够那么决绝,他是如此爱着夏油杰……爱到杀掉了他。

于是19岁的五条悟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这个夏油杰死掉,顶多把他关起来,绝对,不可以让他死掉。

19岁过得很快,五条悟提出了要在高专担任教师的申请,这个申请倒是吓坏了一众人,他们本指望着五条悟继任家主,在咒术界树立起一面正义的大旗,能够与诅咒师夏油杰分庭抗礼。五条悟听了这些人的话白眼一翻,告诉他们继承家主并不影响他担任教师一职。

“家主又不是个职业。”他如同上一次一样在五老星的会议上踢着鞋跟说道,“我总不能在我的资产证明上面写‘职业是五条家家主’这种废话吧。”

冬天来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五条悟20岁的生日,五条家在当天为他举行了盛大的成人礼暨继任仪式。五条悟穿着昂贵繁杂的和服,跟着一群长辈们,先敬天照大御神,再拜宗祠,过程很是琐碎。布料很薄,12月的低温笼罩着五条悟,虽然无下限平稳地运行,但不能挡住北海道向南带来的寒意。

前来观礼的嘉宾很多,有他亲自带大的菜菜子美美子,有他昔日的同窗家入硝子,有他的前任教师现任上司夜蛾正道,有未来要带他见习的同事日下部笃也,有五条家大大小小的亲戚,有禅院家那个染发失败的小少爷直哉,还有加茂家未来的继承人,小孩刚刚到人腰高,还被奶娘抱在怀里……没有夏油杰。

没有夏油杰,唯独这个时候夏油杰不会出现,周围是天罗地网,他一出现就要被人逮个正着。五条悟想起当初最忙的时候随口和夏油杰撒的谎,说他即将继承家主,当时夏油杰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和他背道而驰的准备?现在他撒的谎应验了,夏油杰也如时间安排的那样成了盘星教的教祖。

五条悟只觉得眼睛干涩,他没有眼泪,也许是今天的太阳太刺眼吧。

仪式结束后五条悟又接受了一番训话,要他继任家主后不可再意气用事,要他循规蹈矩,要他撑起大旗反对夏油杰,最好两个人能打一架。五条悟嘴上嗯嗯嗯,心里烦得不行,好不容易将各种教育应付完,他回到房间,剥掉自己身上层层叠叠昂贵的布料,换上毛衣和羽绒服,翻过自己后院的院墙,走上大街。

即将下雪,厚重的云朵压下来,京都的街道看上去灰蒙蒙的,五条悟在街上走着,想着哪里能吃一块蛋糕。突然,他的手腕被人拉住,被扯进小巷子里。五条悟挥起手刀去砍那人,却被轻松挡下来。他放下手,看到夏油杰站在巷子的阴影中,手里还提着一个透明的盒子——生日蛋糕。

“夏油杰,”五条悟皱起眉头,这人是变成了跟踪狂吗,“你怎么在这里。”

“我今天混进去看了你的继任仪式,真不错啊,五条家主。”夏油杰轻笑了一声,“找个地方坐吧,悟今天在仪式上基本也没吃什么东西不是吗?”

他们找了间僻静的居酒屋,五条悟随意挑了些小菜,勒令还没成年教祖不许喝酒,自己给自己点了一壶梅子酒。等待菜肴上桌的时候他大吃那块冷掉的蛋糕,奶油和糖粉都刚刚好,是他喜欢的口味,一尝就知道是夏油杰做的。五条悟一边吃着蛋糕,一边对于夏油杰如何混进继任仪式感到无比好奇。万般追问之下得到了一个让他大跌眼镜的答案:可怜的禅院直哉在来的路上就被人打晕过去,扒了衣服塞在轿子里,夏油杰靠着一点点咒灵的能力和一个叫菅田的诅咒师出神入化的化妆术伪装成禅院直哉,顺利在最前排看到了五条悟的继任仪式。五条悟听到可怜的禅院直哉的遭遇,笑得背过气去,前来上菜的打工小姑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是哪里来的小混混,上完菜脚底抹油似的,比看到咒灵跑得还快。

20岁的五条悟要在夏油杰面前撑面子,更何况这个五条悟内里还是个27岁的半个社会人,自然不愿意在夏油杰面前出丑——不过五条悟醉得太快了,半瓶梅子酒下肚,他连着吐了三次后就开始说胡话,看面前的夏油杰都有两个,一个是17岁的,一个是27岁的,因此语言就格外颠三倒四。

夏油杰没喝多,只好和醉猫一问一答。

“夏油杰,我跟你说,诅咒佬(冲绳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我知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夏油杰,我的蛋糕果然是你偷吃的吧!”

“是悟自己吃掉然后忘掉了哦。”

像这样没有营养的对话进行了十几轮,最后五条悟抱着酒瓶,一副标准酒鬼的样子,夏油杰在旁边,数出足量的钱放在桌子上,扯平被五条悟攥得发皱的前襟,拢起袖子打算离开。

“不要死掉,夏油杰。”抱着酒瓶睡觉的五条悟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不要死掉啊。”

说着说着他竟然控制不住地掉起眼泪来,夏油杰本来要走,只好又留下来,手忙脚乱地帮他擦眼泪,又像哄孩子一样哄五条悟,告诉他自己不会死,叫他不要担心。

五条悟在梦里,梦里的五条悟在大雪里走,四周白茫茫一片,他走过的地方像他没走的地方一样干净。风雪很大,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夏油杰在前面,五条悟跑着去追他,夏油杰却越来越远。最后他跌倒了,四周还是白茫茫一片,他呼喊着夏油杰,心里却知道夏油杰已经死了,怎么喊都叫不来。

“夏油杰,你不要死!”他大喊着,但只有雪越下越大,没有人回应他。

五条悟睡了很久,醒来时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转头看到了家入硝子,这把他吓了一跳。

家入硝子手指上把玩着一支烟,那支烟在她手指间飞速穿梭着,只能看清一个大概的残影。看到五条悟醒来,家入硝子戏谑地吹了个口哨:“哟,五条,早上好,继任当天把自己灌翻的家主我是第一次见。”

五条悟揉着酸痛的脖颈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一天半多吧。”硝子把烟塞进嘴里,但是没点火,五条悟知道她这个时候要开始戒烟了,所以没多过问,“日下部等在门外,可能已经快气疯了,你一会儿就等着被他切成肉片吧,我会为你祈福的。”

日下部笃也是个一板一眼教书只为钱的家伙,五条悟看到他时想起了七海建人。不过因为是为了钱,日下部比起七海建人来说好相处一些,只是他身上那种一板一眼的气质搞得五条悟浑身不适,总觉得这家伙哪天可能真的把自己切成肉片。他们这么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因为有曾经的记忆和教学经验傍身,五条悟很少在教学上犯什么错误,学生们也渐渐适应了他那种跳脱的教学方式,时间长了还觉得这挺好玩。

平静持续了几年的时间,这段时间夏油杰的盘星教没起什么幺蛾子,咒术师们像是渐渐遗忘了这个作乱一方的组织,默许了他作为合法组织的存在。几年间五条悟没有联系夏油杰,夏油杰也从不主动拨通五条悟的电话,他们像是根本不记得对方存在一样,鲜少有人知道这两个人会在对方生日当天默契地在新宿见面为对方“庆生”——知道这件事的咒术师被五条悟恐吓了一顿,普通人则是被夏油杰直接抹杀了。

没人知道这种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这是夏油杰叛逃后的第8年,没人想得到平静被打破是因为高专内部出事。

那天五条悟下山买点心,回到学校时看到一片混乱:有学生被吊在树上,夜蛾正道正在用咒骸抢救那个学生下来,家入硝子已经在旁边待命了,有些焦急地走来走去,而寝室楼那边传来一片混乱之声。

点心袋子掉在地上。这是超出了五条悟控制的事情,他冲上来询问家入硝子:“这是怎么了?”

硝子已经快把脚下的地面踩塌了,看到他回来早就救星一样跑过来,急切地喊:“五条,快回去看看,美美子的咒力失控了。”

五条悟听到这句话,再也顾不上什么点心,直接向宿舍的方向冲去。

虽然咒术师感受到咒力后大多能学会慢慢控制,但是偶尔也有控制不住的,这就是民间咒术师需要被发现并且教育的原因。菜菜子和美美子与伏黑姐弟不一样,且不提上一次两个人在夏油杰身边长大,这次她们从小是在高专里长大的,因为能力比较特殊,所以刚刚领回来时夏油杰还特意教过她们如何控制自己的咒力。按理来说,经过这样系统的教育,一般咒术师不应该出现咒力失控这种问题。

可是美美子竟然失控了,到底是因为什么?

宿舍楼已经是一片大乱,被吊起来的人越来越多,美美子坐在人群中心控制不住地尖叫着,菜菜子在旁边不知所措,只能努力安慰着姐妹。 看到五条悟冲过来,菜菜子对着他大喊:“五条老师,不要过来,不然会……”她已经不需要说后果了,因为五条悟——即使开着无下限也无济于事——已经跟着无下限一起被哭得无意识的美美子吊起来,还是吊在电灯杆上,好像被什么黑道处决了一样。

因为有无下限隔着,五条悟倒是不怎么觉得难受,他甚至优哉游哉地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给夜蛾正道请示接下来的行动,得到对方极度无奈的首肯后,五条悟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吊颈姿势,拨通了一个他已经很多年没拨通的电话:夏油杰。

“您好,这里是盘星教,我是菅田真奈美,如有任何需要请……”出人意料地,电话里传来的并不是夏油杰的声音,而是一个女声,似乎几年过去夏油杰的私人手机号已经变成了公益热线。

“我是五条悟,不管夏油杰在干什么,让他马上滚过来接电话。”五条悟保持这个姿势打电话总觉得自己的脖子要被扯长几公分,颈部的皮已经隐隐作痛,因此脾气也格外差。

“五条先生,教祖先生正在布道,因此还要请您稍等。”电话那头的菅田真奈美似是有些无奈,“我想您也知道,教祖是不会让任何人打断他的……”

好吧,夏油杰正在布道,那五条悟也没办法,只能挂断电话然后吊着等待夏油杰回拨他的电话。夏油杰大约真的在布道,直到夜蛾正道指挥咒骸放五条悟下来他都没能回五条悟的电话。宿舍楼门口,美美子仍然跪坐在那里,任何一个人靠近她五米之内都会被吊起来。高专里虽然有诸多咒术师,但是实在架不住人被吊起来的速度太快,只剩下手忙脚乱把人放下来的工作,想要制服美美子几乎不可能。五条悟则是从夜蛾正道的咒骸不受影响得到的灵感。咒骸被注入咒力,几乎就是一种有实体的咒灵,而说到能够精确操作咒灵的,除了他把某只咒灵揍一顿这种不靠谱的方法,就只剩下借用夏油杰的咒灵操术。

但是咒灵操术使教主大人也不知道在磨蹭什么,半天不给他来电话——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然后完全尬住了。他刚刚买点心的时候为了防止有人打电话骂他,把手机设成了静音,因此夏油杰连着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他都没接,还在抱怨人家不给他打电话。

高专的警报尖利地响起来,与此同时五条悟身边落下一团黑色的身影,猝不及防按住他的肩膀,撞得他整个人差点歪倒——夏油杰急急忙忙赶过来,蝠鲼都没收好,落地时还一个趔趄,不得不按住五条悟的肩膀,没想到五条悟这么不经按,差点被拍到地上。

“悟,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夏油杰没理会周围那些咒术师想杀了他却又不敢动弹的样子,直截了当地询问五条悟。五条悟没多说话,对着那边的美美子扬了扬下巴:“需要借你的咒灵一用。”

“我们两个?还是你只打算借我的咒灵?”

“废什么话。”五条悟从墨镜上面瞪他,“当然是我们两个。”

他记得夏油杰有一只鹈鹕形态的咒灵,利用那只咒灵,只要把美美子手上的人偶和绳子夺走,就不用担心对方再攻击。五条悟不是咒灵操术使,完美的操控当然还是要夏油杰来,他则负责钻进鹈鹕嘴里,因为只有他兼具无下限和反转术式,被吊起来不会有生命危险。

尽管多年没配合,两个人的默契依然不会减退。五条悟毫不迟疑地翻身进入鹈鹕的嘴里,那大鸟将嘴闭上,外面的咒术师们都看不见五条悟了,抡着拳头就要冲上来,夏油杰足尖一点跳上鸟背,然后巨大的鹈鹕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两圈。

五条悟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角度对了,杰,让这玩意下去——哦,另外,让它咬住我的脚。”

夏油杰有些无奈地表示这也太困难了,但还是敲敲大鸟的后背。咒灵俯冲下去,五条悟从它的嘴里滑出来,然后被恰到好处地叼住裤腿。美美子还没搞清楚状况,下意识地就要扯紧手上的绳子,但是她的手劲哪里比得上成年人,倒挂着的五条悟从她怀里扯出人偶,连带着绳子一起高高抛起,被鸟背上的夏油杰一把接住。然后鹈鹕松开嘴,五条悟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猫一样稳稳落在地上。夏油杰收起咒灵,把娃娃递给五条悟,然后过去蹲下来,和菜菜子一起安慰完全吓傻了的美美子。

目睹一切的家入硝子转了个身,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对夜蛾正道说:“我累了,要去歇歇。”她声音里已经带了些哭腔,夜蛾正道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膀,要不是因为他还得在这里镇场子,他也许也会找个地方静静。见过五条悟和夏油杰曾经的默契,再难得见到他们现在的配合,总叫人觉得难受——他们的默契应该是日常,而不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周围围观的咒术师终于有了动作,要冲过去解决赤手空拳的夏油杰,被五条悟统统拦住。且不说这些人能不能对付得了夏油杰一个,说得不好听一点,夏油杰刚刚可是救了他们的命,咒术师就是这样恩将仇报的?

“我们还有一笔账没算。”五条悟面向那群咒术师,这其中有学生,有教师,还有辅助监督,“我家美美子不会无缘无故就这样,到底是谁惹得她失控的?”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咒术师们面面相觑,颤抖着感受来自五条悟的威压,但是没有一个人指认对方。

“没有人是吧。”五条悟挥了挥手,夏油杰牵着美美子走上来,菜菜子扯着姐妹的袖子站在旁边,“美美子,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不过不要紧,告诉我是谁欺负你,我揍他一顿。”

小姑娘哭得头疼,现在只是靠在姐妹身上勉强能站稳,还在打哭嗝。夏油杰蹲下去,附在她耳边说了两句,然后女孩举起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一个学生,五条悟认得那张脸,那是最后一届四年制的学生,今年应该就要毕业了。那学生被指到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往人后躲,被日下部拎着领子抓出来。最后搞清楚了,并不是猥亵儿童类的大罪,只不过那学生觉得美美子可爱,想要摸摸她的头,偏偏美美子最讨厌被人碰,于是逃走了。两个人在学校里玩了一会儿猫鼠游戏,美美子愈发觉得这人可怕,又在宿舍楼前摔了一跤,吓到了,因此酿成了咒力失控的错。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善后处理反而很是简单。为了表达感谢,五条悟出面请夏油杰吃饭。

是的,吃饭,盘星教教祖大老远从深山赶到另一座深山,最后只能得到一顿饭作为感谢。就连吃饭也是五条悟提出来的,在场咒术师们恨不得解决完事情就把夏油杰抓进死刑室,还是被夜蛾正道和五条悟合力拦下来,不过夜蛾正道也没有要请这位昔日学生吃饭的意思,这个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五条悟身上。

两个人到熟悉的居酒屋去吃饭,夏油杰只要一碗荞麦面,全程看着五条悟吃饭。五条悟吃得很饱,酒足饭饱后人也有些晕乎乎的,就什么都敢跟夏油杰说了,他讲到最近的学生,甚至提到未来的学生,他还素未谋面的狗卷棘等人,说他们打架很厉害,杰你要小心。

“但是天与咒缚在我这里跟猴子没什么区别啊。”夏油杰听着五条悟絮叨真希,如此回答道,“这可是伏黑甚尔说的,天与咒缚,就是猴子,我会在百鬼夜行里面通通解决他们的。”

五条悟感觉有一条寒冷的游龙从他的脊柱向下游荡,直达尾骨。

百鬼夜行,夏油杰这么早就计划好了百鬼夜行。

夏油杰没感受到他的震颤,接着讲:“……目前还是一个构想,以京都为中心,清除无咒力的猴子,不会释放很强的咒灵,我的咒灵足够多,也不怕损失一两只……”

五条悟再也听不下去了,夏油杰整个计划太成熟了,就好像马上要实行它……或者已经实行过一样。五条悟拍着桌子站起来,两眼死死盯着夏油杰:“不能这样下去了,杰,不能这样下去了,百鬼夜行绝对不能进行。”

夏油杰捧着自己的拉面碗,很是无辜地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会s……”

“死ね”这个词还没说完,五条悟觉得自己后颈被人狠狠敲了一下,迅速失去了意识。

五条悟又在梦里,梦里的五条悟在大雪里走,这次的雪地如此真实,寒冷而寂静,就连无下限都挡不住那寒冷。四周白茫茫一片,他走过的地方像他没走的地方一样干净。风雪很大,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夏油杰在前面。五条悟挣扎着把自己的脚从雪里拔出来,雪滑进他的鞋子,又冷又湿,这让他的速度减缓了很多,但他坚持不懈地去追夏油杰。然后五条悟停住了——前面是那条小巷,夏油杰的尸体坐在那里,垂着头,苍白而静止,还保持着死前的一抹微笑。

五条悟知道他不必挽回了,一切已成既定事实。

刚刚是一场梦也好,是他真的回到过去了也好,他回得太迟,他没能够阻止天内理子的死亡,没能够阻止灰原雄的死亡,没能阻止那场叫夏油杰思维转变的谈话,也没能阻止夏油杰看着普通人将咒术师当做怪胎当做工具。时间将一切推上正轨,而他五条悟纵然是天生的神子,依然没法阻挡时间。

这一切该结束了,五条悟该向前走了。

于是他掏出手机,不慎熟练地开机,给家入硝子打电话。

“喂,五条,用什么事扰人清梦?”家入硝子这么说着,却明显没睡。

“夏油杰死了。”五条悟这么说,声音里带着些讥讽的笑意。

硝子沉默一晌,然后用压抑着哽咽的声音对他说:“好,带过来吧。”

五条悟抱起夏油杰,就像夏油杰过去无数次抱着他一样,轻松地往自己的车那里走去。

“不给你。”他真的笑出来了,笑着对家入硝子说,“我的,不给你。”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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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这篇仍然是我最喜欢的虐文,看一次难受一次 :s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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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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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好痛…….5555555
看完真的不知道悟要怎么做才能挽回的到杰 好痛好虐5555 太太写的好好 后面看到悟说我的不给你的时候真的哭了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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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痛了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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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眼泪溢出来,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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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看了多少遍都还是觉得好刀 :s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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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是来上网的不是来上吊的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写的真好啊

我爆哭救命求求了杀我别用夏五刀

感觉悟第二次失去后更疯了

看完不想活了 我的泪已经流干了

我服了,以后不标注he的时候我统一视为be了,前面看的笑死……………TAT

被结尾爆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