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迷途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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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者的帝国AU

19世纪末,「死者复活技术」高度发展,尸者作为劳动力得到广泛应用。*

《维克多手记》是一百年前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博士遗留的文书。据信在那里面写有,孕育出据传与生者同样拥有意识的最初的尸者The One的终极的技术。*

迷途生灭

金属器械上下律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打孔卡读卡器以极快的速度不断写入,碳锌电池运作良好,尸件就位。

“我一直觉得,那些科学家操纵尸体的手法太粗暴了,把曾活着的人当物件一样摆弄,切割或者注射,要捆绑束缚人的尸首,用凶狠的力道破开皮肉,鲜血横流,弄得满地狼藉,真过分呐。”

五条悟坐在地上,双臂趴在木制扶手上垫住下巴,抬眼看着椅子中的人影。

“呐,傑,我现在就要对你做这么过分的事哦。”

“尽管我是公认的天才,也会超级、超级温柔地对待你,但那改变不了本质不是吗?我依然要切开你的延髓,把人造灵素注入你的身体,然后获得一个借用你躯壳还魂的工具。”

“啊,真恶心,只是说出这样的话就想要吐了。”

“傑,这就是你要我做的事吗?”

“真残忍啊,明明你是最知道我厌恶这份天赋的人。”

“这种剥夺死者安宁,满足生者贪欲的天赋。”

五条悟叹息着爬起来,当他站直俯视着爱人亡故的身体时,神色近乎冷酷,浅淡的发色与瞳色均呈现出一种寒冰般的质感。

当他的影子与椅中的阴影相交重叠,某些皮开肉绽的声音混着机械的嗡鸣,在狭窄阴暗的房间里交织成残酷的夜曲,漫长的等待之后,从喉咙间迸发却始终不成字句的气音加入进来,成了协奏中不可或缺的一环,那声音歇斯底里,又困于腐朽的声带,无法传达生者可以辨别的语言,叫人闻之胆寒,自骨髓深处漫出凉意。

夏油傑的躯壳在束缚带下挣扎,发出唯有尸者可以理解的绝望的嘶吼。

五条悟屈身,在躯壳面前跪下来,双手绕过青灰的皮肤,揽住冰凉的脖颈,将额头抵住那道陈旧的缝线,蓝色对上再度张开、已经蒙尘的黑色。

“傑。”五条悟轻声,用那般深情的语调呼唤,“傑。”

你醒来了。你曾睡去,但你仍旧醒来了。

嘶吼从未停歇,直到五条悟的呼唤穿透黎明,室内依旧一片晦暗。

“悟。”

他得到了回应。

「经证实,与生前相比,人死后体重会减轻21克。这就是灵素的重量,也就是所谓灵魂的重量。」*

在这个死者为生者所驱使的时代,比起承载活人的思念入土为安这种古典的意义,尸体本身作为工具投入各行各业的使用才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实用价值已然超越更抽象的伦理探讨。但即便这样,已死的人能否再次被赋予灵魂,依然是让某些狂热者趋之若鹜的课题。

而传说中的,拥有堪比生者意识的最初的尸者——The One,其存在是否真实,恐怕也是只有列强首脑才知晓的机密。

“话说回来啊,这也太夸张了。”

伏黑惠被这句突如其来的感叹打断了沉思,他和同伴乘坐马车穿过雾都逼仄的街巷,在石板路上颠簸而行,身侧樱发的少年正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手上则不断拉扯着原本齐整的领口,现在已经产生了被暴力摧残的褶皱,伏黑皱起眉头,不耐地咋舌,一掌拍掉了对方还在折磨可怜布料的手。

“一会儿要见的姑且是拥有爵位的当地富绅,好不容易把你打理的像个样子,不要做出有损形象的失礼行为。”

“唉——”虎杖沮丧地叹口气,不情不愿放弃了继续在这身壳子里挣扎的动作,他和伏黑远道而来,入乡随俗地换上了板正的西装,束缚感让他浑身不自在,伏黑倒是适应性良好的样子,只是自己真的要被领子卡的难以呼吸了,“还是甚平舒服啊……”

伏黑的额角抽了抽,强忍住火气,哼了一声头偏到一边,果不其然听到同伴再一次提及刚刚未尽的话题。

“该说不愧是尸者技术的发源地吗?来时的渡轮也好,暂居的旅店也好,即使是现在路过的每一条街,真的到处都是尸者啊。”

“那是当然的吧,本来就是这个时代最普及的劳动力啊。”伏黑并不太积极地搭话道,“我说你啊,真的像钉琦说的一样是土包子进城吗,别什么都大惊小怪的,在日本也见过很多不是吗。”

“可是真的很新鲜啊!”虎杖不服气地争辩,“是说这些西洋的建筑啊服饰啊之类的!我现在对尸者可是接受良好,但你之前在那里碎碎念着灵素什么的,不是比我还在意吗,根本就是在考虑五条老师的事吧。”

“哈?”伏黑微微瞠目,继而深感一股赧意上涌,也跟着激动起来,但声音却压得更沉,“我只是在思索,说来我们这一行原本就是为了找到五条老师,你这副来远游的样子才是给我收敛一点啊!”

“是你太紧绷了!自从五条老师失踪你就这个样子,到时候还没找到老师你先垮了可不行。”虎杖据理力争,试图把伏黑沉稳表象下的紧张悉数驱除,“那个人很强,强到离谱,此前我们都以为他不会做出让所有人都头疼的出格行为,但这次太超过了,我也很担心,所以我们更不能先出问题!”

“我啊,一直觉得人类应该正确的死亡。”虎杖的声音忽然低落下来,伏黑立刻警觉,谨防身边的家伙又钻起牛角尖来,但虎杖很平静,“但这个理想的前提是,死亡就是死亡,是人生的结束。但当我意识到这个世界有‘尸者’的存在时,死亡就好像变成了一种不需要敬畏的东西了一样,虽然这样听起来完全就是我在说大话,但这不就是人类对生命的傲慢吗?可尸者的确让人类的生活更加便利了,为此我可是有过好长时间的混乱纠结呢,要不是遇到伏黑你和五条老师,我大概还在迷茫吧。”

说到此处,虎杖才抬起头来对上伏黑有些不知所措的脸,声音又重新带上那种特有的活力:“所以来之前被耳提面命,说五条老师制造了危险的尸者什么的,我才不想管呢,来这里只是为了把贪玩的五条老师带回去,伏黑,这就是我们的使命吧。”

伏黑愣愣地看着眼前少年,忽而泄气一般妥协地放松了肩膀。

“嘁,居然被你这家伙教训了啊。”他不满地咕哝道,一双清透的眼睛认真看向虎杖,“但是,谢了。”

虎杖悠仁伸出大拇指,咧嘴灿烂地笑开,旋即因为马车骤停差点把脑袋磕在木板上,伏黑见状忍不住侧过头去,以掩饰那点微不足道的笑意。

“雪色的头发,天空一样的眼睛,的确是你要找的人。”坐在华贵座椅中的老者将嘴边的烟斗放下,回忆着说道,“简直是极北的妖精一样的人物,令人过目不忘,身边还跟着一名东洋僧侣模样的男人……不,是尸者,真是奇妙的组合。”

伏黑坐在对面,垂眼看向被放置在桌面上,刚刚由自己亲手递交给管家的引荐信,手中无意识地发力,在膝盖的布料上留下很深的痕迹。站在他身后扮演着侍从角色的虎杖亦是少见的沉肃表情。

“五条悟,五条家,远东的华族啊,我听闻他是不世出的尸者技术天才。”老者沉吟道,意有所指地也看向那封制式严格而独具特色的信件,“是跟你出身自相同地位的世家中人吧,可我注意到你的自我介绍里用了另外的姓氏。”

伏黑颇感难堪地移开视线,予以否定:“不,只是出于一些不足挂齿的原因,需要借助禅院家的渠道,您不必在意,同时也非常感谢您同意这次的会面。”

老者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青年端丽的面容,思及他们话题中的主人公,不禁暗自叹惋,如黑夜内敛或如天光张扬,凡是东洋的美人,似乎总也带着一种即将陨落的凄美之感。

他没有对此追问更多,只是点头致意:“对我而言不过是下午茶时间的一点闲谈,如果能帮助你找到你的老师,也是我的善事一桩。”

伏黑点点头,起身礼貌地道别,有关五条悟的消息,既让他庆幸终于有了眉目,也忧虑事态会否发展成他们不乐于接受的状况。

“那个男人……”在伏黑和虎杖即将走出门口的时候,背后却又传来老者的话语,竟有些一言难尽的犹疑,这让他们回头时不禁感到迷惑。

“我是指那名尸者。”年迈的爵士说,“他太生动了,以至于我总忘记他早已死去,要用‘男人’来称呼。虽然对现在的尸者技术究竟能不能达到如此完美的复生效果持有疑虑,而他的存在显然可以证明什么,但奇异的是,比起这种关乎人类发展的科学要义,我更好奇的竟然是——”

“他们两个,五条悟和那名尸者,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他们……”伏黑下意识张口,却马上咽下了不知名的词句,对于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是难以界定,还是心中有了答案也不能宣之于口。

“他们是伴侣。”却是一直恪守侍从本分保持沉默的虎杖回答了,尽管英文发音还很生涩,但语气坚定不移,神色也郑重其事,“那个男人,是五条老师的爱人。”

似乎这惊世骇俗的言论理应是任何人都该平淡接受的常识。

伏黑倏尔沉寂下来,为自己前一刻的缄默而羞耻。

“是吗?”出乎说完就如临大敌的虎杖意料,老者并未对此产生什么厌恶的情绪,生死也好同性也罢,那似乎都不成问题,他只是如虎杖所愿的那样接受了这个说法,“这样的话,也的确是让人惊叹的奇迹。”

而奇迹的背后,往往伴随着灾厄。

爵士最终承诺会为伏黑二人安排向导,指引他们寻找失踪的五条悟,伏黑和虎杖告辞后回到旅店,心情都沉重起来。

“五条老师他,真的找到了夏油先生啊。”虎杖双臂枕在脑后,抬眼望着装潢陌生的天花板,“也是啊,毕竟他想做什么,总是一个人就大刀阔斧地完成了啊。”

伏黑瞪着地板沉积的木屑,艰涩地牵动嘴角:“不是一个人。”

“过去,也有两个人的时候,即便很短暂。”

虎杖一跃而起,睁大眼睛看着消沉的伏黑,问:“你从小就跟着五条老师,那应该早就见过夏油先生吧,那时的他们是怎样的?”

伏黑沉默片刻,从幼时的记忆里抽取为数不多的印象,最终也只能说:“大约就是每次五条老师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身后总有那个男人笑着在看他吧,并且在老师嚷嚷着‘我们是最强’的时候,一副口头敬谢不敏行为却默认般气定神闲的样子。”

“唔啊,听起来是个好心机的家伙。”虎杖抓抓脑袋,翻了个身凑近伏黑,“他们也有过那种时候啊,我见到五条老师时已经完全不像是有那种时期的样子了,嗯……该怎么形容呢,虽然也经常很任性又孩子气,但听伏黑你的形容,他也有更单纯的青春嘛。”

“哈,那大概是因为老师的青春里有夏油傑这个人吧。”伏黑苦笑道。

“明明是个和尚……究竟是怎么搅在一起的啊,还演变成这种亲密的关系。”这一句虎杖说得很小声,仿佛对探听长辈隐私感到本能的避讳。

“发生在五条老师身上也不奇怪吧,本来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人,虽然我也不清楚内情。”伏黑说道,继而踹了踹虎杖的小腿,“喂,起来,向导大概马上会到,有什么疑问的话。”

“等见到老师,我们亲自一条一条问个清楚好了。”

听闻此言的虎杖立即窜了起来,眼中光芒闪过,更加坚定,且跃跃欲试。

巴特莱作为爵爷钦点的向导,显得有些热情的过分,这位红发青年靠一脸雀斑获得了绝佳的亲和力,尤其是在展露了卓越的日语天分后迅速和虎杖打成一片,也试图更亲近一脸冷淡的伏黑,伏黑对此有些吃不消,好在有虎杖从中调和,一路上气氛并不尴尬,相反还挺融洽。

“所以老师去了爱尔兰?”虎杖拿着望远镜眺望沿途风景,伏黑也因为在意回答收回视线,在一旁等待向导的解答。

巴特莱扶住差点被风吹跑的帽子,在马车轧过山路石块发出巨响时提高声音:“我仔细打听过了,你们的老师相貌特征太显眼,即便做过伪装也总能留下蛛丝马迹,何况还大摇大摆带着个穿袈裟的尸者,目击者不要太多,半月前他们就是走的这条路到翡翠岛!”

“他真有心伪装的话,别人是找不到的。”伏黑在外人面前习惯性维护老师的能力判定,一旁的虎杖煞有介事地抱着手臂点点头,显然很认同这点,毕竟曾经他也亲眼见过五条为了躲避家族追踪出去玩乐乔装打扮的样子,把所有人都戏耍了一通。

“但是啊。”虎杖接话道,“就这样光明正大来去自如,不就是在告诉我们快去找他吗?”

伏黑看着虎杖堪称天真的表情,却不得不认同这话有一定的道理,可隐患不能忽视。

“找过来的可能是我们,也可能是敌人。真是的,他在想什么啊,明明之前音信全无,现在却主动现身。”

“敌人?”巴特莱疑惑道,“你们老师是个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吗,树敌很多的那种?那样找过来的除了仇家还有警察吧。”

“这误会可大了。”虎杖当即摇头反驳,“老师只是离家出走而已,因为那个啦,就是你们国家也有的吧,富贵人家的孩子总是容易遭人绑架勒索之类的。”

“所以你们老师是个未成年的小少爷?”巴特莱恍然大悟,语调天然地下了定论。

伏黑头痛地揉了揉额角,不想参与这场有损智商的谈话。

令伏黑和虎杖深感意外的是,他们几乎没有花费任何力气就找到了让他们远渡重洋的罪魁祸首,而当事人甚至没有丝毫给人添了大麻烦的自觉。

在爱尔兰乡下小屋门前晒太阳的五条悟朝黑着脸的学生招招手,相当愉快地打了声招呼:“哟,惠,悠仁,有好好逛一逛伦敦和都柏林吗?看你们风尘仆仆的样子,其他地方恐怕也来不及去吧,那至少要把标志性的城市好好游览一番啊。”

“……你居然还好意思说。”埋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伏黑咬牙切齿地说道,显然不是因为师生久别重逢的感动,而是被老师那悠闲的样子气的。

虎杖吞了吞口水,斗胆按住伏黑的肩膀,大声劝告:“伏黑!冷静!”

“哦!这可真是精妙!”一旁的巴特莱惊呼出声,打断了三人的对峙,红发的向导稍稍走近了一些,双眼着迷地越过五条,看向承担躺椅任务的那个“人”,“我从未见过如此栩栩如生的尸者,简直是天赐的科学和艺术的融合!”

伏黑和虎杖不约而同立即看向了仰躺着的五条悟。他们的老师穿着一身丧服一样的黑衣,不同于故乡的和式正装,也区别于西洋的款式,但那副圆片墨镜倒是一如既往,这让他们感到松了口气,为这人身上还存有他们熟悉的部分。

其实从他们第一眼见到五条悟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多半是来自五条那身装扮,头发散落下来,倒更像是伏黑少年记忆里青葱时代的五条家嫡子的模样。

另一种不协调的地方是五条身上那种疏离的气质。

过去的五条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触碰到的,这是身为华族的尊贵,也有本人性格的因素,但和亲近的人总归显得轻佻又熟络,可现在他整个人似乎都罩着一层透明壳子,把五条悟这个人和整个人间隔离开来,冷漠地注视着一切。

而他们从来时就下意识刻意忽略的部分——夏油傑,此刻他们不得不把视线投射过去。

僧袍的尸者以日本传统的跪坐姿势待在那里,为五条悟充当膝枕,虎杖可能不知道,但伏黑清楚地记得曾经五条悟的确最喜欢以这样的姿势赖在夏油身边,要么睡觉,要么吃着各式各样的点心,而夏油傑总是口头嫌弃,却最终不会推开他。

巴特莱的话语其实很冒犯,伏黑认为这是对别人重要之人惨烈遭遇的一种极不尊重的用词,但当五条真的就此冷下脸时,他又矛盾的觉得怪异。

“惠和悠仁的向导吧。”五条悟眯起眼睛,仍然笑吟吟的,但就是无端让人觉得他发怒了,“虽然很感激你把我的学生安全送达,但还是希望你不要用这种对待物品的语气肆意对傑发表评论呢。”

有哪里不对,诚然夏油傑对五条悟来说至关重要,是不可亵渎的存在,但五条悟更不是自欺欺人的那种懦夫,伏黑听得出来五条话中有多少责难的意思,这让他感到担忧,如果他的老师真的沉湎于假象,对于任何人来说都算不上好事。

“啊抱歉抱歉,我看他笑得这么温柔,实在不禁动容。”巴特莱慌里慌张地脱帽致歉,看起来真诚到有些惶恐了,“冒犯到您……和他,真是不好意思,请原谅我的鲁莽。”

“哈,你都这样说了,我也不是咄咄逼人的恶棍嘛。”五条悟的话音陡然和蔼可亲起来,“总之,先进屋喝杯茶吧。”

五条悟利落地起身,夏油也跟着站起来,那动作相当流畅,并没有一般尸者因躯体腐旧产生的滞涩感,而让伏黑分外在意的是他脸上一直挂着的微笑,狭长的眼睛眯起,唇角勾着略显嘲讽的弧度,就像他曾在世时一样,似乎对人间存有厌倦和轻蔑,却唯独因为五条悟而保有一丝柔情。

如今尸者的目光……伏黑浑身一颤,像是这才惊醒过来地意识到,名为夏油的尸者竟然拥有“目光”这种生者才有的东西。

人死如灯灭,眼中的光亮沉寂,灵魂便也消散了,于是它们便没有了注视人间的权力。

可现在,尽管夏油的眼睛同样和其它尸者一样混沌无神,远远达不到聚焦的功能,但却始终尽他所能地停留在五条悟身上。

此刻,没有什么能比这给伏黑带来更大的震撼。

“呐伏黑,那真的,只是尸者吗?”许久没有出声的虎杖如此问道,伏黑转过脸去,发现同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的两道背影。

“当我产生这样的疑问时,同时还产生了另外的谜题。”虎杖又说,“如果那不是尸者,可也不应该是夏油先生,那么它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伏黑僵硬地回答。

虎杖安慰地把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惠是累了吗,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发呆嘛,见到老师都不开心的吗?好伤心!”五条自说自话地嚷嚷着,指挥他的尸者当免费劳力,“傑帮我把之前买的点心拿出来吧,想让大家尝一尝。”

夏油果然听从指示,向柜子走去,步调的缓慢倒是符合尸者惯有的体现,可发生在夏油身上,便又像他生前那般从容的气度了。伏黑紧紧盯着他的动作,试图找出其中的关窍,直到夏油近在眼前了,脸上的表情仍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根本没顾得上接老师的话茬。

五条悟笑着目睹这一幕,并不为学生的反应发表意见。

“哦哦哦这个看起来很好吃!”虎杖突然抢在伏黑身前,从夏油端着的盘子里拿起了食物。

“悠仁倒是一如既往的元气嘛,老师很欣慰哦,那就多吃点吧,当作长途跋涉来探望老师的奖励也好。”

虎杖带着满嘴吃食和一脸残渣兴奋的不合常理:“好耶!”

对于虎杖拙劣的化解,伏黑并不领情:“探望?”

“嗯?”五条佯装不懂地歪歪头,朝夏油招招手。

夏油微微垂头,若他活着,这姿势就像是对五条随便支使他的不满和无奈。但向五条走过去的尸者脸上只有面具一般静止的笑容。

“那个尸者。”伏黑强行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无情一些,“尸者夏油,是您制造的吗?”

五条唇角的弧度消失了,变成平直又锐利的一线。

“知道这些是要做什么呢?”

“总有我们能做的吧,我不相信五条老师是会把夏油先生变成行尸走肉的那种人,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请说出来啊!”虎杖攥紧拳头,愤怒里竟是有些委屈的,这下连盘子里的美味也不再具有吸引力。

“行尸走肉啊。”五条重复道,看了看身边的夏油傑,无论彼此多么靠近,他们之间都不会产生交缠的呼吸,呼吸是生者的本能,是死者不需要的累赘。“多日不见,悠仁的措辞真是犀利多了。”

“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被五条堪称寂寞的表象打击到,虎杖的气势一下缩了回去,挠着头求救地看向伏黑。

伏黑立即接道:“请别顾左右而言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师一点都不能说吗?即便是出于保护我们的目的,但好歹也是你的学生吧,幼时也受到照顾,您就一点不考虑我们的心情吗?”

在伏黑这话过后,寂静忽然降临,有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再发出声音。

“悟。”

伏黑和虎杖一惊,不可置信地看向五条身边。

不止是目光,还有语言。尸者竟然开口说话了。

尽管只是相当迟缓的音节,却切实是属于他们老师的名字。

“很神奇吧,傑会说话这一点。就好像仍然拥有活着的机能一样。”五条对震惊不已的两个学生说道,颇有些得意一般,甚至劝诱般试图让他的尸者再叫几次,但尸者只是握住了搭在僧袍边上五条的手腕,便不再动作了,好像那一声呼唤,只是为了达成这一件微小的细节。

“只是会喊‘悟’这个名字而已。”五条解释道,手上转而和尸者十指相扣,而生者的温度是他不能奢求的妄念,“包括这些相处的细节,都是数千个日夜里一遍一遍重复,一遍一遍积累,最终才形成的模式化呈现而已。并不是谣言中那么厉害的东西,可也已经很了不起了不是吗?”

伏黑和虎杖无言以对,于是五条继续说下去:“傑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五条悟的确是元凶,可要追究必然牵连甚广,概括起来却无外乎御三家的秘辛,惠既然已经脱离禅院,悠仁更本不是这边的人,何必为这些事烦心呢。”

这般撇开关系的说辞显然激怒了两名学生,但五条悟独自站在天际太久了,久到他们已经习惯了仰望他,而真正到了他需要他们的时刻,底下的人却想帮也帮不到什么,这种无力感让人揪心。

“……你一走,御三家都乱了套,如果打算好了以后,至少要告诉……”伏黑顿了顿,“要告诉我们,或者至少是硝子小姐。”

“就是啊害我们担心死了!”虎杖插嘴,努力忽略心里和眼角不可抑制的酸涩,“老师跟我们回去吧?说什么探望的,你是要在这里定居吗?”

“嗯……”五条当真抬头思索了一下,好像在认真考虑这个提案的可行性,“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我有打算过在欧洲养老呢。”

“我们没在跟你开玩笑。”伏黑平静道,但他已经预料到了后文。

“讨厌啦惠,老师也没有在开玩笑呐。”

看吧,果然。

“是说惠啊,还有悠仁。”赶在伏黑继续开口之前,五条稍稍坐直了身体,却仍旧和夏油贴得很近,无形中和自己的两个学生割裂开一道天堑,“其实我有说的哦,对硝子,虽然只是一封不怎么正式的信啦,但姑且算是交待了一些必要的事,然而你们还是来到了这里,有考虑过为什么吗?”

“啊?因为你那封语焉不详的信根本无法让人安心吧。”伏黑不满道,“‘到傑的身边去’——主旨不就是这一句吗,其他的根本是废话吧。”

“某种意义上讲很浪漫嘛。”虎杖突然说道。

伏黑恶狠狠地扭头瞪他:“你闭嘴!”

虎杖投降地举举手,摆出一张正直的脸又朝伏黑蹭了蹭,以表达在立场上绝对的支持。

五条看着这场景,眨了眨眼,突然笑了起来,仿佛被取悦一样。

“这种时候应该要笑的吧,真可爱啊,学生们。”他喃喃说道。

伏黑没听清,皱眉问:“什么?”

“不,没什么。”五条迅速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我是想说,你们来这里可不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哦,或者说即使是出于自愿,这份意志也已经被利用了。”

伏黑和虎杖当下一惊。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重要的人就要用来牵制目标。”五条原本轻快的声线忽而沉降下来,抬眼的瞬间那双瑰丽瞳孔中的闪光恍如杀意,“我可爱的学生被当成威胁我的筹码了啊。”

面对伏黑和虎杖瞬间凝重起来的脸色,五条反而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用相当随意的语气安抚道:“嘛,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联络好靠谱的后辈来接你们了。”

“靠谱的后辈是指……”伏黑心中浮现出一个人选。

“娜娜明!”虎杖开心地大喊。

“再那么叫我即使加班也要让你领教成年人的怒火,虎杖君。”随着门扇开合,冷淡的话音一并传来,金发的男人推了推眼镜,率先将目光投向那个没正形的前辈,“外面已经有人潜伏进来了,看来要等事情结束后再听五条先生你解释。”

“哦?来的还真是快啊,列强的谍报机构们,我猜周围会被布下天罗地网,来进行一场围猎,而猎物就是我和傑啦。”五条伸了伸懒腰,发梢蹭过夏油的袈裟,明明是紧要关头,却丝毫没有流露出危机感,“那就把我可爱的学生们托付给你了哦,可要保护好他们,娜、娜、明。”

学着自家学生的叫法,尾音上挑,配合着猫一样的姿态,怎么看都十分让人恼火。七海建人习惯性地扶住眼镜,虽然眼前的前辈看起来轻轻松松,但实际事态称得上严峻,因此他不准备在这里继续无意义的斗嘴,而是立刻转向两个小辈。

“你们两个,马上跟我走。”

“哎?可是老师怎么办!”虎杖自然不肯罢休,“谍报机构是怎么回事啊,老师被很要命的人盯上了吧!”

“巴特莱……”伏黑突然低声说了一个名字,虎杖一愣,才发现不知何时那名活泼的向导已不见踪影。

“很敏锐嘛。”五条点点头,“从一开始就是打入内部的暗桩吧,但事先说明,不是你们的错,既然我没有特意隐匿形迹,早就做好了他们会来的准备。”

“那不就是说老师一开始就打算涉险了吗!如果老师涉险我们却逃走,那还算得上哪门子学生啊!”虎杖情绪激烈地踏前一步,却见身披袈裟的尸者挡在了五条身前。

“虎杖。”伏黑叫住正想理论的同伴,看了一眼沉默着的五条,“走吧。”

“咦?!”虎杖诧异竟然是伏黑先行妥协了,明明之前还据理力争来着,现下却反过来劝自己要抛下五条先走。

五条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赞赏的看着渊源最久的学生,愉悦地说着:“惠对当下的状况已经分析透彻了吧,这说明有好好记住那些教导嘛。”

伏黑抑制住某些更为消极的想法,认为此刻不该去施行一些极端方案,既然五条特意联络了远在故土的七海,就说明他们必须听话,否则会成为拖累。

“这件事结束后,我要知道你隐瞒的一切。”最终伏黑这样说道。

“你会知道的。”这一次五条悟没有用任何俏皮话敷衍他们,这已经是一句承诺了。

“但是……”虎杖和伏黑并肩跟在七海身后,回头担忧地看着一生一死两个人影。

注意到学生的视线,五条无所谓地挥挥手,向他们来时一样笑起来:“别担心嘛,我们可是最强啊。”

他从墨镜后向上瞥去,看见他的尸者棱角分明的下颌,雀跃道:“呐,你说是吧,傑?”

而他的尸者如他所期待的一样略微垂头,微笑分毫不改。

“悟。”

虎杖看着那场景,感到心脏在战栗,他油然而生一种剧烈的恐惧,连手都在难以遏制地发着抖,随即他感受到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这才发现身旁的伏黑也一样被不知名的恐慌攥住了心神。

总觉得那个被他们视若神明,始终行走于云端的男人,要为本该深埋于地下的亡者坠落了。

七海带着虎杖和伏黑离开后,五条又躺了下来,把脑袋舒服地搁在他的尸者膝头,倦怠地眯着眼睛打盹,半点没有将被伏击的紧张感。就是这样的时刻,五条突然觉得很适合用来回忆,假如他真的有这个资格的话。

身为五条家这一代的嫡子,五条悟人生的头十五年并不缺少荣华富贵,也正因如此,对世间繁华司空见惯后便始终欠缺着某些热烈、荒诞、足以叫人沉迷和疯狂的东西。

直到因为冗杂繁琐的家族仪式,他们来到江户一间香火繁盛的寺院。

在那里五条悟邂逅了夏油傑,并为之后的一切埋下因果祸根。

裹在僧袍袈裟中的夏油看起来衣冠楚楚,拥有令人信服的感染力,似乎他的话语就是箴言,是让信徒奉行一生的神谕。但五条悟那时候只想着把那层神圣的外壳剥掉,他被自己不知所起的强烈好奇心驱使,甚至做出了勾引的举动,只为了看一看那个以僧侣面貌示人的男人会不会露出情难自已的表情。

倘使自己打破那种从容的戒律,是不是就能窥探到此前从未参透的为人的快乐呢?

最初的夏油总是用对待所有人一样的态度对待五条,充其量多了一些场面上的尊重,那也是因为五条家继承人的身份,但五条悟要的是夏油对他这个人开辟出一个特别的位置。

他以清修的借口在寺院中住下来,要求族人别来打扰,堂皇的模样让人以为他真是为了将来承袭五条家而进行家主的修行,可夏油知道这位难缠的贵子另有所图。

夏油困惑地盯着五条在寺院中玩弄花草无所事事的身影,面上却依旧一片平静,困惑的不是目的,而是缘由。自己究竟何德何能得五条悟青睐,怎么想都是心血来潮换种方式享乐吧。

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糟糕。夏油并不喜欢和人接触,寺庙算是一种舒适的选择,在这里他看遍往来香客世间百态,佛祖的使者身份是天然的隔阂,人们将对神佛的敬畏投射到他身上,便不会有常人的深交,这让他愈发有一种高远的怜悯之心,却并不感到慈悲,相反还时常产生厌世的情绪。

但他不讨厌五条悟,这个粘人的小少爷总是用一些孩子气的举动试图把自己牵扯进他的娱乐中,却在夏油想要安静的时候奇妙的也踏实下来,好像很清楚夏油每一刻的心境似的。

夏油渐渐习惯了五条悟存在的生活,也难得产生了深入交往也不错的想法,只是那时候他的思维还很单纯,并未回应五条悟不曾遮掩的索求。

只是凡人能拒绝五条悟多久呢?

夏油曾很认真地钻研过这个问题,答案是未知,因为践行者只有自己,五条悟吝啬于向别人展露那些世人不会和他联系到一起的想象。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曾经的数个日夜,他们在寺院的卧房、佛堂甚至庭院里犯下那些会让诸天神佛发怒的淫举,因此受到惩罚了也说不定,因为礼佛者不敬佛,世家子不体统,于是报应终究要来。

五条悟行事张扬,在夏油的事情上也有一个称得上大张旗鼓的开始,直到后来身心俱陷,才堪堪记起自己并不能随意和一名僧侣在一起的事实。五条家的长者勃然大怒,自然是要处置祸乱嫡子的源头的。

“啊,恐怕要和傑做亡命鸳鸯了吧。”五条赤裸着披上夏油的袈裟,抓了抓凌乱的白发,苦恼地叹气,“家中尸者的护卫多少都有我的手笔,逃脱起来可是不容易呢。”

“逃不掉的话,我会怎么样呢?”夏油拿来温热的毛巾,替五条擦拭不可言明的痕迹。

五条饶有兴味地问:“傑是在担心自己会被老家伙们大卸八块吗?”

“是担心你为了不让我被大卸八块干出什么傻事来。”夏油稍加用力,推的五条脑袋向后仰了仰,“相比起‘重生’为尸者,说不定大卸八块是更好的归宿吧。”

五条眨着眼睛,扒拉开湿漉漉的毛巾,一把抓住夏油的手,那上面还带着温水的热度。

“如果傑死去的话,我会负责让傑安息。”五条认真地说着,话音未落就皱起鼻子,嫌弃地抱怨着,“我可不想把那些天赋用在傑身上,想想就浑身发毛,太糟糕了。”

夏油闻言轻笑起来,低沉的声音撩拨着五条的耳膜,男人的手穿过洁白的发丝,揉了揉那颗难得有些消沉的脑袋。

“悟。”男人低声叫道,“假如我死去,你会到我身边来吗?”

他用手捧住爱人的下颌,将对方的脸抬起来,深深望进那片纯粹的蓝。

“到我身边来吧,悟。”

五条睁开眼睛,睡眠从不曾造访。思及夏油那句如同诅咒一般的话语,他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尸者的腰眼,恨恨道:“你这家伙,其实相当贪得无厌呢。”

明明那时候五条悟主动从云端下来,到了夏油的身边,乐此不疲地围着他转,可夏油最终期望的,竟还是一个看似已经毋庸置疑的事实。也许那意味着,从最初的最初,夏油就在冥冥之中预言了他们不可善终的未来。

“到傑的身边去。”五条出声念道,“这个束缚,可是让我一路来到了这里啊,接下来要面对的事,傑会怎么选择呢?”

尸者静静地微笑着,没有任何回应。

“不说话吗。”五条冷漠地说着,整个人向后退了几步,和他的尸者面对面站住,“是因为你的本能否定了我对吗?你的选择,永远只有五条悟吧。”

尸者没有动作,视线的落点仍在他刚刚所处的地方,那个五条悟在夏油傑身边专属的位置。而他只是从那里脱离出来,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抱歉打扰你们谈心。”额外的声音突兀出现,去而复返的红发向导换了一副神态,带着即将得偿所愿的亢奋,“但时间不早了,我们为什么不早点到那个目的地去?”

“目的地?”五条不笑的时候总是带着手掌生杀大权的魄力,墨镜挡住半张脸后那些面部线条更为凌厉,也因此显得不可侵犯,这样一句反问,已经让巴特莱不由自主冒了冷汗。

红发的间谍将枪支指向五条,有更多闻声而动的躯壳进来包围了他们,但被戒备的人与尸者都没有多余的动作。

“别装傻。”巴特莱叫嚣道,“我知道你们要去藏有《维克多手记》的地方,而你,大名鼎鼎的五条悟,已经掌握了The One的技术了吧,那家伙就是证明不是吗。”

巴特莱的枪口指了指夏油,似乎笃定失传的秘密就掌握在面前的人手里。

“没有手记,也没有The One。”五条悟说道,“也许有过,但也已经被摧毁了。”

“少撒谎了!如果没有,你是怎么做到这个的?!”夏油周遭的枪口又近了一些。

“你在侮辱我吗,天才之名可不是人人都能背负的。”五条倨傲地咧嘴笑了,“比如你这种酒囊饭袋就不行。”

被激怒的巴特莱变得癫狂,似乎很想就这么射上两枪用以威慑。

但五条不为所动:“你的长官应该不乐于看你在这里就大开杀戒,那么想看的话就来吧。”

说着,五条视若无睹地越过一众枪口,对成为众矢之的面不改色,巴特莱忌惮地死死盯着他,他知道五条悟厉害的不止是脑子,但凡他疏忽一点,就可能会被立刻扭断脖子。

尸者在五条经过时马上跟了上去,这动作熟稔,已做了千千万万遍。

巴特莱不甘地啐了一口,打了个手势施与命令,针对五条和尸者的戒备没有放松,他们一路跟着穿越翠绿的乡野,闻着腥咸的海风,走向被期待的真相。

“这么美的风景,却要跟一群野蛮的家伙共享,真是败兴。”五条身高腿长,走在前面很快甩了后方队列一大截,唯有尸者步履稳健地紧紧跟随,“傑,你觉得到了那里,我会找到我的答案吗?”

尸者不言不语,却伸出手拉住了五条的手腕。

五条眼中霎时间波光流转,顺着尸者的力道跨步而行,他才发现刚刚走过的地方是一处低洼,尸者对他的动作,不过是曾经活着的夏油傑对五条悟会做的关怀,他们曾一同生活,结伴而行,夏油傑事无巨细,包容着五条悟不拘小节却无伤大雅的坏毛病。

眼中的光辉在动荡中平静下来,五条不禁回想,刚刚那个瞬间,自己是不是已经触及了所追求的答案,却转眼与其失之交臂。

可那份近乎悸动的反应,便是人类称之为情感的东西,这是确乎存在的吧?

“开什么玩笑?!”巴特莱崩溃地叫道,冲上前去想要挖开那些潮湿的泥土,却被尸者强硬地阻隔。

气急败坏的巴特莱当即下令攻击,但此时以抹杀军用尸者为目标,身为守护者的夏油更为强悍,拥有卓越的格斗技巧和超越一般尸者的流畅动作,五条也在夏油的掩护下轻易处理了几个漏网之鱼,巴特莱的手下,无论活人还是死人,尽数在这样碾压的实力差距下折戟。

“啊真是的,傑这样破破烂烂的,丧失再生机能的尸者修补起来可是很麻烦的。”五条端详着打斗中洞穿夏油的弹孔,不无愁闷地说道,对趴在地上无力起身的巴特莱投以一个厌烦的眼神。

“你们千辛万苦到这里来,居然只是为了一座坟墓。”巴特莱似乎还沉浸在理想落空的崩溃之中,“甚至不是维克多和The One……还是说这是你们伪装的假象!是用来欺瞒拥趸者而造的赝品!”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五条走到矗立的石碑前,抚摸过上面镌刻的铭文,简短的罗马音节,风吹过指尖,带来石头阴凉的触感。“这就是五条悟为自己选择的长眠之处。”

他眺望四野,在这异国的风土中,有平原海洋,有风和花草,有守望的爱人。

五条悟静静凝视站在墓前的夏油,默默咀嚼名为爱人的字眼。

“这是五条悟的坟冢。”

“怎么可能……”巴特莱喃喃自语,可五条悟的指尖之下,赫然是那应属于他的名讳。

五条悟。并非同名同姓,并非恶意的巧合与玩笑,那的确是五条悟的墓葬。

“不信的话,挖开来看看就知道了,你刚刚就想这样做吧。”五条说着惊人之语,当即卷起袖子,亲自动起手来。

而先前对试图破坏墓碑的巴特莱暴露出极强攻击性的夏油这次全然静默,任由五条皓白的手指沾满泥土,堪称粗暴的动作难免会对肌体造成损伤,但他势在必行,掘地三尺,将真相揭露。

这是一座衣冠冢。洞悉尸者技术的天才没有留给世人操纵自己尸身的机会,坟茔里只有一副墨镜,和一件破碎的袈裟。

五条站在散落的土壤间,脊背绷直,摇摇欲坠。

巴特莱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字句:“那么……你又是谁呢?”

“我?”五条笑着转过脸来,抬了抬手臂,泥土簌簌落下。

巴特莱的瞳孔猛然一缩。

在那截引人遐想的白色肌肤下,金属裸露,线络盘覆,是无机质的集结体。

“区区一具机械人偶罢了。”

涛声入耳,荒唐人言。

七海带着伏黑和虎杖靠近时,落幕的反派已然退场,遗留的只有风与海之间一座孤坟。

夏油跪在地上,一抔一抔将泥土复位。

伏黑踉跄两下,被虎杖撑住,但他们谁也经受不住更多了。即便是七海,也难以相信眼前的场景。

顶着五条悟面貌的人偶如同酣睡,倚靠在尸者的背后,随着尸者填土的动作前后晃动。

“只是会喊‘悟’这个名字而已。”

“傑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五条悟的确是元凶。”

“这种时候应该要笑的吧,真可爱啊,学生们。”

“你会知道的。”

一瞬间,那些怪异的细节尽数浮现,从头至尾,它都把自己区别开来,却也同担罪恶。

“这算……什么啊……”伏黑颤抖的声线断续说着,难以接受眼前的事实。

五条悟早已不在人世的事实。

“我说过的吧,惠,知道这些对你们并没有好处。”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的人偶说道。

“别用那副语气说话!你不是他!”伏黑通红的眼眶从发丝间显露,“你不是老师。”

“嗯,不是哦。”人偶乖顺地回答。

“我只是一个被教化的工具,甚至算不得成功的复刻品,因为他连记忆都没有共享给我嘛,小气。”人偶蹙着眉,那样子让人无法区别于记忆中的音容笑貌,“只是不断被讲述、灌输,要我成为别人眼中的五条悟,但不能是真的五条悟。”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虎杖垂着头,视线模糊起来。

“嗯……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其实身体就不太好了呢,惠是知道的吧,那次刺杀的遗留问题。”

五条悟不曾想过自己被逼入绝境的样子,并非自负,相反他很清楚身处五条家顶点会面临怎样的威胁,但知道与体验是不同的。因此被伏黑甚尔的刀刃洞穿时,不仅身旁的夏油傑,连他自己最先感受到的,都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充斥脑海的诧异。

他天赋异禀,却对这禀赋弃如敝履,出于家族责任才没有一走了之,亡者之师在他手下缔造,构筑成五条家铜墙铁壁的帐。侍者仆从,护卫刺客,皆由尸者所担。生在五条家的人,死气沉沉,要与尸骸共舞。

在这样的环伺之中,要破除五条悟的防御,本不该是那么轻易的事。

可与夏油傑相恋的五条悟不再刀枪不入,因为他开始考虑理性之外的情感需求。

在与家族斡旋的期间,五条悟洞察了老辈的诡计。他闯入五条家的禁地,在那里向宗族问罪。

“我是否该感到荣幸,诸位对我这个继承人相当满意嘛,为此不惜盗取那位发明家毕生的心血,来打造一个彻头彻尾的赝品。”

发现五条悟在夏油傑一事上不肯退让的态度后,五条家采取了措施——制造一尊人偶,足以替代五条悟,要具备聪慧伶俐的素质,一言一行与活人无异,礼仪举止无限贴近五条家的嫡子,直至以假乱真。

和夏油厮守的日子里,他们的确曾数次感到被窥探,那是无孔不入的收集者渗透进他们的周遭,将五条悟观察和记录下来,为人偶的苏生准备万全。这样一来,假如事态真的无法挽回,他们必须要割舍掉这个大逆不道的五条悟时,就能有一个更听话顺意的五条悟被推出来,承载世人的焦点。

五条悟冷冷看着自己的宗亲族人,笑意寒凉,提出一笔交易:“由我来成全你们吧,我来教化人偶,尸者的技术也倾囊相授,我给你们一个完美无缺的五条悟,在那之后,我和傑会离开。”

“担心我会动手脚的话,大可以时刻监视,反正之前也没少做吧,放到明面上来大家都轻松。”

那之后他几乎不眠不休,将身为五条悟的一切解构,刻入人偶将忠于的程式。

“如果你能成为我。”五条悟站在人偶面前,如同镜中的二重身,“你会拥有我的容貌,我的声音,我的思维模式,我的行为准则,我理性的部分。你无法拥有感性,不能体会情感,不具有眼泪,笑也出自程序。你唯一要遵从的指令只有一个。”

到傑的身边去。无论身处何方,都要去往夏油傑的所在。

五条悟在众目睽睽下开口:“成为五条悟。”

只要是五条悟,就一定会本能地寻找夏油傑。

五条悟再强,也不是金刚不坏,在人偶身上投注太多心血,疲惫侵蚀了他的防线,让伏黑甚尔有机可乘,于是五条悟头一遭体会了何为濒死。

“悟!”夏油从未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刻,从惊诧到愤怒不过须臾,但这些情绪积聚到极致时,人竟然会出奇的冷静,也因此他看上去并不狂乱,但却有一股深重的杀意汹涌而出。

“我啊,第一次见这家伙的时候,他还是个小不点。”甚尔甩去刀上血迹,五条悟伏在他身后的地面上,一动不动,毫无声息,好像死去一般,那些血沾染了白色的发梢,在头脸胸口糊成一团猩红色彩,“拥有无与伦比的才能,五条家的老家伙们高兴坏了,但禅院和加茂可不怎么愉快,所以今天我才会站在这里。”

“让开。”夏油喉间阻塞,哑声威胁。

“虽然不太想再跟禅院扯上什么关系,但钱到位了都还好说。”甚尔自顾自说完,一刀劈向对面这个一脸阴沉浑身杀伐气的男人。

刀刃划破空气,在夏油额间留下一道细痕。五条悟生死不明,恋战无用,夏油无意纠缠,试图靠近那滩刺眼的血迹,好拥抱受难的恋人。

但庞大的尸者队伍一拥而上,如山海横亘,缩小的包围圈逐渐闭合,将夏油的视线阻隔,他再也望不到那端红白交缠的惨象。

“悟……”

“悟——”

“知道吗,据说切除脑前额叶的部分,人会丧失人格,不再认知,虽然活着,但除了会呼吸外与死人无异,这又与尸者有什么不同呢。”

在五条家禁地的监牢中,夏油傑对于自己受到的欢迎阵仗报以嗤笑。他被吊在寒铁链条上,袈裟血迹斑斑,被迫听这些恶意满载的言论。

“悟在哪里。”

“五条家正在准备葬礼。”对面答非所问。

这是要他相信悟死了?真是可笑。

夏油冷眼看去,这丑恶之处尽是腐朽残渣,阿鼻地狱都要更干净些。

“尸者技术传承至今,仍旧固守三个基本原则。”暗处的声音嗤之以鼻道,“禁止制造无法与生者相区别的尸者。禁止制造超越生者能力的尸者。禁止向生者写入灵素。*”

“悟的能力早已可以无视这些所谓禁令,但因为一些无聊的原因,他的态度很坚决。”

“如今他自身难保,你让五条家最优秀的继承人陨落,就得为此付出代价。”

“献身吧,夏油傑,成为新型尸者技术奠基的砖石。”

“哈。”夏油不禁冷笑,嘲讽着说道:“除此之外,掌握了我的尸首,还能做威胁悟的筹码,你们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贪婪至此,就要小心反噬了。”

“你多虑了。”那声音如腥臭的污水黏腻攀附,“五条悟将不惧威胁,无论他对我们,还是我们对他。”

有人影自黑暗中走出,纯白的发梢,苍蓝的眼瞳,分寸毫厘俱是惊人的熟悉。

夏油慢慢睁大眼睛,第一次在这牢笼中感到彻骨的寒意。

那是悟吗?那不是悟吗?

他所见所闻,都似天罚。

像是满意他的反应,暗中的声音提高了些:“你是个聪明人,坦然接受现状对大家都好。你猜的没错,悟保住了性命,捅穿喉咙竟然避开了要害,不管禅院和加茂从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都已经被五条家解决,而你不会再见到他。”

五条悟的虚像一步步靠近夏油,那个声音则要离开,最后那句诅咒如治罪的审判,降临在这即将成为处刑场的角落中。

——你不会再见到他,至少在你活着的时候。

如果堕成尸者,如果堕成尸者。

对五条悟和夏油傑来说,都是极为残忍的未来。

夏油傑看着近在眼前,拥有他爱人面貌的人偶,尚未激活属于“五条悟”的意识,只是作为杀人的凶器出现在这里,手起刀落,无机质的晶蓝眼瞳中,那个男人露出最后的微笑。

“至少在最后,希望是真正的悟啊……”

鲜血飞溅,在脸庞发顶滑落,浴血的人偶与那日倒在血泊中的五条悟重合了。

若夏油能因此解脱,未尝不是一种苦难的结束。但五条家要的是超越尸者的异类,给生者注入虚拟灵素,将活生生的人逼入死境,产生新的不死不灭的怪物。

嚎叫在地底暴烈倾泻,五条悟总认为自己是被那有如恸哭的悲鸣从重伤昏迷中唤醒。可等他拖着残败躯体找到傑的时候,爱人已不复昔日模样。

肝胆俱裂,恨意滔天。五条悟的报复来势汹汹,却也对自己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害。五条家根基深厚,哪怕是他,也无法朝夕间将之连根拔起,而他也不想殃及无辜。何况夏油傑身上的排异反应严重,并未如那群人所期待的一样获得超凡的尸者能力。

他们终究不是五条悟。

在这惊天事变中,五条悟没有试图牵连任何一个他的友人、学生,五条家风雨飘摇,他尚要布好后路,要保住这样的夏油傑总归有些吃力,所以他对夏油食言了。

他曾答应过夏油,不用那些手段对待他,但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这与过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陌生人的躯体,是他曾日夜相互抚慰的爱人,重塑尸者,再造亡灵,对他而言是一场极刑。

“逃走吧,傑。”五条悟吻了吻尸者的嘴唇,黑色的发丝纠缠在他指间,“然后我会到你身边去。”

即便我做不到,五条悟也会做到。

“傑被送到了通往欧洲的轮渡,而他留下来善后。”人偶的讲述已经步入尾声,“但他找到了辗转流落的傑,就在这里,可几乎是见到傑的那一刻,他也垮了,夙愿已偿,执念已消,他本来会跟傑在这里合葬。”

名为夏油的尸者在人偶的身后,面前是本应有他一席之地的安寝之所。

“他答应过傑,会让他安息。”人偶偏了下头,近乎天真无邪,“可他忘了,我也是‘五条悟’,注定也是要来到傑的身边的。”

“你……”比起两个小辈失语的状态,七海建人总还算理智,“夺走了他吗?”

“‘夺走’?”人偶作出思索的神态,逼真也鲜活,“可能是吧。”

“从我正式‘醒来’,谨记身为五条悟的使命,被五条悟破坏的五条家,要由五条悟重振。”

“所以那段时间,以清洗五条家为由不再见我们,除了不想我们卷进来,也是怕我们发现你的真身,对吗?”事已至此,伏黑不得不接受这些骇人听闻的故事一样的事实。

“毕竟即使是五条悟,也不能保证可以骗过所有人嘛。”人偶耸耸肩,“更何况是你们这些亲近的人,我知道五条悟所知道的有关你们的一切,但你们又能了解‘我’多少呢?”

它是当初五条悟在监视者的眼皮子底下,造出的倾覆五条家的代行者。

“那之后,我就来到了这里,带走了傑。”

“机械人偶没有灵魂,只要遵从设定好的程式就好了,到傑的身边之后要做什么,我并没有收到这样的指令,但看到傑的时候,一切都明朗了起来。”

“我想知道我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替代品?是送葬人?啊,也可能是你们的老师?总之,只要和傑在一起,看一看这个世界,大概就能找到答案吧。”

人偶仰起头来,沐浴着海风,怡然自得的模样。

“结果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这是五条悟的终点,我的起点,当经历过那些和傑一起的时日后,我想傑的终点果然还是应该在这里,在五条悟的身边。”

“结果最终,我还是没能找到答案呢。”人偶以这样的句子作结,近乎怅然。

“之前你说,我们这些学生被当成威胁你的筹码。”虎杖开口,脸上的表情让他显出一种成熟的气质,“那是五条老师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人偶颇感有趣似的挑起一边眉毛,问:“那有什么区别吗?出于‘五条悟’的意志,保护你们也是基础准则啊。”

“当然有区别!”虎杖坚定道,“也许你的诞生是出自阴谋,但现在我眼前的你,是切实存在的,你拥有自己的经历,也是经过自己的思考决定带走夏油先生,并最终将他带回来的吧。”

“如果只是五条家主。”伏黑接道,“是不需要无关的记忆的,硝子小姐、七海先生、虎杖和我,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的身份,和你的人际关系,除此之外多余的感情完全可以摒弃,这是作为家主的素质,但五条老师把那些和我们相处的琐碎也交付给你了吧,你知道我们的喜好、性格、面对事件的反应,而最应该被从你记忆中消除的夏油傑这个人,也没有保留,甚至更深刻地烙印在你的每一寸脉络中了吧。”

伏黑很少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可他此刻有无比想要传达的东西。

“你不是他,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

“没错!”虎杖用力点点头,“虽然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界定你的存在,灵魂又是那么玄妙的东西,但至少有一点,我想五条老师也是这样认为的——你并不是他的替代。”

七海建人叹了口气,补充道:“‘到傑的身边去,那之后要做什么,由你自己决定。’五条先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人偶愣愣地低头,旋即看向静默的尸者,尸者满是泥泞的手中捧着那件袈裟,墨镜置于其上。

“是这样吗?”他朝尸者发问,继而点点头,像是肯定自己,“就是这样吧。”

白发蓝眼的人偶像忽然焕发了光彩,精神奕奕地扭过头来,面对在场的三名生者。

“想用你们威胁我,威胁五条悟的人不是那些间谍,而是远在故乡的御三家,恐怕他们就算曾做出牺牲五条悟的判断,也没有想到五条悟真的会就此死去吧。”

人偶侧身,将手伸进尸者的僧袍,从胸口的位置摸出一本笔记,随手丢了过去。

伏黑伸手接住。

“这是?”

“傑的日记。”人偶撇撇嘴,哼声道,“从我带他离开,某天突然发现他会盯着纸笔之类的东西出神,试探着给他后就会时不时地写一些东西,全都是‘悟爱吃甜食’、‘悟喜欢在有太阳的地方午睡’之类的琐碎,看过之后就觉得,早晚会回来这里呢。”

虎杖凑过去看,伏黑郑重地两手握住笔记两侧,没有翻开。

他们都知道,这次旅行已近尾声,而他们永远带不回五条悟了。

“五条悟不会受人摆布。”人偶忽然道,“就这样回去告诉他们吧,除此之外的事情,我已经拜托给硝子了,你们两个就继续好好生活吧,当然,还有娜娜明也是。”

金发的男人再次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而可靠:“真是一脉相承的任性啊。”

人偶哈哈大笑起来,几乎倒进尸者的怀里。

看着这样的场景,伏黑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样笑出来,身旁的虎杖倒是很认真地道了别,他们最终还是要离开的。

“一路顺风。”

人偶和尸者比肩而立,目送他们远去。

“呐,傑,我要把你还给他了。”

尸者静坐在堆砌的薪柴中,如同佛祖座下诵经的信徒,在菩提净土里被宽恕,得以前往极乐。燃烧的星火蔓延到四肢、躯干,晃动的火光在尸者面庞投下明灭的影子。

火中的尸者面容安宁,勾唇而笑。人偶被那笑容安抚,将手掌贴上尸者的脸颊。

火的热度附着在尸者冰凉的皮肤上,连带与之接触的自己也被灼伤。

人偶心想,这是他们之间最近似人类的体温。

曾几何时,不知名的夜晚,他与尸者混迹在简陋的小屋,煤油灯被湿漉漉的雾气熄灭,窗外雷雨骤起,狂风掀起浪潮,唯有他们在一方静谧里探索生者的乐趣。

尸者和人偶无法产生情欲,可他仍然学着那些煽情的手法抚摸尸者的躯壳,并教导尸者同样爱抚过自己仿生的肌肤,就像文学家的著作里那些主人公在最后的夜晚抵死缠绵。

他无法从尸者浑浊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却知道自己的蓝色晶体上一定有这个男人在人间的模样。

“傑。”

人偶拥抱他的尸者,如情人耳语。

“我来让你安息吧。”

现在,安息之日如约而至。人偶拉起尸者的手臂,将手掌摊开,把从墓中取出的墨镜放上去,握住尸者的手好让他的手指收拢,抓紧最后的遗物。

熊熊烈火将一切点燃,连同过往一起埋葬。

人偶在涌动的火舌间看到尸者抬头,如生者一般看着自己,微笑的嘴唇开合,要他在此间溃不成军。

“悟。”

呼唤着爱人之名的尸者在他的眼前化为灰烬。

人偶展开那件破碎的袈裟披到肩头,在风中昂首。

而人偶永远不会垂泪。

END.

星号部分引自尸者的帝国动画百科尸者的帝国AU
19世纪末,「死者复活技术」高度发展,尸者作为劳动力得到广泛应用。

《维克多手记》是一百年前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博士遗留的文书。据信在那里面写有,孕育出据传与生者同样拥有意识的最初的尸者The One的终极的技术。*

迷途生灭
金属器械上下律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打孔卡读卡器以极快的速度不断写入,碳锌电池运作良好,尸件就位。
“我一直觉得,那些科学家操纵尸体的手法太粗暴了,把曾活着的人当物件一样摆弄,切割或者注射,要捆绑束缚人的尸首,用凶狠的力道破开皮肉,鲜血横流,弄得满地狼藉,真过分呐。”
五条悟坐在地上,双臂趴在木制扶手上垫住下巴,抬眼看着椅子中的人影。
“呐,傑,我现在就要对你做这么过分的事哦。”
“尽管我是公认的天才,也会超级、超级温柔地对待你,但那改变不了本质不是吗?我依然要切开你的延髓,把人造灵素注入你的身体,然后获得一个借用你躯壳还魂的工具。”
“啊,真恶心,只是说出这样的话就想要吐了。”
“傑,这就是你要我做的事吗?”
“真残忍啊,明明你是最知道我厌恶这份天赋的人。”
“这种剥夺死者安宁,满足生者贪欲的天赋。”
五条悟叹息着爬起来,当他站直俯视着爱人亡故的身体时,神色近乎冷酷,浅淡的发色与瞳色均呈现出一种寒冰般的质感。
当他的影子与椅中的阴影相交重叠,某些皮开肉绽的声音混着机械的嗡鸣,在狭窄阴暗的房间里交织成残酷的夜曲,漫长的等待之后,从喉咙间迸发却始终不成字句的气音加入进来,成了协奏中不可或缺的一环,那声音歇斯底里,又困于腐朽的声带,无法传达生者可以辨别的语言,叫人闻之胆寒,自骨髓深处漫出凉意。
夏油傑的躯壳在束缚带下挣扎,发出唯有尸者可以理解的绝望的嘶吼。
五条悟屈身,在躯壳面前跪下来,双手绕过青灰的皮肤,揽住冰凉的脖颈,将额头抵住那道陈旧的缝线,蓝色对上再度张开、已经蒙尘的黑色。
“傑。”五条悟轻声,用那般深情的语调呼唤,“傑。”
你醒来了。你曾睡去,但你仍旧醒来了。
嘶吼从未停歇,直到五条悟的呼唤穿透黎明,室内依旧一片晦暗。

“悟。”
他得到了回应。

「经证实,与生前相比,人死后体重会减轻21克。这就是灵素的重量,也就是所谓灵魂的重量。」*
在这个死者为生者所驱使的时代,比起承载活人的思念入土为安这种古典的意义,尸体本身作为工具投入各行各业的使用才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实用价值已然超越更抽象的伦理探讨。但即便这样,已死的人能否再次被赋予灵魂,依然是让某些狂热者趋之若鹜的课题。
而传说中的,拥有堪比生者意识的最初的尸者——The One,其存在是否真实,恐怕也是只有列强首脑才知晓的机密。
“话说回来啊,这也太夸张了。”
伏黑惠被这句突如其来的感叹打断了沉思,他和同伴乘坐马车穿过雾都逼仄的街巷,在石板路上颠簸而行,身侧樱发的少年正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手上则不断拉扯着原本齐整的领口,现在已经产生了被暴力摧残的褶皱,伏黑皱起眉头,不耐地咋舌,一掌拍掉了对方还在折磨可怜布料的手。
“一会儿要见的姑且是拥有爵位的当地富绅,好不容易把你打理的像个样子,不要做出有损形象的失礼行为。”
“唉——”虎杖沮丧地叹口气,不情不愿放弃了继续在这身壳子里挣扎的动作,他和伏黑远道而来,入乡随俗地换上了板正的西装,束缚感让他浑身不自在,伏黑倒是适应性良好的样子,只是自己真的要被领子卡的难以呼吸了,“还是甚平舒服啊……”
伏黑的额角抽了抽,强忍住火气,哼了一声头偏到一边,果不其然听到同伴再一次提及刚刚未尽的话题。
“该说不愧是尸者技术的发源地吗?来时的渡轮也好,暂居的旅店也好,即使是现在路过的每一条街,真的到处都是尸者啊。”
“那是当然的吧,本来就是这个时代最普及的劳动力啊。”伏黑并不太积极地搭话道,“我说你啊,真的像钉琦说的一样是土包子进城吗,别什么都大惊小怪的,在日本也见过很多不是吗。”
“可是真的很新鲜啊!”虎杖不服气地争辩,“是说这些西洋的建筑啊服饰啊之类的!我现在对尸者可是接受良好,但你之前在那里碎碎念着灵素什么的,不是比我还在意吗,根本就是在考虑五条老师的事吧。”
“哈?”伏黑微微瞠目,继而深感一股赧意上涌,也跟着激动起来,但声音却压得更沉,“我只是在思索,说来我们这一行原本就是为了找到五条老师,你这副来远游的样子才是给我收敛一点啊!”
“是你太紧绷了!自从五条老师失踪你就这个样子,到时候还没找到老师你先垮了可不行。”虎杖据理力争,试图把伏黑沉稳表象下的紧张悉数驱除,“那个人很强,强到离谱,此前我们都以为他不会做出让所有人都头疼的出格行为,但这次太超过了,我也很担心,所以我们更不能先出问题!”
“我啊,一直觉得人类应该正确的死亡。”虎杖的声音忽然低落下来,伏黑立刻警觉,谨防身边的家伙又钻起牛角尖来,但虎杖很平静,“但这个理想的前提是,死亡就是死亡,是人生的结束。但当我意识到这个世界有‘尸者’的存在时,死亡就好像变成了一种不需要敬畏的东西了一样,虽然这样听起来完全就是我在说大话,但这不就是人类对生命的傲慢吗?可尸者的确让人类的生活更加便利了,为此我可是有过好长时间的混乱纠结呢,要不是遇到伏黑你和五条老师,我大概还在迷茫吧。”
说到此处,虎杖才抬起头来对上伏黑有些不知所措的脸,声音又重新带上那种特有的活力:“所以来之前被耳提面命,说五条老师制造了危险的尸者什么的,我才不想管呢,来这里只是为了把贪玩的五条老师带回去,伏黑,这就是我们的使命吧。”
伏黑愣愣地看着眼前少年,忽而泄气一般妥协地放松了肩膀。
“嘁,居然被你这家伙教训了啊。”他不满地咕哝道,一双清透的眼睛认真看向虎杖,“但是,谢了。”
虎杖悠仁伸出大拇指,咧嘴灿烂地笑开,旋即因为马车骤停差点把脑袋磕在木板上,伏黑见状忍不住侧过头去,以掩饰那点微不足道的笑意。

“雪色的头发,天空一样的眼睛,的确是你要找的人。”坐在华贵座椅中的老者将嘴边的烟斗放下,回忆着说道,“简直是极北的妖精一样的人物,令人过目不忘,身边还跟着一名东洋僧侣模样的男人……不,是尸者,真是奇妙的组合。”
伏黑坐在对面,垂眼看向被放置在桌面上,刚刚由自己亲手递交给管家的引荐信,手中无意识地发力,在膝盖的布料上留下很深的痕迹。站在他身后扮演着侍从角色的虎杖亦是少见的沉肃表情。
“五条悟,五条家,远东的华族啊,我听闻他是不世出的尸者技术天才。”老者沉吟道,意有所指地也看向那封制式严格而独具特色的信件,“是跟你出身自相同地位的世家中人吧,可我注意到你的自我介绍里用了另外的姓氏。”
伏黑颇感难堪地移开视线,予以否定:“不,只是出于一些不足挂齿的原因,需要借助禅院家的渠道,您不必在意,同时也非常感谢您同意这次的会面。”
老者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青年端丽的面容,思及他们话题中的主人公,不禁暗自叹惋,如黑夜内敛或如天光张扬,凡是东洋的美人,似乎总也带着一种即将陨落的凄美之感。
他没有对此追问更多,只是点头致意:“对我而言不过是下午茶时间的一点闲谈,如果能帮助你找到你的老师,也是我的善事一桩。”
伏黑点点头,起身礼貌地道别,有关五条悟的消息,既让他庆幸终于有了眉目,也忧虑事态会否发展成他们不乐于接受的状况。
“那个男人……”在伏黑和虎杖即将走出门口的时候,背后却又传来老者的话语,竟有些一言难尽的犹疑,这让他们回头时不禁感到迷惑。
“我是指那名尸者。”年迈的爵士说,“他太生动了,以至于我总忘记他早已死去,要用‘男人’来称呼。虽然对现在的尸者技术究竟能不能达到如此完美的复生效果持有疑虑,而他的存在显然可以证明什么,但奇异的是,比起这种关乎人类发展的科学要义,我更好奇的竟然是——”
“他们两个,五条悟和那名尸者,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他们……”伏黑下意识张口,却马上咽下了不知名的词句,对于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是难以界定,还是心中有了答案也不能宣之于口。
“他们是伴侣。”却是一直恪守侍从本分保持沉默的虎杖回答了,尽管英文发音还很生涩,但语气坚定不移,神色也郑重其事,“那个男人,是五条老师的爱人。”
似乎这惊世骇俗的言论理应是任何人都该平淡接受的常识。
伏黑倏尔沉寂下来,为自己前一刻的缄默而羞耻。
“是吗?”出乎说完就如临大敌的虎杖意料,老者并未对此产生什么厌恶的情绪,生死也好同性也罢,那似乎都不成问题,他只是如虎杖所愿的那样接受了这个说法,“这样的话,也的确是让人惊叹的奇迹。”
而奇迹的背后,往往伴随着灾厄。
爵士最终承诺会为伏黑二人安排向导,指引他们寻找失踪的五条悟,伏黑和虎杖告辞后回到旅店,心情都沉重起来。
“五条老师他,真的找到了夏油先生啊。”虎杖双臂枕在脑后,抬眼望着装潢陌生的天花板,“也是啊,毕竟他想做什么,总是一个人就大刀阔斧地完成了啊。”
伏黑瞪着地板沉积的木屑,艰涩地牵动嘴角:“不是一个人。”
“过去,也有两个人的时候,即便很短暂。”
虎杖一跃而起,睁大眼睛看着消沉的伏黑,问:“你从小就跟着五条老师,那应该早就见过夏油先生吧,那时的他们是怎样的?”
伏黑沉默片刻,从幼时的记忆里抽取为数不多的印象,最终也只能说:“大约就是每次五条老师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身后总有那个男人笑着在看他吧,并且在老师嚷嚷着‘我们是最强’的时候,一副口头敬谢不敏行为却默认般气定神闲的样子。”
“唔啊,听起来是个好心机的家伙。”虎杖抓抓脑袋,翻了个身凑近伏黑,“他们也有过那种时候啊,我见到五条老师时已经完全不像是有那种时期的样子了,嗯……该怎么形容呢,虽然也经常很任性又孩子气,但听伏黑你的形容,他也有更单纯的青春嘛。”
“哈,那大概是因为老师的青春里有夏油傑这个人吧。”伏黑苦笑道。
“明明是个和尚……究竟是怎么搅在一起的啊,还演变成这种亲密的关系。”这一句虎杖说得很小声,仿佛对探听长辈隐私感到本能的避讳。
“发生在五条老师身上也不奇怪吧,本来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人,虽然我也不清楚内情。”伏黑说道,继而踹了踹虎杖的小腿,“喂,起来,向导大概马上会到,有什么疑问的话。”
“等见到老师,我们亲自一条一条问个清楚好了。”
听闻此言的虎杖立即窜了起来,眼中光芒闪过,更加坚定,且跃跃欲试。

巴特莱作为爵爷钦点的向导,显得有些热情的过分,这位红发青年靠一脸雀斑获得了绝佳的亲和力,尤其是在展露了卓越的日语天分后迅速和虎杖打成一片,也试图更亲近一脸冷淡的伏黑,伏黑对此有些吃不消,好在有虎杖从中调和,一路上气氛并不尴尬,相反还挺融洽。
“所以老师去了爱尔兰?”虎杖拿着望远镜眺望沿途风景,伏黑也因为在意回答收回视线,在一旁等待向导的解答。
巴特莱扶住差点被风吹跑的帽子,在马车轧过山路石块发出巨响时提高声音:“我仔细打听过了,你们的老师相貌特征太显眼,即便做过伪装也总能留下蛛丝马迹,何况还大摇大摆带着个穿袈裟的尸者,目击者不要太多,半月前他们就是走的这条路到翡翠岛!”
“他真有心伪装的话,别人是找不到的。”伏黑在外人面前习惯性维护老师的能力判定,一旁的虎杖煞有介事地抱着手臂点点头,显然很认同这点,毕竟曾经他也亲眼见过五条为了躲避家族追踪出去玩乐乔装打扮的样子,把所有人都戏耍了一通。
“但是啊。”虎杖接话道,“就这样光明正大来去自如,不就是在告诉我们快去找他吗?”
伏黑看着虎杖堪称天真的表情,却不得不认同这话有一定的道理,可隐患不能忽视。
“找过来的可能是我们,也可能是敌人。真是的,他在想什么啊,明明之前音信全无,现在却主动现身。”
“敌人?”巴特莱疑惑道,“你们老师是个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吗,树敌很多的那种?那样找过来的除了仇家还有警察吧。”
“这误会可大了。”虎杖当即摇头反驳,“老师只是离家出走而已,因为那个啦,就是你们国家也有的吧,富贵人家的孩子总是容易遭人绑架勒索之类的。”
“所以你们老师是个未成年的小少爷?”巴特莱恍然大悟,语调天然地下了定论。
伏黑头痛地揉了揉额角,不想参与这场有损智商的谈话。

令伏黑和虎杖深感意外的是,他们几乎没有花费任何力气就找到了让他们远渡重洋的罪魁祸首,而当事人甚至没有丝毫给人添了大麻烦的自觉。
在爱尔兰乡下小屋门前晒太阳的五条悟朝黑着脸的学生招招手,相当愉快地打了声招呼:“哟,惠,悠仁,有好好逛一逛伦敦和都柏林吗?看你们风尘仆仆的样子,其他地方恐怕也来不及去吧,那至少要把标志性的城市好好游览一番啊。”
“……你居然还好意思说。”埋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伏黑咬牙切齿地说道,显然不是因为师生久别重逢的感动,而是被老师那悠闲的样子气的。
虎杖吞了吞口水,斗胆按住伏黑的肩膀,大声劝告:“伏黑!冷静!”
“哦!这可真是精妙!”一旁的巴特莱惊呼出声,打断了三人的对峙,红发的向导稍稍走近了一些,双眼着迷地越过五条,看向承担躺椅任务的那个“人”,“我从未见过如此栩栩如生的尸者,简直是天赐的科学和艺术的融合!”
伏黑和虎杖不约而同立即看向了仰躺着的五条悟。他们的老师穿着一身丧服一样的黑衣,不同于故乡的和式正装,也区别于西洋的款式,但那副圆片墨镜倒是一如既往,这让他们感到松了口气,为这人身上还存有他们熟悉的部分。
其实从他们第一眼见到五条悟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多半是来自五条那身装扮,头发散落下来,倒更像是伏黑少年记忆里青葱时代的五条家嫡子的模样。
另一种不协调的地方是五条身上那种疏离的气质。
过去的五条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触碰到的,这是身为华族的尊贵,也有本人性格的因素,但和亲近的人总归显得轻佻又熟络,可现在他整个人似乎都罩着一层透明壳子,把五条悟这个人和整个人间隔离开来,冷漠地注视着一切。
而他们从来时就下意识刻意忽略的部分——夏油傑,此刻他们不得不把视线投射过去。
僧袍的尸者以日本传统的跪坐姿势待在那里,为五条悟充当膝枕,虎杖可能不知道,但伏黑清楚地记得曾经五条悟的确最喜欢以这样的姿势赖在夏油身边,要么睡觉,要么吃着各式各样的点心,而夏油傑总是口头嫌弃,却最终不会推开他。
巴特莱的话语其实很冒犯,伏黑认为这是对别人重要之人惨烈遭遇的一种极不尊重的用词,但当五条真的就此冷下脸时,他又矛盾的觉得怪异。
“惠和悠仁的向导吧。”五条悟眯起眼睛,仍然笑吟吟的,但就是无端让人觉得他发怒了,“虽然很感激你把我的学生安全送达,但还是希望你不要用这种对待物品的语气肆意对傑发表评论呢。”
有哪里不对,诚然夏油傑对五条悟来说至关重要,是不可亵渎的存在,但五条悟更不是自欺欺人的那种懦夫,伏黑听得出来五条话中有多少责难的意思,这让他感到担忧,如果他的老师真的沉湎于假象,对于任何人来说都算不上好事。
“啊抱歉抱歉,我看他笑得这么温柔,实在不禁动容。”巴特莱慌里慌张地脱帽致歉,看起来真诚到有些惶恐了,“冒犯到您……和他,真是不好意思,请原谅我的鲁莽。”
“哈,你都这样说了,我也不是咄咄逼人的恶棍嘛。”五条悟的话音陡然和蔼可亲起来,“总之,先进屋喝杯茶吧。”
五条悟利落地起身,夏油也跟着站起来,那动作相当流畅,并没有一般尸者因躯体腐旧产生的滞涩感,而让伏黑分外在意的是他脸上一直挂着的微笑,狭长的眼睛眯起,唇角勾着略显嘲讽的弧度,就像他曾在世时一样,似乎对人间存有厌倦和轻蔑,却唯独因为五条悟而保有一丝柔情。
如今尸者的目光……伏黑浑身一颤,像是这才惊醒过来地意识到,名为夏油的尸者竟然拥有“目光”这种生者才有的东西。
人死如灯灭,眼中的光亮沉寂,灵魂便也消散了,于是它们便没有了注视人间的权力。
可现在,尽管夏油的眼睛同样和其它尸者一样混沌无神,远远达不到聚焦的功能,但却始终尽他所能地停留在五条悟身上。
此刻,没有什么能比这给伏黑带来更大的震撼。
“呐伏黑,那真的,只是尸者吗?”许久没有出声的虎杖如此问道,伏黑转过脸去,发现同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的两道背影。
“当我产生这样的疑问时,同时还产生了另外的谜题。”虎杖又说,“如果那不是尸者,可也不应该是夏油先生,那么它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伏黑僵硬地回答。
虎杖安慰地把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惠是累了吗,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发呆嘛,见到老师都不开心的吗?好伤心!”五条自说自话地嚷嚷着,指挥他的尸者当免费劳力,“傑帮我把之前买的点心拿出来吧,想让大家尝一尝。”
夏油果然听从指示,向柜子走去,步调的缓慢倒是符合尸者惯有的体现,可发生在夏油身上,便又像他生前那般从容的气度了。伏黑紧紧盯着他的动作,试图找出其中的关窍,直到夏油近在眼前了,脸上的表情仍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根本没顾得上接老师的话茬。
五条悟笑着目睹这一幕,并不为学生的反应发表意见。
“哦哦哦这个看起来很好吃!”虎杖突然抢在伏黑身前,从夏油端着的盘子里拿起了食物。
“悠仁倒是一如既往的元气嘛,老师很欣慰哦,那就多吃点吧,当作长途跋涉来探望老师的奖励也好。”
虎杖带着满嘴吃食和一脸残渣兴奋的不合常理:“好耶!”
对于虎杖拙劣的化解,伏黑并不领情:“探望?”
“嗯?”五条佯装不懂地歪歪头,朝夏油招招手。
夏油微微垂头,若他活着,这姿势就像是对五条随便支使他的不满和无奈。但向五条走过去的尸者脸上只有面具一般静止的笑容。
“那个尸者。”伏黑强行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无情一些,“尸者夏油,是您制造的吗?”
五条唇角的弧度消失了,变成平直又锐利的一线。
“知道这些是要做什么呢?”
“总有我们能做的吧,我不相信五条老师是会把夏油先生变成行尸走肉的那种人,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请说出来啊!”虎杖攥紧拳头,愤怒里竟是有些委屈的,这下连盘子里的美味也不再具有吸引力。
“行尸走肉啊。”五条重复道,看了看身边的夏油傑,无论彼此多么靠近,他们之间都不会产生交缠的呼吸,呼吸是生者的本能,是死者不需要的累赘。“多日不见,悠仁的措辞真是犀利多了。”
“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被五条堪称寂寞的表象打击到,虎杖的气势一下缩了回去,挠着头求救地看向伏黑。
伏黑立即接道:“请别顾左右而言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师一点都不能说吗?即便是出于保护我们的目的,但好歹也是你的学生吧,幼时也受到照顾,您就一点不考虑我们的心情吗?”
在伏黑这话过后,寂静忽然降临,有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再发出声音。
“悟。”
伏黑和虎杖一惊,不可置信地看向五条身边。
不止是目光,还有语言。尸者竟然开口说话了。
尽管只是相当迟缓的音节,却切实是属于他们老师的名字。
“很神奇吧,傑会说话这一点。就好像仍然拥有活着的机能一样。”五条对震惊不已的两个学生说道,颇有些得意一般,甚至劝诱般试图让他的尸者再叫几次,但尸者只是握住了搭在僧袍边上五条的手腕,便不再动作了,好像那一声呼唤,只是为了达成这一件微小的细节。
“只是会喊‘悟’这个名字而已。”五条解释道,手上转而和尸者十指相扣,而生者的温度是他不能奢求的妄念,“包括这些相处的细节,都是数千个日夜里一遍一遍重复,一遍一遍积累,最终才形成的模式化呈现而已。并不是谣言中那么厉害的东西,可也已经很了不起了不是吗?”
伏黑和虎杖无言以对,于是五条继续说下去:“傑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五条悟的确是元凶,可要追究必然牵连甚广,概括起来却无外乎御三家的秘辛,惠既然已经脱离禅院,悠仁更本不是这边的人,何必为这些事烦心呢。”
这般撇开关系的说辞显然激怒了两名学生,但五条悟独自站在天际太久了,久到他们已经习惯了仰望他,而真正到了他需要他们的时刻,底下的人却想帮也帮不到什么,这种无力感让人揪心。
“……你一走,御三家都乱了套,如果打算好了以后,至少要告诉……”伏黑顿了顿,“要告诉我们,或者至少是硝子小姐。”
“就是啊害我们担心死了!”虎杖插嘴,努力忽略心里和眼角不可抑制的酸涩,“老师跟我们回去吧?说什么探望的,你是要在这里定居吗?”
“嗯……”五条当真抬头思索了一下,好像在认真考虑这个提案的可行性,“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我有打算过在欧洲养老呢。”
“我们没在跟你开玩笑。”伏黑平静道,但他已经预料到了后文。
“讨厌啦惠,老师也没有在开玩笑呐。”
看吧,果然。
“是说惠啊,还有悠仁。”赶在伏黑继续开口之前,五条稍稍坐直了身体,却仍旧和夏油贴得很近,无形中和自己的两个学生割裂开一道天堑,“其实我有说的哦,对硝子,虽然只是一封不怎么正式的信啦,但姑且算是交待了一些必要的事,然而你们还是来到了这里,有考虑过为什么吗?”
“啊?因为你那封语焉不详的信根本无法让人安心吧。”伏黑不满道,“‘到傑的身边去’——主旨不就是这一句吗,其他的根本是废话吧。”
“某种意义上讲很浪漫嘛。”虎杖突然说道。
伏黑恶狠狠地扭头瞪他:“你闭嘴!”
虎杖投降地举举手,摆出一张正直的脸又朝伏黑蹭了蹭,以表达在立场上绝对的支持。
五条看着这场景,眨了眨眼,突然笑了起来,仿佛被取悦一样。
“这种时候应该要笑的吧,真可爱啊,学生们。”他喃喃说道。
伏黑没听清,皱眉问:“什么?”
“不,没什么。”五条迅速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我是想说,你们来这里可不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哦,或者说即使是出于自愿,这份意志也已经被利用了。”
伏黑和虎杖当下一惊。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重要的人就要用来牵制目标。”五条原本轻快的声线忽而沉降下来,抬眼的瞬间那双瑰丽瞳孔中的闪光恍如杀意,“我可爱的学生被当成威胁我的筹码了啊。”
面对伏黑和虎杖瞬间凝重起来的脸色,五条反而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用相当随意的语气安抚道:“嘛,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联络好靠谱的后辈来接你们了。”
“靠谱的后辈是指……”伏黑心中浮现出一个人选。
“娜娜明!”虎杖开心地大喊。
“再那么叫我即使加班也要让你领教成年人的怒火,虎杖君。”随着门扇开合,冷淡的话音一并传来,金发的男人推了推眼镜,率先将目光投向那个没正形的前辈,“外面已经有人潜伏进来了,看来要等事情结束后再听五条先生你解释。”
“哦?来的还真是快啊,列强的谍报机构们,我猜周围会被布下天罗地网,来进行一场围猎,而猎物就是我和傑啦。”五条伸了伸懒腰,发梢蹭过夏油的袈裟,明明是紧要关头,却丝毫没有流露出危机感,“那就把我可爱的学生们托付给你了哦,可要保护好他们,娜、娜、明。”
学着自家学生的叫法,尾音上挑,配合着猫一样的姿态,怎么看都十分让人恼火。七海建人习惯性地扶住眼镜,虽然眼前的前辈看起来轻轻松松,但实际事态称得上严峻,因此他不准备在这里继续无意义的斗嘴,而是立刻转向两个小辈。
“你们两个,马上跟我走。”
“哎?可是老师怎么办!”虎杖自然不肯罢休,“谍报机构是怎么回事啊,老师被很要命的人盯上了吧!”
“巴特莱……”伏黑突然低声说了一个名字,虎杖一愣,才发现不知何时那名活泼的向导已不见踪影。
“很敏锐嘛。”五条点点头,“从一开始就是打入内部的暗桩吧,但事先说明,不是你们的错,既然我没有特意隐匿形迹,早就做好了他们会来的准备。”
“那不就是说老师一开始就打算涉险了吗!如果老师涉险我们却逃走,那还算得上哪门子学生啊!”虎杖情绪激烈地踏前一步,却见身披袈裟的尸者挡在了五条身前。
“虎杖。”伏黑叫住正想理论的同伴,看了一眼沉默着的五条,“走吧。”
“咦?!”虎杖诧异竟然是伏黑先行妥协了,明明之前还据理力争来着,现下却反过来劝自己要抛下五条先走。
五条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赞赏的看着渊源最久的学生,愉悦地说着:“惠对当下的状况已经分析透彻了吧,这说明有好好记住那些教导嘛。”
伏黑抑制住某些更为消极的想法,认为此刻不该去施行一些极端方案,既然五条特意联络了远在故土的七海,就说明他们必须听话,否则会成为拖累。
“这件事结束后,我要知道你隐瞒的一切。”最终伏黑这样说道。
“你会知道的。”这一次五条悟没有用任何俏皮话敷衍他们,这已经是一句承诺了。
“但是……”虎杖和伏黑并肩跟在七海身后,回头担忧地看着一生一死两个人影。
注意到学生的视线,五条无所谓地挥挥手,向他们来时一样笑起来:“别担心嘛,我们可是最强啊。”
他从墨镜后向上瞥去,看见他的尸者棱角分明的下颌,雀跃道:“呐,你说是吧,傑?”
而他的尸者如他所期待的一样略微垂头,微笑分毫不改。
“悟。”
虎杖看着那场景,感到心脏在战栗,他油然而生一种剧烈的恐惧,连手都在难以遏制地发着抖,随即他感受到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这才发现身旁的伏黑也一样被不知名的恐慌攥住了心神。
总觉得那个被他们视若神明,始终行走于云端的男人,要为本该深埋于地下的亡者坠落了。

七海带着虎杖和伏黑离开后,五条又躺了下来,把脑袋舒服地搁在他的尸者膝头,倦怠地眯着眼睛打盹,半点没有将被伏击的紧张感。就是这样的时刻,五条突然觉得很适合用来回忆,假如他真的有这个资格的话。
身为五条家这一代的嫡子,五条悟人生的头十五年并不缺少荣华富贵,也正因如此,对世间繁华司空见惯后便始终欠缺着某些热烈、荒诞、足以叫人沉迷和疯狂的东西。
直到因为冗杂繁琐的家族仪式,他们来到江户一间香火繁盛的寺院。
在那里五条悟邂逅了夏油傑,并为之后的一切埋下因果祸根。
裹在僧袍袈裟中的夏油看起来衣冠楚楚,拥有令人信服的感染力,似乎他的话语就是箴言,是让信徒奉行一生的神谕。但五条悟那时候只想着把那层神圣的外壳剥掉,他被自己不知所起的强烈好奇心驱使,甚至做出了勾引的举动,只为了看一看那个以僧侣面貌示人的男人会不会露出情难自已的表情。
倘使自己打破那种从容的戒律,是不是就能窥探到此前从未参透的为人的快乐呢?
最初的夏油总是用对待所有人一样的态度对待五条,充其量多了一些场面上的尊重,那也是因为五条家继承人的身份,但五条悟要的是夏油对他这个人开辟出一个特别的位置。
他以清修的借口在寺院中住下来,要求族人别来打扰,堂皇的模样让人以为他真是为了将来承袭五条家而进行家主的修行,可夏油知道这位难缠的贵子另有所图。
夏油困惑地盯着五条在寺院中玩弄花草无所事事的身影,面上却依旧一片平静,困惑的不是目的,而是缘由。自己究竟何德何能得五条悟青睐,怎么想都是心血来潮换种方式享乐吧。
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糟糕。夏油并不喜欢和人接触,寺庙算是一种舒适的选择,在这里他看遍往来香客世间百态,佛祖的使者身份是天然的隔阂,人们将对神佛的敬畏投射到他身上,便不会有常人的深交,这让他愈发有一种高远的怜悯之心,却并不感到慈悲,相反还时常产生厌世的情绪。
但他不讨厌五条悟,这个粘人的小少爷总是用一些孩子气的举动试图把自己牵扯进他的娱乐中,却在夏油想要安静的时候奇妙的也踏实下来,好像很清楚夏油每一刻的心境似的。
夏油渐渐习惯了五条悟存在的生活,也难得产生了深入交往也不错的想法,只是那时候他的思维还很单纯,并未回应五条悟不曾遮掩的索求。
只是凡人能拒绝五条悟多久呢?
夏油曾很认真地钻研过这个问题,答案是未知,因为践行者只有自己,五条悟吝啬于向别人展露那些世人不会和他联系到一起的想象。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曾经的数个日夜,他们在寺院的卧房、佛堂甚至庭院里犯下那些会让诸天神佛发怒的淫举,因此受到惩罚了也说不定,因为礼佛者不敬佛,世家子不体统,于是报应终究要来。
五条悟行事张扬,在夏油的事情上也有一个称得上大张旗鼓的开始,直到后来身心俱陷,才堪堪记起自己并不能随意和一名僧侣在一起的事实。五条家的长者勃然大怒,自然是要处置祸乱嫡子的源头的。
“啊,恐怕要和傑做亡命鸳鸯了吧。”五条赤裸着披上夏油的袈裟,抓了抓凌乱的白发,苦恼地叹气,“家中尸者的护卫多少都有我的手笔,逃脱起来可是不容易呢。”
“逃不掉的话,我会怎么样呢?”夏油拿来温热的毛巾,替五条擦拭不可言明的痕迹。
五条饶有兴味地问:“傑是在担心自己会被老家伙们大卸八块吗?”
“是担心你为了不让我被大卸八块干出什么傻事来。”夏油稍加用力,推的五条脑袋向后仰了仰,“相比起‘重生’为尸者,说不定大卸八块是更好的归宿吧。”
五条眨着眼睛,扒拉开湿漉漉的毛巾,一把抓住夏油的手,那上面还带着温水的热度。
“如果傑死去的话,我会负责让傑安息。”五条认真地说着,话音未落就皱起鼻子,嫌弃地抱怨着,“我可不想把那些天赋用在傑身上,想想就浑身发毛,太糟糕了。”
夏油闻言轻笑起来,低沉的声音撩拨着五条的耳膜,男人的手穿过洁白的发丝,揉了揉那颗难得有些消沉的脑袋。
“悟。”男人低声叫道,“假如我死去,你会到我身边来吗?”
他用手捧住爱人的下颌,将对方的脸抬起来,深深望进那片纯粹的蓝。
“到我身边来吧,悟。”

五条睁开眼睛,睡眠从不曾造访。思及夏油那句如同诅咒一般的话语,他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尸者的腰眼,恨恨道:“你这家伙,其实相当贪得无厌呢。”
明明那时候五条悟主动从云端下来,到了夏油的身边,乐此不疲地围着他转,可夏油最终期望的,竟还是一个看似已经毋庸置疑的事实。也许那意味着,从最初的最初,夏油就在冥冥之中预言了他们不可善终的未来。
“到傑的身边去。”五条出声念道,“这个束缚,可是让我一路来到了这里啊,接下来要面对的事,傑会怎么选择呢?”
尸者静静地微笑着,没有任何回应。
“不说话吗。”五条冷漠地说着,整个人向后退了几步,和他的尸者面对面站住,“是因为你的本能否定了我对吗?你的选择,永远只有五条悟吧。”
尸者没有动作,视线的落点仍在他刚刚所处的地方,那个五条悟在夏油傑身边专属的位置。而他只是从那里脱离出来,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抱歉打扰你们谈心。”额外的声音突兀出现,去而复返的红发向导换了一副神态,带着即将得偿所愿的亢奋,“但时间不早了,我们为什么不早点到那个目的地去?”
“目的地?”五条不笑的时候总是带着手掌生杀大权的魄力,墨镜挡住半张脸后那些面部线条更为凌厉,也因此显得不可侵犯,这样一句反问,已经让巴特莱不由自主冒了冷汗。
红发的间谍将枪支指向五条,有更多闻声而动的躯壳进来包围了他们,但被戒备的人与尸者都没有多余的动作。
“别装傻。”巴特莱叫嚣道,“我知道你们要去藏有《维克多手记》的地方,而你,大名鼎鼎的五条悟,已经掌握了The One的技术了吧,那家伙就是证明不是吗。”
巴特莱的枪口指了指夏油,似乎笃定失传的秘密就掌握在面前的人手里。
“没有手记,也没有The One。”五条悟说道,“也许有过,但也已经被摧毁了。”
“少撒谎了!如果没有,你是怎么做到这个的?!”夏油周遭的枪口又近了一些。
“你在侮辱我吗,天才之名可不是人人都能背负的。”五条倨傲地咧嘴笑了,“比如你这种酒囊饭袋就不行。”
被激怒的巴特莱变得癫狂,似乎很想就这么射上两枪用以威慑。
但五条不为所动:“你的长官应该不乐于看你在这里就大开杀戒,那么想看的话就来吧。”
说着,五条视若无睹地越过一众枪口,对成为众矢之的面不改色,巴特莱忌惮地死死盯着他,他知道五条悟厉害的不止是脑子,但凡他疏忽一点,就可能会被立刻扭断脖子。
尸者在五条经过时马上跟了上去,这动作熟稔,已做了千千万万遍。
巴特莱不甘地啐了一口,打了个手势施与命令,针对五条和尸者的戒备没有放松,他们一路跟着穿越翠绿的乡野,闻着腥咸的海风,走向被期待的真相。
“这么美的风景,却要跟一群野蛮的家伙共享,真是败兴。”五条身高腿长,走在前面很快甩了后方队列一大截,唯有尸者步履稳健地紧紧跟随,“傑,你觉得到了那里,我会找到我的答案吗?”
尸者不言不语,却伸出手拉住了五条的手腕。
五条眼中霎时间波光流转,顺着尸者的力道跨步而行,他才发现刚刚走过的地方是一处低洼,尸者对他的动作,不过是曾经活着的夏油傑对五条悟会做的关怀,他们曾一同生活,结伴而行,夏油傑事无巨细,包容着五条悟不拘小节却无伤大雅的坏毛病。
眼中的光辉在动荡中平静下来,五条不禁回想,刚刚那个瞬间,自己是不是已经触及了所追求的答案,却转眼与其失之交臂。
可那份近乎悸动的反应,便是人类称之为情感的东西,这是确乎存在的吧?

“开什么玩笑?!”巴特莱崩溃地叫道,冲上前去想要挖开那些潮湿的泥土,却被尸者强硬地阻隔。
气急败坏的巴特莱当即下令攻击,但此时以抹杀军用尸者为目标,身为守护者的夏油更为强悍,拥有卓越的格斗技巧和超越一般尸者的流畅动作,五条也在夏油的掩护下轻易处理了几个漏网之鱼,巴特莱的手下,无论活人还是死人,尽数在这样碾压的实力差距下折戟。
“啊真是的,傑这样破破烂烂的,丧失再生机能的尸者修补起来可是很麻烦的。”五条端详着打斗中洞穿夏油的弹孔,不无愁闷地说道,对趴在地上无力起身的巴特莱投以一个厌烦的眼神。
“你们千辛万苦到这里来,居然只是为了一座坟墓。”巴特莱似乎还沉浸在理想落空的崩溃之中,“甚至不是维克多和The One……还是说这是你们伪装的假象!是用来欺瞒拥趸者而造的赝品!”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五条走到矗立的石碑前,抚摸过上面镌刻的铭文,简短的罗马音节,风吹过指尖,带来石头阴凉的触感。“这就是五条悟为自己选择的长眠之处。”
他眺望四野,在这异国的风土中,有平原海洋,有风和花草,有守望的爱人。
五条悟静静凝视站在墓前的夏油,默默咀嚼名为爱人的字眼。
“这是五条悟的坟冢。”
“怎么可能……”巴特莱喃喃自语,可五条悟的指尖之下,赫然是那应属于他的名讳。
五条悟。并非同名同姓,并非恶意的巧合与玩笑,那的确是五条悟的墓葬。
“不信的话,挖开来看看就知道了,你刚刚就想这样做吧。”五条说着惊人之语,当即卷起袖子,亲自动起手来。
而先前对试图破坏墓碑的巴特莱暴露出极强攻击性的夏油这次全然静默,任由五条皓白的手指沾满泥土,堪称粗暴的动作难免会对肌体造成损伤,但他势在必行,掘地三尺,将真相揭露。
这是一座衣冠冢。洞悉尸者技术的天才没有留给世人操纵自己尸身的机会,坟茔里只有一副墨镜,和一件破碎的袈裟。
五条站在散落的土壤间,脊背绷直,摇摇欲坠。
巴特莱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字句:“那么……你又是谁呢?”
“我?”五条笑着转过脸来,抬了抬手臂,泥土簌簌落下。
巴特莱的瞳孔猛然一缩。
在那截引人遐想的白色肌肤下,金属裸露,线络盘覆,是无机质的集结体。
“区区一具机械人偶罢了。”
涛声入耳,荒唐人言。

七海带着伏黑和虎杖靠近时,落幕的反派已然退场,遗留的只有风与海之间一座孤坟。
夏油跪在地上,一抔一抔将泥土复位。
伏黑踉跄两下,被虎杖撑住,但他们谁也经受不住更多了。即便是七海,也难以相信眼前的场景。
顶着五条悟面貌的人偶如同酣睡,倚靠在尸者的背后,随着尸者填土的动作前后晃动。
“只是会喊‘悟’这个名字而已。”
“傑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五条悟的确是元凶。”
“这种时候应该要笑的吧,真可爱啊,学生们。”
“你会知道的。”
一瞬间,那些怪异的细节尽数浮现,从头至尾,它都把自己区别开来,却也同担罪恶。
“这算……什么啊……”伏黑颤抖的声线断续说着,难以接受眼前的事实。
五条悟早已不在人世的事实。
“我说过的吧,惠,知道这些对你们并没有好处。”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的人偶说道。
“别用那副语气说话!你不是他!”伏黑通红的眼眶从发丝间显露,“你不是老师。”
“嗯,不是哦。”人偶乖顺地回答。
“我只是一个被教化的工具,甚至算不得成功的复刻品,因为他连记忆都没有共享给我嘛,小气。”人偶蹙着眉,那样子让人无法区别于记忆中的音容笑貌,“只是不断被讲述、灌输,要我成为别人眼中的五条悟,但不能是真的五条悟。”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虎杖垂着头,视线模糊起来。
“嗯……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其实身体就不太好了呢,惠是知道的吧,那次刺杀的遗留问题。”
五条悟不曾想过自己被逼入绝境的样子,并非自负,相反他很清楚身处五条家顶点会面临怎样的威胁,但知道与体验是不同的。因此被伏黑甚尔的刀刃洞穿时,不仅身旁的夏油傑,连他自己最先感受到的,都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充斥脑海的诧异。
他天赋异禀,却对这禀赋弃如敝履,出于家族责任才没有一走了之,亡者之师在他手下缔造,构筑成五条家铜墙铁壁的帐。侍者仆从,护卫刺客,皆由尸者所担。生在五条家的人,死气沉沉,要与尸骸共舞。
在这样的环伺之中,要破除五条悟的防御,本不该是那么轻易的事。
可与夏油傑相恋的五条悟不再刀枪不入,因为他开始考虑理性之外的情感需求。
在与家族斡旋的期间,五条悟洞察了老辈的诡计。他闯入五条家的禁地,在那里向宗族问罪。
“我是否该感到荣幸,诸位对我这个继承人相当满意嘛,为此不惜盗取那位发明家毕生的心血,来打造一个彻头彻尾的赝品。”
发现五条悟在夏油傑一事上不肯退让的态度后,五条家采取了措施——制造一尊人偶,足以替代五条悟,要具备聪慧伶俐的素质,一言一行与活人无异,礼仪举止无限贴近五条家的嫡子,直至以假乱真。
和夏油厮守的日子里,他们的确曾数次感到被窥探,那是无孔不入的收集者渗透进他们的周遭,将五条悟观察和记录下来,为人偶的苏生准备万全。这样一来,假如事态真的无法挽回,他们必须要割舍掉这个大逆不道的五条悟时,就能有一个更听话顺意的五条悟被推出来,承载世人的焦点。
五条悟冷冷看着自己的宗亲族人,笑意寒凉,提出一笔交易:“由我来成全你们吧,我来教化人偶,尸者的技术也倾囊相授,我给你们一个完美无缺的五条悟,在那之后,我和傑会离开。”
“担心我会动手脚的话,大可以时刻监视,反正之前也没少做吧,放到明面上来大家都轻松。”
那之后他几乎不眠不休,将身为五条悟的一切解构,刻入人偶将忠于的程式。
“如果你能成为我。”五条悟站在人偶面前,如同镜中的二重身,“你会拥有我的容貌,我的声音,我的思维模式,我的行为准则,我理性的部分。你无法拥有感性,不能体会情感,不具有眼泪,笑也出自程序。你唯一要遵从的指令只有一个。”
到傑的身边去。无论身处何方,都要去往夏油傑的所在。
五条悟在众目睽睽下开口:“成为五条悟。”
只要是五条悟,就一定会本能地寻找夏油傑。
五条悟再强,也不是金刚不坏,在人偶身上投注太多心血,疲惫侵蚀了他的防线,让伏黑甚尔有机可乘,于是五条悟头一遭体会了何为濒死。
“悟!”夏油从未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刻,从惊诧到愤怒不过须臾,但这些情绪积聚到极致时,人竟然会出奇的冷静,也因此他看上去并不狂乱,但却有一股深重的杀意汹涌而出。
“我啊,第一次见这家伙的时候,他还是个小不点。”甚尔甩去刀上血迹,五条悟伏在他身后的地面上,一动不动,毫无声息,好像死去一般,那些血沾染了白色的发梢,在头脸胸口糊成一团猩红色彩,“拥有无与伦比的才能,五条家的老家伙们高兴坏了,但禅院和加茂可不怎么愉快,所以今天我才会站在这里。”
“让开。”夏油喉间阻塞,哑声威胁。
“虽然不太想再跟禅院扯上什么关系,但钱到位了都还好说。”甚尔自顾自说完,一刀劈向对面这个一脸阴沉浑身杀伐气的男人。
刀刃划破空气,在夏油额间留下一道细痕。五条悟生死不明,恋战无用,夏油无意纠缠,试图靠近那滩刺眼的血迹,好拥抱受难的恋人。
但庞大的尸者队伍一拥而上,如山海横亘,缩小的包围圈逐渐闭合,将夏油的视线阻隔,他再也望不到那端红白交缠的惨象。
“悟……”
“悟——”

“知道吗,据说切除脑前额叶的部分,人会丧失人格,不再认知,虽然活着,但除了会呼吸外与死人无异,这又与尸者有什么不同呢。”
在五条家禁地的监牢中,夏油傑对于自己受到的欢迎阵仗报以嗤笑。他被吊在寒铁链条上,袈裟血迹斑斑,被迫听这些恶意满载的言论。
“悟在哪里。”
“五条家正在准备葬礼。”对面答非所问。
这是要他相信悟死了?真是可笑。
夏油冷眼看去,这丑恶之处尽是腐朽残渣,阿鼻地狱都要更干净些。
“尸者技术传承至今,仍旧固守三个基本原则。”暗处的声音嗤之以鼻道,“禁止制造无法与生者相区别的尸者。禁止制造超越生者能力的尸者。禁止向生者写入灵素。*”
“悟的能力早已可以无视这些所谓禁令,但因为一些无聊的原因,他的态度很坚决。”
“如今他自身难保,你让五条家最优秀的继承人陨落,就得为此付出代价。”
“献身吧,夏油傑,成为新型尸者技术奠基的砖石。”
“哈。”夏油不禁冷笑,嘲讽着说道:“除此之外,掌握了我的尸首,还能做威胁悟的筹码,你们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贪婪至此,就要小心反噬了。”
“你多虑了。”那声音如腥臭的污水黏腻攀附,“五条悟将不惧威胁,无论他对我们,还是我们对他。”
有人影自黑暗中走出,纯白的发梢,苍蓝的眼瞳,分寸毫厘俱是惊人的熟悉。
夏油慢慢睁大眼睛,第一次在这牢笼中感到彻骨的寒意。
那是悟吗?那不是悟吗?
他所见所闻,都似天罚。
像是满意他的反应,暗中的声音提高了些:“你是个聪明人,坦然接受现状对大家都好。你猜的没错,悟保住了性命,捅穿喉咙竟然避开了要害,不管禅院和加茂从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都已经被五条家解决,而你不会再见到他。”
五条悟的虚像一步步靠近夏油,那个声音则要离开,最后那句诅咒如治罪的审判,降临在这即将成为处刑场的角落中。
——你不会再见到他,至少在你活着的时候。
如果堕成尸者,如果堕成尸者。
对五条悟和夏油傑来说,都是极为残忍的未来。
夏油傑看着近在眼前,拥有他爱人面貌的人偶,尚未激活属于“五条悟”的意识,只是作为杀人的凶器出现在这里,手起刀落,无机质的晶蓝眼瞳中,那个男人露出最后的微笑。
“至少在最后,希望是真正的悟啊……”
鲜血飞溅,在脸庞发顶滑落,浴血的人偶与那日倒在血泊中的五条悟重合了。
若夏油能因此解脱,未尝不是一种苦难的结束。但五条家要的是超越尸者的异类,给生者注入虚拟灵素,将活生生的人逼入死境,产生新的不死不灭的怪物。
嚎叫在地底暴烈倾泻,五条悟总认为自己是被那有如恸哭的悲鸣从重伤昏迷中唤醒。可等他拖着残败躯体找到傑的时候,爱人已不复昔日模样。
肝胆俱裂,恨意滔天。五条悟的报复来势汹汹,却也对自己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害。五条家根基深厚,哪怕是他,也无法朝夕间将之连根拔起,而他也不想殃及无辜。何况夏油傑身上的排异反应严重,并未如那群人所期待的一样获得超凡的尸者能力。
他们终究不是五条悟。
在这惊天事变中,五条悟没有试图牵连任何一个他的友人、学生,五条家风雨飘摇,他尚要布好后路,要保住这样的夏油傑总归有些吃力,所以他对夏油食言了。
他曾答应过夏油,不用那些手段对待他,但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这与过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陌生人的躯体,是他曾日夜相互抚慰的爱人,重塑尸者,再造亡灵,对他而言是一场极刑。
“逃走吧,傑。”五条悟吻了吻尸者的嘴唇,黑色的发丝纠缠在他指间,“然后我会到你身边去。”
即便我做不到,五条悟也会做到。

“傑被送到了通往欧洲的轮渡,而他留下来善后。”人偶的讲述已经步入尾声,“但他找到了辗转流落的傑,就在这里,可几乎是见到傑的那一刻,他也垮了,夙愿已偿,执念已消,他本来会跟傑在这里合葬。”
名为夏油的尸者在人偶的身后,面前是本应有他一席之地的安寝之所。
“他答应过傑,会让他安息。”人偶偏了下头,近乎天真无邪,“可他忘了,我也是‘五条悟’,注定也是要来到傑的身边的。”
“你……”比起两个小辈失语的状态,七海建人总还算理智,“夺走了他吗?”
“‘夺走’?”人偶作出思索的神态,逼真也鲜活,“可能是吧。”
“从我正式‘醒来’,谨记身为五条悟的使命,被五条悟破坏的五条家,要由五条悟重振。”
“所以那段时间,以清洗五条家为由不再见我们,除了不想我们卷进来,也是怕我们发现你的真身,对吗?”事已至此,伏黑不得不接受这些骇人听闻的故事一样的事实。
“毕竟即使是五条悟,也不能保证可以骗过所有人嘛。”人偶耸耸肩,“更何况是你们这些亲近的人,我知道五条悟所知道的有关你们的一切,但你们又能了解‘我’多少呢?”
它是当初五条悟在监视者的眼皮子底下,造出的倾覆五条家的代行者。
“那之后,我就来到了这里,带走了傑。”
“机械人偶没有灵魂,只要遵从设定好的程式就好了,到傑的身边之后要做什么,我并没有收到这样的指令,但看到傑的时候,一切都明朗了起来。”
“我想知道我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替代品?是送葬人?啊,也可能是你们的老师?总之,只要和傑在一起,看一看这个世界,大概就能找到答案吧。”
人偶仰起头来,沐浴着海风,怡然自得的模样。
“结果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这是五条悟的终点,我的起点,当经历过那些和傑一起的时日后,我想傑的终点果然还是应该在这里,在五条悟的身边。”
“结果最终,我还是没能找到答案呢。”人偶以这样的句子作结,近乎怅然。
“之前你说,我们这些学生被当成威胁你的筹码。”虎杖开口,脸上的表情让他显出一种成熟的气质,“那是五条老师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人偶颇感有趣似的挑起一边眉毛,问:“那有什么区别吗?出于‘五条悟’的意志,保护你们也是基础准则啊。”
“当然有区别!”虎杖坚定道,“也许你的诞生是出自阴谋,但现在我眼前的你,是切实存在的,你拥有自己的经历,也是经过自己的思考决定带走夏油先生,并最终将他带回来的吧。”
“如果只是五条家主。”伏黑接道,“是不需要无关的记忆的,硝子小姐、七海先生、虎杖和我,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的身份,和你的人际关系,除此之外多余的感情完全可以摒弃,这是作为家主的素质,但五条老师把那些和我们相处的琐碎也交付给你了吧,你知道我们的喜好、性格、面对事件的反应,而最应该被从你记忆中消除的夏油傑这个人,也没有保留,甚至更深刻地烙印在你的每一寸脉络中了吧。”
伏黑很少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可他此刻有无比想要传达的东西。
“你不是他,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
“没错!”虎杖用力点点头,“虽然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界定你的存在,灵魂又是那么玄妙的东西,但至少有一点,我想五条老师也是这样认为的——你并不是他的替代。”
七海建人叹了口气,补充道:“‘到傑的身边去,那之后要做什么,由你自己决定。’五条先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人偶愣愣地低头,旋即看向静默的尸者,尸者满是泥泞的手中捧着那件袈裟,墨镜置于其上。
“是这样吗?”他朝尸者发问,继而点点头,像是肯定自己,“就是这样吧。”
白发蓝眼的人偶像忽然焕发了光彩,精神奕奕地扭过头来,面对在场的三名生者。
“想用你们威胁我,威胁五条悟的人不是那些间谍,而是远在故乡的御三家,恐怕他们就算曾做出牺牲五条悟的判断,也没有想到五条悟真的会就此死去吧。”
人偶侧身,将手伸进尸者的僧袍,从胸口的位置摸出一本笔记,随手丢了过去。
伏黑伸手接住。
“这是?”
“傑的日记。”人偶撇撇嘴,哼声道,“从我带他离开,某天突然发现他会盯着纸笔之类的东西出神,试探着给他后就会时不时地写一些东西,全都是‘悟爱吃甜食’、‘悟喜欢在有太阳的地方午睡’之类的琐碎,看过之后就觉得,早晚会回来这里呢。”
虎杖凑过去看,伏黑郑重地两手握住笔记两侧,没有翻开。
他们都知道,这次旅行已近尾声,而他们永远带不回五条悟了。
“五条悟不会受人摆布。”人偶忽然道,“就这样回去告诉他们吧,除此之外的事情,我已经拜托给硝子了,你们两个就继续好好生活吧,当然,还有娜娜明也是。”
金发的男人再次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而可靠:“真是一脉相承的任性啊。”
人偶哈哈大笑起来,几乎倒进尸者的怀里。
看着这样的场景,伏黑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样笑出来,身旁的虎杖倒是很认真地道了别,他们最终还是要离开的。
“一路顺风。”
人偶和尸者比肩而立,目送他们远去。

“呐,傑,我要把你还给他了。”
尸者静坐在堆砌的薪柴中,如同佛祖座下诵经的信徒,在菩提净土里被宽恕,得以前往极乐。燃烧的星火蔓延到四肢、躯干,晃动的火光在尸者面庞投下明灭的影子。
火中的尸者面容安宁,勾唇而笑。人偶被那笑容安抚,将手掌贴上尸者的脸颊。
火的热度附着在尸者冰凉的皮肤上,连带与之接触的自己也被灼伤。
人偶心想,这是他们之间最近似人类的体温。
曾几何时,不知名的夜晚,他与尸者混迹在简陋的小屋,煤油灯被湿漉漉的雾气熄灭,窗外雷雨骤起,狂风掀起浪潮,唯有他们在一方静谧里探索生者的乐趣。
尸者和人偶无法产生情欲,可他仍然学着那些煽情的手法抚摸尸者的躯壳,并教导尸者同样爱抚过自己仿生的肌肤,就像文学家的著作里那些主人公在最后的夜晚抵死缠绵。
他无法从尸者浑浊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却知道自己的蓝色晶体上一定有这个男人在人间的模样。
“傑。”
人偶拥抱他的尸者,如情人耳语。
“我来让你安息吧。”
现在,安息之日如约而至。人偶拉起尸者的手臂,将手掌摊开,把从墓中取出的墨镜放上去,握住尸者的手好让他的手指收拢,抓紧最后的遗物。
熊熊烈火将一切点燃,连同过往一起埋葬。
人偶在涌动的火舌间看到尸者抬头,如生者一般看着自己,微笑的嘴唇开合,要他在此间溃不成军。
“悟。”
呼唤着爱人之名的尸者在他的眼前化为灰烬。
人偶展开那件破碎的袈裟披到肩头,在风中昂首。

而人偶永远不会垂泪。

END.

*星号部分引自尸者的帝国动画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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