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 by朝五晚九

作者:朝五晚九

现代背景,日裔移民夏×美日混血五。写给夏五的夏日旅行活动。采用五条悟第一人称,我流解读极多,OOC严重。感谢阅读。

我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个高中生年纪的日本男孩。我替他托了一把快要掉下行李架的包裹,他再三向我道歉,不自觉地跑出了他家乡的语言。我听得好笑,于是也用日语回答他说:“没关系,随手之劳。”

他把眼睛瞪得圆圆的,夸赞我日语说得真好。趁着这时候飞机没有起飞,登机的乘客们还在切切察察地讨论,我告诉他我不是纯粹的美国人,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一半来自日本的血。听完我的解释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在他明亮的、深底色的瞳仁里,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银白的头发,浅蓝的双眼,以及光滑、苍白,看上去像是生鱼肉的皮肤。以上的这些特征表明,我完美地继承了来自我母亲的盎格鲁-撒克逊血统。我看见他的嘴唇一开一合:“所以,您是去东京探亲的吗?”

我摇了摇头,说:“只是去那里看看。”

我一九四六年出生在美国伊利诺伊州的春田市。当我出生的时候,那个赋予我姓氏的男人早已经因为肺病死去。在我那些亲戚的描述中,来自东方的黑头发男人就像滋养了他的国土那样,又荏弱,又纤细,以至于一场简简单单的肺炎就能要了他的命。然而他的基因又是如此的顽强,仿佛一只候鸟飞越了太平洋,将一个孩子送到了他的异国情人怀里——她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不愿意堕胎,只好把那个孩子生下来。或许是出于对他的怀念,她执意为我保留了一个日本名字。

然而,从出生到十五岁的这段时间,我的生活与普通的美国男孩没什么两样。划船,骑车,参加童子军训练,每年夏天去海边游泳,有一次差一点点就学会了帆船。一开始我在附近的一所男校上学,到后来索性开始居家自学,无论是法语还是数学都难不倒我。十五岁的时候我长到了六英尺三英寸(注1),觉得自己是整个春田市最高的未成年人。有一天我买了一副老式的圆框墨镜,从此整天整天地戴着它,只要我一出现,人们就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我。如果不是因为一颗嘶嘶作响、烂得像是酒渍樱桃的蛀牙,或许我的人生就该这么笔直向前——那颗牙让一切都变了。

首先要声明的是,过去我从未因为龋齿烦恼过,即使是在我换牙的时候也一样。没错,我每天要消耗大量的糖、奶酪和甜奶油,但我的大脑运转一刻不停,足够将这些糖分消耗殆尽。大概是在买下那副圆墨镜的几天后,我突然对贴在卧室里的地图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开始着手证明四色猜想。为了支持我的工作,我不得不买下更多的芝士条和甜甜圈。这么做的结果是,我的研究进展缓慢,寄生虫对我牙齿的侵略却一日千里。当六月到来的时候,我右侧的一颗后槽牙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舌头微微一顶就能让我痛得满床打滚。

我被那颗虫牙折磨,每天痛得睡不着觉,却说什么也不愿意去牙科医院,因为我讨厌那里的消毒水气味,也讨厌在等待时听到门内传来的吱吱吱的牙钻声。我捂着半边脸颊和亲戚们唇枪舌剑,试图用我丰富的学识论证不去医院的一二三四点优势。我的母亲坐在庭院里旁听了我们的辩论,忽然说:“那我给你请一个牙医到家里来,不就好了?”

她平时很少在那些亲戚面前发言,一旦说了什么就是一锤定音。于是第二天,我和我的那颗虫子牙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提着全套牙科器械的家庭医生。牙医长着一副东方人的面孔。我看到他向我的母亲深深地鞠躬,母亲则用一种我听不懂的、温柔的语言与他对话。从她堆起细纹的眼尾和时不时翘起又被压下的嘴角,我大概猜到了真相,那位卑躬屈膝的中年牙医和我未曾谋面的父亲来自同一个国度。

牙医残忍地钻开了我的牙,骨粉纷飞,鲜血混着唾沫被漱在水罐里。然后他把一根长钳子伸进我的口腔深处,剪断了细细的、小虫子一样的牙神经。他告诉我这样的话牙齿就不会再痛了,但要想恢复正常的咀嚼能力,还要把我的牙齿挫平一些,再往里面填充银汞合金,最后套上一个用金属制作的牙套。这意味着接下来我还要再受难几个星期,甚至是几个月。我痛不欲生地躺在那里,思考我的牙齿,思考已经离我远去的甜甜圈和其他甜食,连我的家庭医生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我从床上坐起来,沿着床头摸到我的墨镜戴上,然后发现有一个高个子的男孩站在窗外看我。

他不是白人,皮肤比做过日光浴的小麦色还要更黄一些,那种颜色显得他十分健康。我不太喜欢自己过于苍白的肤色,不仅容易晒出雀斑,上了年纪之后还会变成尸体似的浅灰色。他的头发像是黑色的天鹅绒,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亮,全部拢到脑后扎成一个小发髻,只剩下一绺奇怪的刘海搭在前额上。虽然他穿着普通的短袖圆领汗衫,而且还没有对我说一句话,我已经轻易地识破了他的身份:一个日本男孩。

我从床上弹起来,翻过窗台直接跳进院子里,把他吓了一跳。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愣了愣,先是用日语,然后换用磕磕绊绊的英文。他告诉我他叫 Getou Suguru,后来他又把他的名字写作日本汉字给我看,那几个字是“夏油杰”,也是我最初学会的汉字。

他还告诉我,刚刚在我嘴里钻了一个洞的牙医是他的父亲。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肩胛有些颤抖,我知道这是因为我太高了,而且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的肩膀上,虽然他的身材也算高挑,我还是能够轻易地俯视他。我问他是不是从日本来的,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答我说,是的。我又向他报了我的名字,起初说的是英文的那一个,他点了点头说他听人谈起过我,讲到我是当地有名的神童。我笑倒在他的肩上。神童?什么叫神童?这个词让我听起来好像只有五岁!

他摆弄着简单的英语单词,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身体也绷紧了,就好像他不是在和我说话,而是在课堂上应对一场预料不及的教师提问。我拍拍他的脊背让他放轻松一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出错了也无所谓,不用担心我理解不了他。随他怎么样,都是可以的。

忽然有一股魔鬼般的冲动涌上了我的脑海。我想,我要把我最大的那个秘密分享给他。我拉着他的手走到花园里,告诉他我其实是半个日本人,然后笑嘻嘻地望向他的眼睛。他果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上下打量我银白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我告诉他我的生父是一个生错了性别的蝴蝶夫人,本可以与情人一起去美国,却又不幸染上了肺炎,孤独地死在了那个小小的海岛上。我想我真是疯了。为了多看一会儿他惊讶的样子,我就这么不停地说呀说呀,把我所有的秘密都掏给他看。我的心怦怦直跳,向前伸出一条手臂,急切地抓住了他的手腕,说:“我还有一个日本名字,你想不想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慢吞吞地点了头。

我回忆着我母亲说日语时古怪的腔调。“五条悟。”我说,“我叫五条悟。”

就这样,我们飞快地熟悉了起来。我带着他在庭院里飞跑,不知疲倦地和他找话说。经过了刚才的震惊之后,无论我向他分享什么,他都是一副温温淡淡的样子。我对他说的那些话像是水倒进了海绵里,一点儿回响也没有。时间过得很快。好像只是一眨眼,屋檐下的光色就昏暗了下来,沉沉的夕阳垂在窗前。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告诉我他现在必须走了,他的父亲还在两英里外的一家中国茶馆里等他。

我问他明天什么时候能来。他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如果我的牙齿明天没有异常的话,牙医就不必到庄园里来了。

“不过你明天可以装病。”他说到这里,狡黠地冲我眨眨眼。那一刻我忽然心领神会,原来不只是我不想和他分开,他也是喜欢和我待在一起的。

“那明天你来的时候,能不能教我几句日语?”我说。

他点了点头:“不过你也要和我说英语。就像今天这样。”

装病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杰几乎天天都来我家,最后还是被我母亲识破了。同时被她发现的还有我们互相学习语言这件事。她并没有叫停这件事,反而把我叫到面前,温和地告诉我,她本来就准备让我以后学一门日语。所以她已经向夏油医生交代过了,以后不管用不用出诊,杰都可以到这里来和我一起学习。

后来我问杰,为什么他父亲同意得这么痛快。他的脸色罕见地僵硬了一瞬,然后告诉我,那是因为我母亲是白种女人,是大庄园的主人,是“上等人”。“他是把我送来给你当佣人了。”杰以刻薄的语气复述他父亲对他的叮嘱,“‘说不定人家能提携你一把呢’——看看,多精明啊。”

我空洞无聊的梦想,两个温柔旖旎的月份,将我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填得满满当当。随着杰的英语越发熟练,他也终于开始向我分享他的故事,他的祖国。

他说他的祖国有上千年的历史,最远可以追溯到神明时代。那儿的人们住在结构精巧的木房子里,穿着宽袍大袖的传统服饰,脚下踩着木屐。我问他:“那你们冬天怎么穿袜子?不怕冷吗?”他笑着摇摇头,然后解释给我听。而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歧头分趾的、被叫做“足袋”的特殊袜子。他还教会了我怎么使用筷子。两根削得细细的小木条,在他的手里就像是被施了魔法,可以轻易夹起各种重量的物品。而我不是手上打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使力。一开始他让我模仿他的动作,到后来索性用他的手包住了我的,带着我练习开合夹取的动作。那时候我几乎被他圈在怀里,后背抵着他的胸膛,我们之间几厘米的身高差距忽然就荡然无存了。他带我练习了几遍,猛地松开了我,说:“等你练会了之后,我就带梅子饭过来。”

“什么是梅子饭?”

“就……就是在蒸米饭中间放一颗梅子干,形状很像日本国旗吧。”他说话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我以前在日本的时候,家里没有什么钱,所以经常做这个。只需要一颗梅干就能吃完一碗饭。”

我用余光瞟了他一眼。他的耳垂比常人更大,很饱满,非常可爱,红得像是两瓣新鲜的玫瑰。

除了我不幸的父亲和那个日本名字,我对日本的一切认识都仰赖杰的传授。他告诉我什么是浮世绘,什么是能剧,什么是歌舞伎和狂言。他给我讲平家物语的故事,讲那些坚贞不屈的勇者和他们的武士道。有时候他也讲女鬼和阴阳师,讲潜入龙宫盗宝的侠女和藏在山里的鬼怪。他无穷无尽地讲下去,仿佛永远也讲不完,而我在一旁看着他。夏日的阳光下,他脸颊两侧的绒毛清晰可见,就像是一颗新鲜的桃子。他的眼睛细细长长的,瞳孔是深邃的紫色,一笑起来就被睫毛遮得看不见了。我从他的眼睛看到他浅色的嘴唇,忽然伸出一只手指戳在那里,把他的下唇压得凹陷下去。

他停下了有关妖怪的话题,淡淡地看着我,叫我的日本名字。他说:“怎么了,悟?”

我一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所以我告诉他:“我想吻你。”

他终于再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捏着我的手腕把我扯开了:“不要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我说,“我喜欢你。”

他的样子很紧张,好像我说了什么悖乱的疯话。过了很久以后,他清了清嗓子,说:“悟,我们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我急切地重新抓住他的手,“我爱你,而且我想让你知道我爱着你。”

或许是我的情绪感染了他,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松动。“听着。”他反握住我的手,“即使你真的……爱我,在外面的时候也不要这样说。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夏目漱石吗?他的学生向他求教应该如何把‘I love you’翻译成日语,他说,日本人讲究含蓄,所以‘今夜月色真美’就足够了。(注2)”

我半知半解地点点头:“所以如果我现在想吻你的话,作为一个日本人应该怎么做?”

他抿着嘴唇不说话,两枚耳垂红得像是能滴出血。忽然我无师自通地想到了答案:“也就是说,本来我想吻你的嘴唇。但是因为日本人喜欢含蓄,所以我只要吻你的眼睛就足够了。”

说着我伸手捧住他的脸,他没有阻止我,只是闭上了自己的眼睛。然后我就吻了他。他颤抖的眼球被我抵在舌尖舔舐,一层薄薄的皮肤隔在我们中间。突然之间,我明白了东方人所谓的含蓄并不是什么坏事,它让爱抚带来的满足感成倍增加了。我现在只是吻着他的眼睛,就觉得全身灼热,难以自控。如果我真的吻到了他的嘴唇呢?如果我与他躺在同一张床上呢?我吻了杰一会儿就退开了,让他重新抬起眼睛来看我。他说话的声音低低的,起初说英语,后来又换成了日语。最后他让我也闭上眼睛。我乖乖照做了,而他珍重地捧起我的脸颊,摘掉了那副圆框墨镜,也把一个吻印在我的眼皮上。

我们重复着这个含蓄的游戏,每次稍微多尝试一点点,膨胀的满足感就快要把我淹没。杰在说爱的时候往往很羞涩。我必须对他说我爱他爱得要疯了,我必须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才能从他的嘴里搜刮出一句“我也喜欢你”,但是他的臂膀和唇舌又很有力。我们在十五岁夏天的尾巴尖上终于躺在了一起。那时候我的一个叔叔提出开车带我去纽约玩,我说,那就把杰也一起带上吧。在旅馆里,我们两个人要了两间房,但是半夜我抱着被子跑进了杰的房间。或许是大都会的气氛蛊惑了我们,这一次无论我对他说什么,他都没有拒绝我,甚至回馈给我更多。他用结实的手臂把我锁在床垫上,一边咬我的嘴唇,一边用力地搅动我的身体。他的口极其甘甜,他全然可爱。我只和他交往了两个月,可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爱他爱了一百年了。

我不知道杰的父亲什么时候发现了我们的关系。因为我们从纽约回来之后,杰就不再往我家里来了。我的蛀牙那时候已经灌好了金属,只等着一个特殊的牙套制作完毕。最后一次治疗的时候,我抓紧时间问我的牙医,为什么杰这几天都不过来了。

他脸上的神色几经变换,最后定格在一个极度惭愧的表情,然后向我鞠躬道歉:“家门不幸,出了一个逆子。我已经将他看管在家中了。”

“你把杰关起来了么?”

他照旧躬着腰,语气却隐隐有些自得。“没那么严重。”他说,“这都是为他好。”

他阴恻恻的表情叫我不敢信他的话。所以我偷偷地跟踪了他,摸清楚了牙医在城内的住处。趁着牙医外出看诊,我翻进了那栋沿街的出租公寓,果然在里面见到了被“看管”的杰。短短几天不见,他似乎瘦了很多,也不肯让我再碰他。我们坐在起居室的藤椅上,街对面是一家中国餐馆。堂倌和厨房互相呼喝的声音拌着浓浓的水汽,穿过窗户扑进狭窄的房间里,沾得窗帘和墙壁湿漉漉的。

我突然发现杰在房间里穿着长袖的衬衫。面对我的询问,他沉默片刻,把其中一只袖管卷起来给我看。在他黄色的、健康的皮肤上,横竖交叠着十几条紫红色的伤痕,被抽打过的皮肉高高地肿起来,散发出血和草药混合的气味。他用指尖毫不在意地碾过那些伤,告诉我,这些都是被他父亲打的。

“你为什么不还手?”我问。我看着他高挑健壮的身体,想到他父亲卑躬屈膝的模样。“你又不是打不过他。”

“这不是打得过或者打不过的问题。”他说,“因为他是我的父亲,他是在‘教育’我,所以我不能还手。这叫做‘孝道’。”

我觉得荒唐极了:“那他为什么‘教育’你?就因为我和你关系好?”

“如果只是单纯的‘关系好’,他烧香拜佛都来不及。他是看到你亲我了。”杰面无表情地,用极端刻薄的语气向我复述他父亲的原话,“‘我辛辛苦苦把你弄到美国来,不是为了让你给人家当小姓(注3)的!’听听,他以前把我送出去给你当佣人的时候,多么的感恩戴德啊,怎么到了现在又不乐意了呢?”

我呆呆地听着他说话,脑海里一片混沌:“那他为什么在我面前什么都不说?”

“因为你是白人家的少爷!”杰狠狠地剜了我一眼,语气尖锐得让我难以招架。很快他又冷静下来,把身体丢进硬邦邦的藤椅里:“他不敢对你有意见,只能把气全都撒在我身上。忘了告诉你了,在东方,这就叫做‘家丑不外扬’。”

“那你以后还能过来吗?”我问他。这也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大概吧。”他说。

几个月后的一天,我在本地的报纸上读到了一条新闻。一个住在华人街区的日本牙医被他的儿子杀死了,尸体被砍成了几块,悄无声息地丢在中国人遗弃鸡鸭骨头的地方。他的妻子在第二天晚上用拧成一股的床单吊死了自己,因为被砍死的牙医是他们全家的生活来源。她不会说英语,离开丈夫之后在美国寸步难行。报纸还刊载了牙医的儿子被警察带走时的样子。照片中的杰披散着头发,对着镜头抬起一张苍白无色的脸。他的颧骨上还沾染着没擦干净的血渍,表情却很平静,像是终于迎来了命定的解脱。

我攥着那份报纸在窗边站了很久,突然怒不可遏地将它们全部撕成碎片。秋天午后的阳光依然热力强劲,把草地和树叶照得闪闪发亮。我沿着口腔内壁摸索到那颗已经治好的虫子牙,心想,再也不会有一个黄皮肤的日本男孩站在窗外,用他深紫色的眼睛温柔地望着我了。

但我一直记着他告诉我的有关日本的事。九年过去了,我从沉重的学业和家族事务中挤出喘息的时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日本看看。所以我买了这张票,坐上了这一架飞机。航程要持续十一个小时。坐在我身边的高中生起初还算活跃,很快就因为精力不济开始打盹。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等我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降落在日本的羽田机场。我浑浑噩噩地随着旅客们下了飞机,由着一辆汽车把我送到东京的城区。当我站在路边,掏出钱夹准备给我的司机结账的时候,我突然清醒了。现代化的高楼簇拥着街道,从四面八方向我压过来,辉煌的霓虹灯在暮色中逐一亮起,往来的亚洲面孔们穿着与我别无二致的服饰。

这里是日本吗?我陷入了迷茫。眼前的城市看起来更像是另一个纽约。

司机收完了钱就把车开走了,马路边只剩下我一个人。这是怎么回事?和服在哪里?木排屋在哪里?能剧和浮世绘在哪里?平家的武士和驭使式神的阴阳师又在哪里?凡是杰和我讲过的,那些美好的,神秘的,属于东方的,都在高楼的铁骨与车流的轰鸣中被碾得一丝不剩。我木然地站在那里,忽然想到杰和我说起梅子饭的时候,曾经有意或无意地提起过一件事:那时候的日本刚刚战败。

我垂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低低地笑出了声。原来我认识的从来都是二十年前的那个日本。这个国度如今的一件件一桩桩,我根本一无所知。

夏油杰,你这个骗子。

那一刻我身上二分之一的日本血统简直像是个玩笑。我站在那里,站在我半个祖国的街头,惶惶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异乡人。

(END)

注1:约190cm。

注2:夏目漱石其实没有说过这句话。不过本文中杰提到的、有关日本的一切都是似是而非的,所以觉得让他这么说好像也没关系。

注3:小姓一词意为“侍童”,负责侍奉大名或者将军。由于日本古代禁止女性进入战场,一些小姓实际上也是主君的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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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喜欢好喜欢:heart_eyes:老师写得好好:pleading_face::pleading_face:

好完美的一篇…可能是我的年度最佳 老师我爱你

好喜欢这篇!语句有种欧美电影的感觉:pleading_face:

淡淡带着酸涩的初恋味道

!!怎么猝不及防地就没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还以为他们能在日本再会呢,所以杰是在弑父之后被死刑了吗呜呜呜呜呜怎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