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音键》

救人需要善心,救人需要狠心。

 

家入硝子问道,五条悟还给你洗衣服?夏油杰摇头,体术对练让他的外衣被汗水浸透,他脱下来递给五条悟,反驳我们没谈恋爱。

“我不信。”

“爱信不信。”夏油杰明显暴躁开来,语气都不和善,至于迁怒五条,动作不再是递,而是扔了。五条悟嬉皮笑脸,抱着杰汗津津的校服外套,碌碌地把自己从地上立起来,附和说:“没谈没谈,杰怎么会跟我谈恋爱。硝子你快给我看看,我被打的好痛。”

他是装的。此时夏油反倒觉着对不起他,捎带对硝子也心怀愧意。他摸裤子口袋,摸到压扁的烟盒,从里面挑出品相尚且完好的一只,做赔礼。这不够正式,不够正式就会便得不够真诚,但那是成年人的规矩,少年人们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怨恨,情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颗真心比黄金还贵重。于是家入硝子轻而易举就原谅了无礼之人,这是她第二次因为此事原谅夏油杰。她叼着烟,掀起五条悟的半袖下摆,俯下身子去查看。如果真的有伤,那就是夏油杰揍在他肋骨下的那一拳。

一点火星随着她的动作下移,灰色的烟气吹到白色的纹路里。硝子的手还没碰上腹部的那一块淤青,五条悟就打着颤着往后躲。

“什么嘛,这点伤没事,过两天就消了。”她是这么说,但夏油杰心知肚明,一些话在担忧和焦躁之间徘徊。他太出神,以至于被硝子呼出的烟气呛得咳嗽开来。家入硝子困惑不解,奇怪地看放下衣服的五条悟,又把目光投向一言不发的夏油杰,一些坦诚在他们之间无声瓦解。她踩灭那根烟,先行离开。一处火星灭在灰尘里,却点燃另外的两簇,一簇烧到五条悟的肚子里,一簇熏着夏油杰的胸膛中。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夏油杰于是可以把话说出来。但是五条悟等不及、没时间,他原本对硝子临时构造了一些粗糙的借口,但拙劣的肢体语言就率先暴漏了他,这些未曾完全建立的伪装又对夏油杰没有用武之地。没有谎言、没有隐瞒,但是也没有顺遂出一些本该拥有的珍贵。五条悟匆匆离去,甚至动用了无下限咒式,快速移动的虚影像是因为睡眠不足下的幻觉,夏油杰的校服外套在六月炎热的空气里拖拽出黑色的尾,连同他自身的白色一起,眨眨眼就消失了。

 

 

前因从春假前开始补充。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五条悟不辞万里,从宿舍东头来到宿舍西头,擅闯夏油杰宿舍,撞见一根阴茎欲一飞冲天,一只手欲亡羊补牢,一次高潮戛然而止。

男人间友谊往往从一些由下体决定的话题开始升华。夏油杰隔天带着几部影片敲门拜访,五条悟在下午四点睡眼朦胧,没问来由将他放进门,在清楚他的来意之后发出一声闷笑。

“杰,你是寂寞了吗?自己去看了。”

“你害羞了?”

夏油杰将平平无奇的碟片塞进DVD机,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五条悟就乖乖就范,作一个温暖的陪伴。

他坐的未免有些太远了。夏油杰想。

没有任务、没有训练、没有测试,只有一些昏昏沉沉的无聊课业,下午六点的夏天白昼于是也变得怠慢,他们拉上窗帘,液晶屏幕滋滋啦闪出昏暗的光,男子高中生无趣的寝室里也照出一些绮靡。夏油杰选的题材带点谨慎的越格:SM,封面上女优缚着红绳。

夏油杰挑了一部带剧情的,没有一上来就埋头苦干,也算是给他貌似不谙世事的有人一些缓冲。但夏油杰也没有那么好心,他最好了嘲笑的准备,五条悟在一些方面缺乏常识,定不会在这些方面例外。这部稍微不是很温和的题材,则是夏油杰坏心准备的泡腾片。

随着剧情推进,夏油杰也保持不住面上的平静。五条悟比他兴奋地更快一些,且在宽衣解带这方面如同夏油杰认知一般毫无羞耻心,但是他的手法出乎意料。夏油杰只在一些带性虐标签的片子上见过这种玩弄技巧,五条悟没有一丝初学者的生涩和试探,比起自渎而更接近于自虐。而且他的神色……抚慰性器带来的快感也许是存在过,但是一些更为严峻的很快喧宾夺主。他咬着下唇,眉头紧皱,腹部肌肉绷起,上面坠着荧荧水光,如同一张鲜亮的保鲜膜被过度拉伸,平滑的肌理被生拉硬扯出承载七彩的炫光。摇摇欲坠,又在顽强支撑。他只是再让自己射出来,尽快,尽早。

夏油杰及时制止住他,以为是碟片的缘故让五条悟误入歧途,尽管目前放映的部分毫无瓜葛。夏油杰无伤大雅地嘲笑了五条悟几句,类似于超级英雄这是遇到打炮时反派入侵地球的危机了吗?垃圾话跟五条悟学的,对方在这方面天赋异禀。

夏油杰坐过去一点,把距离缩进到合适的程度。五条悟因为他的靠近有些恍惚,在夏油杰教给他正确的会让人舒服的方法时又扩散为畏惧,但他很快就放松下来,紧缩的瞳孔在蓝色里舒展。夏油杰握住五条悟的手,带着有些局促不安的另外一只手在阴茎上撸动。没有用什么技巧,只是最基础的上下撸动,就让五条悟从喉咙里发出舒服又仓皇的喘息,他甚至往后逃,腰撞上沙发又弹回来。夏油杰看着他的样子笑,笑声又低又沉。

五条悟抬头看他,蓝色的眼睛变得湿漉漉,往常那匿藏在圆片墨镜后面的蓝色完全盯着他,透亮澄澈,一些白色的浅絮漂在上面。五条悟嘴唇嗫喏了一下,一些话犹豫不决。夏油杰适时放开他,教学结束,他戴着那种得意的笑功成身退。

离开了夏油杰的手,五条悟的动作终于变成那种初学者的生涩,他慢慢套弄自己,低垂着头,并没有看向屏幕,像是在研究。夏油杰则耽于自己的世界,在影片的一个小高潮过去后,他才发现他的友人沉默得可怕,那些让他感到欢愉的间或发出的细微呻吟早已没了声响。夏油杰疑惑地去找,五条悟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离场,但提前退出来这场游戏,仿若幼兽一样蜷缩着,又如筛糠一般发抖。

“悟?”夏油杰被吓到了,小声出声,伸手触碰,轻轻一碰,白沙垒筑地城墙就在他面前轰然塌倒,暴露出荒草和残垣,还有潜伏在里面嘶嘶吐舌的响尾蛇。五条悟浑身湿透,汗水在昏沉的光线和纯白的皮肤上几乎隐形,唯当夏油杰碰到他时,一个战栗连带着那浸湿皮肤的寒冷,才同巨大的震惊一起甩到夏油杰脸上。场面从青春色情片突转到惊悚剧情。

五条悟慢慢抬起头,脸颊上坨着湿红,呼吸又急又重。夏油杰以为他在发烧,手在衣襟上匆忙地擦两下,便去摸对方的额头。另一个人的体温让五条悟不适,但他没有再逃走,在短暂的克服后轻轻贴上,小幅度地磨蹭,要充满夏油杰手心的每一道掌纹。

眼前的五条悟看起来陌生极了,疾病在夏油杰不知道的时候沉默袭击了他,五条悟也没有求救,而是默默忍受,哪怕他看起来病垂将死。

“我没事。”他费力地平整呼吸,说出的话丝毫掩饰不了现状。夏油杰想让他别说话,他去找硝子,夜蛾老师也值夜班。今晚的一切都在脱离他的掌控,他想尽可能安顿好五条悟。但是五条悟不遂他愿,这点一点也不贴心地和日常保持一致,有些脱水地淡色嘴唇努力又竭力地张合,在犹豫。夏油杰贴心地问他需要什么,要不要喝点水。

然后蓝色的眼睛盯着他,白色的身体往他这边又靠近一些,距离被缩短到暧昧的程度。夏油杰隐隐感到有些不对,但还是扶住对方的身体,五条悟的手抓住他的衣服,在几个沉重的呼吸之后,他得以叙述他的要求:

“杰,可不可以和我做?”

杂音。

对不起。不可以。为什么。做不到。怎么回事。夏油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复的,他手足无措,又是束手无策,但总之等他意识复明的时候,结果已经一锤定音。蓝色的眼睛离开他,白色的身体也往后撤退,细密的汗水铺满他的整张脸,模样狼狈。夏油杰尝试挽回这一切,补上一个道歉,但这次又落了空,五条悟抢先于他。

对不起。然后他从沙发后面拖出一个箱子,当着夏油杰的面打开——在这方面他真是毫无顾忌。里面杂乱摆放着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情趣用品。

事情发展太超过夏油杰预料,他的思维还停留在五条悟青涩的手法上。五条悟换了个需求,他请夏油杰离开。夏油杰不得不离开。他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支撑着站起来,又在离房门五步处被五条悟迟迟叫住。

回过头,他捕捉到一枚暗红色的椭圆被对方按入在身体的瞬间,他生硬地别过视线,但是因为异物进入发出的喘息还是落入他的耳中。五条悟断断续续地开口,夏油杰以为会是个挽留,但那最终不是,他问能不能把外套借给他。

不能容许第二次拒绝,夏油杰善心落空,交了自己的衣服后出了房门。他在清冷的夜晚不知所去,只好沿着白色瓷砖的缝隙往前走,把那些被水泥填充的砖缝当作指引线。他顺着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绿色的应急指示灯,走过一间间无人的宿舍,他在自己的房门前后知后觉地想清楚一件事情,五条悟为什么住的如此偏远。

 

 

性瘾,好像是这样称呼。五条悟纠结叫法,又发现新大陆一样对着夏油杰因尴尬的脸问杰你是害羞了吗。他轻描淡写地跟夏油杰讲,让他不必大惊小怪,只是身体里的疾病,和哮喘风湿之类的没啥差别。谈起这些的时候他的神情轻松,和昨晚判若两人。

“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些怪癖,就像杰你一天吃三顿荞麦面一样。”

“哪有那么多。”夏油杰反驳道,心里想喜欢荞麦面又怎么是怪癖,他稍一分心,就迅速被五条悟捉住破绽,连带着之前失误丢掉的血条,操纵的角色被一套组合技彻底打倒在地,K.O! 五条悟赢了游戏兴高采烈,又变成了夏油杰熟悉的那个五条悟。那些脆弱和迷离都被好好的收拾起来,或者被好好的藏了起来。

夏油杰确实害羞,不好直接问。于是他转为试探,问他的校服外套。这次换五条悟表情恶心:“你还要啊?我扔了。”

五条悟不想多讲,夏油杰贴心地不再去问,只是默默地观察并关照,得出的结果是那晚似乎是个意外,五条悟好得很,好过头了,开始黏上他。夏油杰起初排斥,但碍于对方那点不为人知的异常无声忍受。

于是生活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他们变得更加亲密,更加无话不谈,一起被夜蛾正道追在屁股后面跑,逃过七八个咒骸围追堵截,气喘足足跑出天元大人的结界,骑在虹龙身上乘风而下。两个人渐渐拼合起来,有了一个让人生气的共同名号:最强。五条悟再贴上他,他会习惯性伸手揽住,少年人的皮肉隔着一层衣服在手心下发出温暖的热度。五条悟跟他抱怨上次给的衣服上全是烟味,好难闻。他们变得真正密不可分。

五条悟对他不隐瞒,那天被挑挑拣拣讲述的顽疾也有了更清晰的轮廓,夏油杰知道那是从第一次遗精开始,由于御三家性教育的缺失他甚至不知道那些白色浆液是什么。也知道五条悟第一次网购玩具的时候把发票和说明书一起烧掉企图毁尸灭迹,然后他给夏油杰推荐最好用的飞机杯,有需求的话也能提供按摩棒咨询服务。

夏油杰揍他,让他滚,五条悟不滚,于是这演变成了一场打斗。夏油杰一个背摔让五条悟在尖叫中解开了无下限的防御,又怒发冲冠和他扭打在一起。家入硝子之后被叫来替他们收拾残局,五条悟不比夏油杰伤得重,硝子治疗起来花的时间却更长。问起原因,五条悟含糊其辞,夏油杰眼神闪躲,家入硝子意味深长地嗷了一声,骂他俩笨蛋,要求收费治疗,没有友情价。夏油杰和五条悟对视一眼,知道硝子误会了什么,一个要反驳,一个想沉默,最后五条悟跟着夏油杰闭上嘴,乖乖上交明天午餐钱。

沉默是为了帮悟保守秘密,但悟的反驳又意味着什么呢。

 

因为不解释,家入硝子生了气,五条悟课后不知所踪,只有夏油杰独自承担。硝子称赞他是个好心肠,按强扶弱,责任感强到心甘情愿跟五条悟做朋友,one and only。

夏油在阳台上跟硝子吸烟,彼此交换新的口味。硝子接烟、递烟、吸烟,说讽刺的话,直叫夏油杰感受她的生气。他主动道歉,含着一口烟像含着一口笑,随着风往四面八方飘,不像有愧意。他尽量诚恳,给对方递火,去挽回同级生的感情。杰解释误会,说真没有瞒着硝子,是真的没搞在一起。

硝子吸了口烟,挑眉:“没?是你不喜欢他,还是他不喜欢你?”

夏油杰没想过这个问题,只能把问题丢回去:“悟喜欢我?”

“不然他还能喜欢谁?我吗?”

“是你吗?”

“我的次序已经很往后了。”

夏油有些吃惊:“前面还有谁?”

“只有你啊。”

从第一次下意识的拒绝后,再去思考五条悟的喜欢变成了一件亏心事。

不可置否,五条悟拥有一张漂亮得过分得脸,身体修长健壮,聪明强大,唯一诟病的是他糟糕的性格。可惜夏油杰偏偏因此跟他臭味相投,沆瀣一气。如果有天生一对那便是指夏油杰和五条悟。

硝子不知道他们真正隐瞒了什么。但有一件事说的没错,夏油杰的确责任感过强。考虑弱者,考虑责任,一腔热血戳肺管子,他只能这么活下去,为需要保护的群体抛头颅洒热血,鞠躬尽瘁而后死。

但五条悟是要让保护的对象吗?青少年时期的性欲像恼人的柳絮挥手即散,絮却沉到悟的眼里,变成雪崩一样的灾难。五条悟是真的喜欢他吗?还仅仅是一个臆想对象能让他无处可逃的情欲获得一丝喘息。

除了外套,五条悟再也没有要求过夏油杰的额外帮助。关于性瘾,他大部分时候都处理的很好,少部分被隐瞒的很好,但还有一些漏网之鱼,洄游到夏油杰面前。鱼游浅底,夏油杰看到的只是光影迁移后残留的影,未曾真正的触碰。但那些假期里三更半夜接到的语焉不详的电话,闲暇午后在趴在自己背后悄然无声的深呼吸,三番四次从自己嘴里抢走的烟,咬上过滤嘴却不吸的白牙。还有,自从那个夜晚过后,一年间持续不断,在双手之间无声交接的衣物。

有些事情五条悟不会跟他说,不是由于什么嫌隙隔阂,只是单纯觉着自己可以处理,一个更通俗地词语来描述:逞强。

没问题,能有什么问题,有问题又能怎么样。五条悟拿这些话去搪塞他的关心,感谢他的衣服,真的帮了很大的忙,下次能不能穿件印大波美女的。

唯独这个凿凿可据。

五条悟想着他自慰,但夏油杰从来没有想过五条悟。有关五条悟朦胧记忆都带有清晰的红痕,一道一道鞭挞肉体,一道一道紧紧束缚。有着最绮丽缱绻的色调,又是碰之即伤的尖刺。五条悟的选择不是完全自由的,他的环境里只有夏油杰一个人。所以如果去想五条悟,那就是不公平的。

无人应对性幻想负责,但夏油杰偏偏一丝不苟,从肉体武装到灵魂,凡身要塑佛心。可上天偏偏不饶恕他,让关于五条悟的悱恻不在梦里翻腾,反而变本加厉,见缝插针撞进现实里。他撞见五条悟给他洗衣服,过量的泡沫让他像个雪人。雪洁白无垢,雪人的手却沾着浑浊的污水送进嘴里。

杂音。

春假过后,五条悟对夏油杰更黏了,像不知餍足的猫咪寻找主人的顺毛。然后短暂又亲密的接触还伴随着频繁失联,答案就在走廊另一端的尽头,夏油杰却踟蹰不前。担忧使他彻夜无眠,委以重任的大脑发烧一整晚,却没有得出任何行之有效的答案。他在第二天早上心不在焉,体术对练没有收住力度,在五条悟肚子上留下一块淤青。

五条悟灰扑扑坐在地上,他灰扑扑站在尘里,硝子震惊说五条悟还给你洗衣服?

问题变得惹人烦躁起来,他控制不住朝无辜的家入硝子发火:“爱信不信。”

 

 

天空是血红色的,而走廊的地面静淌着暖橘色的余光。夏油杰走在前面,家入硝子随后,两个人在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气氛像是密室探险,而宝物却非让人心驰神往。

是家入硝子率先忍无可忍,如果夏油杰和五条悟再瞒着她,那么她……她想不起什么魄力十足的话。硝子是个好人,不然也不会不厌其烦给他们两个诊治,对隐瞒不追根问底。好人生起气最可怕,明明他们是同级生,咒术高专同级生比普通高中的同级生联系更为紧密,不能因为夏油杰和五条悟是最强,不需要普通人的联系,就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将她排除在外。

夏油杰不再保留沉默的权利,五条悟出了什么事情,今天必须说清楚。于是夏油杰领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闲置的宿舍,走过这一年半来无数次踏足又无数次折返的瓷白地砖,去扣响五条悟的房门,问悟,你在吗?

无人应声。

门其实并没有关严,指关节扣动两下,缝隙便在地上透出一道影。天空是血红色的,而室内却被薰染成暖橘色。他们不请自来,擅自闯入,于是看见五条悟。他伏在地上,白得像一尊陶瓷人偶,皮肤里透出浅薄的红色。那红色披在他薄透的皮肤上,如同一件纱丝衣,掀开它能看见煞白的骨。还有一些红的真切,被一些额外的透亮液体模糊开,但依旧刺目。它们挂在五条悟的腿根,蜿蜒向下淌过大腿内侧,止步于膝窝。

夏油杰挡住硝子的视线。

五条悟双腿颤抖,夏油杰同时看出他的摇摇欲坠。

一具被疯狂情欲侵袭的胴体,底下是空虚和疲惫,看到杰,悟试图站起来,手指扣在床沿,陷进柔软的被褥里,用力让他的指甲失去那种漂亮的粉红色,前沿失血变白,后端充血变红。抬起手,勃起的阴茎暴露无遗,他疲于应对,但被夏油杰看到,就轻而易举打破了他的伪装和防御,局促不安取代他的疲惫和空虚。五条悟无措地想找些东西遮掩,然而他身边空空荡荡,只有六月冷下来的空气和,夏油杰。

家入硝子艰难地从背后挤进来。

夏油杰立马随之向前,脱下衣服想去裹住他,五条悟却在他碰到自己反射挣脱。夏油杰伸手想再去抓的时候又碰上了无限,然后肉贴肉的拳头揍上他的脸。这一拳让夏油杰翻到在地,却也没让五条悟稳住身形。前者颓然坐在地上,后者摇晃扶住床沿。那道蜿蜒的红线已经干涸结块在细腻的大腿上,还有更多晶莹的液体从晦暗不明的阴影里淌下,顺着重力坠在他面前。

“够了!”硝子说。

谁都没有再说话。

 

“保持距离,不能再碰他。”家入硝子严词正色。

“杰还没有——”五条悟在一旁为夏油杰申辩。

家入打断他,回过头去让他闭嘴,睡觉或者昏迷,自己二选一。于是五条悟装清醒的死人,沉默听硝子跟板着脸跟夏油杰说教。

“你的味道,呃有点恶心,反正就是你让他的发病变得规律了起来。”她有些抓狂,“我的天你们还是瞒着我吧。”

另一旁五条悟从被子里悄悄去牵夏油杰的手,他刚刚失控揍了他,硝子在匆忙之中没有给他治疗,平静下来后不想给他治疗。然而他的示好被愤怒的医生发现,遭了一记眼刀。

“也就是说你成了他的诱发,我也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说到这她看了五条悟一眼,五条悟无辜地眨眼。“这本来是好事,但是他太受你影响了,虽然不到巴普洛夫的狗的程度,但也快了。”

“不加节制地依赖你的味道让他更严重了。所以首先,跟他保持距离,让他戒掉你。”

“能治好?”夏油杰说出第一句话,却看到硝子不抱希望地摇了摇头:“这不是病。”

五条悟房间里有关夏油杰的东西都被收回,这让他的发情变得不稳定又更严重。没有可是寄托的东西,解决的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虽然夏油杰被勒令不许碰他,但也因为怕出意外而被叮嘱守在门前。于是他们的痛苦又相连,隔着一道木门,门内门外谁都没有出声。

他们采用脱敏疗法,牵手、拥抱、亲吻,一些恋人间的事情被拿来用作五条悟的疗剂,一点一点被掌控着给予的分量。心跳、体温、气味,在病发时不给予,在平常去熟悉,去慢慢缓解渴望、欲求和急不可耐。一次他们不过在拥抱后悄悄交换了一个亲吻,五条悟便如不得不再次独自承受两个小时的折磨。

然后他们做起了恋人。

然后一切慢慢开始变好。

然后伏黑甚尔从身后把一柄长刀送进五条悟的胸膛,像把一针特效药打进五条悟身体里。他把那些沉疴顽疾留在地狱里,把咒术的至高理解带回来。在空中、在风中、纷纷的情欲、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家入硝子迟迟地参与进来,看到女孩的尸体面色凝重,看到五条悟眉间地疙瘩更加明显。她检查五条悟的身体,五条悟犹如前线木偶般按照要求抬手、转身、把自己再次暴露。他被要求去好好、彻底洗个澡,夏油杰则和他被塞进同一间浴室。

血液在头发上被凝结成黑色,在热水冲刷下又恢复颜色。去除破破烂烂的衣物后,夏油杰才知晓为什么要他跟五条悟挤一间浴室。对方白皙的大腿上,有数道颜色浅淡的刀痕,粘稠又透明的体液给伤疤上封层。他发情发得不动声响,连夏油杰都瞒过。

五条悟冲掉身上的粘腻,过来给呆滞的他抹香波,揉搓打出粉红色的泡沫。一些红色水流跑到他的眼里,更多红色顺着排水孔无影无踪。五条悟毫无顾忌地靠近他,不再讲究那些距离和适度,但也没有任何因此而起的反应。

热气从地面反弹而起,积蕴在两个人头顶。夏油杰湿淋淋地看着五条悟,嘴唇因高热有些缺水,他试图艰难说些什么。隔着雾蒙蒙的水汽,五条悟变得模糊起来。

“嘘,没事了。”

 

如果逞强——

如果担责——

如果缄口不言——

不会连累你,不会让你受苦。

 

“你欠我的。”

夏油杰没有反驳,反而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跟着五条悟来到旅馆。他让悟选择,杀或者其他,悟选择了跟他开房,来一次分手炮。

没错,这是他欠下的。夏油杰脱衣脱得自如,反倒是主动提要求的五条悟束手束脚。夏油杰走过去,给他一个含情脉脉的吻,替他把那枚漩涡纽扣小心翼翼解开。

当时被克制的情事如此自然地发生,谁都没有再保留。

五条悟紧紧抱住夏油杰,胳膊和腿都缠在上面。抱住他,吻住他,依靠他,索取他,留住他。

“射进来!”他说,于是微凉的精液被收缩的内壁如数吞下。

“一次不够。”他说,于是夏油杰把他翻过来进入第二次。

“杰。”他说,于是夏油杰一点一点加快,一寸一寸加重。不让他挽留。

他像个性瘾患者一样向夏油杰索要一次又一次,夏油杰如数满足,并附赠他没有要求的亲吻和涉及全身的抚摸。他黏黏糊糊地含着夏油杰的舌头,他不止一次品尝过夏油杰的味道,曾经那些偷偷摸摸靠近的和之后光明正大的治疗都让他熟悉夏油杰。但没有一次夏油杰是如此苦涩的。他甚至舔到一个口疮,在唇内侧,一般接吻发现不了隐秘的地方。

这些溃疡也曾缠上他,不过那时候他们不接吻,五条悟又惯于忍耐,所以直到彻底地离他而去,夏油杰都没有发现的机会。他尝试用舌头轻轻地触碰那块破损,但又被夏油杰纠缠着远离。

“没事。”吻又落下来,动作更加激烈,他被剥夺组织语言的机会。

最后一次高潮抵达时,他眼前闪过刺目的白光,耀眼地连大脑都空白。一滴生理泪水从眼角滑下,被夏油杰的拇指捻去,连泪痕都未来得及拥有。

夏油杰伏在他身上平缓了一下呼吸,做最后的停留,然后他起身穿衣。五条悟没有了再提要求的机会,他抬头去看夏油杰,只瞧见对方的背影:他的确瘦了。

门锁咔地开启,扣响随即而至。五条悟默默蜷缩起身子,他浑身都是精液的味道,膻腥味让他不合时宜回想起第一次在夏油杰面前暴露时,对方抚上他额头的手。那只手上一秒还在一根阴茎上,下一秒就放到了自己额头上。他当时痛苦得要死,连汗湿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都感觉要被扼死。

而这次痛苦并非来源于记忆中的下腹部。他获得了平生第一次舒服又全面满足的性爱,身体里最后的肿瘤也被连根拔去,可是身体却空空荡荡,心跳余音碰撞回响。五条悟眼眶发涩,可徒劳地睁到最后,也只有干涩。

夏油杰抹走了最后一滴眼泪。

 

“你是怎么跟夜蛾老师说的来着,只能拯救那些准备好接受救助的人?”家入硝子在他身边吸烟,给他递一包咸味的点心,七海建人带的伴手礼,听说他确定了毕业志向,要远离咒术界了。

五条悟垂头丧气地嗯了一声,他不想重复第二遍,幸好硝子也没有听他阐述未来的意愿,只是站在他身边,“那你呢,你当时去追他是怎么想的?”

五条悟没有回答,家入硝子没有追问。高专的楼梯又长又陡,五条悟霸占四格,还余千格。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静默着,看太阳西沉,看影子倾斜。良久良久,一根烟徒然地烧尽,烟灰坠落在地,细长松散的灰烬被风卷着消失,不留痕迹。
“笨蛋。”她说。

—完—

20 Likes

看了好多次这篇,每次都又爽又痛,心情好复杂:sob::sob::so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