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第一万秒钟(1.7w一发完,恨海情天捏造)

*1.7w一发完,关于爱与独活的手札,恨海情天文学,夏油杰第一人称视角。

『即便世人永远不会知晓,更不会明白,但我依然能肯定。
——你是我此生唯一的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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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是个我行我素的人,这点我早在高专时初见的一眼便知晓。
我出身市井,童年里最熟悉的气味就是汗水,烂菜叶子,以及廉价香烟的烟味。我从小混迹人堆,凶恶或良善,市侩或清高,傲慢或谦逊,我替母亲守着小小的一方菜摊,将人间形形色色的俗人看了个遍。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看人不能只看见皮囊,有些西装革履的精英男其实是为了几毛几分讨价还价的狼狈中年人,灰扑扑的,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矿工反倒有副喂养流浪猫的菩萨心肠。
而五条悟是怎样的人呢。我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有点难答,像是国语卷子上故意出来刁难人的问答题,又像是数学卷子上稳稳当当占着最后位置的压轴题。要评论五条悟就不可避免的得说到六眼,但六眼又是死物,五条悟是活的,于是这个问题变得与生死纠缠在一起。我曾尝试用一些寻常的词句去描述他,但又感觉不是非常贴切。
比如说,他毫无疑问是个傲慢的人,但这种傲慢又是不同的,长久地停留在一个“不知者不罪”的状态。我第一次见悟时他十四岁,是刚刚能称得上一句少年的时日,我以为世家出来地孩子应该年少老成,甚至工于心计,抑或擅长勾心斗角,他却像跌进凡尘的小谪仙,对一切都陌生,对一切都好奇,单纯得像个垂髫之儿。
五条悟是个多么矛盾的人,我分不清,也看不透。他有一具伟大的身体,但灵魂困在襁褓中不能长大,有时候他明明洞悉人间的那些丑恶,却又避之不谈。他好似一个强者,但又是某种意义上的弱者。悟总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幼稚又恣意,任凭心思呼风唤雨——强大得令人恐惧,却又脆弱得出奇,于是我保护着他,呵护着他,我对他有求必应,像是走在孩童前头的长者,在浇灌一株娇气的花。
我深知我是个缺乏信任与安全感的人,我所秉持的正论,我长久以来所坚持的善恶观,都是一种我可以汲取的养料,我从中获得认可和满足感,这让我感到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我很享受被人需要的感觉——尤其这个人还是六眼神子五条悟,于是我和他的关系一开始似乎沾染了一些功利,悟于我来说最称心如意,所以我乐意同他深交。
但后来我同菜菜子还有美美子说,爱大抵是从心软开始的。
那天我看见五条家的人派了一辆车子来接他走,我和同期硝子站在门口,目送着印着五条家家徽的豪车离去。车尾气有些呛人,还好傍晚的风叫人舒服。我和硝子对视一眼,达成了一致,认为五条悟今晚应该不会回高专了,他却在半夜措不及防地叩响了我的宿舍门。被人吵醒的感觉并不怎么好受,但我对待他总是有着极高的耐心,所以我收拾好了有些糟糕的情绪,不让它们到处乱跑惊扰别人,照例穿好温柔的皮囊,确保万无一失后才打开了门。
我想我这辈子都难以忘记那天我所看到的门后的场景。可能在一小时前下过一场滴滴答答的小雨,我不确定,只看见他站在月色里,闪烁的光稀稀落落地洒在他身上,他浑身透着水汽,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儿,便像这个寂静夜里最完美的一尊雕塑,恍若九天上的神祗。他鲜少地摘掉了眼镜,那双苍蓝之瞳映照在银色的光里,宛如两颗晶莹剔透的玉石。那对玉石同我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在我们对视的一刻,那层雾立刻被他眼眸中溢出的情绪冲破了,毁坏了,撞开了——所以我直直地对上那双神圣的,伟大的双眼,一时怔然,便失了言语。
在很多年之后,我方才明白了他眼睛于我而言的意义。在我再也看不见那双眼睛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双眸承载着一片无边无际的天空——而我是其中一只渺小的飞鸟,只要他睫毛翕颤,我的世界便狂风大作,呼啸不止;倘若他落泪,我就逃不过地要淋一场雨;而最后他闭上了眼,像是锁着牢门的闸猛地落下,顷刻间将我困住,无处可避,无路可逃。
天空将飞鸟永远地囚在了自己的眼睛里。
然后他以一种决绝的姿势撞进我怀里,像只受了伤的小兽,把毛茸茸的白色脑袋往我胸口钻。我被他顶的肋骨疼,却还是张开双臂环住了他。他的衣服果不其然带着湿意,他的呼吸也凉,悄悄地喷在我的脖颈上,让我有些痒。那时候的五条悟还没有很多肌肉,也没有像后来那样疯狂沉迷甜食,不知道五条家怎么养得他,瘦得只有一把骨头。那时那刻,在月光的低语里,这人少见的褪去了一层恶劣的外衣,露出柔软脆弱的内脏——那段短暂的温存,也成为了我为数不多触及他真正自我的机会。
他瘦,却又软,软的像没骨头,一米八多的身材居然可以整个塞进我怀里。我抱着他,不着边际地想,可能五条悟永远长不大也挺好的,他只要做一只随心所欲的小猫,所有的烂摊子由饲主来帮他处理。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五条悟总是不可避免地以一种野蛮的方式在生长,他是悬崖峭壁上挂着的花,于萧瑟的孤风狂卷之下夹缝求生。尽管我于这凡世努力地护着他,但实际上无论是有我或者没我,五条悟都在不断地长大,这一点谁都无法改变。
悟从没在高专过过生日,至少在我们拥有彼此的那三年里没有。六眼神子的生辰日总是被五条家所占据,我每次都会看到悟板着脸跟着一群人上车,再以更加难看的神色回到高专。我知道悟很讨厌虚伪的应酬,而他的诞辰大概被家族变成了一个大型的应酬会,年年都是那样,所以他才会露出那种冰冷的神情。这种神情少见于这个少年的脸,平日里的悟虽说高高在上,但总是活泛的,充满生气的,相反地,那样的五条悟显得死气沉沉。
我不喜欢看到悟板着脸,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一直笑。
这种念头自年少时起便深埋于我心,后来我才直到那是由名为爱的乳母哺养,流着怯懦无力的血,缠着身不由己的骨,最后长出一份痛彻心扉的苦果。
高专时悟常常拉我到房顶看星星,尽管有时会踩掉屋顶上的瓦片,然后被夜蛾老师抓个正着,罚我们扫厕所,还要写很长的检讨。但我依然感觉快乐,这快乐的来源也许是悟,因为我同他站在屋顶上,我的脚靠着他的脚,我的胳膊贴着他的胳膊,那种简简单单的接触就让我感到幸福,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幸福,是五条悟带给我的,也是被赋予了五条悟名字的幸福。
其实星星不好看,我只是想和悟待在一起,听他在我耳边念叨哪颗星星更亮,哪颗星星不见了,然后在夜里突然下小雨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腕窜下天台,那是我生命中少有的一段日子,一段每天每日,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让我感到美好与满足的日子,一段显得弥足珍贵,却被我亲自丢掉,再也找不回来的日子。
也许是我对悟纵容的缘故,他总是很爱粘着我,举个例子吧,他往往很在意我有没有同他说生日祝福。第一年我们还是普通同学,于是我笑着朝他挥手,告别或者打招呼,祝他生日快乐;第二年我们是挚友,于是我拥抱他,对他说,生日快乐,悟;第三年我们是恋人,所以我亲吻他,用一种热烈又缠绵悱恻的方式在他的人生里留下一些刻意的踪迹,我说,生日快乐,希望你万事喜乐,末了还要拥抱他,加上一句腻歪的我爱你。
我同五条悟关系的转变,同期,挚友,恋人,一切都这么理所当然,水到渠成。我年少的时候很少对他生出点什么歉疚,想来大抵是因为十六岁的夏油杰也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混球。长大后我经营一整个盘星教,遇到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众生百态,我听了许多人述说自己爱人各式各样的毛病,到这时才发现原来我是个不称职的恋人。这就好像我答了一张题卷,欢欣自得,以为能拿个八十五分以上的优秀,看到标准答案才知道自己压根没及格。
于是我被这当头一棒狠狠的砸傻了,好几天没缓过劲。仔细回想从前没什么烦恼的日子,才发现这卷子判得不错,我确实应该拿个不及格的成绩。
五条悟总热衷于让我替他带甜食,然而我很忙,在我心里任务最重要,咒灵最重要,别的都得往旁边靠靠,所以我常常是做完了任务,等月亮都挂上云稍的时候才横冲直撞地赶去甜品店。自然,我总是扑空,有时是他想吃的口味已经卖完,有时干脆是所有口味都售罄,抑或者我面对早早降下的卷帘门,狠狠的吃了闭门羹。于是我只能空着手回高专,心里生出几分心虚与歉疚来,可我没别的法子,只能在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买上一两支棒棒糖充数,祈祷着悟不要发火,更不要失落。站在门口的时候我反省我自己,心虚到连门都不敢推,我不清楚六眼有没有隔着门板看人的能力,但我猜是有,因为他总能在我刚站在门前几秒钟后带着笑脸将门打开。
他笑得很灿烂,我却更加难堪,好像犯了天大的错误——不过我想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惹怒了爱人,也许就是天大的错误。悟有时候无理取闹,在这点上却格外宽宏大量,他总是不提那些甜品的事情,而将我背在身后的手捉住,一根根掰开我握紧的手指,瞧见里头包裹的粉色棒棒糖,眼里闪出惊喜的光。所以他像法西斯那样掠夺了去——只不过掠夺的是几支小小的糖。我白头发的爱人高兴地握着那些糖,拆开糖纸喜滋滋地放进嘴里,之后抓住我的衣领来吻我。
我看他这么爱吃,总以为那些便宜的糖果有着不便宜的味道,直到很久之后,我出门办事,穿着袈裟一晃一晃地又路过那家便利店,触景生情,鬼使神差的进去买了一支过去常买给悟的棒棒糖,学着他的样子拆开糖纸放进嘴里。
然后便吐出来了。
到这时我才发现那糖同他的价格一样廉价,是种发腻的甜,像白砂糖冲成的糖水,还加了过量的糖,以至于甜得发齁,甚至回上来一股涩味。总之一点都不好吃。
一点都不好吃,实在是难吃,实在是难吃。
这时候忽地下起小雨,可能是雨,我记不清了,总之沾湿了我的眼睛。我站在那个街角,感觉自己可能是得了什么心血管疾病,胸口又闷又疼,难受的走不动路。不知道哪儿来的水将我的视线都模糊了,手里抓着的粉色的糖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
我喘息了一会儿,感觉呼吸都沾上那种甜味,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我这时心里又生出多年前的那种难堪和歉疚,只能祈祷着也许五条悟的笑容有神奇的魔力,可以让难吃的东西也变成珍馐美味。可我早已过了听信童话的年纪,所以知晓这是不可能的,五条悟就是这样一次次笑着吃下难吃的糖果,只因为那是我带回来的。
一次次的,无数次的。
我于是将那糖又塞进嘴里,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步子逃离了那家便利店。

我想起苦夏伊始的时候,悟突然迷恋上一家甜品店的生毛豆喜九福,总缠着我陪他同去。可是我们当时都刚升特级,因为任务聚少离多,忙得脚不沾地,连温存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去什么甜品店约会。而且我总是想不明白这家店的生毛豆喜九福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以至于让甜品品鉴师五条悟对他青眼有加。可我最后还是遭不住男朋友的撒娇耍赖,在塞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中艰难地挤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同他一道去了。想来他应该一个人来过许多次,刚进去就轻车熟路地走到柜台前同老板打招呼:
“安山奶奶,今天也要生毛豆喜九福哦。”
我注意到老板是个弯着腰的慈祥老婆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闻言伸手拍了拍我男朋友的肩膀,又朝我看看,说:“哎呀,这是悟君的朋友吗?”
“是男朋友哦!”五条悟说得很大声,毫不避讳,也不顾当时甜品店里还有别的顾客,我当时只觉得羞涩,悄悄红了耳根,扯着他的衣角故作不在意。现在回忆起来,大概是当时的悟真的觉得被我爱着是件特别特别值得炫耀的事情,就是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后悔,改变了想法。
五条悟点完就抓着我的手把我摁到床边的位置坐下,他与我黏在桌子的同一侧,将毛茸茸的脑袋靠在我的肩胛骨上,伸手指着墙上贴的大字,我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在你走后的第一秒我会想你一次,第二秒的时候想你两次。”
是句很浪漫的情话。
悟却问了我一个问题,他当时还是那种不管遇到什么都要问一句永远,问一句一百一千一万的年纪,于是他将唇擦过我的耳廓,低低地说,那第一万秒钟呢。
我实话实说,说我不知道。按照规矩是想一万次,但我又疑心究竟是否有这样浓烈且经久不衰的感情,于是最后只能说一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悟也没有再追问,靠在我身上轻轻闭了眼,我感受着自夏天开始以来不可多得的宁静,像在禁忌之中偷情的罪人,期盼着能侥幸逃脱罪责,可最后依然没能逃过分别。
等我长到很大才明白,我其实从来没想过抛弃悟。从小母亲便教我要做个负责的男子汉,不能做些始乱终弃的烂事,我想这大抵是因为我的父亲,我总觉得他是个混蛋,因为他在多年前的清晨拖着行李安静地走出了我与母亲的生活,从此再也没踏进过我们旧屋的玄关。于是我在那时候立下誓言,长大后绝不抛弃任何一个我所爱的人。我有时显得不幸,但能有我母亲——以及悟,这样的人们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似乎又是一种大幸。而在很后来的后来,我亲手将他们从我生命里剥离出去,我发现我是个被神明遗弃的人,从来谈不上什么好运。
母亲似乎是从那个苦夏开始病重,她像一株终于被麦穗压弯了腰的稻子,于那个充斥着酸苦和悲伤的夏天彻底地被打倒了。她住进了重症监护病房,悟同我一起去看望她,替我交上了拖欠的医药费。
我和悟的事情我从来没瞒着她,在高专时我常与她通话,有时是开心了,有时则是难过了,多数时候我被五条悟气得晕头转向,絮絮叨叨地抱怨,觉得有这样的恋人大概是我造下的孽。母亲总是耐心的听完,然后用温柔的声音一遍遍地同我说一样的话。
那杰更要好好对待他啊,要一直一直和五条君在一起啊。
我一一应下,后来却食了言。可我不是故意的,人都是往高处走的,但我要往低处走了,我自囚自困,可千万不能连累他。
但那时同悟比肩站立在病房外的我尚不知道以后会发生的事情,所以显得格外脆弱。悟抬手抚上我的背脊,这个动作击溃了我刚刚编织好的尖锐外壳,决堤的泪水滴滴答答地掉在掌心,我呜咽着,从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悲鸣,而悟将我的脑袋抱进怀里,一句话都不说。也许是因为一切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无力,悟只是用行动告诉我,他会一直在。
悟会一直在。所以后来先走的是我。
叛逃后我先去见了母亲。她躺在洁白的病房中,像躺在一个洁白的棺柩里。我的眼泪好像流干,以至于我只是感觉到滔天的痛苦,挤压着我的灵魂,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我注视着她,她没有醒来,医生说她可能再也醒不来了。也许这是什么命中注定的诅咒,我永远会做一个混蛋,去伤害我所爱的人。我这样想,感觉自己活在这世界上真是可悲透了。
可我终于还是将手放在了氧气管上。
细细的一根透明管子,如今却成了我重要之人生命所有的依仗。
母亲的脸庞依旧慈祥温柔,像一轮皎洁的月光。我在那张脸上看到了灰原,看到了伏黑甚尔,看到了那两个被囚困在笼中生不如死的小女孩。我也看到了悟,看到他漂亮精致的眉眼,那时候我发现五条悟是我肮脏罪恶的生命中,最鲜活,最有生气的图景。他就像荒瘠土地上开出来的一朵死地之花,深深地扎根在我地骨骼深处,解不开,也放不下。
我在那刻不忍地闭上双眼,感到一阵剧烈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我的身体好像自上而下地被刀斧劈成两半,彻彻底底地碎裂开来,从那裂缝中走出一个新的我——却也不再是我。
我想我应该是把自己杀了。
在我印象中母亲一直是个坚韧又乐观的人,她是如此灿烂明媚,脸上总是挂着令人温暖的笑容,以至于我愈发憎恨我的父亲,始终想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要抛弃母亲。后来这个问题我好像找到了答案,可惜是于我自己身上,因为我后来承袭了他的混蛋基因,也做了那种遭人憎恨的混账。
我在叛逃后于新宿街头又见了他一次。人潮汹涌,我与他中间仿佛相隔了一整个世界,那一刻我发现,他依旧是那么鲜活,那么美好的一个人。
变的是我,腐烂的是我,死掉的也是我。
悟用一种痛苦不解的眼神看着我,像只被主人丢弃在路边的小狗。他让我跟他回去,我却知道这再也不可能了。我已经做了这么多,载着我的帆船已然离岸,等待我的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悟依旧站在码头上呼唤我的名字,可那有怎样呢,大海不会为谁停留,而我也一样。
于是我还是走了。
我对他说,杀就杀吧,你的选择都有意义。
然后等待我的就是一个漫长的,孤独的十年,我再也没能见他一面。倘若我知道那句话要被铭记十年的话,我大概会说些别的,比如让他少吃甜食以防蛀牙,让他以后别再用不礼貌的自称,让他在高专好好念书,毕业了做个对咒术界有贡献的人。
就是可惜没有如果。
离开高专后,我还是会像从前那样在夜里爬上房顶看星星,只是我已然独自一人,身边再没了悟的身影。我像个独活于世的病鬼,靠着他残留下来的一点气息吊着气。母亲从前常常与我说,她死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所以我得好好活,努力地活,不然她就变成流星下来砸我的脑袋。于是我有时会小声地同星星说话,说的最多的,就是关于悟。
我说,我要他去登高台,我要他做摘星台上的仙人,我要他一直一直往高处走,让他走的路永远花团锦簇人声鼎沸。所以我才不带着他,他合该有自己的路,他的选择都有意义,而我也一样。
我就这样说着,从十六岁说到二十六岁。然后我真的累了。那种来自灵魂和身体的困倦最后还是将我打败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们整日在我脑袋里耀武扬威,而我真的被烦透了,再也不想忍受了。于是我又一次爬上盘星教的房顶,看着漫天星辰,不知道哪颗才是我的母亲。
我小声的说,太累了,妈妈,太累了,不活了。
可是再也没有人来敲我的脑袋了,悟也不会,母亲也不会。我站在屋顶的瓦片上,眼巴巴地等着,等着流星落下来砸我,但我站在黑夜里等了一整晚,冻得瑟瑟发抖,直打喷嚏,最后也没看见一颗流星。于是我愤而甩袖离去,我想他们都是骗我的,他们都是大骗子。
因为没有人再会来找我了。
我看见月光穿过我的皮囊,照进我的胸膛。
那刻我想到一句诗,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后来我终于又见了他,在黄昏时的暗巷。他随着将息的日光出现,像是即将要破云而出的月亮,是我在年少时朝思暮想,得到手,却又亲手弃置于水中的月亮,单凭这点看,我似乎实在是个不识好歹的人。我的半个身子隐没于黑暗,十年后的再重逢,我们果然已是天秤的两头——彻底地分道扬镳。我装得正常,同他打招呼,像多年不见的老友。只是我奄奄一息,喉咙里也可能有团淤血,喷出来的气都带着血腥气。我的胸腔生疼,断肢依旧在汩汩流血,沾湿了我整个掌心。我知道我真的要死了,太多的鲜血模糊了我的眼睛,一切都变得不真切——恍惚之间,我觉得,眼前的五条悟简直像是我的濒死幻想。
我看到红中的蓝,便知道是他来了。
悟走到我跟前,在我面前半跪下来,用一种轻柔的声音喊了我的名字。我等这句呼唤等了太久,以至于听到时连眼眶都沾染上了湿意,心想哪怕是马上死去,也心甘情愿了。于是我说,没事的悟,这些都是我的血,你的宝贝学生可没怎么受伤。他是叫乙骨忧太吗?啊,真是个令人赞许的后生啊。
悟开口说了句话。
什么。
我在一瞬间稍稍瞪大了眼,怀疑是自己失血过多,连耳朵都出了问题。我看见那片蓝色里一闪而过的悲痛,稍纵即逝,随后就被很好的掩饰住。他突然伸手缠住了我的一缕发。我的发质不错,明明在这方面我也并不上心,却意外的天赋异禀,少时他就喜爱把玩我的头发,这个习惯经历了多年也没有更改。我早没了阻止对方的力气,只能任由自己的头发在男人指间缠绕摩擦,像一条黑色的小蛇,吐着信子绕住猎物,再趁机咬死。突然想起许多年前我同悟一起去超市采买生活用品,他逼着我买下甜味的洗发水,我疑心这洗发水是儿童款,毕竟哪有成人洗发水会做成生毛豆喜九福的味道。但我总是拗不过他的,尤其是他还答应晚上用嘴帮我,于是我理所当然地在这淫威下落败,把那瓶洗发水放进了购物车。
悟果不其然因为我头发的甜味而对它更加爱不释手,于是每次在洗发水用空之前就提前补上新的,连我后来出去出差整理行李,也会发现包里被塞了分装小样。所以我便一直用那种洗发水,直到我离开高专,除了人什么都没带,自然也没再用到那洗发水。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为盘星教和其他的一些事情焦头烂额,洗发水都是随便采买,大概过了半年的样子,某天我心血来潮思念起那种洗发水的味道,却是跑遍了所有超市也没买到。
后来我才知道,那家工厂在我叛逃后不久的一段时日里倒闭了。我发现我再也用不到那种洗发水了,就像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的少年期,就像我再没了甜味的头发一样。
我曾经对星星这么说,可此时此刻,把玩着我头发的五条悟,他注视着我,好像透过我肮脏的皮囊看到了我的灵魂,在一种令我感到恐惧的安静中,他说出了令我更加恐惧的话。
他说,杰的头发过了这么久还是甜的啊。
我听到自己吃力的喘息,疲惫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但还是强撑着抬起眼皮和悟对视,等待着他的下文。可悟再也没有说话,他专心致志地将那一缕沾着鲜血的发放在指间玩弄,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大事。
我想我真的快死了。所以我祈求着他同我说些什么,我想在临死前再听听他的声音。那种沉默持续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悟才开口,他说,杰,你欠我很多句生日快乐。
都这种时候了,好歹说些诅咒我的话吧。
我听着他的话,咧开嘴笑了。他却恶狠狠地盯着我,像盯着一个始乱终弃的混蛋,他说,快点,快点,说。
于是如他所愿,我说了。我说,那我干脆多说几遍,把剩下的也说了,免得你以后到下面来还要追着我打。
生日快乐,悟。
我一遍遍地说,一遍遍地重复,在心里默默地记着数。我每说一遍,他的神情就脆弱一分,我感觉到我的生命在这一遍遍的生日快乐中流逝,就像一个快要流完的沙漏。最后我说了一百遍,我祝他能长命百岁,一定要长命百岁。
而我又想,其实即便我不说,五条悟也是没有找我算账的机会的,因为我这样的坏人大抵会下地狱,可五条悟是英雄,所以死后灵魂会升上天堂。我将会在十八层地狱中遭受红莲业火炙烤,生生世世不得往生,而他合该在天堂受世人朝拜,天神敬仰。我同他活着生离,死后也难再重逢,我以后要是在地狱见了他,我拖着肠子也得起来打他,将他打回去,告诉他不许来不许来,快走快走,到你该去的地方去。分不清是鲜血还是眼泪的液体在我的面颊上纵横,流淌,化成一条条小小的溪流,汇进我灵魂深处伤心的海。我已经太累,累得抬不起眼皮,也看不到他是不是哭了。
但我觉得他应该哭了,我猜的。
迷迷糊糊间我看见他抬起手结印,我便闭上双眼,清楚死期将至。我从母亲死那是知道了人死后不会变成飞鸟,可我依然想要自由,我希望我的身体能葬在终日覆盖大雪的山巅,听听万物生长繁衍的声音。而我的灵魂却能变成蒲公英的种子,随风去到世界所有的角落。如果有一天我累了,我就在五条悟办公室窗台上的盆栽里扎根,长出一朵小小的植物来,不用很大,也不用很漂亮,小小的就行。我要日日夜夜都守着他,就像曾经待在高专的三年,我们要时刻黏在一起,再也不分离。我会对着他悄悄说我在这世上看到的风景,告诉他世界上哪里的花最美,哪里的河流最长,哪里的姑娘最温柔,哪里的心最不易碎。
纵使到了这般地步,我却发现我依然不后悔,不后悔在高专的三年遇到了五条悟,不后悔后来的诀别,不后悔杀掉母亲,我不后悔一切,不后悔到这世上来走这么一遭,遭这么一场罪。我只是感到惭愧,我在十六岁的时候很努力地答题,却交上了不及格的答卷,昔日的遗憾,大到我撇下他独自离开,小到一个因为拌嘴错过的限定甜品,在多年后成了指向彼此灵魂的匕首。往前我总安慰自己,心说如果再让我答一次题,我定可以做的更好。但那不过是一种奢望了,在那时那刻,我突然前所未有地清醒,意识到我与眼前这个人,爱也好,恨也好,怨怼也好,痴缠也好,无论怎样,都只能这样了。就像是开到一半断轨了火车,搁浅了的船,我和他故事的结局早在初见的第一眼便注定,从始至终,我都在答一张连题目都出错了的题卷,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有好的结果。
死去前的最后一秒,我的脑海里映出刚刚看见的最后一幕,于是我看到了,我依然看见了,坠在他眼角的,晶莹剔透的如同一颗钻石般的眼泪。
所以我在心里悄悄地说,别哭,悟,别哭。请不要再为我流泪了,不值得的。

我从前听闻此代六眼降生时天有异象,当时的五条家主母,也就是悟的母亲难产,闹腾了一天也生不下来。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孩子大抵是保不住了,却突然在日照当头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乌云遮天蔽日,鹅毛般的雪花犹如精灵般落进初冬的土地。
悟便是在此种情形下诞生了,彻底地脱离母体,来到这个世界。他起初并没有啼哭,却睁开了眼,向世人展现那片由神赐予的蓝色。周遭的人群沉浸在一种静默中,注视着那双象征着强大与权力的蓝色眼睛。
外面的风雪更急,像个寻求住所的旅人一般敲打着木窗,不知是谁在风的呼啸声中喊了一声六眼大人,家仆们如梦初醒,又掀起一阵兵荒马乱,最后齐齐跪下,高呼六眼大人。
六眼神子便是在这种荒诞的场景中啼哭出声,那场匆匆而来的冬雪也像是怕惊扰神明的侍从,在昭告天下五条悟的降生之后,于那哭声里悄悄地死了,寂静无声。
上述种种都是我的道听途说,个中真假不好辩驳,我也没有真的拿这事儿询问过正主,不过我想就算我问了,刚出生的小娃娃大概也记不住什么。但就我本人而言,我很喜欢这个轰轰烈烈的故事,就像是五条悟一直以来的风格。
可惜,他来时声势浩大,走时却像做了贼,悄无声息。悟在过世前的一段日子就失去了六眼,不能视物,当时我被扣押在关押诅咒师的监狱等候发落,对于他的困境无能为力,甚至有关于他的点滴,也都是靠的狱警们的插科打诨。
起初我听说他突然看不见东西了。那狱警同伙伴说起这事时语气骇然,还刻意地压低了声音。后来几天我又听说他和五条家吵了架,现在是真的瞎了。那时我想五条家大概很快就会弃掉他了,毕竟世家就是这样趋炎附势,不留情面的。而后又过了几日,我又从外头听到他的消息,他向五条家递了辞呈,拄着盲杖走远了,不见了。
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那狱警是这么说的,语气里有哀痛,有惋惜,也有几分不怎么明显的幸灾乐祸。
我知道。
我靠在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墙上,缓缓地滑下来,坐到地上。
我知道他去哪儿了。
可我终究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我在听说他消失的那天晚上越了狱,出来时拔了那两个狱警大逆不道的舌头,只因为我后来又听到了他们一些关于五条悟的真正幸灾乐祸的话。我想我变得仁慈许多了,甚至都没有杀了他们,而只是拔了舌头。
我踏上飞行咒灵披星戴月,一路上不知道撞碎了多少块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我们的秘密基地。
说起来有些幼稚,其实我当时就对悟提出的这个名字极力反对,但是我抗议无效,因为他用吻堵住了我的嘴。说是秘密基地,其实是京都郊外的一间木屋,被我和悟发现,在这里天昏地暗地做了几天。事后我们一致觉得就这样离去实在不太好,悟就找人去寻了屋主,我们把这间房子买了下来。说是我们,其实出钱的还是悟,我拿不出钱,兜比脸还干净,看着悟掏钱的时候很不好意思,眉毛都要耷拉下来。
这件事情归根结底还得怪在我头上,是我一时不察吃了奇怪的咒灵,才使得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我向悟道歉的时候很诚恳,他却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我,伸出手来摸我的鼻尖,他说,就为这种事情啊,杰嘴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我想反驳他这个有些孩子气的描述,显得我好像是个闹脾气的男孩,并且我也没有以及不可能撅嘴,但悟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因为他又吻了我。
我们在一起一年不到的时间,我发现悟很喜欢亲吻和拥抱,好像恨不得把我和他的嘴拿胶水粘在一起。接吻时他也总爱长手长脚地抱住我,像在抱一只抱抱熊。我们接吻时的样子被硝子吐槽过,她板着脸抽烟,说我们实在是太腻歪,说我像是五条悟的抱抱熊。结果悟笑了,很开心的来捏我的脸,说,听到了吗,硝子说你是我的抱抱杰。
放屁,她原话说的明明是抱抱熊。
我本想出言反驳,可惜被顽劣的恋人捏着脸扯着脸皮,只能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音节。我后来也一直没弄清楚“抱抱杰”是种什么古怪东西,就像我一直没办法理解悟如此眷恋亲吻和拥抱的原因。
直到我于那日风尘仆仆地闯进熟悉的木屋,发现他躺在靠窗的窄小木床上,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盖着喜九福图案的浅蓝色薄被,鲜少地露出一两分脆弱的神态。那一刻我的思绪神游天外,想到我们是如何在这张窄小得几乎塞不下我们两个人的木床上荒唐,想到这套与周遭隐士风格格格不入的被褥是悟死缠烂打非要换上的。
等以后我和杰再来这里,一起盖着喜九福的被子,连做梦都会是甜甜的。
悟当时这样跟我说,我不着边际地想,其实只要抱着五条悟,夏油杰就每天都在做甜甜的梦。
而多年后,当我和悟再次在这木屋聚首,我来到床前,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发现他已于这永无尽处的长夜里睡了,沉眠了。我想他睡得真的很沉,以至于没有跳起来同我唇枪舌战,我一边思考他盖着这样的被子,究竟是否在做一个甜梦,一边将他从凉透的被窝里捉出来,再填到自己的怀里。我将他抱在臂弯之间,轻轻地数落他没有爱惜身体,居然在这样冷的冬夜里盖着这么薄的被子,以至于连身体都冰冷了。
还好你有我。
我用鼻子去蹭他的鼻子,像是两只天鹅的交颈厮磨,又像是慈母逗弄稚儿。可惜我和悟不是天鹅,更不要说我不是慈母,他亦不是稚儿。于是我去衔他的两片唇,在黑夜中无人知晓的时候悄悄地窃一个吻,偷一段香,藏住一片风月。
还在生我的气吗,悟。
我同他说话,闭上眼睛摇晃身子,轻轻的拍抚他的背脊,仿佛哄着一个哭泣的孩子。
好吧,那我同你道歉。
我这样说,沙哑得染上一点湿意,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突兀。我想到了前一个我们这样彼此依偎和拥抱的夜,那是我长久恋慕的开始,也成了我所能谈起的浮生。我祈求着他能听见我的忏悔,却不奢望他能原谅,我知道愿望这种东西渴求太多就不灵,就像许多年前我和悟在庙中一起投下的许愿签,我往上头写了太多太多,最后竟是一条也没实现。
每一寸相贴的肌肤都在提醒着我这个人的身体依旧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柔软,我很庆幸我还能将这样软的悟这样轻柔地抱在怀中,那一刻我再次意识到了这个人的矛盾之处。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坚硬,实际又是那么柔软。
于是我抱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一只野兽,而悟也是,我们相依为命,在危险重重的森林中并肩而行,我们永远拥有彼此。我感到有什么东西自我灵魂的尖端跃出,像一只飞鸟那样飞到我的头顶,变成一朵不知来去的云,最后化成一场雪簌簌地落下,停在我的鼻尖,我的眉心,很快地融化成冰凉的水,什么踪迹也不曾留下。
睡吧亲爱的,我必如雪崩再来。
我在他耳边唱起一首母亲在哄我入睡时常唱的童谣,关于此的记忆早已模糊在岁月里,于是我唱得不知词句。可惜悟没睁开眼来敲我的头,骂我唱的难听,我想他大概是真的太累了。
累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悟来时是黄昏,走时是破晓,此刻晨光微熹,名为“五条悟”的波澜壮阔的故事顷刻间被收敛进了东升的旭日里。卑微或伟大,庸俗或超脱,痛苦或喜乐,须臾或永恒。我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究竟算不算得圆满,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去书写这个故事。那么五条悟的后人在史书上遣词造句时又该如何评说呢?
大抵依旧是些陈词滥调。
悟总说讨厌这些,可我从没告诉过他,其实我也不喜欢。
而我,咒术界的害群之马,被冠以“策划死灭洄游”罪名的极恶诅咒师夏油杰,又该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属于五条悟的故事中。
在我们之后的人,关于夏油杰和五条悟,他们会写挚友,会写仇敌,会写道不同不相为谋,会写狭路相逢勇者胜。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们是如何在无人的角落疯狂的接吻,在这禁欲封闭的凡世中,我与悟的结合多像一种无可饶恕的罪。我的心脏自多年前迷失在名为五条悟的森林,他醒时霸占着,睡了也要带走,从此我的心脏漏风,他成为我牙床深处永远空缺的位置,成为我藏在身体里,抽筋剥骨的痛。
我在二十九岁这一年永远的失去了我生命的一半,失去了在我此生唯一受到的神明的垂怜。而我剩下的一切,连同名为五条悟的咒术师在严冬的傍晚下葬。长命百岁成了他对于我最深刻的诅咒,一种如影随形的切肤之痛,让我痛不欲生,让我肝肠寸断。多年前我朝五条悟射出的一颗子弹,最终还是在多年后正中我自己的眉心。
我想我咎由自取,于是引颈受戮。

悟走后我不敢去参加他的葬礼,我怕太疼太痛,太撕心裂肺太痛苦不堪,所以只敢在他葬礼那日偷偷拜会,远远的瞧上一眼。他生前同五条家决裂,仪式自然也没有安排在五条家,而是在咒术高专,于是我站在很远的门后悄悄地看那个我已经阔别了太久的青春,踌躇着不敢上前。我看见夜蛾看见硝子,看见他们低垂着头丧着脸,又看见悟的那几个宝贝学生,朝气蓬勃的时日,却因恩师的故去丧失了几分生气。有那么一刻我想走进去告诉大家不要悲伤了,没什么旁的理由,只是五条悟是个特别讨厌死气沉沉的人,就算是葬礼死气沉沉,大概也是无法被接受的吧。
可我终究没有胆子上前。额头上的缝合线,脖子被划开的触感回忆,这些都无时无刻不再提醒我我是如何从那个美好的小世界出走,头也不回的离去,还强迫悟也走了出来,却将他丢在原地不管不顾。
在过往的很多年我总是避讳谈起五条悟,因为一想起他我心中就有块荒瘠的土地不安地躁动,我把我对他的爱视作一种不可被谈起的罪,一种如果存在那么我就该接受惩罚的孽,于是我只能告诉所有人我早已不再爱他,早已。
我在我的日记本上写,如今我已不再爱他,又或许我还爱着他,爱这么短,遗忘却这么长。
遗忘却这么长。
长到叫人一眼忘不到尽头,长到能走完了我们两个人的一生。只不过是先他的一生,然后我的一生。我在从前的太多年走着夜路,一步一步,无比坚定,却又自欺欺人地不敢点灯,不敢回头,不敢给自己放弃的理由,只是像头牛那样一个劲儿地朝前走。在这条路上我走得越来越累,越来越痛,直到我眼中再也不见了他的身影,我才不得不转过了头,尝试去回望自己的半生。
我看见名为爱的旗帜在我身后高高扬起,成为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贯穿了阿喀琉斯之踵。我才发觉我对他的爱意从未有死去,也不曾有哪怕一刻的停歇,而是成为供养我生命和呼吸的氧气,与我的肺腑交织,深入我肉身的每一寸,再也分不开。可这偏偏也是我的生命无法承受之痛,于是我只得狼狈逃窜,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我在葬礼结束后悄悄地去了他的墓地,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我撑着伞在雨幕中隔出一片天地,然后俯身亲吻他的墓碑,我想我是个泯然众生的人,却又混账得脱颖而出。我这么这么的混蛋,可偏偏还有他这样的傻瓜去爱我,也算是人生的一大美事。
后来我收到了一个包裹,没有发件人,发件地是咒术高专。我知道那是硝子寄的,我不确定她那日究竟知不知道我也参加了仪式,虽然我隐蔽得极好,但我总觉得她应当是知道的。我想要拆开那个包裹,却惴惴不安,忐忑得像个孩子。我先擦了三遍脸,又洗了五遍手,最后才敢将小刀抵在纸盒子的胶带上,轻飘飘地划开了——于是我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一只小小的抱抱熊,以及一张白色的纸。
于是我的视线投射到那张薄薄的纸上,上头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寥寥几个字,却像一个小榔头,将我的灵魂都叮叮咣咣地敲碎,变成一片片的碎玻璃,再也拼不好,捡不齐。

我看到了他的遗书。他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潇洒遒劲。
夏油杰,我祝你长命百岁。
我失笑,想着这哪是祝福,分明是诅咒。
而他得偿所愿了。现如今我独活于世上,一天天,一日日,我无时无刻不在痛苦,这种非人的折磨无法在岁月的流淌中抹去半分,反倒随着日夜的更迭滋长,愈演愈烈,最后变成腐烂发臭的沉疴烂骨——却也没法子割舍出去,只能放任它在坏死的同时祸害其他地方。
我已经忘了是悟走后的多少年,五条家宣布了新一代六眼的出现,听说是个旁支的血脉,一个八岁的男孩。自悟陨落后,五条家在御三家的地位一落千丈,其他古老世家则虎视眈眈,只等哪天将五条家拽下神坛取而代之。多年来五条家的路走得如履薄冰,而现如今,新的六眼神子出现,也算是让那帮老东西狠狠的扬眉吐气了一把。五条家都是老狐狸,宣布这消息的时候六眼已经安安稳稳长到了八岁,他们还办了个宴会大肆炫耀。
于是我也前去拜会。而我通缉犯的名字还没销,当然不能从正门进,只能走些旁门左道,从侧边的小院落悄悄地溜进去。那日下着小雪,我刚进了院子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背影,伫立在一棵树下,打着一顶红色的伞。
我知道那是六眼,心中感慨万千之时,他却转过身来。那眉目熟悉得不可思议,勾起了我无数热烈又缱绻的回忆——我好像已经记不得过往的日子,只记得那些于泥沼中挣扎的痛苦,以及一轮无论何时我都能注视着的月亮。这是一种自我惩罚,我逼迫自己不再回忆起快乐,而只记得痛苦,以及埋藏在深处的爱。我翻不过那座执念的山,纠纠缠缠也不过一生困顿,而我本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却从未料想过有一日还能看到悟的脸。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在雪中,在那寂静中对视了很久很久,久到白色的雪花在我的肩上头上堆积,等到我稍有动作,便又簌簌地落下来,像是额外的一场小雪。
他是悟吗?
是也不是。
我在某一刻幡然醒悟,我同眼前这个小人之间隔着的是整整一个轮回的距离。他也许是悟,但也不可能是悟。悟是我生命中独一无二的唯一,是世间独有一份的限定,旁人再无法仿制。即便眼前这个小孩有着同他一样的苍天之瞳,一样的眉眼,甚至一样的神情,他也不可能再是悟了。事到如今,这世界已经有新的六眼出现,他可以是任何人,而却不可能再是五条悟。
虽然知道这些,但我还是在风雪中蹲下来。那些风雪是叛逆相当的,犹如利刃般划开我的肌肤,痛彻心扉。我想也许我流血了,又或许那是泪。我缓缓低下头同他平视,我说。
哎呀,悟,这辈子又做了六眼啊,明明已经很苦很苦了啊。那么下辈子就不要逞能了吧,下不为例哦悟,下次做个普通人吧,悟。
悟。
我念述这个许久未出口的名字,像是含着一块炽热的碳,到最后我几乎已经是祈求,不管不顾眼前男孩的蓝眼睛中浮现出的疑问。我想他有太多太多的疑窦要来询问我,而我却不该同他解答——因为那是我与五条悟的纠纷,是咒灵操使同上代六眼的纠纷。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在时间长河中,被历史遗忘的故事。这是个什么故事呢?是恶俗的情感小说,还是英雄主义的骑士文学?我不知道,只知道这故事实在遗憾,实在遗憾。
于是我走了。我头也不回的走入风雪中,不去理会身后的小六眼。
我明白这是梦,一场虚幻美好到不忍戳破的梦,出现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而我却不去碰,因为我这一生已经做了太多梦,知道无论如何梦都终究会醒,他也根本不是他。
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来见他了。
后来我依旧一个人,我开始常常想起他,我开始思考有关于五条悟的一切,到最后才发现我所耿耿于怀的我所接受的苦难,其实都并非只有我一人在承受——而是加倍返还到了悟的身上。他太措不及防的以神祇的形态降临于这苦世,却只短短惊艳了世人三十载春秋,而后便又匆匆地离去了。他也许是被上天召回,要去封官进爵;又或许是他真的太苦了,苦得受不住了,于是老天爷看不过去,放过他了。后来我疑心他在我走后加倍沉迷甜食的缘故,大抵就是活得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后来我发现,人生在世就如同趟过一条不知深浅的河流,我们是庸人,于是我们用双足趟过去。那河床高高低低,崎岖不平,有一脚深,有一脚浅;有一脚使河水没过眉眼,有一脚又让呼吸浮出水面。我终其一生都在这样的河中挣扎,这河很长,也埋葬了太多生灵,我在踏出下一脚之前从未得知前方的路,趟过就是趟过,淹死便就淹死。所谓生死,不过短短一瞬,所谓人生,不过浅浅八十载。人的生命,或是咒术师的生命,和朝生暮死的浮游也并无太大分别。
而悟却不一样,他并非庸人,于是做了这长河中的一尾游鱼,他在其中欢快自如,怡然自得,永远不必担心有朝一日淹死在水中。可他也注定了越不过那条河,他同河水融为一体,却也被困住,纠纠缠缠,注定潦草收场。
有时我会思索悟于这世界的意义。我想这世界待他不算好,甚至算得上刻薄,它赋予悟以神明的躯壳,与此同时剥夺了他作为人的一切权力。他的感情他的痛苦,他在血色的夜里踽踽独行,他在午夜梦魇时吞声忍泪,这些悉数被淹没于神明的皮囊之下,在料峭的春寒中被风干成为枯灰。
世人看不见五条悟作为人的一面,就连我也会忽略。
高专的三年是神子走下神坛的开端,至此他堕入红尘,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佛曰八苦,而五条悟在短短三十年里尝尽了。
他来人间走一遭,这一世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数,而我亦是他的劫数。他的灵魂被困在这里不能往生,直到肉身烂成枯骨,也无人替他收尸。
世人叫他苦,神佛叫他落,唯有一人叫他痛彻心扉,灵魂碎裂,于是他毅然离开,连一眼都不敢多看。在这世间,世人惧他,神明弃他,连佛都不渡他,所以他放手一搏,鼓起勇气来将胸口的皮肉剖开了,把里头的贼心烂肺都掏出来码在桌上,指着上头板板正正的“夏油杰”三个大字给我看,大逆不道地说爱。
而我却不信他,我从没理解过我们之间的十五年对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神子褪去满身的神光,甘愿为了一人走下神坛,堕入红尘,从此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可惜我明白得太迟,知晓得太晚,我一条路走到黑,恨不得把南墙撞出一个窟窿,而他总是在我身后的不远处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怪他怨他,恨他没有耐性,恨他心思不长久,跟了一半便跑了,没有看到我为了他愧疚痛苦,难堪的模样。后来我又想,他其实已经等的很久了,整整一个十年,我在年少时和他立下约定,说以后一起走一条康庄大道,可我却半道爽约,非要往小径里去了。我很傻,更傻的人是五条悟,因为他仍按照那约定,走上那条道路等我与他同去,他走得坚定无比,一走就是十年,就算发现这道路上充满了苦难与蹉跎,也从来不诉一声苦。
悟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而这其中的一半是世人给予,剩下的一半,则全是我的手笔。许是他罪孽深重,可他又不是生来坏种,也没在这一生中尝过什么甜头,唯一的一点念想还被我残忍地剥了去,毁得干干净净。
每每思及此处,凄凄切切,我总止不住那些酸涩的泪水,放任它们滴滴答答地将衣袍沾湿。
唯独就是,流再多的泪也换不得半分心安。
我想起项脊轩志的一句话: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可惜我们自新宿之后再也没和好,他没能送我一棵枇杷树做个念想。悟走之后,我找遍了高专的绿化,五条家的后山,也没能找到一棵他亲手栽下的东西,我想哪怕是颗草也好,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这应该是他对我的一种报复,走得如此干脆利落,干净彻底,什么也不肯留给我——就像多年前的我所做的那样。我无能恼怒,只能咒骂他的幼稚,我当时年少轻狂,可他到这个年纪还这么赌气,就完全是耍赖了。于是我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数落他,我说,悟啊悟,你可真是个幼稚鬼,从高专开始就没点长进。然后我又觉得这骂的不够狠,所以提高了声音,大声地骂五条悟你可真是个大傻瓜,傻的不能再傻了!就你厉害,就你是大情种!
可我也是傻瓜。而情种一词,想来我应当配不上。
后来我又去了那家甜品店,点了一份生毛豆喜九福堂食,我发现昔日那个慈祥的老奶奶早已故去,接任她的是她的孙子,一个有着同样温暖脸庞的年轻人。我心想,年轻真好啊,年轻真好啊。而又不止只有年轻好,我是觉得时间真好,回忆真好,什么都好,什么都让我心碎,都让曾经的那个人心碎。
就连我们自己也让彼此心碎。
闲来无事,我同年轻的店主天花乱坠得侃几句大山,他说夏油先生看上去是个很成功的人啊。我觉得很可笑,所以忍不住笑出了声,同他说,但愿吧,但愿吧,但有些事情就是强求不来的。而后我坐下来,又坐到曾经那个我同悟互相依偎时坐过的位置,可惜如今我已孑然一身。我看着那十几年没有变过的标语,想起悟不着边际问我的那个问题,而我现在终于有了一个确定的答案。曾经年少时被我怀疑,被我抛弃的爱情,给出,又收回来的信任,终于能在这刻悉数双手奉上。
我沐浴着午后暖融融的阳光,闭上眼睛将这些东西祭祀给神明,亦希望悟能知晓。我不知道悟能不能听见我说的话,所以我祈求着神明为我转达。我在心里默念着,吟唱着他的名字,像在创作一首永不断绝的诗。
我的胸口依旧漏风,出走的心脏也未曾有一分一秒回到我的怀抱。我听到我的骨骼在说话,眼睛在尖叫,他们为我的那个答案抵死缠绵,而我也忍不住在这种荒诞中流泪了。
我说。
在你走后的第一万秒钟,我会想你整整一万次。即便世人永远不会知晓,更不会明白,但我依然能肯定。
——你是我此生唯一的挚爱。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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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死的六眼在独一的悟身上那是鲜活的,是载着一切的。那爱是刻在骨髓的,是缠在各处的,他们的灵魂相互交融,仿佛注入了彼此的生命。他们的心灵像是两个碎片拼凑在一起,让他们变得完整。(ㄒoㄒ)
感谢老师让我吃到这么好吃的饭( ˘ ³˘):heart:
老师好文笔,看得我触感极深ヽ(≧ω≦)ノヽ(≧ω≦)ノ
老师辛苦了(ノ
゚ー゚)ノ(ノ
゚ー゚)ノ(ノ゚ー゚)ノ(ノ゚ー゚)ノ(ノ*゚ー゚)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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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写的真的太绝了!!:sob::sob::sob:

啊啊啊谢谢咪:pleading_face::pleading_face::pleading_face:我贴贴贴 他们特别特别好啊啊啊啊啊 年少时每年都要求的生日快乐,最后变成了一种诅咒,诅咒了两个人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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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第一次尝试写夏五的刀子,前前后后用了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本文初稿定于jjxx创人前,所以关于五的死亡被我设定得非常美好。我把我个人对他们之间纠葛的理解都加了进去,显得非常恨海情天。其实我很少写这种特别特别痛的文,对我来说也算是一个新的尝试(以后会继续尝试不断努力)。本文主旨就是爱是最扭曲的诅咒,夏杰最后真的会独自活到很老很老,像悟所希望的那样长命百岁。这是他的罪,他的错误,但就像文中说的,他愧疚,惭愧,但从未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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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没有后悔对夏五真的特别特别重要。第一万秒钟的夏杰有过怀疑,也曾不理解五,但最后他还是懂了,只是懂得太晚,自欺欺人得太多,逃避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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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我自己做的方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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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喜欢就好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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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ノ゚ー゚)ノ(ノ゚ー゚)ノ好有才,文笔还这么好(ノ゚ー゚)ノ(ノ゚ー゚)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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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的好大声….老师有考虑出本吗:face_holding_back_tears::face_holding_back_t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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艹啊啊啊我目前还没写多少!等到写得多了可能会考虑印一些本子!(而且我还是高中生所以这种东西只能随缘):pleading_face:但是谢谢大人的喜欢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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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的文笔真的特别特别好:pleading_face:就是我有点哭的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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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谢谢咪但是不要哭了www我抱抱:pleading_face::pleading_face::pleading_face:

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好老师

好喜欢咪的文风:sob::sob::sob:刀子也写的好温柔…:sob::sob::so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