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哭泣的窗

五条悟站在窗前,家入硝子问他在看什么。

夏油杰蹲在廊下,弯腰逗一只猫,一只白毛蓝瞳的猫。夏油杰的手指修长,很适合用来做很多不同的事,无论床上床下。例如现在正用来轻轻挠着猫的下巴,猫翻了个身,惬意地露出柔软的肚皮。例如坐在钢琴前,掀开沉重的琴盖,手指落在黑白键间赏心悦目,五条悟饶有兴致地等,结果等来一曲单调的小星星。

丝丝缕缕的烟味传来,五条悟转身去看,家入硝子用力摁着打火机,蓝色的焰火在燃烧,她深吸了口烟,白色的烟雾在稍后轻飘飘地被吐出来:“我说……你们两个是笨蛋吗?”

今天没有下雨,窗户被新来的一年级生们擦得很干净,夏油杰的笑容也看得分外清晰——和猫同时眯起来的眼睛,与其身后蓝如水洗的湛湛青空一起映在五条悟的眼睛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蓝色包装的棒棒糖,握住底端的小棍,糖体敲在玻璃上有清脆的响声。

夏油杰似有所感地抬起头,五条悟听不见却能看到他在说,悟。

猫躺在夏油杰的臂弯里跟着进入室内,五条悟问他猫从哪里来的,夏油杰说从山脚下捡的,五条悟就用食指戳着猫湿润的鼻尖说那你还真好心。

夏油杰笑着看猫张嘴欲咬那根不安分手指,五条悟在这个时候开启了无下限,于是它只能装上某道跨不过去也看不见的屏障。猫失落地耷拉下脑袋,夏油杰就安抚地把它往怀里更深处塞了塞,五条悟看不过眼要把它拎出来,也被夏油杰抓住手:悟,不要欺负弱者。

大道理啊,我不喜欢。五条悟撕开棒棒糖的塑料包装,薄荷味,他放在鼻下嗅了嗅,嫌弃的吐了吐。他想起夏油杰刚刚入学的模样,新生还未领到校服,他穿一件干干净净白色衬衫站在讲台上作自我介绍,年轻稚嫩的面孔上带着温柔礼貌的笑意,他先讲姓名,接着讲年龄,最后用一句希望我的能力可以帮助更多人做结尾。出生于普通人家的夏油杰对普通人有着特别的情感,五条悟在台下撑着下巴观察他一尘不染的衬衫与理想,忍不住笑了。

手里的棒棒糖被抽走了,换上了草莓味的。

你要养它吗?五条悟习以为常地重新撕一遍包装纸,把甜分更高的糖果塞进嘴巴里,含糊不清地问。

夏油杰说,等它好起来吧,等它好起来我就放了它。

五条悟低头看,猫探出脑袋,露出被砸伤的左眼,伤口被处理得很好,已经不再流血,但还是紧闭着,夏油杰继续逗弄着猫,看它另外一只睁着的眼睛说真漂亮。
啧,五条悟说,真麻烦。

夏油杰刚要说什么,五条悟就把那根被换下来的薄荷棒棒糖塞进他嘴里,紧接着手下移,去掏夏油杰的口袋,拿出两颗糖,一颗水果糖,一颗奶糖。

啧,硝子说,你们两个果然是笨蛋吧。

事后夏油杰才发现养猫是真的麻烦。猫在雨天很黏人,可能是因为雨天哪也去不了,可能是因为它是在雨天受的伤,总之,一有空隙猫就会往他怀里钻。

而夏油杰在雨天往往无暇看顾它。因为雨天哪都去不了。

他和五条悟用石头剪刀布决定窝在谁的宿舍里,一盒盒游戏卡带被拿出来堆在地上,他们一局局往下玩,腿边放两杯冰镇饮料,一盘五颜六色的水果糖,一盘剥好的新鲜水果。默契满分的两个人拿零食的手偶尔会撞在一起,玩双人闯关模式他们会短暂地交握对方的手,玩对战模式就一触即分。

看累了眼花缭乱的游戏特效两个人就开始挑电影光盘,一三五你挑二四六我挑,周日放两个人都喜欢的老电影,黑白的彩色的熟悉的陌生的一幕幕一次放映,电影主角牵手他们就牵手,电影主角接吻他们就接吻,十指相扣唇齿相依,青春蓬勃的荷尔蒙外泄在空气里,潮湿的闷热的,情欲就快要溢出来。

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大,遥控器不知道丢到哪里,明明屏幕上的人们还在谈纯情的恋爱,屏幕外的两个人就已经赤身裸体。人的体温是热的地板是冷的,五条悟困在这之间,手臂掩在眼睛上,鼻尖潮红,夏油杰俯下身去湿润他的嘴唇,负距离加深两个人都克制不住呻吟,喘息声互相挑逗对方的耳朵。五条悟在这个时候终于肯由夏油杰哄着睁开眼睛,没有开启无下限的、毫无防备、柔软湿润的蓝色眼珠,夏油杰看到的不是宇宙而是自己。

身下的躯体突然变得僵硬,吻亦尖锐,夏油杰唇角被咬出一个小小的口子。五条悟侧过头,耳朵与脖颈连成一片血色。夏油杰逆着他的目光往另一侧看,白猫蹲在那里。

笑意从胸腔里闷出声,夏油杰把沙发上蜷着的毯子扯下,裹住五条悟汗津津的身体,把他抱到床上。白猫跟着轻巧地跳上床单,却在即将成功的时候被夏油杰捏着后颈放到地上,当即发出不满的呼噜声,但夏油杰只是将食指放在唇边,不要捣乱,夏油杰笑着轻声说。

被打断的事续上句号后两个人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分享同一张被子。五条悟懒懒地眯着眼睛,越过夏油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玻璃糖罐,橘子味,他放进嘴里。夏油杰在这个时候开口说原来悟也会害羞啊。五条悟猛地弯腰咳嗽,接着毫不客气地朝着夏油杰的小腹来了一拳,力道毫无收敛,于是夏油杰也开始咳嗽,两个人在床上像打了一架,下一秒却又吻在一起。
好甜。夏油杰尝着味道想。

夏油杰会抽烟,第一次性爱后他敲开烟盒点燃一根,尼古丁和焦油味在房间里徐徐散开,烟在肺里跑过一圈,出来时顺便带走了些许不安与焦躁,两个毫无准备的人不约而同地撞破那层窗户纸,从挚友到情人,他们都需要更多时间适应。

五条悟脸色很臭语气很冲,糖果被牙齿嚼碎的声音卡蹦卡蹦响。很难闻,他说。

夏油杰凑过去亲他,再次被一拳揍在脸上,还来不及反应,五条悟就已经抓着他的头发与他再度接吻。

好苦。五条悟不满道。好甜。夏油杰舌尖卷起剩半块的糖果,说。

那之后夏油杰再也不在做爱后抽烟,他只是等着五条悟把糖吃完,然后吻他,深深地,漫长的,一直一直吻,直到夏油杰的嘴巴里也出现挥之不去的甜味。

“今天想听什么书?”吻毕,在欲望重新燃起前,夏油杰率先抽身离开,靠着床板问。

六眼和无下限的组合消耗之大常人难以想象,睡眠则是最好养分,而刚好雨天最适合人入眠。在下雨天念书哄五条悟睡觉已经成为夏油杰无数个新习惯中的一个,只因为五条悟曾在筋疲力尽的时候枕在他的大腿上,没有眼镜掩饰的,无遮无拦的蓝注视着他说,杰的声音很温柔啊。

“不知道。”五条悟把头埋进被子里,露出来的头发看起来很柔软。

猫在此刻终于被获准上床,懒洋洋地趴在被子上,固执地把头塞进夏油杰掌心,的确是很温软的一团。

于是夏油杰开始读诗:
“……你遭遇的世界将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恸哭,你一开始唯一可做的就是哭泣。
世界上的一切都会使你流泪:光线、饥饿和愤怒。
还得有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你才能张嘴微笑。
你的喉头才能发出咯咯的笑声。
只是你绝不应该丧失信心,
当微笑出现,笑声出现时,你一定要把这微笑,这笑声带给我……”(注1)

雨声仍在持续,叶子上、地面上、床沿边、耳朵里落满了雨。爱欲进行时它和电视声混在一起不引人注意,现在和夏油杰的读书声纠缠不休。不间断的雨声是什么时候渗透进他们的生活的,五条悟不知道。

夏油杰合上书,低下头凝视床上缩成一团的两位。

猫睡着了。

五条悟做了一个梦。十五岁时他入学高专,独自一人,山林层层叠叠,走到天元的结界内要爬百阶千揭石梯。他边走边数,数到第一千二百四十四阶时坐下,剥一根棒棒糖,放进嘴里之前他想象千百种味道,杧果千层法国马卡龙和果子西瓜冰沙,牙齿终于咬碎了硬质糖果揭晓谜底,他吐舌头,薄荷味。

夏油杰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头发梳得齐整,只额前一绺刘海,双手插在兜里,背一只黑色书包,他感觉到他,于是抬起头,两个人互相对望一眼错开。

五条悟笑得灿烂,双手捏住墨镜镜框说;“新同学好啊。”

你好你好,高专新的一年级原来不止我一个人,生活好歹没有那么无趣到无聊。

五条悟站起来装模作样拍拍裤子,三两步跨到夏油杰身边揽住他的肩膀,比自来熟还要自来熟,邀请他和自己一道进去,理由说得冠冕堂皇,我来带你熟悉地形。

一个人突然扑上来的分量不轻,夏油杰微微一个踉跄,陌生人的头发蹭在脸侧,毛茸茸地拂在鼻下,好想打喷嚏,令他想起家楼下他经常喂的那只野猫。

大概是因为在陌生之地这一点点熟悉感觉都弥足珍贵,夏油杰没有拒绝五条悟的同行要求。这或许就是错误的开始,注定了他以后,永永远远没法拒绝五条悟。但这个时候五条悟把蓝色墨镜往下拉一点看着他笑,夏油杰就只能震惊地想真是好漂亮的一双眼睛,他几乎有种要躲开的冲动,那是一团纯蓝的火。

最后一年级空旷的的教室里坐了三个人,先作自我介绍的是家入硝子,一个眼下有痣的漂亮短发女生,接着是五条悟,最后是夏油杰。

五条悟上台说我是最强的五条悟。

夏油杰上台说我认为强者应该保护弱者,所以我来到这里变得更强。

第一天放学后他们就打了一架,原因是夏油杰讲话时五条悟在台下狂笑不止,休战后两个人脸上各自带伤,躺在操练场粗糙的地面上,刚领到的制服一下子变得破破烂烂,夏油杰把崩了的纽扣握在手心里,一边头痛怎么和父母解释他刚入学就需要购置新校服,一边问五条悟,你觉得强者不应该帮助弱者吗?五条悟说你讲太多大道理了,我讨厌大道理。夏油杰闻言沉默了一下说,不然我们再打一架吧。

在场外旁观的夜蛾正道及时制止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说我很满意你们这一届,尽管你们都是问题少年。

五条家千年难逢的六眼加无下限组合,咒术界难得一闻的咒灵操术,还有前所未有的,可以用在别人身上的反转术式。

他说你们是最强的。

五条悟嗤了一声说明明只有我才是最强的,夏油杰在旁边蠢蠢欲动要揍他,最后夜蛾正道分别给了他们一拳。家入硝子袖手旁观,说比起你们两个古怪的家伙我还真是平平无奇啊。

架打得越多人就越熟稔,两个人习惯了勾肩搭背一起同行在一条路上,路口左转去甜品店右转吃荞麦面,每天在手机上轰炸对方,聊天记录里塞满无意义对话,好的坏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美的丑的喜欢的不喜欢的通通都要分享。夏油杰逐渐习惯了出门时往左口袋放一把糖,每隔五分钟查看一次手机,五条悟习惯了在夏油杰吞噬咒灵的时候买两瓶冰镇汽水在旁边等,提前拧开在他露出沉默的表情之前递过去,夏天则会多买两根雪糕,冬天不买是因为被夏油杰威胁小心冻坏牙齿再也吃不了糖。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不知不觉越来越多,宿舍里两个人的东西不知不觉间也越来越多:五条悟只找得到一只的袜子,夏油杰用旧的耳钉,一个人吃剩的糖纸夹在另一个人的书里,另一个人读完书后摊开的掌心里收集了花花绿绿的一沓,夏油杰拿给五条悟看,五条悟就把它们折成歪了翅膀的蝴蝶,瘸了腿的青蛙,不平整的衬衫等等等,再一股脑塞进夏油杰不放糖的口袋里说送你。夏油杰无奈地捂着鼓鼓囊囊的口袋回房间,又发现墙上不知何时多了几笔儿童涂鸦,旁边的注释写着天下最强最帅五条悟和最强的伙伴夏油杰。跟着进来的某个人把下巴搁在夏油杰的肩上,满脸嫌弃地说你怎么才发现,真的好笨。夏油杰修长好看的手指轻轻拂过墙面,戴着墨镜的臭屁五条悟和青面獠牙的夏油杰,他没有生气而是微笑。

什么嘛,好无聊。发现夏油杰丝毫没有发脾气的样子后五条悟扑到夏油杰的床上,刚洗晒过的被单有阳光的烘烤味,枕头上白发与黑发纠缠不清,哪一天留下来的?五条悟做侦探,拣起两根头发仔仔细细追寻蛛丝马迹,是上一个慵懒的午后还是某个静谧的夜晚?他认认真真地想,无果,太多了,太多了,他已经习惯睁眼看见夏油杰,腿压在夏油杰腰上,手臂下压着他散开的头发,夏油杰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说:五条悟,你好重。

床的另一边陷下去,五条悟回头,夏油杰也压上了床,他们在沉默里沉默地对望,五条悟想起周二的下午,他们因校内斗殴破坏公共物品被罚扫教室,两个人在一起当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粉笔乱飞桌子碰撞,刚刚擦完的黑板被重新写满,两个人的名字分别被加上幼稚前缀,互相看一眼,生气的再写一个报复对方。

家入硝子不知何时出现,抱臂倚在门边,静静地看两个名义上来打扫卫生的人把三个人共用的教室搞得一团糟,等他们终于停下来,才说,你们两个要完蛋了。

你们两个要完蛋了,五条悟心中重复一遍,他想硝子说得对,那天他们两个被夜蛾正道痛扁一顿,最后被罚把整个学校打扫干净,外加绕学校跑十圈。

我们两个要完蛋了,五条悟心中重复一遍,他想硝子说得真对,所以他勾勾手,叫夏油杰凑近一点: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近一点,再近一点。五条悟笑着咬住对方的耳朵,虎牙嗑在耳背,舌头吮吸耳垂,黑色的耳钉划痛了湿热的舌,五条悟用力咬了一口,咬出血味,以示惩罚。

他松开牙齿,把血沫咽进肚子里,得意地问夏油杰怎么样。如此跃跃欲试,好似期待夏油杰与他再打一架。

夏油杰不说话,只是用一种奇特眼神打量五条悟,像蛇像猎人像捕兽夹像火焰,盯住五条悟的胃盯住喉结最后盯住红润柔软的唇。

夏油杰哑声说:五条悟,我也要告诉你一个秘密。然后在五条悟来不及反应时伸手用力揪住他的衣领,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神子从天空中坠落,明亮闪亮可以灼伤人眼的一颗星星,自愿拖着长长的尾巴坠落在夏油杰怀里。夏油杰吻他,吻得很温柔,闭着眼,五条悟甚至可以看见他的睫毛在轻轻颤动,这一下如同一颗石子,投进他眼里蔚蓝的湖面,在他心底泛起从未有过的涟漪,逼得五条悟也只能闭上眼,用其他器官去感受,不用六眼,六眼解读不了此刻的陌生情绪。

盲人的感觉过分敏锐,舌尖如何滑入口腔,嘴唇如何摩擦,牙齿如何碰撞,一切一切那么分明,他与他会永远永远记得。

这是他们的初吻。

不知道过了究竟多久他们匆匆分开,背对背平复心情,又在同时同分同秒转过身面对彼此,五条悟说夏油杰你强吻我啊,夏油杰不说话,细长眉眼,爱意就要满出来,溢到五条悟手上,直至把他们,把这个房间,这个世界都淹没。夏油杰用眼睛说话,是啊,所以五条悟,你要来吻我吗?

这是无法拒绝的邀请,五条悟用眼睛说好的,好的,半真半假抱怨,真是拿你没办法。

祈愿得到回应,不安分的神明从许愿树上跳下来,告诉你不要三拜九叩焚香沐浴,但是要剖开胸膛捧出真心,你敢不敢?树下的人微微笑,说好的、好的。手指作手术刀,划破胸膛,掰断肋骨,捧出血淋淋的一颗心,好干净的一颗心,你要吗?要吗?

他们要同对方分享的秘密原来早就公开,不必说出口就揭晓了谜底。

五条悟抱怨说好无聊好无趣的秘密,夏油杰说那我再和你分享一个。

初吻和初夜都在那天有了完美落幕。事后夏油杰抽烟,五条悟即使嫌弃还是容忍他抽完一根才问,夏油杰,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

夏油杰沉默少时,说,在我的咒术第一次伤害到别人的时候。
听上去里面很有故事,五条悟半眯着眼睛,把好奇和探究藏起来,把脸蹭进夏油杰的掌心,今天他们的秘密都暴露得够多,他没必要再让夏油杰讲故事,他们更应该谈以后。以后要去哪家新开的甜品店,以后要玩哪款新上市的游戏,以后漫长的夏天要怎么样不无聊地度过,他们有好多以后要讲。

但是夏油杰低头问他:你想听吗?

五条悟睁开眼睛看他:你想说吗?

我不介意,真的。夏油杰笑起来说,只是这也真的真的是一个很无趣的故事。

夏油杰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一个完完全全和咒术界无关的家庭。父母是正常上班的父母,同学是正常上学的同学,他按部就班地念幼稚园,念小学,小学毕业后升入离家稍远的中学。每日骑着自行车上学,未扎好的白色校服衬衫飘起来,风灌进来,满满涨涨,而心空空荡荡。

夏油杰说他上学的路上有一片樱花林,春天开花煞是好看,夏天凋亡行至终焉,再说一段偏远的电车轨道,他运气不好,每每都遇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跑过来,只好等红绿灯。所以那时他其实不喜夏天,无望的等待里,阳光灼烤着每一个人,滚烫的空气让呼吸都困难,青色的天挂一轮苍白太阳,他眯眼看,看到一片空白的未来。MP3里循环播放几首老歌,从岁月深处悠扬而来,像是被水反复浸泡的老报纸,发皱、褪色、发皱、褪色。曾经感动过他的情感流进水里消失不见,他心里可能仍然存在这几首歌但它们都已经淡成了偏平无意义的符号。

和男同学要相处融洽,对女同学要谦逊有礼,日复一日地把黑板上潦草的板书抄写进笔记本里,再在周围的几个同学手里流传。虽然留着不良混混的发型但却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偶尔会被老师叫过去,开头是“夏油同学最近的考试又进步了”,结尾是“夏油同学有考虑过换一个发型吗?”

与一群同学骑车回家,短暂地同行一段路,在某个分岔路口道别,然后独自踏上归途。

人生就像一盘盘磁带,幼稚园一盘,小学一盘,中学一盘,夏油杰每天起床把磁带放进录音机里,按下开关,晚上放学回家再取出来,倒带,放在一边,等待明天的循环。

如此单调庸俗的日常,用再多华丽优美的词汇去描写都不会显得好看,夏油杰干脆把它摊开平铺直叙地讲。五条悟枕在他大腿上静静地听静静地看,做票房惨淡电影的唯一观众,等待冗长苍白地前半篇结束,开始讲述故事的另一半,不为人知的另一半。

杰是个特殊的孩子。这是个秘密,一个只有天知道,地知道,父亲知道,母亲知道,夏油杰知道的秘密。念小学前他曾被领着去看了一年的心理医生,还未来得及蓄起长发的小孩牵着母亲左手的小指,身体陷进办公室柔软的沙发里,听母亲凄苦地向医生讲:杰是个特殊的孩子。

夏油杰总是能看到幻觉。

母亲的头上盘着一只猴子模样的小怪物,相貌丑陋表情呆滞,机械地敲打着母亲的太阳穴,它出现的那天起母亲开始抱怨头痛,人也越来越憔悴。父亲说都是他的错,因为他老是说奇怪的话。

最后一次从心理医生的办公室里出来时他拉了拉母亲的手,意示她蹲下来,在她耳边说,妈妈我看不见了。

在母亲低头流泪时,他伸出手,抓住了那只猴子。

猴子融化在他掌心,又凝固成了一个漆黑的球,深不见底深不可测,那扇来自未知世界的门凭空多了把手,敞开还是紧闭,他要自己选。

那天深夜里他无师自通吞下那颗球,恶心如擦拭过呕吐物的抹布的味道让他缩在被窝里哭泣干呕。隔壁房间的妈妈头不再痛,想必会睡得很好。猴子又一次出现了,坐在枕头边,机械地为他鼓掌。那是他第一只咒灵,弱小到了极致,来自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由爱生怖由爱生惧,化为实体变成丑陋的存在,被他捕捉被他吞下。

他是吞噬爱的阴暗面的人。

之后的日子里他陆陆续续又吃掉了几只诅咒,来自于太担忧病重爷爷的同学,来自于担心儿子司法考试而脱发的班主任,来自于渴望孩子回家看望她的邻家女人。

他选择在放学路上的河畔吞食掉它们。自行车停好,沿着坡道往下,坐在碎石滩上,拿出装在书包里的球,残忍地塞进食道里。他没再哭过,只是在余温未褪的晚风里恒久地沉默下去。
重新踩上自行车驶回正确的路,拐弯处第一间饭馆飘出荞麦面的香气,他经过了也记住了,被人体保护机制压抑下去的味觉与嗅觉重返于世。他心情轻松地回家,面色如常地吃母亲端上桌的晚饭。

以上所有,夏油杰都没有对五条悟讲,乐谱被撕下的半截残章不必弹诗歌被废弃的半张断篇不必读,他挑挑拣拣,只预备拿出一件事出来作电影结束词。

那是个意外,夏油杰没有那么说,是我的错,他这样说。

五条悟在这个时候开口,老实讲他能安静那么久已经足够让夏油杰意外,好动的人恶狠狠地盯着他说:夏油杰你说错了。

眼神很凶的人口吻却很平淡:太弱才是过错。

五条悟和他是不一样的,夏油杰清楚这一点。出生于咒术世家的五条悟,清澈的眼睛或许早就看过了这个人间的穷凶极恶,他对待诅咒展现出的熟练,对待人们受苦受难的平淡,都与夏油杰不一样。应该远离的,如此不同的人。可是夏油杰没有办法,五条悟是他没有吃过的糖,摆在他每天都要经过的橱窗里,他次次为之驻足,渴望日渐加深,他不得不,不得不去尝,否则他走到哪里都会想到,有一罐糖果在等他。

所以夏油杰静默少时,低下头用手掌遮住五条悟的眼睛说,可是悟,强者应该帮助弱者。

这是他人生所认定的意义。要保护妈妈的弱小,所以伪装成和别人一样的普通孩子,要保护同学的弱小,所以假装没有看到放学路上的怪物。他如此懂得人类的渺小与脆弱,明白他们是怎样易碎的瓷器,需要多少呵护,所以他最后选了一条不普通的路,即使和过去相违背也没关系。

那天的最后他们没再接着讨论这个话题,可能是因为恋爱的气息太柔软他们都不忍心打破,所以夏油杰松开遮住五条捂眼睛的手,状似无意地问:你想不想看我的中学纪念册?

五条悟觉得自己像个反复打卡同一景点的游客,自以为对该地了如指掌,却发现夏油杰的房间原来是一座永不腻烦的乐园,他如何探索都不会丧失趣味。

隐藏在床底的箱子重见天日,毕业纪念册被埋在最底下,厚重沉甸甸的一本,把一个人、一群人的三年浓缩在一起,五条悟边翻边不满,问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给我看。夏油杰笑意不明,说来了之后才发现用不到。答非所问,换得五条悟瞪来的一眼。

翻到某一页时两个人的目光都停驻,同学留言页上娟秀笔迹写一句话:希望能和夏油君上同一所高中。

夏油君。五条悟把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干巴巴的文字被放在手术台上,躯体被剖开,每一根经络都分明,五条医生泄愤地咬一口,酸涩的汁水涌出来,无辜又可怜的尸体瘪下去。

夏油杰忍住笑,一本正经道这是和我做同桌的女同学,又怕把人气的太过,软下声音哄,我与她清清白白,绝对单纯无辜。
和我做同桌的女同学,五条悟重复道。他突然扑在夏油杰身上,逼得对方倒退几步,腰硌在桌沿,还要把人搂在怀里。

五条悟咬他耳朵说,你是我的。

独一份,不予分享。夏油杰自上而下抚摸五条悟的头发,浑身是刺的人原来还有地方是这样柔软。

我是你的。不是哄你的谎话,是一个踽踽独行之人找到这世上唯一的栖息地,何等欢欣雀跃,哪怕回望来路已成虚空都心甘情愿,又或不得不永远停留,无论如何,难逃此劫。

毕业纪念册翻至最后一页,是一张毕业合照。夏油杰想起那年夏日晴好,太阳热烈他却难得不讨厌,头发稀疏的班主任用手帕擦拭脑门上的热汗,对一众穿制服的少男少女露出欣慰笑容,他说你们这一届很好,非常好,能在毕业这天全员到齐,何等珍贵。从一年级到三年级,无人缺席。

何等珍贵,他们要在许多年后才懂得这个道理。

然而此时此刻只是一个人指着照片上另一个人,分明觉得笑得青涩好看,还要说你笑得好蠢,你知不知道?夏油杰叹了口气,忍了又忍,说不如我们还是打一架。

那天他们把夏油杰的房间搞得很糟,身份一旦转变情欲就如同溃堤之水,做什么都变味,短暂地交手后他们就拥在一起,白日宣淫好不痛快。最后夏油杰凝望五条悟的眼睛,纯粹的蓝,从未变过的蓝,遥在天边的蓝,近在咫尺的蓝,独一无二,只有他被准许解读其间无上奥秘。他忍不住一吻,再吻,吻在那薄薄的眼皮上,感受嘴唇下因相同爱意而产生的颤动。
夏油杰稍微直起身,轻轻地笑,说:五条悟。

五条悟。五条悟睁开眼,微微扯开眼罩,家入硝子疲惫地看着他,说:五条悟,你睡着了。

我睡着了。五条悟重复道,然后他微笑着说:硝子,我做了个梦。

是吗。家入硝子口吻平淡声音沙哑,对他伸出一只手,把他从沙发上拽起,五条悟闻到了她身上浓重的烟味,低头看见沙发边的一堆烟头,数量多到足以减寿十年。五条悟半真半假地说:硝子,你把夏油杰的房间搞得好糟。

是吗。家入硝子抬起头,脸色苍白眼角殷红,说:五条悟,你还没有睡醒吗?

好了,硝子,好了。五条悟上前轻轻拥住她,很轻,轻的仿佛并没有实际的接触,只是一个虚无的安慰。他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哄她:我知道,硝子,我知道夏油杰已经死了。

家入硝子低下头,用力捂住嘴,哭得很凶,肩膀克制不住地颤抖。五条悟不擅长安慰,面对此局面他毫无办法,当即把一切过错推给夏油杰,一定是他刚刚的语气太像夏油杰,这个存在与他们之间的幽灵。

一切的一切都是夏油杰的错,他沉默、屠村、弑亲、叛逃,一纸判决书放到五条悟面前,冷冰冰地宣告结果,一切都结束了。

夏油杰用不告而别的方式告诉五条悟,就到这里了。我。我们。你。

五条悟撕掉判决书去要一个结果,也只得到一个渐渐没入人海的背影,黑色的浪花扑过来,那个人就消失了,留他继续在汪洋里继续沉浮。

好了,硝子,好了。五条悟继续说,他声音带笑,表情轻松,说我们来整理房间吧硝子,我们来把他丢掉,或者放一把火烧掉。

房间是夏油杰的房间,杂物是夏油杰的杂物。夏油杰叛逃之后这个地方本该被清空,五条悟打了份报告上去,申请理由一片空白,但夜蛾正道还是予以批准保留。只是申请书发回到他手上,申请人一栏变成两个名字:五条悟、家入硝子。

十年里五条悟来到这个房间无数次,大多是为了睡一觉,夏油杰不干的工作就由他留下的东西来代劳,反正总要有谁负责他的睡眠。只是五条悟不在睡床,而是委屈自己睡沙发,床上有夏油杰的臭味,汗味烟味或者其他什么味道,总之他不要闻。
他在这里独自做了许多事,打飞机,玩游戏,看完从前两个人、现在一个人随便淘回来的电影,电视上画面不停地闪,窗外的雨就在不停地下。

家入硝子很快恢复冷静,面无表情地说好,于是他们两个分头行动,着手收拾这片岁月遗留下来的废墟。只是家入硝子的动作很慢,大部分还是由五条悟来完成。

五条悟先打开衣柜,从里面抽出第一件衣服时他下意识把手伸进衣服的左口袋,动作到一半就硬生生停止,想骂人,骂夏油杰半途而废,骂自己不知好歹。可指尖传来的触感很清晰,五条悟拿出里面尘封多年的糖,拆开放进嘴里。过期的糖吃起来很苦,令人作呕,五条悟在苦味里又一次生气,于是不再客气地把所有衣服扔进一早带来的纸箱里。

合上箱子五条悟直起身环顾四周:毯子是两个人一起挑的,沙发是两个人完成任务路过二手市场一起拖回来的,加宽加固的床上躺了两只一模一样的枕头,床头柜上有没空的烟盒和玻璃糖罐……两个人的东西越看越多一个人的空间越看越少,处在过去的一个人选择不要,活在现在的另一个人该如何打理。

最后五条悟认真说:不如我们还是放把火烧了吧。

别胡说八道。家入硝子头也不回,她站在书桌前,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取出里面所有的文具,整整齐齐摆好,如她平日解剖尸体前准备手术工具。

她先翻开一本笔记本,读完第一句就哭了,那是夏油杰的日记本,第一个日期写2005年x月x日,下面第一行字迹端端正正:进入高专,遇见五条悟、家入硝子。

你来收拾。家入硝子说,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她哽咽。

我来收拾。五条悟点点头说,他从硝子手里结果了日记本,在她转身离开房间时大声朗读出里面的内容,如一位庄严不可侵犯法官,向众人宣布一份迟到十年的罪状书。

罪人夏油杰,法官五条悟,陪审员家入硝子。证人夏油杰,五条悟,家入硝子。

“2005年x月x日,进入高专,遇见五条悟、家入硝子。”好,这是第一条罪状,怎能把初见写得如此平波无澜,完完全全没有用心,足以佐证此人真的没心没肺,狼心狗肺。

“2005年x月x日,和五条悟打了一架,被夜蛾老师叫到教室外罚站,五条悟这个人真的问题很大。”第二条罪状极度恶劣,无缘无故编排品学兼优同学,可恨可恶至极,应该判刑一年。这样还不痛快,如若当时能把此人打到满地找牙,才是最好。

他一直往下读,读到日记的称呼从五条悟变成悟,从我变成我们,春夏秋冬挨个走过,罪名一条条累计,从判刑一年到无期徒刑。

日记没有写完,停留在2007年x月x日,五条悟念到这个日期时顿了顿,这一页与上一页时间跨度几个月,期间充斥了多少不可言说,夏油杰不告诉他,不告诉任何人,甚至连日记里都不落一字。

他一字一顿念出那个人的绝笔:只是这个世界无法再令我发自内心的笑出来。

去你的。五条悟想。去你的,夏油杰。他觉得愤怒,怒发冲冠怒火滔天,他或许真的该用一把火毁了这里,这样他就可以轻易地把回忆烧成一把灰,抽身就走,而不是留在这里说得口干舌燥,被炎炎的苦夏蒸干身体里的最后一滴水分,然后发现该死的太阳吝啬带走眼眶里仅剩的湿润。

罪人夏油杰在被告席上大笑,他无需请辩护人,无需开口辩解,只消把这三年又十年拿出来原原本本地讲一遍,对立方的两个人就哑口无言,溃不成军。

幸好只有三年。幸好过了十年。法官五条悟不会再被该罪大恶极的人欺骗,他一锤定音,死刑。

死刑。罪人夏油杰点点头,眼神温柔嘴角带笑。法官五条悟盯着他,说你明明真的快乐过。

因为快乐所以痛苦,最后让带给他快乐的人结束掉他在这世上的一切痛苦。

夏油杰在这场审判里没输,五条悟也没有,唯一泣不成声的只有门外的家入硝子。

最后五条悟独自收拾完剩下的狼藉,他抱着纸箱走出来,里面装了无主的衣服,永远都用不完的润滑剂和避孕套,过期的烟和糖……好多好多,夏油杰没死的时候他想夏油杰什么时候把这堆杂物清走,现在夏油杰死了,无人认领的失物变遗物。而夏油杰亲手杀死了父母,把唯一的血脉牵连掐断,导致继承人名单空缺,不得不把五条悟填补进去。一场戏唱到曲终人散,他还要替夏油杰收拾好用过的道具。

五条悟抱着这堆东西路过哭泣的硝子,穿过咒术高专,行至隐秘的后山林,在这里把一切都点燃。火光熊熊里他想要记得找夜蛾正道说明,那间房间可以重新投入使用,由新的人覆盖过去的记忆。又想夏油杰第一次邀请他进那个房间,眼神真挚诚恳,那房间如同夏油杰的胸腔,夏油杰亲自打开它,邀请五条悟进去,做他折断的肋骨,唯一的夏娃。

遗物烧到最后一点,有样东西仍在闪闪折射着光,五条悟无视高温,把它拿出来。是一枚扣子。

他与夏油杰打过太多次架扯坏过太多枚扣子,后来不知何时起他们会互相交换脱线的纽扣,像是特殊的无聊的纪念,换来换去最后都分不清它们原本属于谁。

五条悟把它握在手心,想夏油杰害惨了他。恍惚间他听到夏油杰说他不要倒打一耙,你知道你害我多花了多少钱置办新制服。

回到学校家入硝子正站在窗前抽烟,五条悟看着她说早点戒了吧,小心把肺抽烂。在硝子呛他之前他又如同自言自语地说,一个人如果开始烂了,就是从肺开始的。

家入硝子白他一眼,说你懂不懂医学常识。

五条悟笑了,说我真的没有骗你。

夏油杰就是从肺开始腐烂的,在叛逃之前,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两个人的房间里永远都弥漫着烟味,在白烟里夏油杰的面目逐渐模糊,旧的他腐烂新的他生成。

两个人都看向窗外,五条悟看的认真,家入硝子问他在看什么。

他声音带笑,说什么也没有。

夏油杰蹲在廊下,弯腰逗一只猫。一只眼熟的、白毛蓝瞳的猫。夏油杰叛逃后五条悟找过它,最后在一颗巨大的石头下找到一具猫的骨头。

夏油杰的手指修长好看,猫在他手下撒欢。

家入硝子似乎意识到什么,拿烟的手在颤抖,烟灰落在窗沿。

隔着婴儿蓝色的玻璃,五条悟问夏油杰你什么时候离开。

窗外下起了雨,噼里啪啦,夏油杰穿着滑稽的袈裟,抱着猫,对他微笑:等你好起来吧,等你好起来我就离开。

五条悟转头向家入硝子抱怨,硝子,硝子,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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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呐越看越觉得他们俩个无解 :smiling_face_with_t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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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__●)我都要变压抑了(ㄒoㄒ),吃了好多甜文,现在一下子给我搞的缓不过来,老师好厉害ヽ(≧ω≦)ノ老师辛苦了(ノ゚ー゚)ノ(ノ゚ー゚)ノ(ノ゚ー゚)ノ

救命老师的文笔好好:sob::sob::sob:

:pleading_face::pleading_face::pleading_face::pleading_face::sob::sob::sob::sob:

简直要死了,被告温柔认罪,原告和陪审却被击溃,杰你真的以一己之力完结了你们的青春,哭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