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蔚蓝世界的昨日(完)

来自蔚蓝世界的昨日

不死魔女和他的小朋友

「……昨天,葡萄荔枝冰的钱……山侧进神社的路上,有座小桥,桥下藏了我的沙桶和铲子……听说那家的奶提刨冰会抹奶油……我们一起去吧……杰不喜欢我吗……可是我喜欢杰啊……」

断断续续的声音,罩着一层刺耳的电流,黑色的蜡笔抹掉了说话之人的模样。夏油杰皱紧眉头,妄图将脑中的画面洗净,尖锐的黑刺从头顶插入脊髓,他哆嗦着坐起身,身上的T恤已经汗透。

屋外淅沥地下着小雨,天光晦暗,室内闷燥的湿气让人呼吸困难。半掩着的卧室门口露出一道缝隙,让客厅的光和声音可以传导进屋内。

夏油杰抹了把脸,湿濡的汗水像潺潺的血水般流淌。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左腹侧肋下方的位置正隐隐作痛。他掀起T恤,光滑的皮肤上不见一点伤口,可是疼痛还在,他并没有产生幻觉,只是刺痛的地方,烙有一条朱砂色的疤痕。

冲了个冷水澡醒脑,客厅的时钟已经跳到早晨七点五十七分,菜菜子和美美子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写着今日食谱。发现夏油杰醒了,两个小女孩欢快地和他打起招呼,翘毛的头发透着一股天真的可爱。

夏油杰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边喝边取出一整块蛋奶面包切片。早八的天气预报员带着甜美的声音与电视机前的观众打了个招呼,接着开始播报当日预警。

“7月7日金曜日,受全球气候变暖影响,今年会是大家近五十年来,度过的最热的夏季,请屏幕前的各位,做好防晒高温准备。昨日,富士山观测组发来消息,火山已进入活跃期,每三百年一次的喷发,将在之后的三个月内出现,喷发范围囊括了东京大半区域,届时请遵照政府预警,做好避难准备……”

切好面包抹上花生酱,堆叠上洗净的生菜、低脂火腿片和黄瓜,最后把过油的炒蛋放上,再来片面包压紧,一个简易三明治完成。

夏油杰把菜菜子和美美子的份切成三角,边也削了塞进自己嘴里,还在盘子上摆了几个小番茄。

“这是什么?”端着盘子放到茶几,天气预报已经切换到了早间新闻,夏油杰盘腿坐下,发现家里多了个没见过的竹编盒。

“是隔壁邻居送的。”

“是个漂亮哥哥。”

“漂亮哥哥带了个粉色头发的弟弟。”

“那不是弟弟,是哥哥。”

“才不是哥哥,肯定是弟弟。”

两个女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边吵还边不忘进厨房洗手。等两人洗手回来,晨间新闻的主播遗憾地表示,少女连环杀人犯的受害者,又增加一名,目前已有9名少女失踪,年龄在14-23岁之间。一开始,警方将其当成普通失踪案来看待,毕竟目前确定的9名受害人,无一人找到尸体,要不是凶手事后把少女随身的衣服寄回家,大概警方还无法将案子联系到一起。

“这些姐姐好可怜哦。”菜菜子鼓起脸,不开心地干掉一杯牛奶。

“又是被咒附身的家伙干的吧。”美美子叹了口气,舔了舔嘴唇上的白胡子。

夏油杰把自己的早餐吃完,沉默地从姐妹俩的玩具中翻出遥控器。

从新闻台切到动画台,两个装老成的小姑娘立刻闭嘴,开始认真看片。夏油杰瞟了眼内容,虽然没看懂情节,但却出现了ET稳定剂的滚动条广告——居然连少儿台都打上了。

夏油杰卡了几秒,有些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ET稳定剂,全名应该是Mood Stabilizers,也就是情绪稳定剂,后在传播中取了Emotion的字母简写。十七年前由政府牵头上市,是目前为止,阻止普通人被咒附身的最直接办法。

夏油杰把脏了的碟子丢进水池,腹腔内的疼痛还在一波波敲打神经,好像脏器在完好的皮下腐烂,光鲜的外表残留疼痛。他揉了揉肚子,拿起海绵开始洗碗。

梦里看到的小孩,约莫七八岁,头发很长,扎在脑后,身上穿的是白色浴衣,看不出男女,不过那么长的头发,应该是女孩吧。

夏油杰边想边把一个洗好的碟子放到沥水架上。

他一直知道自己缺失了部分记忆,时间就是十七年前,在ET稳定剂全国推广的当日,一名被咒附身的毒贩,闯入一所村镇公立小学,屠杀了校内包括教师和警卫在内的一百九七人。毒贩事后消失,只留有两名幸存者,这两个幸存者一个10岁,一个9岁,分别是小四和小三年级的学生,两名学生昏迷校内,身上未发现显著伤痕,只是二人醒来后,都出现了严重的记忆缺失,有关专家认为,是惊吓过度后的自我保护机制引起的。

夏油杰就是那名活下的小学四年级生,案发后,他的父母就带他搬离了当地,来到东京就读。至于缺少的那部分记忆,他们认为完全没有回忆起来的必要。

“夏油爸爸,昨晚楼上那个家伙,又弄了好大的声音,吵得我都没睡好。”菜菜子抱着夏油杰的大腿,撒娇着告起状来。

“是啊是啊,他怎么那么讨厌啊。”美美子点头附和。

“那我上去问问他,你们把桌子擦了,还有隔壁邻居送的是什么?我们要准备一份回礼。”

“是和果子。”美美子掀开竹编盖子,给夏油杰看里面的漂亮糕点。

“还是松绿屋的呢。”菜菜子举起纸袋,感慨地拧起小眉头。

“这家可不便宜啊。”夏油杰没想到邻居的手笔这么大。松绿屋是距离这儿两公里的一家老式和果子店,店面很小,每日售卖的数量有限,加上口味正宗,听说代排队的,一单都要三千元,不过不排除隔壁是自己去买的。

“是啊是啊。”美美子赶快盖好,菜菜子迅速上前,把竹盒子挡在身后,生怕夏油杰把和果子送回去了。

“我先去楼上问问情况,下来后我们出去买点回礼。”

夏油杰住的是栋待规划的老式回字楼,门对“回”的内口,窗朝马路,要绕着走廊半圈才能看见楼梯。他在四楼门口敲了半天,并没有人回应。

上锈的送信口塞满了广告单页,夏油杰翻了下内容,很多已经过期很久。菜菜子和美美子常常听到楼上有女人的声音,不过住户是个男人,明明会进出,却从来不取门口的信件,倒是过于不同寻常。

夏油杰没有纠结太久,见无人开门转身下楼,正好看到一大一小堵在家门口。

平时被夏油杰教育很好,绝不给陌生人开门的菜美,毫不客气,敞开大门,动作热情熟练到让夏油杰头疼。

“夏油爸爸!”菜菜子穿着室内拖鞋踩了出来,小手握着夏油杰的拇指,要给他介绍对方。

“这是隔壁的漂亮哥哥和小弟弟。”

顶着一头粉色软毛的小男孩,抿起嘴,显然不能接受“小弟弟”的称呼。

“我是今天搬到隔壁的五条悟。”

指缘平整,骨节修长的手伸到夏油杰面前,朝上的掌心有一条细密绵长的生命线,没有分叉笔直而来。在夏油杰握住这双手时,他抬起头,撞进了一片海中。

就像晴空白云下波澜的海面,映照穹顶的光和彩。他张嘴吸了口气,才没让自己溺毙在这片蔚蓝的海中。

“夏油杰,五条先生要进来坐坐吗?”

“其实我是来借热水的。”五条悟晃了晃和夏油杰交握的手,脸上的表情自然又滑稽,只有一旁的虎杖忍不住叹息。

想泡面却把开水壶烧通,这份功力,没有个十年八年的积攒大概率是不可能成功的。

虎杖把自己和五条悟的泡面端来隔壁,夏油杰给面里加了火腿和芝士。盖住等面的时间,虎杖被菜美一左一右扯住,问他到底是小哥哥还是小弟弟。

“直接叫名字不行吗?”虎杖挠头,叫“小哥哥”或者“小弟弟”都很奇怪啊。

“可是我想要个弟弟。”

“为什么不能要个哥哥?”

菜菜子和美美子对视一眼,突然进入意见分歧。

“要不你做我们弟弟,把五条哥哥让给我们。”菜菜子觉得自己找到了事件精髓。

“不不不。”虎杖忙摆手。这岁数差可太大了,哪能做兄妹,做祖孙都差辈了。

“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就不告诉你这儿的规矩。”美美子手臂一抱,摆出谁也不爱的表情。

“住房子还有规矩吗?”虎杖头皮都麻了。他不停往厨房位置看,希望五条悟能来救救他,可惜这个不靠谱的“监护人”正和夏油杰交心中。

“谁说没有,比方我们楼上那个。”菜菜子握拳严肃一咳,接着神秘兮兮开口道,“我们楼上住了一个坏家伙,他老是带不同的漂亮姐姐回来。”

“不止哦,他还老喜欢在半夜用抽水马桶,一用就是好久,他是肾不好吗?”

“肾不好也不会一直冲厕所啊。”

“我之前偷看过他的外置水表,上面转了好多钱。”

左右耳被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对话灌满,虎杖盘腿坐在地毯上,小小一团配上个粉色圆脑袋,隔远一看,像极个刚长毛的小老虎。

被女孩清脆声音绕得大脑发胀,虎杖抬头看向天花板。在墙皮的角落,有一片洇出的水痕,目光凝聚其上,看得久了,似乎也能感觉到半夜响起的抽水声,伴着淅沥的雨声,哗啦哗啦个不停。

时间倒回4小时。

7月7日凌晨4点。

楼上隆隆的响声吵醒了睡梦里的菜菜子和美美子。女孩们嘀咕着抱在一起,捂住耳朵,准备早上再去和夏油爸爸告状。

相隔一层楼板,家入硝子浑身脱力地躺在四楼公寓的地板上。她的衣服湿透,撞击带来的伤口影响了视线。绑她来这里的男人正在屋内来回走动,不时发出激动的笑声和哭泣,这是ET稳定剂过量使用的后遗症。

作为一种神经安抚性药物,ET稳定剂会让疼痛、欢乐、悲伤等极端情绪变得和缓,甚至在因外因造成的情绪起伏出现时,会自动给神经元发射信号,使服药者出现短暂的欢愉。效果和磕了大麻一样,只是致幻时间不如大麻持久。

把硝子包内的ET稳定剂一口喝完,男人抽泣着撕开衣服,露出胸口生长出的兽嘴。咧开的嘴内,一排排利齿泛着清冷的锋芒,上面还挂着没有洗去的血肉。

硝子闭上眼,放缓呼吸,想要平息躁动的心跳和抽搐的神经。她的头皮撕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刚下了夜班,又累又饿,而且她上一次服用ET稳定剂已经是14个小时之前。一次服用的稳定期在10-14小时左右,她的稳定期即将结束,这个消息对她而言真的糟糕透顶。

56年前,第一个被咒附身的人类出现。

在此之后,人类因为情绪激动,负面想法冲破理智后,就会出现被咒附身,成为怪物的情况。

咒附身者被称为咒灵,成为咒灵的过程是不可逆的,且成为咒灵后,人就会渐渐丧失理智,成为只有怨恨和杀戮的魔鬼。

25年前,一个以菅原道真为供奉,解放咒灵为己任的天满教诞生。天满教吸收信徒,减免信徒被咒灵伤害的风险,由天满教派出的除灵师可以准确抓捕咒灵,并将其消灭。

17年前,在海岛小学屠杀案后,政府推广的ET稳定剂迅速占领市场。

直至现在,信奉天满教和服用ET稳定剂的人在全社会形成一种平衡。这种平衡到底有多危险,对于医师硝子来说,是很难判断的,毕竟她的日常生活接触不到这些。

“我要仓库的密码。”ET稳定剂带来的欢愉消退,被咒附身的男人渐渐捡回理智。他带着满身血口蹲到硝子面前,长出尖利指甲的左手用力扯住硝子的头发,将被捆绑住的女人一路拖到了浴室。

和客厅的摆设不同,男人的浴室有一个很大的玻璃柜,他咧嘴微笑时,两侧嘴角呲开到了耳际。硝子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可这么一点凉意,完全无法压住她滚烫的体温。

ET稳定剂失效的第一秒钟,硝子就感到排山倒海的疼痛,被打伤的地方哀嚎嘶吼,使她脆弱的神经扭曲。硝子忽然想到这些日子里消失的少女们——眼前这家伙,会是少女连环杀人犯吗?

“你看,这都是我的宝贝。”男人笑嘻嘻地从柜中取出一把锯刀。硝子看到刀刃的瞬间,立刻明白那些少女为何失踪。

“我要稳定剂!我要密码!”男人贴在硝子脸侧的利齿咔嚓咔嚓地搓动,好像嘴里正有骨头被嚼碎。

“那些失踪的女孩,是被你,带走了吗?”硝子无法克制自己声音上的颤抖。她恐惧到四肢麻木,攀升的情绪在脑海中反复炸裂,此时硝子甚至不知道自己该选择哪一条路来走。

第一,交出密码,可她见过对方的脸,这家伙不会给她活路。

第二,抵死不说,在稳定剂失效后,她对疼痛的忍耐度将降至最低,她怕自己会失控求饶,像个腐烂的囊虫。

第三,也是最糟糕的一种。稳定剂失效,情绪紧绷,恐惧、失控、害怕,她会招来咒。如果被附身,天满教的除灵师会抓走她,她不会有活路。任何成为咒灵的人,去到天满教,都是有去无回,不管她活着时有没有杀人。

家入硝子过去有个病人,是个家庭主妇,丈夫家暴倾向严重。她在一次被家暴时失控,被咒附身,她还没伤害任何一个人,就被恐惧的丈夫举报。天满教的除灵师来了,带走她,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对啊,她们都在这里,还有这里。”男人表情温柔地摸了摸肚子,接着又指向一旁的抽水马桶。立在他身后的柜中摆满了刀具,其中还有一台冷冻厂使用的碎肉机。

硝子下颌紧绷到发疼,她作为医生的直觉,已经让她构建出一场杀人碎尸案的全貌。

一开始,男人是因为ET稳定剂上瘾,而决定抢劫过路的女性。

后来他发现自己被咒附身,情绪得到解放的同时,他又迷恋上了稳定剂短暂的快感。这一次,他不再选择抢劫,而是杀人。

杀人的方式就和现在一般,袭击夜晚独行的女性,用吸入式麻药捂脸,确定其失去抵抗再带回公寓。他会抢走被害者手中的稳定剂,再折磨对方至稳定剂失效,最后一口咬死。

“我喜欢你的脸,如果你告诉我密码,我就不杀你好不好?”男人裂开的五官,带着腐烂的腥臭,磨蹭着硝子的肩颈。从撕口中伸出的舌头,长长地拖下,卷起的舌尖触碰上硝子胸口的扣子,忽然一声轻微的响动传来,男人的舌头应声落地。

硝子全身的力气都在稳定剂失效时被抽空,男人痛呼着松手后,硝子无处支撑的肩膀重重磕在地上。随着肩膀脱臼的剧痛,被厌恶、恐惧、恶心侵占的大脑开始尖声嘶吼。硝子瘫在地板,她分不清从身体里流出的到底是汗还是血。在男人捂着满嘴血腥向她抓来时,轻微的“噗嗤”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一声,而是密集到几乎让人听觉受损的程度。

一把把血色的手术刀风驰电掣,扎入男人的咽喉,割掉他满身的狼口,碎肉一块块落地,好像一场一秒的凌迟。等硝子回过神,那个绑架她的男人已经化成一滩血肉,最小的肉块可能还没有蚂蚁的头大。

硝子咬住下唇,疼痛无法缓解疯狂跃动的心跳。她走到了最糟糕的一步——在稳定剂失效后,被负面情绪操控,使得咒成功附身。

每个人被咒附身后的能力、表现都不一样。少女连环杀人犯是拥有了野兽的咬合和牙齿,能够生吞人肉。硝子坐起身,看向小腿的伤口。在被咒附身的瞬间,她就知道了自己的能力——让血液变成手术刀。介于她正在流血,积蓄的血量足够,所以才能瞬间将对方切割成沫。

事情结束,硝子捂着伤口一时无法动弹。她把脱臼的肩膀掰正,腿骨的骨裂和其它损伤暂时无法治愈,而且最重要的,她的头上破了个血窟窿,从耳鸣情况看,她有轻微脑震荡。

距离天亮还有不足两小时,她要处理掉尸体,掩盖掉伤口,不然她无法解释自己失踪一夜的下落,还有她该怎么隐瞒已经被咒附身这点?

面对连环杀人犯,死亡是一瞬间的,而成为杀人犯,如何活下去就成了另外一个未解难题。

硝子扶着墙壁从浴室爬出,浓郁的血腥快要让她失觉。屋外的时钟转动,她的手包被撕裂扔在了地上,她看到自己的手机,只要按下报警键,今晚的一切就会结束。

可是警察会发现她的异常吗?

明明是受害者,没有任何的错误,但已经被咒附身的自己,是不是再也没有活路?

受负面情绪支配,成为咒灵的人,最终都会丧失理智,成为怪物,可这种说法到底是由谁决定的?

过去不会思考的问题,在生死关头变成了一道道难题。硝子双手握住手机,上面有数条来电,都来自室友歌姬。硝子抹了下脸颊上的血,心跳逐渐恢复到水平线范围。窗外的月影照入屋内,拉出一道长长的鬼影,就算是睡过停尸房的硝子,一瞬间也差点尖叫。她咬住手指,遏制住惨叫的念头,发抖的肩膀,让伤口处飞出一把把血色的手术刀。

鬼影靠近,从漆黑变成雪白,一个瘦高的人踩着月光而来。他在硝子面前蹲下,卡在面上的墨镜微微下挪,露出一双蓝得摄人心魄的眼睛。

“我可以帮你,相对的,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放心,是你绝对可以做到,并且力所能及的事。”

“你的名字?”

“五条悟。”

“我同意了。”

“我喜欢你的性格。”

银发的月影弯起眼眸,在硝子即将溺毙于眼前男人的笑脸时,他把手指抵在了硝子唇上,渗出指腹的血滴带着牵引的热力滑入硝子的胃壁。她闭上双眼,情绪的焦躁和身体的疼痛,一瞬之间,全都归于月色。

7月25日,火曜日。

夏油杰最近遇到了育儿难题,而且这个难题还是隔壁五条悟带来的。

作为一个生存技能为零的男人,五条悟第一天拜访夏油杰家,就蹭了一顿午饭加晚饭。第二天,他送了菜菜子和美美子一人一个女儿节公主。娃娃的价格过于昂贵,夏油杰不得不再请对方来家用餐。

第三天,五条悟没有出现,可他把小虎杖寄存在了夏油杰家,还给了小虎杖一包零花钱——是真的一包,每一张纸币都代表一个让人心颤的数字。

夏油杰的工作是维护网络安全,平时会有人在他的网店下单,大公司轮不到他出手,但是很多黑帮或者地下交易的场所会需要保证通路安全。夏油杰还会接侦探的委托,帮忙查查高层出轨、明星丑闻的录像资料。

这个工作好的地方在于,可以居家办公,钱货两清。

不好的地方则是,知道太多,如果露脸,容易被盯上灭口。

夏油杰给自己泡了杯冷萃咖啡,出了厨房,就看到三小只在玩大富翁,桌上还摆了一盒松绿屋的和果子,不用想也知道是五条悟送的。

看到点心,夏油杰揉了揉太阳穴,实在不知如何吐槽。他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在五条悟的帮扶下,都快把两小姑娘的嘴养刁了,特别是在甜点方面,各种限量品源源不绝。

夏油杰问虎杖,五条悟为什么老买甜点。

虎杖眨着大眼睛,一脸平常道:“因为老师喜欢吃啊。”

半个月过去,夏油杰把菜美拎上电子秤——很好,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全部长胖。

菜菜子为此还找了借口:“这不是发胖,而是生长,说明我要变成大孩子了。”

美美子撤回一只脚,妄图金鸡独立,减少电子秤上的受力面。

“你们是想把刚换好的牙,全都吃烂吗?”夏油杰第一次发现,家里两个小天使其实并不好糊弄。

“你看五条哥哥的牙就很白!”

“对啊,比牙科医院的广告还整齐!”

“他那么爱吃甜食都没事,我们肯定不会有事。”

“对的对的。”

夏油杰眉头抽搐,自己这是和五条悟差辈了吗——为什么他是“哥哥”,自己却是“爸爸”?

家里小朋友的管理难度增加,可夏油杰又不能和五条悟说——别再娇惯我家小孩了!

情商很高,想要委婉的夏油杰,在五条悟又一次带虎杖来蹭饭时表示:

“最近我在给她们控糖。”

夏油杰话未说完,五条悟把摆在夏油杰手边的糖罐拿了走。

“其实厚蛋烧也可以不放糖做。”五条悟自认体贴地说道。

“就是最近,能不能别给她们塞点心了。”

“那我会不好意思来蹭饭。”五条悟把洗好的小章鱼排排摆开,等待夏油杰料理。

“只是为了蹭饭吗?”夏油杰后脑一抽,话出口才觉得不太对劲——他的口气是不是太严肃了?

“或者我给些伙食费?”五条悟实在不想每天点外卖,出去吃的话,可选择的范围又太少,他对超市便当有着口味上的不认同。

“这样……”

从人情往来上说,夏油杰觉得给伙食费挺奇怪的,但每日蹭饭不给钱,好像也不太对。他顺利被自己的思维逻辑卡住。

“这样不好吗?”五条悟笑着把裹浆的鸡肉放进面包糠里。只要不让他碰火、油、锅,那厨房就是安全的。

“夏油爸爸可真是煞费苦心。”正在练习写字的菜菜子,小声嘀咕。

“所以说成为大人后,纠结的事就会变多。”美美子想,她就不会考虑礼物的价值问题,只要自己开心就行。但夏油杰却总觉得礼物太贵,做不到等价交换和礼尚往来。

望着认真讨论,好好练字的双胞胎姐妹,虎杖默默低头,他觉得五条老师,可能只是想逗夏油先生玩而已。

所以,认真思考的夏油先生,好可怜。

“吃饭吧。”因为多了两张嘴,夏油杰的餐桌突然丰富起来。

厚蛋烧没加糖,但是配了番茄汁,肉菜是炸鸡块和牛肉炖土豆。

分碟子时,五条悟发现,三个小朋友都有章鱼小香肠。他用眼神看了看自己的盘子,又眨巴着蓝眼睛,无辜地望向夏油杰。这么来回两遍后,夏油杰没有领会深意,倒是虎杖拿叉子把自己的小香肠分了两个给五条悟。

“哎,其实我也是个孩子。”五条悟咬着蔬菜饺子难过道。

“一米九的孩子,有些少见,恕我孤陋寡闻。”夏油杰拿公筷给五条悟夹了两块土豆,希望能堵住对方的嘴。

“我可以不当孩子的。”虎杖咽下嘴里的食物,大方地拍了拍胸口。

“不,我们还是做孩子吧,当大人多累,你看夏油爸爸都有白头发了。”菜菜子拒绝小伙伴变老,那样她的辈分又得跌了。

“辛苦了。”五条悟咬着筷子,侧头打量夏油杰,试图找到那根白头发。

“应该只是面粉到头上了。”这会对着一桌菜,夏油杰也不好拍头发,要是拍下什么奇怪的东西,那就尴尬了。

“和我比起来,一根白发真的算不了什么。”拥有满头月光般银发的一米九孩子,愉快地安慰道。

“也许你缺的是根黑头发。”

夏油杰的冷笑话成功逗喷对面三小孩,如果不是菜摆的够远,三人喷出的米饭就要污染全桌。

“很好笑,下次别选吃饭时说就更好了。”放下碗的五条悟,海豹鼓掌,给夏油杰捧了个场。被捧场的主厨按了按眉心,忽然觉得自己这伙食费收亏了。

8月3日,木曜日。

夏油杰收到了一个月的伙食费,本来五条悟想一年一年地给,可惜数量太大,被夏油杰拒收了。

拿着新到手的伙食费,夏油杰揣上钥匙,感觉自己像是开了个幼稚园。不过看虎杖的年纪,应该至少要上小学二年纪了。相处一个月下来,夏油杰发现五条悟很少出门,他如果出去,那必然是远门,这时虎杖就会被托管在隔壁。

和家里两个孩子一样,虎杖没有在附近小学登记。说实话,这要是被社工发现,他俩绝对要去警局一游,不过别人家的事,夏油杰不想管。

出门前,夏油杰在厕所检查了下腹部的疤痕,没有扩大的趋势,最近他也渐渐很少感觉到疼痛,仿佛之前那快要将他杀死的痛苦全是幻觉。

记录好家里四个小孩想吃的菜,夏油杰骑着自行车,穿过一条狭长的坡道,到了商店街门口,远远地就能瞅见那家有名的和果子店。

今天松绿屋店休,门口挂了木牌。夏油杰从店门口走过的这百米,不时就会遇到一两个慕名而来的游客,发现店没开,还发出极夸张的惊呼声。

进了商店街,夏油杰先去买了折扣鸡蛋,又挑了一把带水芹菜准备晚上烧汤。买完鱼,准备去选仔鸡时,就发现店里进了一整块鲜鹿肉,肉质鲜红,价格也很美丽。

夏油杰捏了下钱包,看在五条悟伙食费很多的份上,他认为完全可以承担得起一顿烤鹿肉。

肉菜蛋买完,又补充了些香料,夏油杰拎着袋子往回走。到了自行车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车后座上,一副在等自己的架势,可眼神却一点没往夏油杰身上递。

“你在干嘛?”夏油杰抬手在五条悟眼前打了个响指,唤回对方飞远的神志。

“嘘嘘嘘。”双脚一蹬,从车后座起来,五条悟手指压着嘴唇连连后退,走人时还不忘扯上夏油杰,把人拉得一个趔趄。

“你看他们,像不像黑社会?”两个个高腿长的男人蹲在一架自行车后,完全起不到任何遮挡作用,可五条悟硬要蹲着,还不给夏油杰站起身来反对的机会。

“像,所以,你不去帮忙吗?”

顺着五条悟手指的方向,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正围着个婆婆说话。不远处停靠的车边,还有一个男人在车外抽烟,看打扮就是一伙的。从不透光的车窗来看,车里应该还有一个司机。

四个人的目标就是松绿屋的老板,夏油杰虽没给菜菜子和美美子买过这里的和果子,但也知道店主师傅去世后,店铺一直是他夫人在经营,从年纪上看,应该就是被黑西装围住的婆婆。

“稍等一下,这里人来人往,他们不会动手,等外援来了,我们就行动。”说着,五条悟还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一副等会交给你的架势。

“你还请了外援?”在夏油杰的认知中,请外援无外乎——巡警、同类黑社会、雇佣保镖。

可惜一分钟后,一个踩着上班小黑鞋,头发披在肩上的女人快步跑了过来,边走还边张望,一看就是在找人。

“硝子,这里。”五条悟双手握在嘴边,用只有自己和夏油杰能听见的声音喊道。

夏油杰被五条悟这鬼鬼祟祟的样子逗乐。不过奇妙的是,虽然距离十几米,硝子却好像真的听见五条悟的声音般,脑袋一转,视线直接定格在了蹲着的两人身上。

“走吧,我们去给加代婆婆帮忙,然后让婆婆请我们吃红豆年糕汤。”

手里拎着菜,稀里糊涂地被五条悟扯到店门口,夏油杰视线落在手腕,他居然还有空感受了下五条悟掌心的温度——偏凉,凉的不像个正常男人的体温。

“婆婆,我来找你玩了。”五条悟眯着眼,夸张地抬起手臂摆动,脸上的表情好像完全没有看见面前气氛的诡异。

被打扰的黑社会三人组脸色微黑,可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身高摆在街上,都是要让众人仰望的,这样近距离碰上,威慑力不是一点半点。虽然两人的脸很像外出体验生活的明星,不过不把事情闹到不可收场是他们接到的命令,既然有外人介入,那就只好撤退。

三人回到车上坐好,加代婆婆熟稔地和五条悟打了招呼,笑容温和地请三人进屋。一直靠车抽烟的男人啧了一句“该死的老太婆”,负责开车的司机耸耸肩,觉得问题不大。

“毒都下好了,那老太婆没几天好活,就算她死前不肯转让这块地,死后也会进入政府拍卖,只是麻烦些而已。”

“她要是死前签字,我们就可以省下一大笔操作费,到头来钱不还是我们的吗。”

坐在车上的四人念叨了几句,正好定时闹钟响了,开车的司机举了下手,表示是自己的。他从口袋摸出小拇指大小的玻璃管剂,掰掉瓶口,灌入嘴里。

随手扔出车外的瓶身上,印着Mood Stabilizers。

“你居然会带这么漂亮的小姐过来,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今天店休,松绿屋内只有加代婆婆一人,她让硝子和夏油杰在面朝后院的缘侧暂坐。本来也想跟上的五条悟被加代婆婆喊去端红豆年糕汤。

“不要小看硝子,人家可是医学院跳级毕业的天才医生好吗。”五条悟伸手接过一碗盛好的红豆年糕汤。热乎的红豆软烂地包住黏糯的白年糕,淡淡的甜意飘在空气,让神经都忍不住放松下来。

“所以?”

“我喜欢的是另外一个。”

五条悟挤着眼,用手挡住嘴唇,小声地在加代婆婆耳边道。

“居然是这样吗!”加代瞪圆双眼,认真回忆后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好好看清夏油杰的脸,就记得是个长相不错的男孩子。

“是啊,要不要好好看看?”

“走走走,我年轻那会,漂亮男孩子在一起的事可不少,不过你和他们不同,你最好看。”

说完这话,加代婆婆连红豆汤都不要了,拿了一盘蒸好的咸口糕点就往外走。

“这树,长得真好啊。”硝子望着后院墙边的樱花树,忍不住感慨道。

松绿屋原本是个老宅,传到已过世老板手里时,对方因为热爱和果子制作,就将前门修缮,弄成了店铺模样。要想进入住宅的后院,要么走后门,要么从厨房后的楼梯上到二楼,再从二楼内屋下来,就正好是在缘侧回廊的屋檐下了。

“能长到这种规模,起码得有百年了。”夏油杰捧着烧陶杯子,轻抿了一口。茶水下肚后,他蓦然醒悟——我不是出来买菜的吗?为什么会到松绿屋喝茶??

“而且都八月了,枝丫上居然还有花苞。”

樱花的花期是三四月,偶尔也有五月的晚樱,现在这个时间,应该只有光秃秃的树枝才对。

“看这个高度,也没有特意修剪枝丫和做防风处理,能长这么好,完全是自然的馈赠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很是投机,搞得端盘进来的五条悟,一瞬之间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了。

“这就是你说的,充满人情味的红豆年糕汤?”聊完了樱花树,硝子回过头,拿起一个汤碗,里面的年糕外皮已经软化,用勺子一压,就变成白黏黏的一块。

“对啊,里面的味道可好了。”五条悟笑嘻嘻地给夏油杰也塞了一碗,然后一人霸占两碗,开始呼噜碗里的红豆。

夏油杰尝了一口,红豆汤煮得绵密,口感沙沙的,但是并不涩喉。分解在舌苔上的味道带着红豆特有的香气,不甜腻,是他这种不喜欢甜食的人也绝对可以接受的口感。

本来夏油杰还想问,什么叫“充满人情味”的汤,可去拿抹茶粉的加代婆婆正好回来,他只能把这句话咽进嘴里。

“真好啊。”加代婆婆放下点心,视线直直地落在夏油杰脸上,过了好一会才感慨出一句,乐得五条悟差点没把红豆汤喷回碗里。

“什么真好?”夏油杰茫然。他今天一天都活得挺被动。

“说年轻真好。”加代婆婆瞥了五条悟一眼,笑着摇摇头。

变老的过程是个缓慢死亡的过程,皮肤松弛,皱纹增加,免疫力下降,体能衰退,双眼昏花,听觉减弱,手脚发颤。

每一个症状的出现,都像无法治愈的顽疾,医学也许会攻克癌症,却永远无法阻止生老病死的发展。

夏油杰不知道加代婆婆话里的意思,他敏锐地察觉出气氛的微妙,而坐在一旁的硝子似乎也是知情人。

在吃完一碗红豆汤后,屋内的电话响了。五条悟起身要去接,被加代婆婆拉住。等婆婆走了,五条悟放下碗,忽然打了个响指,把夏油杰和硝子的注意力引诱到自己身边。

“你们听说过鬼樱吗?”

“都市传说?”硝子挑眉。

“恐怖电影?”夏油杰疑惑。

“你们应该知道‘槐’字吧,这个字因为木旁有鬼,所以在中国,槐树也被称为鬼树。”

“你是想说我们这里,樱树是鬼树?”夏油杰没明白其中的逻辑关系。

“只是传说啊。”五条悟眨了眨眼,似乎并不准备多做解释。

“说什么?说樱花树下埋着尸体吗?你动画看多了吧。”作为一个职业医生,硝子现在也奋斗在反传说的第一线上。

“樱树枝的确可以见鬼,你们不想试试吗?说不定可以看到过世的朋友。”

五条悟说这句话时看向了夏油杰。两人视线交汇而过,夏油杰抹掉鼻尖上的汗,表情很委屈,好像不明白五条悟为什么觉得自己会信他的鬼话。

“我说真的啊,你看看那边!”被硝子促狭的目光看急了,五条悟拍着夏油杰的胳膊,让人赶快回头。

胳膊被人拍得砰砰作响,夏油杰无可奈何地向樱树方向看去,别说,还真有奇效。

日光偏东的照在围墙,在树干和屋檐的夹角下,留出一块不大不小的阴影。

夏油杰看过去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扶树而立,黑色的头发,蓝白条纹的上衣,他眨了下眼,身影消失。夏油杰在青天白日下出了一身冷汗,连腹腔内安稳数日的脏器也开始隐隐作痛。

“有空说鬼故事,不如让我给婆婆检查一下。”硝子翻了个白眼。她可是来还五条悟人情的,在见识过被咒附身的杀人犯,以及只是给了她一滴血,就让她所有伤口消失的怪物,鬼的存在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

“什么检查啊?”正好加代婆婆接完电话回来,听到了硝子的话。

“你不是说自己最近腰酸背痛,精力不济吗,让硝子给你看看,说不定是那群黑社会为了地皮,给你搞出了些什么呢?”五条悟说得大大方方。夏油杰听得浑身一憷,他看向五条悟白净的脸庞,心底不确定的感觉更甚。他知道自己不该习惯性去怀疑一个人,可五条悟的出现实在太过凑巧,无论是时机还是表现。

“哪里需要你把医生带到家里啊,都是些老人病,不碍事的。”

“怎么会不碍事呢,我还想吃明年的福饼,看看是什么新口味。”

不管加代婆婆怎么推脱,五条悟我行我素地将人赶走,还附送了一个家入硝子。等三人一块去了隔壁,夏油杰仰起头,一只流浪的黑猫走过围墙,碧绿的眼睛冷冷地看了一眼院内的人后,跳下围墙跑走了。

给加代婆婆检查完,夏油杰要回去准备午饭。他拎着一袋菜去骑车,五条悟还偷看了下袋子里的品种,发现有自己点的天妇罗炸虾,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要一起回去吗?”因为三人一块出来,夏油杰骑上车,看着五条悟时脑子一顿,问出了这句话。

双手插兜,一脸悠闲的五条悟咧嘴一哼,笑得满天灿阳都晦暗了几分。

“我要去送硝子,顺便买些饭后甜点。”

“我说了,别带甜食,菜菜子和美美子在换牙。”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吃,让他们看着。”

夏油杰沉默一秒,觉得自己不该说如此弱智的话题,五条悟怎么会亏待自己。

“你不救婆婆吗?”夏油杰骑车的背影已经过了拐角,硝子捏着斜挎包,奇怪地问道。

“中毒了?”

“死后就算验尸,也只会查出是自然衰老造成的心肌梗死,但是加代婆婆没有子女,没有直系亲属的要求,医院不会验尸,这事会以自然死亡带过。”

“而且松绿屋的师傅们并没有继承权,加代婆婆也没有立下遗嘱,这里的屋子会被推掉,土地会收归国家,然后进行拍卖。”

五条悟垂下眼帘,盖住层云浮动的眼眸,硝子活动了下脖颈,很好奇对方会如何处理这件事。她能不泄露身份地继续活着,对方功不可没。她在食用了五条悟的一滴血后,伤口痊愈,离开公寓。对方如何处理现场的,硝子并不清楚,毕竟这家伙能凭空出现,自然也能凭空消失。

“你最近对咒的控制力增强了吧。”五条悟走了几步,快到车站时突然改了话题。硝子不知道对方为何要如此麻烦地卖她一个人情,如果要救加代婆婆,其实根本不需要自己,她也无法解决加代婆婆衰竭的脏器。

“只要不用,不受诱惑,就不会产生影响。”咒附身带来的后果是永久性的,很多人会忍不住继续使用因为咒带来的能力,用得越多,身体被侵蚀得就会越厉害,最后彻底沦为没有思想的咒灵。

作为一个见惯了生死的医生,硝子对自身的死亡看的很淡,她甚至已经不再会想起被杀人犯绑走的夜晚。她心态稳定,加上继续服用ET稳定剂,体内受咒诅咒的血液,已经很难勾引起她的杀意。

“希望你可以长命百岁。”五条悟双手合十拍了三下,是神社降福的姿势。硝子眨了下眼,没再深究五条悟的打算。她只是来还人情,等五条悟说可以了,他们就不会再有联系。

夏油杰骑车绕着公寓外围走了一圈,在几个适合蹲点的地方留下小小记号。回到公寓楼下,看着背着书包上下学的学生们,夏油杰想起自己家里的两个小朋友,以及五条悟家的小粉毛。

新搬到一个地方,孩子没有立刻办理入学,也是可以去临时学校托管的,可五条悟并没有这么做,这也是夏油杰怀疑对方的原因之一。

可疑点越多,就越让人感到烦闷不解。

如果五条悟是刻意接近自己,现在露出的马脚是不是太多了些?

如果五条悟不是有备而来,那不可解释的地方又意味着什么?

夏油杰站在门前揉了揉太阳穴,头疼的毛病似乎是从失忆后才有的。他对神秘没有好奇心,因为每一份神秘都意味着背后不可躲避的危险。

他希望五条悟没有那么危险,那么他是不是……

夏油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里面装满了五条悟想吃的菜。他深受影响,从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开始。

菜菜子和美美子最近已经开始看国中一年级的数学书,虎杖跟不上进度,常常被两人突然冒出的名词问得满头问号。他抱着书回去找五条悟,五条悟很绝地回了一句:“我没上过学。”

虎杖傻眼,他有些着急,这样下去他是不是要做一辈子文盲了?

“别担心,你看我不是好好活着吗?”五条悟就和个招猫逗狗的混子一样,每天不是在欺负小孩,就是在欺负夏油杰的路上。差点被五条悟急哭的虎杖有些不满地拧了下对方的手背,五条悟怪叫着倒下,还想拉小朋友做垫背。

到了午饭时间,夏油杰一开门,就看到五条悟抱着哭抽的小朋友,虎杖后颈脖通红,显然已经发力落雨挺久了。

“五条哥哥又欺负人了。”

“因为长得好看,所以肆意妄为吗?”

菜菜子和美美子老气横秋地念着,说完还仰头去看夏油杰,觉得自己真是走运,没碰上五条悟那般不靠谱的大人。

“问题其实不严重,只是小孩子比较敏感而已。”

五条悟说了虎杖看不懂小学课本的事,夏油杰张了张嘴,想问对方为什么不送虎杖去学校,可想想自己家里的小姐妹,他好像没有资格说对方。

“五条哥哥不喜欢虎杖吗?”菜菜子趴在五条悟膝盖上问道。

“小孩子有什么好的,又麻烦又脆弱,和豆腐似的。”

这句话顺利得罪屋内三个小孩,夏油杰想拦都拦不住。菜菜子和美美子拉着虎杖进了卧室,接着很用力地把门关上。

“你是故意的。”夏油杰噎了下,接着无语地按了按眉心。

“你不觉得他们生气时很可爱吗,像炸毛的奶猫。”五条悟可喜欢看对方讨厌自己又干不掉自己的表情了。

“不觉得。”夏油杰站起身按了按五条悟的发顶,柔软的发丝从指缝中插出。在他看来,五条悟反而更像个耀武扬威的花猫。

关于上学的问题,直到第二周也没有得出具体结论。不过五条悟用一堆玩具哄好了小朋友,事后他还很欠抽地挑衅夏油杰,认为对方少见多怪。

夏油杰最近正好接了个安全调整的任务,远程进入后台,他才发现,这里的东西居然还挺眼熟。

松绿屋的地其实并不是主要的,从夏油杰调出的安全资料看,是有人出钱想要那块地上的东西,而这个东西,就是他在后院看见的樱花树。

一棵树的价格居然飙到了亿元,而且后头还有人为此要加代婆婆的命。

夏油杰坐在电脑前,面庞被屏幕光照得发青。他的工作总是避免不了接触太多的秘密,所以大多数让他接手工作的人都无法找到他在哪,这一方面展示了他的能力,另一方面也保护了自己的安全。

夏油杰调整好后台网络,给雇主发了消息,然后关闭屏幕,靠进椅中。

他想到五条悟和家入硝子,对方是不是早就知道加代婆婆被人下毒的事,可是五条悟是怎么知道的?如果知道,为什么没见对方报警?

事情想不通就暂时放下,不然想破头也于事无补。

夏油杰站起身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忽然想起自己留下的那些记号。

一开始他怀疑五条悟和正在追捕他的人有关,现在他却觉得,也许在找他的那些人里,还有他所不知道的势力。

从屋里出来,客厅坐着的三小只正看着动画。把寄养孩子快发展成放养的五条悟,今天又不在家。

夏油杰进厨房倒茶,正好一集动画播完,开始广告时间。里面有一段三十秒的讲话,是天满教现任发言人。

留着整齐短发的女人,双眼深邃地对着镜头微笑。觉得无趣的菜菜子和美美子爬起来要找零食,只有虎杖坐在原位,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夏油杰端着茶杯走近,在凑到虎杖身边不远时,一句小声的称呼响起,和那日他在樱花树下看见的身影般,转瞬即逝。

“你说什么?”夏油杰蹲下身平视着虎杖问道。

粉色头发的小男孩转过头,圆圆的眼睛里盛满了纯净,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说。

夏油杰蹙了下眉,他总觉得自己没有听错,刚刚虎杖看着天满教的发言人,小声喊了“妈妈”。

广告播完,动画回归,滚动新闻提醒大家,要注意灾害预警,做好富士山喷发前的避难准备。

嘴里塞满小饼干的菜菜子哼着小调跑回电视前坐下,屁股还没焐热,就让夏油杰拎着后脖子往后拉——这孩子脸都要贴到电视机上了。

“啊。”因为猝不及防,菜菜子狠狠咬了下牙,结果嘴里忽然弥漫血腥。她张嘴吐出一口软化的饼干渣,里面还夹了一颗门牙。

“呕吼。”已经换过门牙的美美子捂住嘴,眼睛瞪得硕大,而还没开始换牙的虎杖则过来围观漏风现场。

“不错,看来你的小饼干吃不成了。”夏油杰把饼干糊擦掉,又捡出菜菜子的门牙洗净。牙根完整,一看就掉的非常干脆利落。

“唔唔唔!”因为没了门牙不好看,菜菜子鼓着脸,小拳头一挥一挥像在威胁。夏油杰把牙齿还她,让她枕在枕头下睡,会做好梦。

“好可怜哦。”虎杖看着菜菜子的乳牙,忍不住摸了摸脸,看来今晚的菜菜子,是没法啃排骨了。

“没事,马上就要轮到你了。”夏油杰毫不犹豫地打击道。

晚饭前,夏油杰说要出门买黄油,下了楼,他去做过标记的几个点看了看,发现记号松动了。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否和五条悟有关,但这个公寓恐怕不能久留了。

离开之前,夏油杰加强了记号的点。他准备抓到这个蹲点的家伙,看看这人到底是哪边派来的。

五条悟是第二天早晨回来的,而且回来的时间还非常阴间。

夏油杰清晨四点半被吵醒,拉开门时难得冒出点杀人的欲望,结果发现是大夏天穿着玩偶服的五条悟。

“你嗑药了?”夏油杰眯着眼,看向神采飞扬的五条悟,很有把门甩在对方脸上的冲动。

“怎么会,这是最近小朋友们都很喜欢的一个动画角色,你看,这可是官方正版!”五条悟把玩偶服头套举起,想给夏油杰看看。结果头套太大,硬是将站在门内的夏油杰挤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玄关地板上。

“怎么,你也喜欢?喜欢得脚软了?”完全没有自己干坏事意识的五条悟,奋力进屋,接着回头看向扶着墙面的夏油杰。

“你以前肯定没朋友。”夏油杰觉得五条悟这人要是能交朋友,朋友都得给他气死。

“虽然没有朋友,但是有很喜欢的人。”五条悟点点头,表示夏油杰说得对。

“喜欢?”准确抓住句中要点,夏油杰抬眸望向对方,想从五条悟的表情里找到些什么,可对方已经戴上头套,蹑手蹑脚地朝儿童房走去。

开门进屋后二十秒,屋内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夏油杰隔着衣服按住腹部,那块鲜红的已经愈合的疤痕,似乎正在体内游动。

五条悟一大早把三个小朋友整清醒了,结果还没到午饭,就一个个困得摇头晃脑,吃饭都差点把脸埋进饭里。

夏油杰再次体会到了由一个熊孩子引起的后患,而五条悟真的如他自己所说——还是个宝宝。

“站着吃吧。”夏油杰放下筷子,发出“啪”的一声。

三个小朋友瞬间惊醒,夹起一筷子米饭送进了鼻子。

始作俑者五条悟,笑的差点没滚到桌下,虎杖都替他脸红。这完全就是在夏油杰的忍耐上限处左右横跳,跳完还要做个鬼脸。

因为生怕自己监护人惹得大厨生气,虎杖心惊胆战地吃完饭,接着和五条悟一起被夏油杰赶出了门。晚上虎杖再来敲门,夏油杰已经带着菜菜子和美美子跑路了。

“你把人吓走了。”虎杖拿着信箱里留下的话,一脸郁闷地回来。他一点也不想泡面加蛋。

“写了什么,拿我看看?”五条悟侧坐在沙发上,单手撑着脸颊看向窗外,一点没被此事影响心情。

月色照在五条悟的发顶,丝丝缕缕的线条流动着从他周身飘开。

目睹奇妙场景的虎杖,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甜牛奶,咕咚下肚,脸上还是满满的不开心。

“我们什么时候去找爷爷?”喝完牛奶,踩着凳子把杯子洗干净,虎杖噔噔噔跑到五条悟腿边跪坐。迎着月色的男人仿佛汲取光照的夜昙,从发尾、肩膀扩散开的水波让虎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等把坏蛋解决了,不然他找到你爷爷就会把人杀掉。”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去打坏蛋?”虎杖仰着小脸,目光平静里透着一丝稚气的残忍。五条悟抬手掐了下他的鼻尖,小朋友揉揉脸就要打他的坏手。

“你觉得让夏油杰做你继父怎么样?”

“为什么是继父?老师又不是我爸爸。”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行吗?”

“可以不行吗?”虎杖小脸皱成包子,觉得这个问题很致命。

“好了,去泡面吧,你夏油叔叔带菜菜子和美美子出去玩了,两天后回来。”

“我不想吃两天泡面。”

“那吃两天超市便当?”

“……”

虎杖悠仁今年六岁,他已经感受到活着的艰难了。

夏油杰带枷场姐妹去千叶的迪士尼玩了两天,这两天,他留下的记号再次果断地感觉到了来人。

第三天早晨,抱着还在打瞌睡的姐妹俩回来,夏油杰进到公寓,把人放上床,身影在屋内一瞬消失,再次出现时,他已经站在了巷道深处的阴影里。

在夏油杰布置的记号旁,一个拿着相机的人正坐在铁皮垃圾桶的盖子上。他没有发现埋伏的夏油杰,而是专心地翻看自己拍摄的照片。

因为盛夏,天亮得很早,此时已经隐隐可以看见天光。男人虽然弓着背,可贴身的衣服还是能看见肌肉轮廓。他拿出手机发了段信息,在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一团不可见的黑雾刺穿了男人的心脏。

心脏破碎,并不会立刻死亡,他的伤口没有出血,好像一瞬的疼痛只是幻觉。男人回过头,看向慢步而出的夏油杰。挂在夏油杰脸上的表情漠然而平静,男人几乎在瞬间明白,自己不是对方杀的第一个人,他遇到了一个真正的杀人魔。

“咳咳。”血水冲出喉咙,相机镜头砸在了地上,男人跪倒在地,他到死也没明白对方是如何动的手。

确定男人死了,夏油杰让那团黑雾钻进男人的尸体,没一会,已经死掉的尸体站了起来,除了表情木然、动作僵硬,乍看起来还是活着的。

夏油杰捡起男人的相机——他还没来得及取下存储卡——夏油杰点开照片,一张张翻了过去。三百多张照片只用了几分钟,看完后,夏油杰发现两个问题:

一、这个人要找的不是自己,相片里拍的全是虎杖悠仁。

二、所有相片里都看不见五条悟。

——所以他是谁?

夏油杰捏住鼻骨,刚想思考,从腹腔愈合伤疤内窜出的疼痛就让他踉跄着撞到墙上。

疼痛如火焰烧灼着脏器,他鼓风一般粗粝的喘息在巷道内回荡。夏油杰按住疼痛的位置,闭上眼静静等待,直到身体完全适应了疼痛。他的双手不再发颤,脚步迈出也不见偏移,除了加剧的流汗外,从外表根本看不出夏油杰正被疼痛折磨着。

“你是谁?”夏油杰走到已死的男人面前。已经被黑雾操控的尸体自然地拿出手机,指纹解锁后,夏油杰翻看了对方的通讯录。虽然所有姓名都用了代号,可夏油杰在邮箱中发现了对方刚刚发送的内容。

夏油杰记下了邮箱号,邮件内容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已确认受肉位置。

如果是旁人,可能一时还无法理解“受肉”的意思,可夏油杰是知道的。

点击撤回邮件,夏油杰把手机还给了死去的男人,让他暂时按兵不动。至少目前不能让他背后的人发现监视者被铲除。

因为腹部的疼痛已经蔓延至全身,夏油杰没再瞬间闪回房间,而是顺着楼梯走了回去。到达公寓门口时,隔壁的房门打开,五条悟从门内探出头的瞬间,夏油杰张了张嘴,几乎想把一肚子的问题都倾倒在对方面前。

“你回来啦。”五条悟显然刚刚睡醒,头发翘在脑门上,好像蓬松的蒲公英。他打着哈气出来,宽松的睡衣领口,露出一截笔直的锁骨,匀称修长的脖颈好看地伸。他靠近夏油杰时,一股淡淡的小雏菊香味飘来,让夏油杰原本炙热到快要烧干血液的疼痛缓解了一些。

或许是疼得太过,连夏油杰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幻觉,不过在五条悟伸手掐在他耳垂上时,夏油杰没有躲开。

“这边的耳钉是掉了吗?”

五条悟拇指抚着夏油杰耳垂上的孔洞,汪着流云海面的蓝眼睛里倒映着夏油杰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夏油杰扯下五条悟触碰他的手指。如果不是知道他们只认识了短短两个月不到,夏油杰会觉得眼前的人是在乎自己的。

那种感觉很疯狂,在已经压抑至极点的世界中,这么一丝丝的美景,足以让人流连忘返。

“洗漱完来吃早饭吧。”夏油杰闭上眼再睁开,被五条悟温情迷惑的神情散去,他挂起不会犯错的表情,转身拧开了门锁。

看到夏油杰回来,最激动的当属虎杖。他是真的很想一天内长大,自己做饭,而不是在超市便当、泡面和外卖间徘徊。

睡饱了的菜菜子和美美子起床吃早饭,三个小朋友凑一块分享快乐回忆。五条悟看了会手机,突然开口说:“晚上能把虎杖放你这吗?”

“又是寄存?”夏油杰笑了一下,既没有反对,也没有把虎杖被拍的事情告诉五条悟。

“他们都这么熟了,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五条悟捧着脸,做了个可爱的表情。

入夜后,夏油杰哄睡了三个玩累的小朋友,等隔壁房门打开,夏油杰在无光的客厅睁开眼。

跟踪五条悟是夏油杰现在唯一可以解答一切的办法,他也想过要不要直接询问,可过往的经验让夏油杰无法完全相信旁人口中说出的真相。

已经过了午夜的街道,行人稀少,五条悟穿着黑色T恤和长裤,走时银发飞扬,比夜空的萤火虫还要显眼。

夏油杰跟着五条悟走过一段长坡,等对方拐进个院子,夏油杰才发现已经到了松绿屋。

经过一天,腹腔的疼痛缓解了很多,只是原本鲜红狭长的疤痕扩张开来,生长出很多枝丫。

夏油杰绕到后院的墙外,从这里可以看见樱花树生长的树枝。他再次让黑雾出现,顺着门缝钻进院子,当他闭上眼,屋内的画面和声音,透过黑雾传入夏油杰耳中,就像在空无一人的影厅内观影。

五条悟到的时候,硝子已经在屋内等了很久。躺在被褥中的加代婆婆气若游丝,死亡的青黑遍布她的面容。硝子皱着眉跪坐在被褥旁,她不懂,如果五条悟可以用一滴血治愈自己的伤口,那为何对加代婆婆见死不救。

“你是来送我的吗?”因为毒素侵扰,加代婆婆的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楚,不过她认得五条悟的发色和身型。

“06年秋末,东京暴雨,当时院墙上的瓦砾被风刮掉,你打着伞出门打扫,结果伞被吹掉,一路吹到另一侧的院墙下。那把伞被我捡了,你看到我,然后请我吃了一碗红豆年糕汤。”

似乎怕加代记不清楚,五条悟说的很详细,甚至连对方穿着衣服的花色都一一道来。那是五条悟踏入人类社会的第七个月,他刚刚失去三个朋友,一个死了,两个永远忘记了他。

“原来,是你啊。”加代愣了片刻,忽然咳嗽着笑了起来。

她曾很奇怪,为什么会有陌生人不顾危险地帮助自己,现在想来,原来他们过去还有这样的渊源。

“只是一碗年糕汤而已。”

“里面有很特别的味道。”

五条悟弯着眉眼,口气轻松得好像不是来送葬。

“是什么样的味道?”加代好奇道。

“爱意。”五条悟舔着下唇,眼神里有些怀念,“因为很幸福,所以连亲手做的食物都透着快乐的味道。”

“冒昧地问一句,你到底多大了?”加代还记得17年前的大雨,雨很大,她的伞被吹走,浑身湿透。在她回身去找伞时,就看到一个眼神和年龄不符的男孩站在墙边。男孩捡起加代的伞打在了自己头顶,软白的脸颊上挂着雨滴,幼嫩得好像落了晨露的细瓷。

“很久了,不是个可以具体计算的数字。”

跪坐一旁的硝子因为五条悟的诚实,侧目了数秒。她知道对方是个怪人,甚至于怪物,可她从未想过对方的皮囊下其实隐藏着深不可测的年月。

“我可以救你。”这是五条悟第二次告诉加代这句话,当然第一次时他就告诉了对方代价。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加代对五条悟的发言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她张了张嘴,伸出被子的手指向了漆黑的屋顶。

“我们命中注定要失去所爱之人,不然我们怎么知道,他们在我们的生命中有多重要。”

这句话来自一部电影,夏油杰在听见加代话语的瞬间,心口猛地一抽。他按住眉心,那在梦中模糊不清的人影再次出现,奇怪的是虽然看不清脸,可夏油杰却并不会弄混梦里的人,和在樱花树下看到的人影。

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个体,虽然同样年幼,同样深埋在夏油杰消失的记忆中。

“就像你说的,我的一生如此幸福,我们总是两个人,一直两个人,谁也没离开过谁,后来死神先一步带走了他,所以现在轮到我了。”

五条悟可以救治受伤,也可以覆灭死亡。

只是死亡的代价太昂贵了,如果要让将死之人活下去,对方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永生。

永生不死,受伤也会快速痊愈,这好像漫画里超级英雄的配置,可摆在现实中,则是要制造一个不老不死的怪物。

加代想起少女时,松绿屋还没有开,这条街上最大的宅子坐落街角,宅子的后院旁有一棵繁茂的樱花树,每到花期,路过的人就可以在院墙外赏花。

四月花落了,风会把樱花瓣吹到墙外。她拎着小篮子在墙边捡花瓣,回去洗干净了,就能拿来装饰糕点。

她捡得用心,捡得专注,在她擦着汗起身时,头顶忽然响起一声轻喝。她抬起头,一个站在院外,一个趴在墙上,少年灼目的笑脸映入眼帘。他捧着一大把花瓣,从院墙上撒下,那是他送给加代的第一份礼物。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回忆的画面在脑海中淡去,加代闭上眼。她不恐惧死亡,甚至不满为何死亡来得如此缓慢,明明它并不可怕,甚至有些温暖。

“她死了。”硝子侧过头,望着五条悟的脸一字一句道。

“你的人情还完了。”五条悟拍了下手再摊开,一副烟消云散的闲适感。

“我并没有做什么。”硝子回忆了下这个月的经历,她给加代检查身体,抽血化验,确定了下毒的器具,但最后她无法挽救加代,甚至没有足够的证据起诉那些下毒的人。

“她并不是第一个拒绝我的人。”五条悟单手撑着脸,背光的阴影掩盖了他的表情,他好像在诉说,又好像在抱怨。

“我问过一个我喜欢的人,问他愿不愿意永远陪着我,可他拒绝了。一开始我以为是他不够喜欢我,以为是我做的不够,后来我回来,看到加代,我告诉她你快要死了,她很开心,开心得让我无法理解,我以为她不相信,我以为人类还有我无法认知的地方。”

说到这里,五条悟双手交叉伸过头顶,后仰的懒腰让他暴露在了月色中。没有后悔遗憾,也没有痛苦悲伤,五条悟平静地接受加代的死亡,一开始他想——用医生的方式可以解救对方吗?可硝子否决了。后来他认为——是不是死亡的证据还不够多,所以不被相信,可加代看到结果依旧没有接受五条悟的好意。

“他们都死了,那你呢。”五条悟撑着膝盖起身。硝子一开始没明白五条悟在和谁说话,偷听的夏油杰也以为自己被发现,可很快的,两人都在五条悟的视线中,注意到一抹奇妙的景象。

八月末的夏夜,院中的樱花树开了。

没有任何的言语可以描述夏油杰现在的心情。他按着剧烈跳动的胸口,从院墙飘落的花瓣掉在了他的掌心。可还没等夏油杰握拳,那片花瓣消失了,无影无踪,只有漫天飞舞的花色可以证明刚刚的一切不是幻梦一场。

院内的硝子也是同样感受,前一秒还光秃秃的樱树,此时像被上万萤火寄宿,卷动的花瓣飘扬半空。她走到缘侧外,已经身在院中的五条悟仿佛被一团白雾笼罩,他的发丝飞在花瓣中,一条条波动的水纹,带着白浪的激荡和海水的深涌。这一刻,硝子清楚认识到,自己相处了一个多月的家伙,是确确实实的怪物,亦或者神明。

“欢迎,新生的魔女。”

五条悟双手高举,在半空虚握。有花瓣落在他的指尖,慢慢凝聚,最后变成一个少女,干净又芬芳,只是漂亮的脸上布满了眼泪。

“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现在?”

硝子不知道对方问题的答案,可是五条悟知道,他想了想道:“因为魔女与人,不可结缘吧。”

横贯他们之间的,是时间的洪流,是生死的距离。

不可结缘,不因结缘,不允结缘。

“拥有记忆和情感是如此痛苦的事。”少女捂着脸,被花瓣堆砌的身体随着眼泪慢慢崩塌。

“他们都不在了,我宁愿不来到这个世上!”

永生不死,不灭不陨,于生长出心脏的魔女来说,就是不可祓除的诅咒。

五条悟看着新生的魔女抽泣着散落,生长出的樱花顷刻间凋零,有花瓣落到五条悟掌心,眨眼间融进了五条悟体内。

少年给后院加装了楼梯,把前门和后门分开,他拉着少女的手说: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后来少女长成了女人,她出了一场意外,再也不能怀孕,所有人都劝他们分开。可是沉默的男人站起身说:“两个人的婚姻,本就应该是我们两个努力经营下去。”

他带生病的妻子回家,指着院中的樱花树笑着说:“我是和樱一起长大的,它也算我们家里的一员,以后每年花开,都是一次新生的来到,你说好不好?”

樱树似乎听懂了男人的意思,过了花期的樱树抖了抖枝丫,向活着的两人,送上最高的礼赞。

硝子揉着眼走到五条悟身边,樱花凋谢了,就如它开放时的瑰丽。硝子扯住五条悟的袖子,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实在没忍住好奇心。虽然好奇心会害死猫,她还是想在死前知道答案。

“你到底是什么?魔女又是什么?”

“其实就是对一些不老不死怪物的统称,人类把被咒附身的人称为咒灵,把看不见,却会受恶意吸引的怪称为咒,而在这之上,可以杀死咒也可以改变咒的就是魔女。”

“那你们……”硝子左右指了指,咒的诞生没有理由,那魔女的诞生是不是也如此?

“是啊,没有理由,只是世界如此选择而已。”五条悟勾起嘴角,视线淡淡地瞟向围墙角落,藏身在外的夏油杰正弯腰喘息,腹腔的疼痛愈演愈烈,像在嘲笑他的掩藏和努力。

他早就成为咒灵,被附身,被侵蚀。

“一开始,有很多魔女,天空魔女,星之魔女,海之魔女,森之魔女……只有魔女可以杀死魔女,所以在自相残杀了一波后,剩下的魔女锐减到了个位数。”

“那你是?”

“你听说过灯塔水母吗?”

五条悟并没有正面回答硝子的问题,而是问了个不知所谓的常识。

“灯塔水母可以无性繁殖,也是人类已知的物种中,唯一可以在达到性成熟后再回归幼虫的。”

五条悟说话时,飘荡在周身的水波浮起了泡泡,原本昳丽的月色在彩色的泡泡中渐渐迷幻。

硝子有些头晕地后退,她感觉思维正在变慢,而五条悟已经把答案告诉了她。

“你是……海之魔女。”

蔚蓝的海水映照着蔚蓝的天空,有流云有白浪,轻轻拍抚他的身体。

一开始,五条悟离日本海很远很远。他在加勒比地区的深海中沉睡,偶尔醒来,也是在海中来回游动。

一百多年前,人类发明的船舶在海上来回行驶,繁忙的海路破开了贸易的航道,也把一种叫做压舱水的东西排放到了海中。

受压舱水影响,五条悟在海里飘来飘去。他去过西班牙和意大利的近海,直到十七年前,他来到日本海,然后从一个靠海的小沙滩登陆。

“我延续了灯塔水母的个性,会在性成熟后回归幼年,在我知道的地方,森之魔女也活着。他是斑鸠,不知道你听没听过鸠占鹊巢的故事,他永生的方式就是不断夺得别人的身体。当身体改变,他人的寿命、能力、记忆、财富就都将归他所有。”

夏油杰在墙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听下去,可五条悟的声音就像带有一种魔力。他的腔调平铺直述,和往常的跳脱完全不同,但就是这份普通让人一步也无法挪走。

“你的任务完成了,晚安。”

五条悟伸手点在硝子的眉心,一团扭曲的黑雾从硝子的背后冲出。五条悟单手扯住黑雾,用力撕扯,黑雾在五条悟手中挣扎惨叫,哀嚎的声音让夏油杰背脊发寒。当黑雾消失时,硝子倒下,五条悟单手接住了对方。

咒被祓除,关于咒,关于五条悟的记忆也从硝子的脑海里消失。

五条悟不是第一次抹掉别人的记忆,他驾轻就熟地走回院中,加代的尸体还在被子里,她会慢慢僵硬,慢慢冰冷,最后腐朽成枯槁的模样。

五条悟抱着硝子,拿起桌上加代给他准备的最后一盒和果子。在五条悟离开松绿屋时,院中的樱树死了,树干失去水分般萎缩,最后变成漆黑坚硬的一块。

将硝子送回家,五条悟在回公寓的路上,拿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他一边咀嚼一边轻晃着肩膀——这样的味道,再也不会尝到了。

夏油杰跌跌撞撞地回到家,打开房门的瞬间,他就控制不住地摔在地上。

巨大的响声吓醒了儿童房里的三小孩,他们穿着睡衣跑出来,发现夏油杰浑身滚烫地倒在地上,怎么喊都喊不醒。

离开院子时,夏油杰又看到了那个小小身影。第一次见到对方,他还在樱树旁边,穿着蓝白格子的上衣,现在这个身影跟着夏油杰回家了。

倒在地板上昏厥前,夏油杰想到五条悟问自己相不相信鬼树的传说,他那时是怎么说的?

迷糊中,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哭声消散。夏油杰在黑暗中触到一双小手,小手冰凉地拍在他的脸上,一道脆嫩的声音钻进耳蜗:

“你要什么时候才能记起我们啊?”

9月1日,金曜日,零点十分。

从楼下走过,看到三楼的灯光还亮着,老人上到楼内,直接敲响了最后一间屋的房门。

“进来吧。”坐在屋内的女人,正是出现在电视上的,天满教发言人。

当然,所谓发言人只是一种幌子,这个教会是以菅原道真为供奉,后又以可以破除咒的存在而扬名,如果正儿八经的教宗老是换脸,容易引起下面信徒的恐慌。所以除了天满教最上层的三长老,没人知道,他们教会的最中心人物,是个吃人的怪物。

“既然已经发现了受肉下落,为何不派人去抓?”

“你们不知道虎杖是被谁带走的吗?”正在翻书的女人撩起眼皮,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现在这个身体是虎杖悠仁的生身母亲,不过内里早已换人。

“你说自己有办法对付那个魔女的!”老人焦躁地喊着。他得了肝癌,脏器移植对他已经没有效用,而海之魔女的血肉可以让人跨越生死,不死不灭。如果不是只有魔女可以杀死魔女,他根本不会听从羂索的号令。

“当然,不过在此之前,你对这两起咒灵杀人案有什么看法?”

羂索把两份档案推到老人面前。档案一的时间是十年前,盘星教灭门案,另一个则是半年前。两起案件虽然相隔近十年,可死亡人数却都超过了17年前的海岛小学屠杀案,每起案子都死了超过两百人,连警方都在追查这个最恶杀人犯的下落。

“这两起案子,是一个人?”老人看完档案,心里打了个突突。如果不是团体作案,那么这个被咒附身的人,已经超越了一般咒灵的存在。

“我需要这个人。”羂索点着在盘星教灭门案中,唯一被拍到的半张侧脸。她现在使用的身体,当初只是为了顺利诞下受肉。毕竟虎杖悠仁的亲生母亲,在生下他之前就去世了,连带着肚子里已经四个月的胚胎一起,为了保证受肉的安全,羂索欺骗了虎杖的父亲,说可以复活他的妻子,于是对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占据了妻子的身体,最后诞下受肉。

现在,羂索觉得这个身体已经没有用了。她原本留着身体是方便和受肉培养感情,结果这小东西有胎儿记忆,早就知道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母亲,完全不亲近对方。在发生逃跑事件后,羂索盘算着怎么也得换个好用的身体。

“他的咒很特别。”老人也承认,一个可以做到如此地步的家伙,他的咒,绝对非同凡响。其实17年前的海岛小学屠杀案中,那个犯事的家伙也很特别,可惜在他们赶到前,人就被处理掉了。

“你可以找到他?”

“原本没指望,不过现在嘛……”

羂索故意卖了个关子,她笑了笑,从寻找虎杖的家伙发来的照片中,翻出了一张。照片里只有虎杖一人,可是如果放大虎杖身侧的镜子,再将照片处理,就会清楚看到倒映在镜子上的两个女孩——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

半年前的屠村案,全村惨死,警方给尸体做了归类,唯一缺少的,就是这两个女孩。

“你看,这不就找到了吗?”羂索把眼前的照片一推,表情愉悦地耸起肩。

9月1日,金曜日,零时五十分。

夏油杰在干渴的沙漠里漫步,灼烧于头顶的太阳,正在泯灭生机。他双腿灌铅地朝着海市蜃楼走去,黄沙漫漫没有尽头,他渴得几乎崩溃,双手抓着沙子就往嘴里塞去。

当沙子钻进嘴里,一股清流顺着喉咙滑入,滋润着早已龟裂的土壤。夏油杰张着嘴,舌尖饥渴地向前探去,那带着冰凉软意的泉眼冰透了胸腔,甚至让本已死去的细胞都一点点活了过来。

捂着被咬破的嘴唇直起身,五条悟单手撑着枕头,表情怪异地看向还没醒来的夏油杰。这家伙明明在睡觉,怎么还能准确地咬上自己一口?

五条悟送回硝子,吃完一盒和果子,转头回去把松绿屋的樱树残骸处理好。好不容易回到公寓,就被三个眼泪汪汪的小朋友包围。

夏油杰高烧晕倒,小孩拉不起他,其实这时候打急救电话是最好的,可不管是虎杖还是菜美都是不能暴露在外的人。比起他们三个,夏油杰的身份更加危险,要是被天满教或政府咒控部门发现,最后都躲不过被解剖的下场。

三个小孩团团转了半天,在五条悟回来前,给夏油杰脑袋旁搭了冰袋。五条悟把人从地上抱到床褥,又给夏油杰脱了鞋袜。翻找药箱时他发现,里面只有儿童退烧药,分量对于夏油杰而言,完全不够。

五条悟本想给对方浑身抹点酒精再出去找药店,可刚进屋就听到夏油杰沙哑的声音不断喊“渴”。

水杯放在嘴边倒,大半都贡献给了床单,夏油杰睡个觉牙关咬得死紧,握住的拳头把掌心都抠烂了。五条悟摸了他的后背,全是虚汗,并不都是因为高烧,而是体内的咒让夏油杰疼得快要没法呼吸。

和硝子那种连接不深的咒不同,夏油杰和附身的咒之间已经紧紧拧合,就像一条DNA双螺旋,拆开任何一边,都可能造成死亡和崩溃。

唯一的解决办法,也需要等人醒来以后才能实施,所以五条悟只能贡献了初吻去喂水,最后还被反咬一口。

“你说你长这么大了有什么用?还不是被现实折磨得两手空空?”

五条悟对着昏迷不醒的人动手动脚,戳戳脸,捏捏肚子。与过去相比,现在的夏油杰实在陌生,五条悟在长大,对方也一样,这本没什么特别,可就是莫名的让五条悟不爽。

“你是……谁?”喝了点水,夏油杰短暂清醒了一秒。被高烧模糊的视野中,穿着蓝白条纹上衣的男孩,静静地看着他,只是这一次,夏油杰看清了对方。

但看清以后,夏油杰却失望地发现,男孩不是他梦里出现的,那个说着“喜欢自己”的孩子。

他依旧想不起过去,想不起那个夏天,在学校所有人被屠杀之前的那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我是你祖宗。”

五条悟真想给床上的病患,来个柔道式醒脑,抖抖对方脑子里苦大仇深和无法化解的琐碎。

“理子、理子……”

前一秒还在问问题,下一秒,夏油杰已经看到了另外一个少女。对方比男孩高出很多,他记忆里短暂的片段中——天内理子死的时候,还穿着高校校服。

神经和脑细胞让高烧剧痛支配,夏油杰不可控地跌落进回忆。

十七岁的天内理子,坐在学校操场旁的台阶上,举过头顶的手机播放着卢克·贝松的名作。

玛蒂尔达问莱昂:人生总是那么痛苦吗?还是只有小时候是这样?

莱昂顶着那张无什么变化的脸孔,平静地说出答案:总是如此。

夏油杰是小四下半学期搬到东京的,新学校没有人知道他是那场轰动世界的海岛小学屠杀案幸存者。其实连夏油杰自己也常常怀疑,他真的从那个血肉横飞的屠宰场走出来了吗?

上国中前,夏油杰有三年时间,除了上课就是往返于心理辅导教室。他的主治医师认为夏油杰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可夏油杰却无法相信那种恐惧。他忘记了小四的整个夏天,包括那些已经死去的同学。

据说为了不刺激幸存者,他和另外一个活下来的孩子被分开转学。父母为了不让那些记者和受害者家属找到夏油杰,几乎把他过去的上学经历全部抹除,这么做的后果就是,本来还算富裕的家庭濒临破产。父亲酗酒,母亲痛哭,夏油杰茫然地看着他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点悲伤的感觉也无。

以偏差值80的高分升入私立国中后,夏油杰的心理辅导终于宣告结束,他可以不用再面对医生讳莫如深的表情,以及母亲发呆落泪的崩溃。

国中三年级,父亲升职海外分公司经理,虽然聚少离多,家庭条件却回到了幼年时的水平。夏油杰看着母亲对比他的成绩单,一脸高兴地说,他可以直升重点高中,如果得到优先录取,她就可以和身边的太太们,好好夸耀一番。

夏油杰挂着笑脸,平静地接受了对方的安排。

高中第一年,也是ET稳定剂推广的第六年。夏油杰身边的每个人都习惯了每日定时服药,一个强制性决定的产生,有时只需要一个爆炸的推动点而已。

国中时期,因为年龄限制,夏油杰身边的人群分类还不够明显,等到了高中,受政治和教类影响的后果开始显现。

服用稳定剂的人群,与信奉天满教的同学是完全割裂开的两个群体。他们会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互相针对,仿佛有着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

夏油杰的母亲信奉天满教,天满教在家庭主妇中的推广占比极其恐怖。受对方影响,夏油杰小学和国中的学校其实都算是教会信徒聚集地。不过彼时的小学生们还不太懂得信仰的真谛,以及其非常花钱的特性。

到了高中二年级,夏油杰因不问世事的个性,加上两边群体都不参与的消极态度,意外包揽了学校的第一整整一年。毕竟别人忙着内斗时他在学习,别人忙着出名时他在看书,人生如果剔除掉玩乐的时间,你会发现每一天都充裕到不可思议。

就连团体内的人想以此霸凌夏油杰,事后都会被对方健康发育的体型吓走。

除了想不起那段应该算得上惨痛的记忆外,夏油杰的上学时光堪称乏善可陈、无聊至极。

和天内理子的第一次见面,夏油杰想来想去,也只记得对方靠在台阶上的头顶和手机里播放的电影。他们不是一个班,和夏油杰同班的基本全是可以冲击东大的高材生,这些人的特性明显,总是带着高人一等的气场。上课时连老师也会小心翼翼,怕被手下的学生纠错。

夏油杰每天都会从操场旁的台阶附近走过,去到弓道部报到。他第二次走过台阶旁,天内理子还是以瘫倒的姿势举着手机看电影,不过这次换了个恋爱轻喜剧。

因为去年2月,由长泽雅美主演的日剧《分身》热播,学校里东野圭吾潮风靡一时,夏油杰去到哪儿都能碰到一两个聊书和剧情的人。而天内理子却纹丝不动地看着外语电影,让夏油杰一度以为对方想出国留学,正练习口语中。

持续路过的第二个月,天内理子主动和夏油杰搭了话。

“你是不是暗恋我?”

夏油杰震惊,天内理子撩了下辫子,表示可以理解,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别人的告白。

“你想多了。”夏油杰斩钉截铁道。

“喂!不要害羞啊!你明明每天都故意走过这里看我!”

“我是弓道部的,这里是我去社团活动的必经之路。”

“可是你驻足了,你看我了。”

“我就是好奇,为什么有女生不怕脏,躺在台阶上看手机。”

“你少见多怪!”

“谢谢夸奖。”

夏油杰抿唇一笑,气死人不偿命,不过他和天内理子的关系总算是有了阶段性进展。

和夏油杰这种完全不和旁人接触的学生不同,天内理子属于被孤立的一方。因为她既不是稳定剂派,也不是天满教派,对于天内理子的存在,她的同学间已经传出各种奇怪的说法。夏油杰不用特意去打听,只要她和对方说话,很快就会有人在他面前大声谈论三班的怪女孩,仿佛全世界都知道关于天内理子的事情,而当事人却连谣言的尾巴都没摸到。

“你不想和班上的人做朋友吗?”

天内理子以前读的是女校,高中的环境让她一时难以适应,做出改变的结果,就是成为他人口中的怪人。

“他们配吗?”夏油杰合上手里的大学教材,一脸认真地眨了下眼。

“对不起啊!不配和你做朋友!”理子想想自己满江红的试卷,忽然生气。

“所以你是想和我做朋友?”

“不行吗!”

夏油杰单手撑着腮帮,好笑地拿笔尖戳了戳面前的作业。

“要不先把你的英语作业写了?”

“哈?”

“正确率超过90%,我们就做朋友。”

天内理子瞠目结舌,喉咙卡壳数秒,最后咽下一口吐沫道:

“那还是算了吧。”

让她英语高分,还不如让她去跳粪坑,后者好歹鼓鼓勇气就行,前者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蹲在床边,双手托腮,五条悟观察着夏油杰变换的脸色,过个十分钟,就给换条毛巾。

物理降温收效甚微,五条悟眼睁睁地看着夏油杰体温飙升,最后只得起身,准备出门给夏油杰买退烧药。

“……别去。”

五条悟身体刚转个半圈,垂着的左手就被握住。夏油杰汗湿的滚烫掌心,一如那个夏季的灿阳般热烈。五条悟垂下眼睫,伸手捣了捣夏油杰蹙紧的眉心。他知道对方想拉住的不是自己,他不在夏油杰的记忆中,就像那个四人埋下的时间胶囊,现在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我不在期间,你是不是惹了很多麻烦?”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病患夏油杰显然无法开口,烧灼的内脏正被诅咒腐蚀,那是他杀人的证明。每次使用咒的能力,刺入体内的诅咒就会剧痛,直到有一天活活将人痛死。

“五条哥哥。”

看到五条悟出来,枷场姐妹马上起身,用可怜的眼神看向房门,却不敢靠近。

“我去买退烧药,你们看好他,别让他踢被子。”

五条悟秉持要给夏油杰闷出一身汗的想法,连冬天的被子都压上了。

“老师。”

眼看五条悟就要穿鞋出去,虎杖赶忙握住对方的手掌。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五条悟走出去后,他们就不会再见了。

“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见爷爷?”虎杖瘪了下嘴,心里咕噜噜地冒起泡泡。

“我已经布置好了,等把那只该死的斑鸠解决,我就送你去爷爷那。”

“那你早点回来。”虎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夏油杰曾经想,自己和天内理子到底为什么成为朋友?

是因为相似的境遇?还是因为对方总是一副明天就要世界末日的生活方式?

对他来说,天内理子重要吗?也许并没有到刻骨铭心的地步,只是对方死在他面前时,才只有十七岁。他们那么接近,近在咫尺,飞溅的血沫喷洒在夏油杰脸上,那似乎不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可他想不起上次的场景。有人保护了他,有人将他的记忆抹除,伤痕治愈,可对方没有出现第二次。

“受肉”的说法,夏油杰是从天内理子那听说的,也就是以人类之躯供奉神明的意思。

其实早在天满教盛行之前,日本本土是不缺宗教的,各种正规的、不正规的、邪恶的、普通的、诡谲的,教内有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理论。人命与信奉的神明比起来,不但不值一提,甚至值得死亡。

天内理子是被当做受肉养大的,她没有机会体验往后的痛苦人生,就算她希望拥有也是不可能的。

高二暑假开始的第一周,发生了件事。

夏油杰信奉天满教的母亲自杀了。因为远赴国外的丈夫出轨,提出离婚,当然全职太太的抚养费他会照常支付。不过这些钱显然不足够她继续信仰神明,于是在教友的怂恿下,她用自杀威胁丈夫回来。

这个被家庭困了一辈子的女人将伪造自杀变成了真自杀,夏油杰回来时,她的尸体已经冰凉。在她的手机聊天群里,充斥着令人发笑的各种对话,夏油杰看都没看,直接塞给了警察。

夏油杰也不知道对方发现自己自杀成功的那一刻,有没有后悔产生,反正那个做出背叛行为的男人是没有的,他甚至没有回国参加葬礼。

一个人结束了这场荒诞的死亡,夏油杰在悼念的人中看到了天内理子。对方穿着校服,因为他们的校服是黑白的。她跪坐在夏油杰面前致意,起身时,理子问夏油杰,要不要离开这儿?

夏油杰想都没想答应了。

他想去海边。

也许是因为他小时候一直生活在海岸边。

也许他总觉得回到那里,就会找到丢失的记忆。

夏油杰和天内理子上了奔向海岸的列车。车没有到站,他们被追来的人拖走,周围所有人都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因为这些人说:“我们是天满教的使者,这两个人被咒附身了。”所以没有人会插手,甚至没有人会确认他们真实的身份,多滑稽。每个人都在稳定剂的操控下,冷漠而淡然,不存在情绪,不存在情感,不存在怜悯。

人在高烧时,看见的屋顶,会扭曲成巨大沉重的象身,它低压而下,重重捶打在夏油杰的胸口。

他猛然惊醒,侧头看向手边的枷场姐妹,在两人发出惊喜的声音之前,夏油杰已经忍着腹腔内的疼痛,轻巧地跳下床。他出门找到虎杖,却没有发现五条悟的身影。看出夏油杰视线里的寻找,虎杖小声道:“老师去买退烧药了。”

“现在吗?”夏油杰撇了下嘴,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无奈。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他以为那具被操控的尸体,可以延缓对方的怀疑,等他和五条悟说明白后,他们可以做好万全准备再离开。

结果那些人,已经找了过来。

在夏油杰的认知里,他觉得那些人在找的是虎杖,可是比起还没有成熟的“受肉”,羂索更大的兴趣,却是在拥有特殊咒灵的夏油杰身上。

“穿上衣服。”

夏油杰留在楼外的黑雾,已经感觉到了一个个荷枪实弹的家伙将整栋楼包围。他带着三个孩子,不可能顺利脱困。

“他们是来抓我的。”虎杖捏着外套上垂下的小手,脸色难看地皱起眉。

这种时候,舍弃虎杖悠仁会是个很好的选择。但夏油杰晃了晃高烧的脑袋,排除掉这个选项。他希望自己可以撑得时间长一些,直到五条悟回来为止。

“记得逃生楼梯吗?”

夏油杰出了门,开始快速朝楼上走去,手拉手的枷场姐妹点了点头——夏油杰搬来这里的第一天就研究过公寓的退路。

老式回型建筑,虽然不够美观,规划也不科学,此时却成了捉迷藏的好地方。

包围过来的人堵住了东南西北四个楼梯出口,然后分批朝上,每到一层就会留下两人看守,当队伍分散到三楼时,夏油杰已经到了楼顶。

楼顶外墙有一条延伸到四楼的长梯,梯子下面断了,但是靠近四楼旁有一条防止暴雨的引水渠,三个小孩往下看时,夏油杰拿出了一个娃娃和一部手机递给美美子和菜菜子。

“离开后,就不要再使用了。”

虽然不知道夏油杰话里的意思,可虎杖总觉得夏油杰递过来的娃娃和手机不同寻常。

三个小孩顺着长梯往下爬,到了水渠时,菜菜子抓住虎杖,把人拉到自己和美美子之间,举起手机,前置镜头拍下三人,在虎杖还未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来到了室内。

“这是?”利落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虎杖仰头看向窗玻璃,发现刚刚踩过的水渠现在就在他的对面。一个拍照的工夫,他已经到了隔壁楼内。

“是咒哦,如果我们被抓到,就会死掉。”菜菜子握着手机,美美子快速打开门看了看。在三人离开屋子的同时,隔壁公寓内响起了一连串的枪声。

子弹壳落地的敲砸声无法传递到三个孩子耳中,枷场姐妹拉着手往楼下跑。她们没坐电梯,因为夏油杰说过,在不确定危险与否时,密闭的空间是最不利于逃离的。

公寓隔壁也是一栋老旧大楼,三十年前,这里还是高档名流热爱的集会晚宴场所,直到有一天,一个被咒附身的人,关闭楼内宴会厅的大门。

当晚死于晚宴的人,大多身份特殊,这座盛极一时的大楼,此后被封闭多年,连带影响了附近的商圈发展和人流。

三人往下跑时,还能看到墙面上喷涂的油漆。这是一座鬼楼,里面早已成了毒贩和流浪汉的天堂,奇怪的是,三人下了好几层,却一个人影也没有看到。

“不太对劲。”美美子率先停下。紧随其后的虎杖却一把拉住美美子往后拉拽,两人摔倒的同时,在楼梯最上方的位置,坠下一根钢筋。棍子的尖头插入混凝土台阶,敲碎的石头划破了美美子的脸颊。

“藏~好~了~吗~”

夹着嘻笑声的招呼回荡在螺旋的楼梯内,虎杖用力推开安全出门的大门,让菜菜子和美美子躲到走廊内,然后他把刚刚从地上拔出的钢筋插在门把,用力拧弯。

“是谁?”捂着脸上伤口的美美子,吓得唇色都白了。

“是怪物。”虎杖鼓起脸,圆滚滚的眼睛上翻露出凶戾。

他猜到那个人可能会来,但是对方来的实在太快,好像早就知道一切,坐等他们上钩。

“我有个不好的猜测。”

虎杖的母亲香织是在怀孕前,就被羂索盯上的容器。他把一团咒放进香织的子宫,在香织怀孕期间,胚胎慢慢与咒融合,最后就会诞下强大的受肉。

不过香织怀孕期间,出了一场意外,母体死亡,受肉胚胎与子宫紧紧黏合,此时再想取出受肉继续孕育已经是不可能的,所以羂索占据了香织的身体,以操控这个躯体可以诞下受肉。

“所以这家伙是你妈妈?”菜菜子现在已经不再奔跑,她们很难掩盖自己的脚步声,而追来的家伙,简直阴魂不散。

“她才不是呢。”虎杖摇摇头。对于那家伙来说,每个人都不过是他计划上的一环,到了该舍弃之时,香织的肉体就会彻底死亡。

“这里应该还有其他人,她在靠近我的地方会有感应,你们躲起来,我去引开她。”

三个小孩现在正躲在占满了整个二楼的硕大厨房内,这里有错落的排气管,和一排排上锈的柜子。虎杖跳上桌面,借着弹跳力,一把抓住通风管的出气口,接着反身钻了进去。

菜菜子和美美子趴下身,拉开一个拐角的柜门,躲了进去。

柜门没有完全关紧,留出一条小小的缝隙。光从缝隙透进来时,安静的环境让枷场姐妹手脚冰凉,好像回到了当初那个闭塞小村的木笼中。

枷场姐妹遇到夏油杰,是在半年前。

开车的夏油杰路过一条乡间小路,碰到站在路边,衣衫破烂的枷场姐妹。

两个小女孩瑟瑟地说,自己在山里玩,不小心滚了下来,腿受了伤,问夏油杰能不能送她们回家。夏油杰蹲下看过女孩脚上的伤后,欣然同意。

如果故事到这里,都是真实的话,那么后面就会省下很多麻烦。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已经逃出来了。”菜菜子用力抱住发抖的美美子。她们已经逃离了,那些人,再也无法利用她们。

与生活压力极大的都市相比,乡下的生活节奏相对缓慢很多,邻里周围几乎全都认识。

在菜菜子和美美子出生前,村里来了一个投资商,对方想要承包村落后的荒山,用以种植山货。听说可以每年分租金,村庄里几乎没人拒绝对方,等投资商将山围起来,拿到钱的村民都还快乐地商量如何使用这三十年的租金。

第一年,村里生病的老人变多,可大家都把这当成了生老病死的必然。

第二年,怀孕的孕妇生下瘦弱的幼童。

第三年,身强力壮的男人被查出癌症。

到了第五年,村民终于发现了不对。他们每个人都开始生病,每个人都承受着痛苦,这时有人怀疑起围山的投资商。他们报警,警察查不出什么,他们联合起来花钱雇佣了地质学家,最后证实投资商在附近建设的,是有污染性质的工业活动。

村民有了证据,他们作为联合原告要求被告投资方赔偿。官司打了多年,对方有的是钱慢慢拖延,不断提交新证据来延缓审判。最初的一批村民死了,留下一堆年轻人,而这些人很多都是从大城市回来的,他们本来拥有着很好的工作和生活,可是有一天,公司开除了他们,房东驱逐了他们,因为被告的投资方要将他们原告方全部逼走。

枷场姐妹从有记忆开始,就只在村庄里活动,没人告诉她们原因,只说外面会有可怕的怪物。可是她们明明看到村庄里的人身上,长出各种奇怪的东西。

官司拖了三年,最终被告方有三名涉事人员坐牢,可上层资本却毫发无损。

领到赔偿款的村民几乎失去了一切,他们回到村庄,拖着生病的身体,这么等着等着,有一天,有人被咒附身了。

连锁的反应诞生,村庄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咒附身。他们痛恨村落外的所有人,仇恨让他们紧紧抱连,此时枷场家就成了个异类——因为他们不够痛恨,不够悲痛,所以他们没有被咒附身。

——这样没有同理心的人不配活在这里。

所有人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一天夜里,枷场夫妇被拖出屋子,菜菜子和美美子与父母分开。没过多久,村里的老人来了,要求她们装作受难,去村外引诱路人前来。

为了让伤口看起来真实,菜菜子和美美子被关在木笼里毒打,如果她们反抗,枷场夫妇就会受害。

在遇到夏油杰前,她们已经带回了十三个路人,每个人都好心地送她们回来,接着被怪物撕咬、杀害。

夏油杰是第十四个,他来到村庄,看着异变的村民,毫不犹豫,将人杀死。

不过屠杀的过程中,出现了个意外。菜菜子和美美子去寻找被关的父母,结果发现两人早已惨死,尸体就躺在她们每天路过的山坳中。受了强烈刺激的姐妹被咒附身,不过还没等她们使用自己的能力,夏油杰就将两人按住。

按照夏油杰的说法,他的咒,可以操控所有被他触碰到的咒,所以当他让咒安睡,那这个人就会失去力量,变成普通人。

“我们已经安全了,我们可以获得新的幸福了。”

美美子反握住菜菜子的手。透过柜门外的缝隙,先是传来咔哒咔哒的鞋底声,有人走近又离开,接着是一串追赶的奔跑。随着吱嘎一声金属断裂的声响,虎杖短促的叫声响起,不过很快就被什么东西给捂住了。

到了这里,声音再次消失,万籁俱寂时,周围的黑暗里似乎活了过来。

屏住呼吸数到一百,菜菜子探头贴向门缝,视线接触光的瞬间有短暂的花白。等晃眼的光过去,一个突出的,带着血丝的眼球狰狞地注视着柜中狭缝。在不可抑止的惨叫冲口而出时,拎着人头蹲到柜旁的羂索,噗嗤笑了出来。

在选择这栋公寓时,夏油杰就设想过有一天被发现的情况,所以目前这栋破旧的公寓楼,对于他来说,简直是各个击破的最好回廊。如果对方没有提前被自己发现,就算堵在屋子内,他也可以掌握先手权。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高烧让他手脚发软,腹腔内钻探的疼痛一波接着一波,就好像病变的阑尾,无法割除,于是溃烂在体内。夏油杰至今还记得,自己被一刀捅破肚皮时的感觉。

因为事发突然,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在他不远的地方,身为受肉的理子,被割开了喉咙。

抓捕他和理子的盘星教教徒,想要欣赏他死前的挣扎,所以他们没有像对待理子一样,直接划开他的动脉。

那个执刀的男人,似乎在和旁人商量,怎么把他做成神明降临的第一道祭品。

耳中轰隆隆的声响如火车的汽笛,渐行渐远。夏油杰跪坐在地,他的手掌按在伤口,血水顺着指缝流淌在地。痛觉回炉的顷刻,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此没有意义。

不管是信奉教派,还是追求药物的短暂安宁,都不过是逃避的方式。人无法解决,于是依靠外力,结果可能会和自己母亲一般,丧失自我,也可能会和盘星教的每个人一般,将夺取一人的性命看得如此轻松简单。

夏油杰被咒附身时,甚至感觉不到情绪的起伏,他平静得好像在死海之上漂泊,只要坐起身,就可以看见墨西哥湾和密西西比河的双色海水。他想,也许在潜意识里,自己并不在乎人的性命,所以他会在经历屠杀后,果断忘记那个夏天。

在将眼前的所有人灭口后,夏油杰抱起已经断气的理子,腹部的伤口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粘合。他能感觉到腹腔里起伏不定的疼痛,仿佛是神明为他屠戮生灵而降下的诅咒。

往后十年,只要夏油杰不去动用咒的力量,诅咒就会安稳地停留在他体内,没有消失也没有改变。上一次发作得如此厉害,还是他带走枷场姐妹时,将村落两百多人灭口之后。

那次,夏油杰足足疼了两周,他无法入睡,又醒不过来,整个人都停留在死亡的弥留之境。在那个地方,夏油杰梦到了一个小孩,他猜对方应该很漂亮,虽然看不清脸,可仅仅是望着对方发光的发丝,他就会觉得快乐。

白色的浴衣,夹脚的木屐,以及喊他名字的声音,不管回忆起哪一段,夏油杰都觉得伤口处开始暖暖地发痒,像是被治愈了。

「……我们一起去吧……杰不喜欢我吗……可是我喜欢杰啊……」

梦境的结束,总会停留在这儿,夏油杰不记得过去的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可是后来每次因为诅咒无法呼吸时,他都很想冲回那个夏天,告诉对方,我也想跟你走啊。

“他只有一个人,要小心对方的咒。”

端着枪的男人从夏油杰脚下走过,被一团伪装的黑雾贴在走道天花板的夏油杰挑了下眉。他没想到这些人居然是冲自己来的,不过想想他两次屠杀案的人数,一直没被人找到也算稀奇了。

“要是这家伙再不出来,就把这栋楼推了,我不信他能窝着不动。”领头的男人耐心耗尽,啐了口唾沫在地上。

夏油杰用咒托着双脚,悄无声息地落在两人身后。从装备来看,他暂时无法判定对方的来历,也许是警方,也许是当初盘星教的残余,他灭口了参与献祭的百余人,,但信奉教派的散户却没有,毕竟那会夏油杰还只是个高中生。

救下枷场姐妹那段时间,警方倒是常常打探他的行踪,如果对方确定自己的位置,应该会上报上级,派出特殊部队。

当然,还有第三波,当初拍下虎杖,并称呼他为“受肉”的人。

夏油杰的咒可以操控一切触碰到的咒,所有被咒附身的人,于他而言都是武器。而且这些人死后,咒不会消失,而是成为夏油杰的所有物。

这能力摆在别处会非常适合暗杀,不过使用的后遗症过于实在过于严重,所以夏油杰选了个简单的办法。

他先切断眼前两人的心脉,接着让咒附身其上,判定为小队长的男人朝对讲机发布了新命令——离得最近的上下两层,过来四个人。在他们察觉不对的瞬间,夏油杰如法炮制,将人灭口,现在他有6具傀儡,判定整楼包围人数在50左右。

确定好计划,夏油杰再次湮没踪迹,被操控的6人分成三个方向,一边下楼一边清扫障碍。枪声一经响起就是连绵成片,还是同时从三个出口攻略,这让唯一没有被突破的西边陷入一种喧闹里的静谧。他们握紧手里的武器,记得对方明明没有帮手的。

“难道魔女回来了?”守在西边各个楼层的人现在聚集到了一楼大门,警惕地看着周围。

“情报员不是说他离开了吗!”

今天负责围剿的人里,没有当初留守天满教总部地宫的,不过受肉被夺,整个总部地宫塌陷,最后也的确没留几个活口。

“他没回来,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背靠背警戒着周围,随着枪声和叫喊,在完全被孤立的西侧守卫眼里,眼前这栋回形建筑,于熹微的光线中,仿若一头蛰伏巨兽,即将苏醒。

五条悟最近一直在研究怎么将森之魔女灭口,对周围的观察削弱不少,而且之前羂索想要挪走新生魔女凭依的樱花树,结果被自己打乱了计划。虽然同为魔女,不过羂索并没有和五条悟硬碰硬的爱好。

拎着一袋早餐,一袋药片,五条悟距离公寓还有一个街口,敏锐的嗅觉里飘过一阵血腥和硝烟。他眨了眨眼,身影原地消失,一秒后,双脚浮空的五条悟,已经站在了回型天井的正上方。天亮时的日光照不进建筑,反而是给外墙笼出一层白边。他俯瞰深井内微小的人影,犹如天际高挂的冷月。

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微凉的晨风,周围已经没有虎杖和枷场姐妹的气息,不过夏油杰离得倒是很近,就是气息微弱,有种命不久矣的感觉。

五条悟找到夏油杰时,对方躺在地上,宛如深眠。如果不是身上沾满了血污和灰尘,五条悟会以为对方只是换了个地方休息。

持续的高烧影响了夏油杰的视线,他现在看任何东西都是朦朦胧胧,可莫名的,在有人接近时,他却清楚地看到那个穿着蓝白条纹上衣的男孩。

圆圆的眼睛,黑色的短发,笑起来好像太阳。

在看清对方脸的时候,夏油杰微微失望,这不是他要找的人,不是那个会勾着他的衣角,说葡萄荔枝冰好吃的孩子。

白色浴衣宽大的袖口在身侧摆动,好像展翅的蜻蜓,在夏日的灿阳中逐渐透明。

“夏油杰?”五条悟蹲下身,按了按夏油杰的胸口,心跳紊乱,可是没有外伤,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夏油杰体内的咒在侵蚀他。

可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不同,他与咒的联系太深,强制抽离的结果大概率只有一死。

把退烧药混着自己的血一起喂给夏油杰吞下,五条悟抹了下嘴角的唾沫,蹙紧的眉头让整张脸难得出现了一丝忧郁。

他可以让夏油杰痊愈,让对方再不会受伤,就算被掏了心脏也能自行生长。

代价就是成为魔女的使魔,共享生命,不死不灭。

第一次问夏油杰时,对方只有10岁,男孩果断拒绝了五条悟的要求。他无法理解那样的生活和未来,他不可能丢下自己的父母不管不顾,与五条悟远走高飞。

“……你……”

吞下药片和血水后,夏油杰脸色红润了很多。他眯着眼,晃动的视野中,只有一双蓝眼睛是如此清晰,清晰得让他想起幼年老宅外的海。

那是被蔚蓝包裹的世界,空气满是咸涩和鱼腥,他在那里长大,有一个写了自己名字的沙桶和铲子,这是生活在附近孩子们的标配玩具。

他们会捡贝壳,挖蛏子,到石头缝隙里捡螃蟹,偶尔发现一块被海水打磨漂亮的石头,会比得到一块真的宝石还要开心。

“什么?”五条悟有些听不清夏油杰的自言自语,他俯下身,耳廓贴向夏油杰的脸颊。在语言从唇缝流出前,沾着泥沙和血沫的手掌,抚摸上五条悟的脸颊,最后在他眼角边停下。

说实话五条悟很嫌弃夏油杰脏兮兮的手,不过他少有的一点同情心,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没有挥开对方,而是认真等待夏油杰把话说完。

“……真漂亮……像上了釉彩的瓷……”

五条悟猛地直起身,瞪圆的蓝眼睛里还有一丝迟疑和动摇。

夏油杰的记忆在咒的侵蚀和五条悟血液的催动下松动了。那片曾经落在掌心又消失的樱花,真的如五条悟所想的那般,把死去的亡者们全都带来了这里。

夏油杰皱起鼻子,酸涩的疼意浸泡眼球,他红着眼眶,一言不发地看着理子,穿着蓝白条纹上衣的灰原,张开手臂,那年夏天,死在校园内所有孩子的时光,都在这一瞬回逆。

——欢迎回来,四年(一)班,夏油杰。

“观察日记写完了吗?”

“还剩三篇,实在不知道写什么了。”

“我写了门口的狗、花、鱼、草,我妈说我再写下去,要连家里煤气灶的变化都包揽进去了。”

“呸,这个新口味的冰好像牙膏。”

“今天好晒啊,要等到太阳下山吗?”

“把手抬起来,冰棒都淌手上了。”

皱着眉头的七海建人,鼓着包子脸,拿手帕给灰原雄擦手,可惜冰棒里有糖,越擦越黏。

“今天的海,好像特别蓝。”夏油杰坐在沙地上,头顶的树荫在沙地婆娑。他盯紧被太阳照得花白明亮的海浪,摆在脚边的沙桶里盛了几个海螺。在灰原吐着舌头,表示自己要被冰棍麻痹时,夏油杰突然站了起来。

起身奔跑出去的夏油杰没穿自己的拖鞋,赤裸着的脚掌被滚烫的沙粒烫到发疼。他踩进海水,凉意冲击大脑,伸出的双手停在胸前,紧随夏油杰飞奔而来的七海和灰原让眼前的景象震撼到忘记叫喊。

夏油杰面前的海水泉涌般长高,包裹在蓝色海水里的星光莹莹烁烁,泉涌让海浪起伏,好像一瞬间给水赋予了生命,而这海浪似乎想再长高一点,再高一点,可等海浪超过夏油杰的鼻尖,高度就再难拔起。

“这是什么超自然现象吗?”灰原握着七海的手,小声问道。

夏油杰没出声,他看着面前波动的海水,他脚踩海浪,目光所及,尽是天蓝。这片蔚蓝的世界捧起一团发亮的宝物,轻轻交到夏油杰手中。

泉涌的海水褪去,留下一个银色长发的男孩,蓝汪汪的眼睛里飘着朵朵白云。夏油杰伸出的手被他一把抓住,温软又冰凉。

“你要抓我吗?”男孩踮起脚,颤巍巍地超过了夏油杰的身高,热烈的日光在他银白的发尖打转,最后只留下一圈淡去的弧光。

四年级预备生夏油杰和三年级预备生七海建人、灰原雄,在升班前的暑假,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他们捡到个妖精。

对于男孩到底是妖精还是鬼怪,三个小朋友毫无默契地吵了一架,最后还是吃饱的五条悟举手表示:

“其实我是魔女。”

“你是坏人?”

“会抓小孩炖汤?”

“不啊,我又不吃人,人肉连鲨鱼都不喜欢。”五条悟舔着手指上的糖粉比了个大拇指。

“你晚上要住哪啊?”灰原捂着自己的钱包,零花钱在一天内付之一炬。

“我哪里都可以住!”五条悟开心道。他之前一直在海里漂,被压舱水推得左摇右摆,加上性成熟后他再次回到了幼虫期,所以现在很是为所欲为。

“要去我家吗。”单手托腮,看着五条悟吃完了一整盒蛋糕,夏油杰忽然出声。

他父亲最近在出差,母亲信奉天满教,会把大半的时间花在侍奉上,家里常年留钱,让他自己解决三餐,所以夏油杰是三个人里最富裕,也最无聊的。

“耶,有地方住了。”小小只的漂亮男孩,握着拳头伸出个长长的懒腰,灵活得宛如被放飞的白鸟。

夏油杰敛下眼睑,他刚上小学时,家附近来了一只野猫,野猫留了一个春天,在春夏交界时死于车祸,留下一窝的小猫。其中有一只白化儿,因为身体最弱,也没有母猫照顾,连睁眼走路都困难。夏油杰把小白猫抱回家,藏在了床底的纸箱中。这个秘密持续了一年,到了第二年春天,小猫发情期到了,暴躁地溜出房间,吓到了回家拿东西的女人,等夏油杰放学回来,小白猫已经跑得没影。

想到那只无情无义的白猫,夏油杰忍不住捏了下五条悟软软的小手,很像猫肉垫,会让人觉得眼前的家伙,就是他落跑的小猫。不过猫都怕水,这家伙明显做不了猫妖转世。

“哇,我喜欢你的房间。”

夏油杰带着五条悟回家,果然屋内空空。餐桌上摆了两张纸币,夏油杰把钱收进口袋,回过头就发现五条悟已经光着脚,楼上楼下跑一圈了。

“你身上的衣服,是变出来的吗?”夏油杰看到五条悟第一眼,对方还是光溜溜的,眨个眼的工夫,人已经套上了浴衣,颜色很适合他,乍一看,精致得宛如橱窗里的女儿节娃娃。

“我有时会浮出海面,靠近这边时,有天晚上很多人在山上放烟花,大家都穿着这样的衣服,我就弄了一件来。”

虽然脸蛋是小孩模样,可五条悟的年纪却比夏油杰大了十几轮不止。他回归幼虫时期的性格会很活泼,但也不至于失智,看着小男孩处处让着自己,实在是件很有趣的事。

“我们出去吃饭吧。”夏油杰点了点头,接受良好地拉起五条悟宽袖下的手掌。

“你都不怕我吗?”五条悟拿脑门磕了磕男孩的肩膀。

“你很可怕吗?”夏油杰回头看了看五条悟白嫩嫩的小脸,没忍住上手掐了一把,滑的。这张脸要是摆在学校,老师们估计都不舍得批评。

“你好嚣张啊。”五条悟甩着胳膊,把跟夏油杰牵着的手悠成螺旋桨——他就喜欢嚣张的小朋友。

为了防止附近认识自己的店主,和母亲说三道四,夏油杰带五条悟去了远一些的商铺吃饭。两个小孩一坐下,五条悟就被店里的刨冰广告吸引全部注意,蓝汪汪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到了,就想吃好吃的甜冰。

“哎呀,喜欢这个吗?姐姐送你一份小的好不好?”

女店主一看到五条悟,瞬间被小魔女的脸俘获。正在看主食菜单的夏油杰舔了舔嘴,发现五条悟“恬不知耻”地喊了对方“姐姐”,然后喜滋滋地接过刨冰碗吃了起来。

“你像个骗吃骗喝的小骗子。”夏油杰要了一份荞麦面套餐,给五条悟点了炸猪排盖饭。

“我就当你在夸奖我了。”五条悟吐出被染色的舌头,一脸愉悦地哼起了歌,果然还是人类最有趣。

吃一顿饭,五条悟不但骗到碗刨冰,女店主还拿了几个漂亮发卡,将他一头银白的长发扎了两个麻花辫。

夏油杰看着啃饼啃得一脸豆沙的五条悟,脑子混乱了一秒——这家伙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灯塔水母是无性繁殖的哦。”五条悟觉得夏油杰很有意思,每次思考时小肉脸都板得硬邦邦,其实问题全写在脸上。

“还能这样吗?”对于性别意识刚刚建立的小学生而言,五条悟的话实在有些过于深奥。不过五条悟长长的头发编了两个麻花后,脖子凉快了很多。一些散在脸颊边的碎发,被水果发卡夹住,夏油杰拉他这么走了一路,就有不少大人被可爱到,说他像牵着个小媳妇。

回到家,屋里果然依旧漆黑,夏油杰带五条悟到自己房间玩,他查了关于灯塔水母的百科,然后摊开了暑假作业。

写的过程里,夏油杰总是忍不住捏手里的橡皮。他觉得五条悟很有当初那只无情无义小白猫的架势,如果他松开手,对方会不会也和小猫一样落跑?

想着想着,夏油杰回过头,发现屋内空空如也,刚刚还在地毯上打滚的小魔女已然不见。

“嚇”夏油杰猛地起身,身下座椅被带得翻倒。他握住橡皮的手紧到发疼,可房门没有打开,窗户也是紧闭,他根本没听到五条悟离开的声音。

“唔唔唔……”

在夏油杰紧张得脑门冒汗时,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呼噜声。他从屋顶看到地板,小小的屋内,并没有第二个人的存在,夏油杰后脑炸裂后,终于开口,小声道:“悟,你在吗?”

“在这里这里。”声音渐行渐近,忽然有什么掐了夏油杰一把,尽管看不见,但夏油杰伸手摸到了一点阻挡。

“这是伪装,以后我不想让谁看见,谁就看不见我。”五条悟得意,身上的伪装褪去,就和他从海水涌动里冒出一样。

“挺好的。”夏油杰在激动过后,忽然意识到,这可是好事啊!他马上开学,五条悟既可以跟去学校也可以留在家里,反正也没人会看见他。

“是吧。”乐呵呵的魔女,捏起辫子,拿尾巴扫夏油杰的鼻子,被打手了也不生气,还指着蝉鸣声不绝的窗外,说要出去玩。

“你知道我几岁吗?”

“几岁?”五条悟歪头。

“10岁!我这个年纪,10点前就该睡觉了。”夏油杰指着时钟,现在都九点十分了,他还没洗漱。

“小孩子好弱。”五条悟吐舌。

夏油杰眉头一紧,拎着人往浴室走。他有轻微洁癖,虽然今天没感觉到小魔女出汗,还是要洗一洗才行。

给五条悟洗澡,比想象中简单,但也比想象中诡异。特别是夏油杰放了一浴缸的水,准备把人推进去时,五条悟在原地留下一堆衣服又一次消失不见。不过这次消失和上次不一样,因为夏油杰在浴缸边缘看到两根透明的触角。

“热水,你不会熟吗?”夏油杰看着浴缸里只有巴掌大的小水母,一时之间居然没有任何过激的情绪。其实回想起来,自己从见到五条悟起就很平静,为什么呢?是因为咒可以附身人类,为了自救人开始信仰神明,使得现在的生活以平静而糜烂的方式继续着吧。

和现实比起来,五条悟实在奇幻到可爱,让人宛如沉入爱丽丝的兔子洞,是独属于自己的仲夏夜幻梦。

“洗好了就自己出来哦。”夏油杰趴在浴缸边缘,拿手指戳了戳小水母抬起的触角。

水母是没有心脏和大脑的生物,成为魔女让五条悟长出了心脏和大脑,它们和触须一般柔软。在夏油杰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符合年龄的笑脸后,小水母的心脏和大脑同时跳动了起来。

既然是共同秘密,七海和灰原自然不会给夏油杰他们太多独处的时间,而个头矮矮的五条悟,完全把小孩子的夏天就是要疯玩发挥了个彻底。

以至于陪玩三人组,在开学前一天,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实在是手脚全跑软了,连拿筷子都要手抖。

玩耍中,夏油杰的妈妈回了家,又带回一堆所谓的天满教加护。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自己做的事,还把求来的符挂到夏油杰黑色的书包上。

开学第一天,五条悟很好奇一堆幼崽们的生活,于是变成小水母,缩进夏油杰的校服口袋,无聊了,就拿小触须勾着夏油杰的手指把玩。等开学典礼结束,仗着大家都看不见自己,小水母嚣张地爬上了校长的头顶,结果一个脚滑,将对方的假发片踹出去三米多远。因为是村中小学,学生总人数不算太多,校长这次出糗的扩散范围有限,就是夏油杰不敢再让五条悟离开自己一臂的距离。

小学的大部分课程对五条悟而言都很无聊,只有家政课他很开心,如果是学点心那就更开心了。

和夏油杰同组的学生,发现平时饭量很稳定的夏油杰,突然开始加菜,而且吃的时候会坐到桌子的拐角。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只小水母在桌脚冒头,拿触须抓起一团菜,塞进嘴里咔嚓咔嚓。

五条悟的饭量,是夏油杰的五倍,一顿胡吃海塞下,五条悟居然还是四个小孩里最轻的,连瘦巴巴的灰原都惊呆了,感觉他们三个真是投喂了个寂寞。

“做小学生的消耗,哪有我大啊。”五条悟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幼虫要长到成熟,就是需要很多很多的能量,而且正常的灯塔水母直径才五毫米,他在这些家伙中,已经算是变异巨无霸了。

“……没有了……”

魔女血液的治愈力与体内的诅咒厮杀搏斗,夏油杰脑内的记忆大门被粗暴推开,他眯着眼,虚弱地抬起手,眼前的五条悟与记忆力骄傲的小魔女慢慢重叠。他抬手蹭了蹭五条悟的脸颊,然后不满地嘀咕了一句:

“……肉没了……”

那么完美的婴儿肥。

“哈?!”五条悟挑眉,一时不知道该气该笑。他都摆脱幼虫期那么久了,结果夏油杰还惦记着他的肉?这合理吗!

夏日的晚霞染透云层,连同海面一起,漂染成了鲜红色。

那个暑假,夏日,很开心,快乐到让夏油杰暂时忘记了外界纷纷扰扰的烦恼。

他忽略了母亲口中,即将推广的新药,忽略了政府与天满教在政治与神权上多年的拉扯。他背上书包走出家门,五条悟还是那身干净的浴袍,木屐在石板路上咔哒作响。小魔女已经厌倦了学校时光,他和夏油杰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还得到一个属于五条悟的沙桶。在夏油杰他们上学的工夫里,五条悟嚼着泡泡糖,独自跑去海边游泳。他和夏油杰在校门口分开,没人看见夏油杰虚抬的左手上握着另一双小手。

上午九点十七分,第一声枪声响起,正在教室休息的学生好奇地探出头。在看向走廊的瞬间,飞驰而来的重弹,直接轰飞了学生的脑袋,血水喷洒在门板,画出一幅诡异的画作。

学生的尖叫四散,有人跑出教室,大哭着想走。有老师在的班级奋力锁上大门,可前一秒用桌子把门堵上,下一秒,透过门板的子弹,就把拦门的老师打成了筛子。

夏油杰下课后出去接水,这会正在水房,水房的位置靠近楼梯,他手心满是冷汗,耳边全是人死前的惨叫和哭喊,弹壳落地的脆响敲响了屠杀的丧钟。他不敢等到一切结束,那种被揪住心脏的痛苦让夏油杰吐得眼眶通红。在声音越来越近时,夏油杰不得不做出抉择,他必须冲出拐角下楼,他给自己鼓气,接着闭眼一头闷了出去。

从楼梯上滚下去的疼痛让夏油杰大脑发蒙,耳蜗轰鸣。他跑出去数十米,才发现自己中弹,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腹腔,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窟窿。他喘得像个破旧的鼓风机,越是朝前越是绝望,他甚至听到对方下楼的脚步声,可左右空空,他根本没有躲藏的位置。

“这里、这里!”在夏油杰快要绝望时,灰原小小的声音从侧边传来。他看向对方,同时也看到不远处躲在自动贩卖机后的七海。在看清灰原脸上的表情和对方蓝白条纹的上衣时,夏油杰濒死的恐惧没有丝毫消退。他张着嘴,想大喊快跑,可喉咙呼哧的沙哑掩盖了语言。

第二波扫射降临,夏油杰趴在地上,子弹撞击的碎屑划伤了手脚,夏油杰听到一声声闷响,是撞击在肉体上的割裂声,他没敢抬头,直到枪声停止,一段野兽般的嘶吼降下。

夏油杰满眼都是通红,这些都来自一个人,灰原躺在血泊里,他的身体从腹部拦腰折断,分裂开的身体将他的身体拉得瘦长。七海也中枪了,他趴在灰原身边,满脸眼泪地想把对方拼凑起来。

夏油杰过了许久才敢回头,在炼狱般满是血污的走廊里,穿着雪白浴衣的五条悟,翩然得好像随时会被日光照化。那被咒附身,浑身长满了武器的高大男人,匍匐在小魔女面前,五条悟踩着他的脖子,在夏油杰回头时,对方的头和脖子分家,五条悟踹飞了男人的身体,那沉重的躯壳在半空炸裂,化成一摊血雾,甚至连形状都没留下。

“可以治疗伤口。”五条悟小跑着来到三人面前。整个学校在枪击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五条悟咬破手指,递到夏油杰面前。从三人的眼神里,五条悟看到了两个字——怪物。

好看的皮囊掩盖不了他非人的事实,其实结果是可以预想的,只是五条悟还是想要,想要一个可以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朋友。

“救他。”七海和夏油杰的伤口并不致命,吃了五条悟的血后,除了疲惫和哭哑的嗓子外,几乎已经痊愈,但是灰原的伤太严重了,只靠魔女血液的治愈能力,已经不足以重组身体。

“他伤得太重,如果要活着,就必须成为我的使魔,他会永生不死,就算心脏炸裂也可以自愈,但是他不会再长大,也不会再变老,更不会死去。”五条悟见过很多死亡,他加快语速告知眼前三人真相。可七海不管这些,他拉着五条悟的手,就要把他凑到灰原的嘴边。

“喝血没用,他要吃了我的肉,才能成为使魔!”五条悟觉得这个夏天很快乐,他喜欢人类丰富的情感,却忽略了眼前的三个人还只是经历短暂的孩子。

“……我不……我不想……好可怕……好可怕……呜呜呜,妈妈……不要……”

五条悟的手抵在灰原肉乎的脸颊边,男孩蓝白条纹的上衣早已被血染透,他哭出的眼泪流入血泊,就像一滴雨落入了大海,无影无踪,也无处寻觅。

死亡的来临是飞快的,灰原的哭声上一秒还在哽咽,下一秒已经消失无踪。七海崩溃到大哭,夏油杰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伤口的疼痛、精神的震撼还在,他晕头转向,几乎无法呼吸。

这时五条悟问夏油杰要不要和自己走。

“去哪?”

“去别的地方。”

“为什么?”

“世上还有别的魔女,他们会因为这件事发现我。”

“我……”夏油杰无法回答五条悟这个问题。人生短短百年,他才过了十分之一,虽然他不喜欢家中的氛围,但让他在五条悟和父母间抉择却还是过于困难了。他无法回答,只能摇头,此时的他尚无法回应五条悟的渴望。

“那我,走了。”五条悟垂下眼睫,圆圆的脚趾用力蜷起。魔女的永生让他习惯了分别,那并不可怕,只是会孤独而已。

可是夏油杰的拒绝让魔女新生的心脏用力搅紧,这是他来世间碰到的第一个人,夏油杰是独特的,因为独一无二,所以特别难以放下。

海岛小学屠杀案后一周,新推出的ET稳定剂销量突破千万瓶。

夏油杰和七海建人在医院醒来,他们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毫发无损,小水母从涌动的海水中而来,点亮夏日最明亮的星,离开时他把星光熄灭了。

没有记忆给两个幸存者减少了很多麻烦,只是夏油杰总觉得自己手边空空,好像有什么东西,和死去的同学们一起,被弄丢在了那个废弃的校园。

「杰不喜欢我吗……可是我喜欢杰啊……」

记忆回炉,让夏油杰一连几天都会梦到过去的五条悟。那片被海水包围的蔚蓝世界,点着昨日晚霞的日历,把回忆烘托得宛如钻石般璀璨。

夏油杰体内的咒,因为控制过量,开始出现反抗。他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五条悟告诉他,虎杖和枷场姐妹已经被抓走。

“虎杖到底,有什么用?”夏油杰这几天只能吃点流食,毕竟高烧刚退,而五条悟则毫不怜惜病人的,大口吃着炸鸡。

“天满教的主事人是个魔女,他比较恶趣味,觉得咒现在的规模不大,与人类间无法形成对抗,所以他准备复生一个诅咒之王。天满教抓走的,那些被咒附身的人都死了,他和我一样,可以把咒从人体内抽出来,但是像你这样连接太深的,抽出后人也就没了,他把这些咒喂给了诅咒之王,而对方彻底复生还需要一个载体,虎杖就是他千挑万选,培育的载体。不过虎杖年纪太小,至少要等到十六岁以后才能实施计划。”

当有一个可以统领咒的家伙出现,人类政府推行的稳定剂将成为一纸笑话。天满教既创造他,又与他对立,就和二战时,美国以军火发家,一跃成为世界第一一样。

“我要去哪找她们?”夏油杰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咒的侵蚀和诅咒双管齐下,他的内脏正在衰败,那道愈合的疤痕上长出了一道道枝丫,像吸血的蚂蟥,它们肆意地爬满夏油杰的腰腹、胸腔。

在找回那段记忆后,夏油杰不得不说,自己的一生都在被裹挟。如果他10岁时可以预料到自己母亲的死亡,他会不会在那天,毫不犹豫地和五条悟离开?

“我知道地址,但是我得先解决了森之魔女。”

“你会死吗?”夏油杰对魔女的了解一知半解,他们从世界生灵中而来,拥有特殊而各异的能力,同时他们也几乎是不死的——只是几乎——因为魔女可以杀死魔女。

“我不会死,也不想死。”五条悟发现自己好像总会在夏油杰的事上迟到,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樱之魔女死亡时的场景在眼前划过,五条悟闭上眼,趴到夏油杰的手边,还拿脸蹭了蹭对方的手背。

不可结缘,只是徒增感伤罢了。

夏油杰休息了一周才将将恢复元气。他对着镜子穿衣服时,蔓延的诅咒已经淹过锁骨,他把拉链拉高,挡住丑陋的印记。

在隐瞒一件事上,夏油杰一向做得比五条悟成功。所以他没告诉五条悟,那个魔女,其实也在找自己。他猜自己的能力,应该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因为虎杖是受肉,他不会离还未复活的诅咒之王太远,枷场姐妹可以暂时让虎杖听话,所以五条悟给夏油杰画了地图,他们分开行动,夏油杰去找菜菜子和美美子,就算救不出虎杖也没关系,天满教的人不会伤害他。

夏油杰拿到的地图,已经非常靠近富士山。在早晨出门前,他查了一下预警,火山会在今晚七点十分喷发。

“这是什么?”夏油杰看向五条悟拿着的奇怪东西。

“是死去魔女的尸体。”五条悟晃了晃手里造型古怪的武器。

只有魔女可以杀死魔女,魔女死后的尸体也能被制造成武器。五条悟和羂索僵持了百年,彼此手中有什么底牌互相都很清楚。

羂索手里没有可以彻底杀死五条悟的工具,但只要五条悟靠近他,就有被封印的危险。而羂索可以事先在不同人身上留下印记,在他濒死的那一刻,就可以通过印记逃窜。不过这办法仅能保命,逃出去后,他就必须在这个身体里待到老死,属于断尾难存的一种,这时候找到羂索,就可以彻底将人杀死。

“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五条悟这几天有些焦躁。他总以为夏油杰恢复记忆后,会痛哭流涕,或者感怀万千,可这家伙居然只关心他脸上有没有肉,剩下的日子更是平静到冷漠,这让五条悟有点怀疑自我——难道这家伙不喜欢我?

“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夏油杰戴上帽子,然后刮了下五条悟的鼻尖。

当初总是矮他一截的小魔女现在已经比他更高了,回忆里的模样,小水母柔软的触手随着血色越洗越浓。他总在努力,努力拯救对他而言重要的人,可现实却从不会给他留有情面。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他想救五条悟。

因为已经发了避难预警,夏油杰一路上只遇到几个布设警告牌的工人,机车轰鸣的引擎回荡在空空的街道,宛如末日降临。他看到橙黄的圆日落下山峰,离富士山最近的天满教内只剩下干净的庭院和葱郁的矮树。

夏油杰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握紧的掌心泌着热汗。他希望这里有人,至少那个家伙要在。

已经找到天满教结界的五条悟,刚往里面走了一步,就发现自己可能算错了。

他以为羂索不会错过这个适合杀死自己的机会,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有些机会错过可就没有了,但是羂索居然不在这里。

慌乱一秒后,五条悟马上镇定,他发现了枷场姐妹和虎杖的气息,一同的还有数百被咒附身人类的味道。

夏油杰走到一片木质的广阔露台,从这里可以眺望富士山的雪白的山头,不过很快,那个山头就要消融在熔岩中了。

“你这算不算自投罗网?”带着轻笑的声音从暗处传来,羂索还是香织的模样,她身边跟着几个已经怪化的咒灵。夏油杰只是放出咒感应了一下,就知道这些人不一般,如果他去触碰这些咒,体内不受控的咒会瞬间将他吞噬,因为他已经无法操控。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夏油杰按了下手表。头顶的云层因为火焰升高的温度改变了流向,他忽然觉得今晚的夜空恐怕会前所未有的美,只是躲藏起来的人无缘得见了。

“盘星教和屠村案。”这两个案子前后差了十年,如果不是羂索的能力,恐怕没人会把这两起屠杀联系到一起。

“我查过你,你是当初海岛小学屠杀案的幸存者,从仇恨上来说,我们应该是一致的。”羂索摊开手,微笑着上前。她觉得眼前这个肉体,非常完美,足以让她掌握杀死五条悟的方法。

“不,我们没有。”

一个关在审讯室里的毒贩,如何逃出戒备森严的警局,又怎么抢夺到一把枪,最后又是如何变成咒灵,进入校园屠杀的?

案件的真相被血腥淹没,所有人只知道,抓捕毒贩的警察,他有个儿子在小学就读,对方是去报复,因为失控而杀了所有人。

可夏油杰的母亲信奉盘星教,那个小学几乎可以算是教会信徒的聚集地,在政府推出新药,要和天满教拉扯的阶段,死人,死很多人,将会有效地打击到天满教的威信,至于死去的那些孩子——你们不是信奉天满神吗?为什么神没来保护你们?

夏油杰原本有过对真相的猜测,只是现在羂索的话更加证实了这一点——毒贩是被警局的人放走的。

“你明明知道我的计划,还要来这?”

夏油杰和五条悟会选择分开,很大原因是希望羂索能和虎杖、菜美分开。小孩子很容易成为筹码,更何况羂索可以抽取咒,他完全可以当着他们的面杀了菜美。

五条悟提议自己做诱饵,引走羂索,夏油杰救人。可夏油杰觉得自己有个更好的办法。五条悟在魔女中的战斗力是其她魔女望尘莫及的,羂索使用香织的身体孕育受肉,同时也削弱了自己本身的能力,所以他不会用现在这个身体和五条悟战斗,他急需一个强大且特别的躯壳,这里面最适合的,就是夏油杰了。所以夏油杰打赌,对方一定会选能碰到自己的地方埋伏。

作为魔女中的战力天花板,五条悟几乎毫发无损地解决掉了这些咒灵,等他找到枷场姐妹,就发现两人正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握着虎杖的小拳头。五条悟皱了下眉,快步上前,按住虎杖的心口,一股浑厚的咒从虎杖的心脏处泄露而出。

“五条哥哥!”

“他们把一团东西塞进了虎杖身体里。”

“怎么办,虎杖会死吗?”

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娃娃、手机都被没收,两个小女孩咬着嘴唇,完全不敢大哭出声,害怕会因此惊扰了五条悟的判断。

“那个混蛋。”五条悟被羂索的打算气笑。虎杖现在还不足以承载诅咒之王的力量,所以就算塞进去,诅咒之王暂时也无法醒来,但咒和虎杖的心脏紧紧相连,他如果抽出咒,虎杖就会死,可放着不管,诅咒之王会随着虎杖成长慢慢苏醒,等这具躯壳可以承载咒力了,对方就会瞬间醒来,夺取控制权。

“老师。”在五条悟抱起虎杖时,小男孩醒了,双手搭在五条悟肩膀,气息奄奄道,“我们可以去找爷爷了吗?”

五条悟快步出门,抿紧的唇拉成一条直线。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对方,可以or不可以,现在已经不是那般重要了。

“这是什么声音?”五条悟走得很快,跟着的菜美几乎是一路小跑。在走到上行的螺旋楼梯时,五条悟突然听到一阵钟响,他抬起手表,上面的时间还在六点四十七分。

随着钟声敲满七下,五条悟忽然冒出一个恐怖的念头。他单手抱着虎杖,另一只手拉起菜美,身体凌空消失,再出现时,四人已经是在半空。看到天空的瞬间,被火山烧红的云层映入眼帘,五条悟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想到很多事——夏油杰的表情,语气,以及可以调动他手表的人。

为什么?

五条悟不懂。

为什么夏油杰要选择用这种办法和自己告别?

“夏油爸爸呢?”落地后,枷场姐妹忽然大哭。她们没有看到夏油杰,对方引走了那么多人,是不是出事了。

“我……”五条悟张嘴想要回答,可嗓音沙哑到难听。他忽然也想大哭,如果明白人类的情感是件如此痛苦的事,为何要让我知道?

“老师,我可以自己走了。”虎杖拍了拍五条悟出汗的脖子。对于羂索来说,天满教是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他有漫长的寿命,完全可以等待诅咒之王孵化后再卷土重来,而现在,对他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我要去找夏油杰,你们……”五条悟放下虎杖,吞咽的口水让他喉咙发疼,短暂的分别,此刻居然给了五条悟不可言语的晕眩感。他抹掉美美子脸颊的眼泪,滚烫而温暖,接着他消失原地,朝着被喷发熔岩击打的地方跑去。

再次动用咒的力量,夏油杰原本干净的脸上,开始爬满血红的印痕,他没有去抽离那些人类身体里的咒,而是用自己的咒去截杀他们。

站在不远处的羂索,一脸快慰地欣赏火山爆发的瞬间,浓烟、灰尘、熔岩,以及那道存在百年的雪线,全部在滚滚的热浪中消融。

与他们这些诞生于万物的魔女相比,人类是如此的渺小脆弱。羂索活动着手指,凭空拿出一个魔方般的东西——这就是可以封印五条悟的武器。早在一开始,羂索就做了两手准备,如果五条悟来到这里,他就想办法封印对方,就算失败,去到天满教的夏油杰,也会被数量巨大的咒影响。如果夏油杰死了,尸体就是他最好的容器,如果夏油杰没死,封印了五条悟后,他也可以用布下的天罗地网去抓人。当然,要是来到这儿的是夏油杰,以五条悟的能力,那些咒人根本抵挡不了多久。对方很快会发现自己转移了位置,五条悟会来这里,封印只是一瞬,羂索舔着后牙槽想——我有把握创造出那个瞬间吗?

“你们魔女也会害怕死亡吗?”在解决掉第三个人后,夏油杰的双眼已经充血到鲜红。他的内脏被咒搅碎成了泥巴,死亡于他而言,将成为最后的解脱,可他想要阻止眼前的家伙。

咒为何而存在?魔女为何而来到?是人类的恶吸引了咒,还是贪得无厌的人类释放了咒和魔女?

夏油杰短暂的二十七年,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游过,最终它们都变成了鱼,冲向那片蔚蓝的海岸,海水涌动,星光落幕。

五条悟喜欢夏油杰,夏油杰喜欢五条悟,真幸运,他们心意相通。

血沫从耳朵中涌出,夏油杰甩开砍向自己胳膊的咒人,身体里的咒冲上半空,在天际肢解,最后一个个化成镰刀,切断了露台下方的支架。整个悬空露台向下倾斜,夏油杰猛冲两步,一把抓住羂索的手腕。

火红的熔岩在身下翻涌,夏油杰拉着羂索冲向那片大火时,五条悟的身影在半空闪现,那么蓝,蓝得惊心动魄,好像他一辈子的美好,就只剩下那一抹蔚蓝。

“我不会死。”后背被熔岩腐蚀,羂索的半张脸漆黑到露出眼球,她咧嘴惨笑,声音尖利地刺破了五条悟的耳膜。

“我不会死,但是你会。”

滚烫的熔岩,仅仅是靠近,就足以将皮肤融化。夏油杰的手臂漆黑炭化,烧灼的疼痛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神经,可他并不觉得痛苦。

世上比死亡痛苦的事多了去了,而这只是最简单的一件。

“夏油杰——”

羂索举着双手,身体完全被熔岩吞噬,压在羂索上方的夏油杰被烧成了火人。五条悟抓起对方时,手臂也被火焰撩黑,可五条悟不敢放手,他看着夏油杰被火焰触及的半身漆黑融化,在腹腔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翻出的骨头直楞楞地暴露于空气。五条悟掉下的眼泪,被火焰蒸溶,他突然很害怕,害怕对方就这样消失不见。

“你不是说,有话要告诉我吗?”五条悟在安静的树林中落地。此时夏油杰只剩下半个身体,可他还在呼吸,心脏也还在跳动,爬满全脸的红痕消退,露出夏油杰原本的模样。他望着五条悟,就像十七年前,海边的初遇。

他从蔚蓝世界的昨日,捡到个银色头发的魔女,那是属于他的,独属于他的。

“我……想……陪……你……永远……陪你……”

十岁的夏油杰无法回答五条悟的问题,那时的他,对世界了解的太少太少。

二十七岁的夏油杰已经厌恶了千篇一律的罪恶和疯狂,他一无所有,所以奋不顾身。

——我想永远留在你身边,魔女和使魔,永不分离。

五条悟愣了一下,他眨着眼,大颗的水珠从眼睫坠下,群星升起,火焰落幕,又是一轮月色最美的时刻。他的心脏早已不是初生时那般柔软脆弱,却还是因为夏油杰的一句话而揪紧。

五条悟噗嗤一笑,他喜欢这个答案。

于是魔女俯下身,给他永恒的追随者,一个血腥浪漫的吻。

——我们命中注定要失去所爱之人,不然我们怎么知道,他们在我们的生命中有多重要。①

END.

①:来自《本杰明·巴顿奇事》。

②:海岛小学屠杀案的犯人灵感来自《电锯人》枪之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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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喜欢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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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的泪点会很低(眼泪爬的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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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度值老师的氛围感太强了…碎片插叙纷繁又有条不紊,看到后半部分被累积的感情弄的鼻子酸止不住流眼泪:sob:跨过生与死的小夏小五终于在一起,他们互相喜欢,他们是幸运的…这次不会再错过啦:s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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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局我痛哭流涕好么,是我没看懂么,他们一起死了,还是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在一起啦,五可以赋予他人永生,但是永生的使魔就不能再长大也会和他一起背负永生的诅咒,所以五第一次邀请夏,被小夏拒绝了,这次夏自己要求留下,永远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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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看哭:sob:老师太会写了

狠狠的哭了呜呜呜(╥﹏╥) 特别会写呜呜呜

老师太会写了,好喜欢 :sob:差点以为要be了,还好还好,魔女和使魔,永不分离啦

写得好美呀

大半夜的痛哭流涕:sob:,感谢神仙下凡赐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