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絮果 by yiming

01

山田在房地产公司入职半年以后,手上又接到了个项目,要把上野的一条旧步行街改为大型购物中心。原本一切都很顺利,设计供图,商铺转让都有条不紊地完成了,等到真正施工改造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下午两点,他和上司才有空打开已经冷掉的盒饭,案边是一份复印过的事故报告:“8月15日凌晨三点左右,位于原幸福商业步行街发生一起手脚架坍塌事件,造成两名工人死亡,四人受伤。预估经济损失达到1500万円。”

对于收购商业街的老板而言,死亡事故倒不算什么。他和当地官员交情匪浅,用了点钱就把消息压了下去。虽然用来疏通关系的费用还有赔偿金对于老板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但是这种飞来横祸还是让他心情很糟,在办公室里发了好几趟火,摔碎一只昂贵的瓷杯。这种一反常态的怒火也并非毫无缘由,实际上,真正棘手的还在后头。事故发生以后,据说废弃的商业街里便时时传来异响,余下的工人都不免心生退意。山田也到现场考察过,不知是否出于心理影响,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商业街在失去了张灯结彩的辉煌以后,黯淡下来的屋舍深处,似乎影影幢幢地浮游着怪物。

从旧步行街回来以后,山田就总是觉得肩膀酸痛、精力不济,而且夜间时常被噩梦缠绕。此前他的睡眠质量一直很好,因此被噩梦纠缠以后便实在苦不堪言。背着上司和同事到医院去检查,最终也一无所获,只能拿些镇静的药来吃,可惜收效甚微……不会是有些什么东西在作祟吧?无聊地想着,山田将便当盒丢进垃圾桶里。

“工人们都议论纷纷,说那条街有鬼呢。都是些胡言乱语啊,”他说。

虽说跟自己的真实想法南辕北辙,但当着组长的面说丧气话可不好。没想到组长并没有什么表态,只是翘着二郎腿,眉头紧锁,为自己点燃了一支烟,吞云吐雾了一番,才隔着袅袅升起的香烟,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

“胡言?那可不一定啊……”

“什么?”山田大惊,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在他对面,从来严肃的中年男人的眼中逐渐浮起了回忆往事的感慨,悠悠地说道:“年轻人见识短,倒也不怪你。但是那地方真的有蹊跷,就算是我过去,也有些毛骨悚然呢,仿佛有什么在盯着我看那样。”随手把香烟在玻璃烟灰缸里按熄,组长说:“我敢打赌,这场事故也是那些东西在捣乱。”

原来组长也有这种感觉……山田心想。“可是在那之前,幸福商业街也没有发生过命案,只是条衰落的商业街而已。”他鼓起勇气反驳,“要说是怨灵造成的事故,那也不合逻辑啊。”

“能够作祟的可不止怨灵啊。”组长爽朗地笑了,“日本境内可有八十八万神明呢!像地缚灵、还有执念什么的,也可以害人啊。六条妃子不就是因为怨恨,才使得生魂离体,害死了葵之上吗?古往今来,这种事情已经不鲜见啦。”

“难道您也见过这种事吗?”山田愕然。组长摇了摇头,说:“我也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真实。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如今想起来,还是像梦一样。”

这番话成功勾起了山田的好奇心。也许是因为最近工作实在繁冗,不顺心的事一桩接着一桩。今天组长的话比起以往格外多,竟然跟他侃侃地讲起了自己二十多年前的故事。

……

要说起来,那已经是世纪之前的事了。组长清楚记得,那是在1997年。在那一年,以色列强行在耶路撒冷建立居所,戴安娜王妃在巴黎死于车祸。而跟如今的山田一样大的自己,则在街头遇到了一个白色的小孩。

当年,他也是个初入社会的愣头青。那个时候,经济泡沫破裂的阴影还在每个人的头上挥之不去。平成景气的终局是空前的萧条,人们纷纷投身邪教,就在不久以前,法官判定真理教并未有直接危害社会的证据。在一片哀鸿之中,他幸运地找到了工作,收入也还算可以。只是对于被解雇的职员而言,情况就远没有那么美好了。在公园里、或者大街上,不时就能看到西装革履的男人,无所事事地游荡。刚开始还会有失业职员自杀的新闻,到后来所有人也都习以为常。原本年轻的组长也是这些人之一,直到连续有在公司的格子间内横死,他才逐渐意识到不对。

“在那年的四、五、六月,每个月的中旬,都会有人死去,最后社长还请了法医来解剖,仍未得知确切的死因,只能以’心脏麻痹’这种理由来下诊断。实际上,即便是过劳猝死的人,也不会有那样狰狞的死相啊。”组长说。

“后来,连我们那个公司的生意也越发凋敝了。也不奇怪,毕竟死了那么多人……有些胆小的同事就辞职了。但是大多数人不敢离开,毕竟不知道下一份工作何时能找到。而我们这些被留下的人,可想而知要承担更多的工作,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等到十二点过去,办公室空无一人的时候,格子间的灯就会开始有规律地闪烁。”

“这应该是灯管老化了吧?组长您也说了,那个时候公司经营不善,电器维修这种小事大概没什么人理会。”山田忍不住质疑。

“当然,这完全可以解释为电器失常,不过我知道,绝对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组长的笑容变得有些诡秘。

“什么?!”山田大惊。组长并未理会,又点燃了香烟,抽了起来,继续跟他讲述起了当年的故事:

电灯异样地明灭只是开始。有天夜晚,他独自在公司通宵,到盥洗室去洗脸的时候,忽然在镜子里竟看见了另一张脸,面容仿佛融化的蜡像,正静静悬在自己背后。他吓得倒退了几步,冲出写字楼,到对面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枯坐了一夜,可是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却宛如影子一般,紧紧跟随着他。仿佛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快餐店的玻璃墙上,会浮现出那张脸。因此天初亮时,他便裹紧了西装外套,急匆匆地走上街头。那天的云翳很厚,灰暗地堆积在一起,只有在边沿有点明亮的光。可以预想的将会是一个闷热的天气;没过多久,杂沓的人群就会涌上街头,同样西装革履,也许他们里面有三成的人面临失业的阴云,或许还带着宿醉后的酒臭,可是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被未知的恐惧紧紧围绕。他漫无目的地游荡,看着街灯熄灭,天光亮起,照亮夏日黏着的空气。

“——在一家点缀着彩灯的西点店面前,我遇到了那个孩子。虽然这么形容有些古怪,可那真是个异常美丽的孩子啊。他看上去生了病,你知道的,就是那种俗话里说的‘白子’,全身都是白的,毛发简直就像白银牵出的丝,看上去有些怪异,但更多是因为他的面孔过于美丽,乃至像一具人偶的缘故。他穿的很简单,一件连帽衫,还有短裤,不过在那个年代,也能看得出大概是哪个大户人家跑出来的少爷,因为衣服的标志已经彰显了价格;最特别的还是他那双苍蓝的眼睛,像天空般渺远,露着额头显出早慧的样子。为何小孩会有那样的眼神呢?也许我遇到了神明,也说不定呢。”

组长已经被岁月刻下痕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狂热的姿态。山田担忧地望着他,心中却感到震动。“为什么您会觉得那孩子是神明呢?”他问。

“因为他救了我。那孩子看向我的时候,仿佛就连我的脏腑被看透了。在人群当中,他就像落入砂砾的珍珠那样,与周遭格格不入。他朝我走来,说:‘你要死了’。这种像诅咒那样的话,由他说出来,却像板上钉钉的事实一般。实际上,那天我也确实要崩溃了。于是我在这个小孩子面前跪下,额头触地,痛哭着说:‘请救救我’…那孩子并不说话,只是垂下眼,像教堂里的耶稣那样俯视着我。随后,他伸出一只手,对着我的身后,轻轻一掸…那不是幻觉。从耳边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尖啸,忽然那种窥伺着我的感觉,那道让我全身冰凉、惶恐不安的视线便消失了。”

“真是了不得的奇遇。”山田轻叹。

“是啊。从那以后,每天我都会步行经过那个西点店。可是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孩子,也不知晓他的名字。也许他真的是神子呢,在那之后的九年里,公司再也没有出过人命。在我跳槽时,一切都已经好起来了。”

回忆起当年的情景,组长的脸上满是笑意,完全看不出过去的阴霾。随后,他朝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环视一周,确认四下无人,忽然上身朝山田靠了过去,压低声音:“实际上,老板已经找人确认过了,那条街确实有些异常。”

二手烟的臭味扑面而来,中年男人被熏黄的牙齿近在眼前。可是山田刚被上司的那段真实往事震得目瞪口呆,已经消化不了更多的情报,当然也顾不上去在意这些细节,“那可怎么办才好…”在炎热的夏季,他却莫名起了一身冷汗,在空调的吹拂下显得更为刺骨。实际上,在组长讲述的故事里,那种“被盯上了”的恐怖,他感同身受。

看穿了他苍白的面色,组长满意地笑笑,重重拍了一下山田的肩膀,说:“不用担心,董事已经请到了修为高深的大师,不久前我们才见过一面。对方可是一个像佛祖那样慈悲的人哪。”

“啊,这种人竟然还存在么?”山田产生了故事照进现实的恍惚感。这次项目的老板可不是普通的商人,在都内的圈子里也是屈指可数的大鳄,跟政界的几位权贵也来往甚多,因此区区事故也被轻易压了下来。居所对于这次改造步行街的计划,他赋予了极大期望,毕竟位于都台东的上野向来都是繁华之地。不过,为了吞吃这块肥肉,董事不惜请来了宗教界的人物,也实在出人意料。如果让那些报社记者得到了消息,大概会登上八卦杂质,大肆渲染一番吧。

虽然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然而山田终究是不可避免地动摇了。“呃,请问…那个人是什么身份?”这世上也多得是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啊,他聪明地将这半句话咽了下去。

组长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随后便告知山田,对方是一个名为“盤星教”的宗教团体的教祖,年纪很轻,但是在上流社会里已经有了很高声望,千金难求一面,就连董事也是从某个官员那里才得到了这位高人的联系方式。他拿出手机,在键盘上按了几下,随后将屏幕竖起,朝山田晃了一眼,随后迅速扣下机盖。

仅仅在那一瞬间,山田却看的分明,手机里是一张加密后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身着袈裟的高大男人,面带微笑,正站在寺庙的屋檐之下,跟一个女人对话。他的眉眼细长,鼻骨很高,看起来不太像日本人的长相,五官更接近于北边的少民。这张照片其实拍的有些模糊,人与景物都带着虚影,看出来是因为拍的仓促,镜头在晃动。可是只是这匆匆一眼,山田就明白了,自己的上司为何如此笃信这个人。

“据说他的姓是‘夏油’,很罕见的姓氏。不过,最好叫他‘教祖大人’,才能显出诚意。”组长告诉山田,不久以后,他们就要动身,把这位大师请到上野去了。

山田重重点头,面上的疑云也终于消散。组长把长长的烟灰抖落在玻璃缸里,趁热打铁,对他说这世上有很多事物,可以不信,但是不可不敬。受到了今日一番碎裂三观的教育,山田自然不疑有他,连声应是,对商业街的改造也充满了信心。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在十一个小时以后,自己就会在玄关门口,见到组长七窍流血的尸体。

02

这次运气不错,找上门的猴子不仅汇有丰厚的资金,还替他招来了准一级的诅咒。至于因为他来迟一步被害死的猴子,更是不值一提。还有一只猴子因为目睹了上司惨死的残骸而精神失常,也被他顺手杀死,打扫现场也容易,用百足虫一类的咒灵把尸体吞噬掉就行。只是囫囵吞下咒灵玉的时候,咽喉中还能捕捉到铁锈味的腥气,像水蛭那样顽固地附着。

帮忙牵线搭桥的中介在这场交易里面也赚的盆满钵满。前韩国刑警,现今的黑道中介终于扔掉了那件被他穿得褪色起线的旧西装,换上价格不菲的LANVIN休闲衫,看上去派头十足,完全不像个游走在边缘地带的违法分子,更像个在闲暇时去奈良打高尔夫的雅痞中年。

——相比之下,夏油这身就显得十分寒酸。褪下袈裟之后,他身上就是一套黑衣黑裤,随意披散着头发,脚上趿拉着一双塑胶拖鞋,看上去刚刚从卧室里出来。

“呵呵,刚跟哪个情人春宵一夜么?难得看到你这副散漫的样子。”孔时雨看着他,笑容里有几分流于表面的调侃。

夏油没接话,不承认也不否认,意思就是任君猜测。反正干他们这一行的,做的罪大恶极的事情不知有百千万起,和与诅咒造成的无数件不道德的事相比,找个情人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小心高专的人找上门来。”孔时雨说。

“悟的行程很紧,只是死了两只猴子而已,他不会过来的。”夏油答非所问。

这场谈话明明就没有提起五条悟,这个反应不要太跳跃,孔时雨忍不住腹诽。不过也是,除了最强的咒术师,也没有谁会被夏油傑看在眼里。“收拾一下呗,”他决定换一个话题,“今晚三叶集团的会长请吃饭哪,我还想沾你的光,去搓一顿的。有钱人去的地方,烟好,女人也好。”

“算了吧,那种地方猴子太多。”

“你还别说,那些非术师确实有些门路。”孔时雨捶下头,拢着手给自己点了支烟,“知道你厌恶非术师,那帮人就会弄些能看得见诅咒的女孩过来。当然,还有色素浅淡的,个子高的,脸显幼态、性格任性的,对吧?虽然说集其这几点的孩子打着灯笼也难找,不过有钱就一切好说。”

“那还真是拜托你了,”在曝烈的日光下,廊柱下也拉出一道长而黑的阴影。夏油眯起眼,站在光与影交界的地方,瞳孔深不见底。

驱车从夏油的寺院里跑出十里路,回到了市区的马路上,孔时雨才出于惯性地扯了扯胸口并不存在的领带,给自己一种透过气的错觉。从前他在老家做警察,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夏天七八月份,最炎热的时候还去桥洞底下捡过尸块,还得应付绿头苍蝇那样嗡嗡叫着烦人的上司。即便在那时,他也从未感到死亡如此接近过。

“妈的,差点以为要被杀了。”他降下车窗,往外啐了一口,嘴里又叼上了支烟。禁止通行的红灯悬在头上,颜色刺眼而不祥。

孔时雨有些懊悔,刚才不该为了一时兴起,去打探夏油的那点往事。他知道自己大概触犯了禁忌,其实对于那些事情他也并非一无所知,毕竟咒术界也就那么几个人,获取情报的路子四通八达,所有人都多少有些心照不宣。

——这也是刚才他失误的原因。明明是公开的秘密:夏油从前是东京咒高的学生,跟当今最强术师五条同窗。白纸黑字记在档案里的资料,谁都能翻看几眼。偏偏只有夏油傑本人,真真正正将尘封的往事严密地收藏起来,那些过去与他就像一片无人的荒原,里面藏着的不知是天堂还是炼狱,边界也不甚清晰,看上去咫尺可越。但如果真正有人想要踏过,警戒的红灯就会突然亮起,把所有想要窥伺的可能都隔绝于外。

夏油本人倒没有想那么多。他平日里深居山中,远离尘嚣,倒不是因为要学古时的高人修身养性,而是去到猴子聚居的地方就感到厌烦。这些年来,他近乎神经质地回避着一切跟猴子的接触,在必要的经营之外,夏油不允许任何非术师出现在自己眼前。杀戮是最极端的一种情况。每年日本境内无故失踪、死亡的人口高达1万以上,从2007年9月开始,这个数字就开始不断增长。夏油和他的咒灵就像覆盖在这个岛国之上的看不见的阴影,一场无法捕捉实体的瘟疫,无声地吞噬血肉。

两个养女倒是对东京繁华很有些探索的兴致,夏油却从不制止,偶尔还会陪她们去网红店打个卡,百无聊赖地看着两个丫头摆弄着手机,对准桌面上精致得像装饰品的马卡龙和雪芭拍照,跟时兴的的女中学生没什么差别。发完INS,菜菜子和美美子便对这些蔗糖和饱和脂肪严重超标的道具失去了兴趣,象征性地吃下一口后,立马对热量炸弹弃之如敝履。

浪费不是一种好习惯。

鬼使神差般,这句话脱口而出。女孩们愕然地看着他,夏油很少规训什么,她们肆意惯了,显然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受到指责。在那一瞬间他的视角忽然发生了错位,菜菜子和美美子从眼前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十六岁的五条,正坐在餐桌对面,怔怔地望着他,面孔十年如一日地崭新而稚嫩。

菜菜子和美美子抬起头,看清他的眼神以后都露出瑟缩而畏惧的表情,怯怯地问,夏油大人,您的脸色为什么那么可怕?在那一瞬间幻觉如海潮般迅速退却,夏油清醒过来,将五条的名字生生咽下,宛如在盛夏中饮下雪水——是了,今年是2016年。夏油终于想起,那个在幻觉里坐在他对面的五条,已经和自己相隔十年。

于是他笑了笑,主动拿起餐叉,把鲜艳得仿佛掺了剧毒的马卡龙往嘴里送,说吓到你们还真是不好意思,只是我刚才想起一个故人。

这样。菜菜子和美美子舒缓下来,乖巧地点了点头,又小心向他提醒:夏油大人,这里的点心很甜喔。

还好吧,夏油心想,咒灵的味道还要难以忍受得多。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外层的糖壳被咬碎,细而薄的糖片跟过分的甜度四处切割,让人想起传说中冰雪女王碎裂的魔镜,只有拼在一起,才能找回失落的心。

可是糖毕竟不是玻璃,它们终究会溶化,在口舌之间滚动、旋转,逐渐失去锐利的棱角,像童话故事里的男孩,被融掉了心中的坚冰,从眼中滚滚流下。

那是很短的一瞬间,那些糖浆变得又咸又涩,宛若泪水。

晚上的饭局安排在歌舞伎町,显然不是那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合。夏油没让哪个属下来充当司机,独自赴宴,没有什么世外高人的排场——很简单,今晚的应酬是猴子们来享乐的,他不属于其中一员,表面功夫也得做足。夜总会不比寺庙清净,至少是表面上的清净,触目都是红男绿女,酒池肉林。没必要来这种地方开坛讲经,他也不是和尚,这身袈裟跟那群猴子衣冠楚楚的装扮没什么两样,都是掩人耳目罢了。

他到的时候,包厢里的客人都来齐了,几只猴子围着一个目测比他先来一步的倒霉蛋在被灌酒,喧闹得仿佛空气都在震动。做东的是某个不动产集团的董事,身材矮胖,头顶光秃,见到他便立即松开了揽着女公关的手,连香槟酒杯都来不及带,匆匆走来,满脸堆笑地说您来啦,往这边请。

他指向的座位旁边,端坐着一个穿振袖和服的年轻女孩,皮肤苍白,像纸那样薄,在华丽如巨塔倒悬的吊灯底下,能够看到里面丝丝缕缕的血管。她的头发也是白的,不过很长,在脑后优雅地挽成髻,纤毫不乱。像这样的美人,看上去更应该待在京都的深宅大院里,而不是出现在新宿的夜场。

东道主很识眼色,没等他问,就主动抢答:“这位姑娘也能’看得见’,不过跟您可差远了。”他转向少女,语气陡然严厉,又带有一些循循善诱:“阿采,先跟夏油大人打个招呼。”

初次见面,夏油大人。阿采朝他行礼,眼睫低垂,里面并未有点点飞扬的光采。但夏油知道她确实看得见。有些权贵会养成那种喜好,将年幼的术师发掘出来,藏在深宅里加以调教,作为珍稀的玩物,收藏在自己身边。当然,最关键的是藏品不能对他们造成威胁。比如这个女孩,空有咒力,却没办法运用术式。简直就像被拔去利齿的小兽那样,惹人怜惜。

夏油可以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只要他想。阿采不属猿猴一类,因此在饭局上,夏油对她要远比在场其余人更加真挚而热情,很快他们便无话不谈。等到夏油表示要出去抽个烟,正好撞见往兜里大塞贵价烟的中介人时,孔时雨暗示可以卖他一个情报,被夏油轻描淡写地堵了回去,说是五条家的远亲对吧。

“好吧。”孔时雨耸了耸肩,“有钱人的想法真是猜不透,跟御三家那种不正常的地方沾亲带故的小孩到底有什么好的,就连宠物还会讨人欢心呢。”

说完,他停顿了许久,没有等来哪怕一句敷衍的捧场。孔时雨叹了口气,人年纪大了就是容易话多。抬起头来,隔着云烟雾罩,只能看到夏油漠无表情的侧脸。

看来虽然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但是那家伙给教祖挑的人还是找对了,孔时雨心想。

“当然,赝品和真货还是有区别的。”他打着哈哈,“比起五条家的坊,那个’采’还是要差远了。毕竟那是数百年一见的六眼啊。”

很难说这句话里面没有藏着寸厘恶意,在他们这一行里摸爬滚打久了的人,任谁都能从自己一生中摘出几段关于生离和死别的故事。“坊”这种称呼并不多见,尤其是把五条悟做为指代对象时,这样用的其实只有一个人。中介和委托人之间不存在第三种身份,孔时雨原本以为他们之间的交集仅限于一起下地狱,只可惜那家伙却先行一步,最终他们连那点联系也断了。

因此他很好奇,夏油傑的反应。

夏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问他,听过辉夜姬的故事的吗?从嫩竹中取出的、遥不可及的美人,所有觊觎她的男人最终都死于非命。因为那是来自于月亮的世界,因此她注定不会属于任何一个人。

孔时雨从鼻孔哼笑了一声,说这些都是哄小孩子的故事,做不得真的。即便是咒术界,也并非什么福地,千百年来遗留下来的门阀与横流的物欲横亘在这个地带,如今早已积重难返。就连来自月亮的辉夜姬,沾染了地面的浊气,也无法自己再回到天上。

“再说了,她不也把长生药留给天皇了吗?看来就算是真夜中的明月,也并非绝对无情啊。只可惜对方并不领情,宁愿烧毁灵药,也不愿长生。”

夏油沉默了很久,终于说,灵药可以让人的身体不死,可是心呢。

04

在夏油的袈裟大袖里仍然会装着几块点心,大多都是甜得发腻的糖果,他自己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反而菜菜子和美美子很喜欢。很多人都以为夏油是因为两个养女才养成的这个习惯,事实却并非如此。那些糖果最初都是为五条准备的。刚逃亡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夏油也会随身携带着糖果。九月暑气还没有消去,那些糖最终也都和漂亮的玻璃纸混合在一起,成了某种形状与内容都难以定义的东西。

世俗的伦理并不适用于咒术界,然而在某些方面,也有相似之处。2007年夏末,他在某个不知名山村杀死了上百个村民,长久以来压抑在内心的恨意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以最放肆而残忍的方式释放出来。既然决定要与过往的理想背道而驰,就不能给自己留下退路。杀死双亲的那天,除了夏油傑本人,谁也没有在场。站在寂静而黑暗不见五指的玄关,他能感到黏稠腥甜的血液正在漫延而来,仿佛夜间上涨的潮水。

夏油傑捏紧了手中已经融化至不成型的糖果,温热黏稠的糖浆,在此时和血液已经没有差别。糖的甜味、血的甜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混为一体,已经分不清彼此,浓郁得让他一阵阵想要干呕。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彻底放弃了带悟一起叛逃的念头。

五条悟总是过分相信他。也许是因为术式的缘故,五条总是缺乏距离感,对于危机也总是满不在乎,反正六眼足够灵敏,无下限咒也能帮他抵御伤害。可是世上存在能够强制停止术式的特级咒具,就算是数百年一见的六眼兼无下限咒拥有者也会被割破喉管,没有谁是真正坚不可摧。

可是在2006年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五条悟也会死的可能性。别说“死”这种虚无缥缈的概念,在十几岁少年的心中,甚至连失败都是不可思议的。

那个时候,他们真的很擅长荒废时光。

五条喜欢打游戏,任务结束以后都会赖在他的房间里打游戏。咒术界的人数实在太少,术师之间的关系大多也是简单到极致,而五条悟就是最典型的一个例子。他讲话的口吻堪称粗暴,心性更是跟小孩子一样,把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就像某种山林里逃出来的、还未经过驯化的小动物,皮毛雪白,样貌矜贵,却长着能够伤人的尖牙,让夏油很是头疼。

傑,我想做爱。五条向来如此直截了当,欠缺一种羞耻心。他刚刚洗过澡,在房间里找到夏油的衬衫随意套上,下半身一丝不挂,衬衣短了半寸,衣摆堪堪在腿根处晃荡,游戏机随意扔到一边,有种坦然的诱惑。

夏油搂过他的腰,说可以啊,但是今天我有些累了,你自己来吧。

在此之前,几乎所有的前戏都由他全权包办。五条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很认真地说,傑的意思是要我自己把手放进去吗?可是润滑油黏糊糊的,很讨厌。

没关系的,再擦干净就行了。明天床单我再洗,夏油很耐心地哄他,不知为何有种诱骗孩子的感觉。其实他们是同龄人,可是罪恶感却像影子一样,会在此时升起。

对,就是这样。把腿向我打开…一边出声引导,他一边仔细盯着五条看。那家伙很聪明,就算没有真正自慰过的经验,但也很快就找到了能让自己舒服的地方,开始着迷于用手指拨弄前列腺。

喂,我自己来有点疼诶。

五条悟终究是生涩的。对着自己的挚友敞开大腿,玩弄了半天身体,可他仍然迟迟不敢加入第二根手指。

发动无下限咒需要极其精密的计算,他可以游刃有余地使用术式来将虚无的公式引入现实,可是数学并不能为他解决身体主观的感受。在夏油面前,他却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加实际的问题,那就是到底该怎么样给自己扩张?从前他只用享受夏油一切越俎代庖的照顾,可是当这个问题被扔回到自己头上,五条悟才开始真正手足无措起来。

看着五条茫然的样子,夏油同样感到难耐。没有男人不喜欢爱人在面前露出青涩的姿态。客观而言他们还不算情侣,在别人看来他和五条不过是两个沆瀣一气的问题儿童,但是秘密就是这样,像河底蔓生的荇菜,沉入目不能及的水中。同样有很多微妙的、不能见光的关系,也像那些水生植物的须根那样,无声无息地悄悄蔓延,越过了那条界限。

最后润滑剂都要干了,五条还是没扩张好。他自暴自弃地用手指又捅了几下,受不了那种干涩的疼痛,他在夏油肩膀上咬了一口:快点帮我啊,傑!

夏油已经等待这么一句话很久了。他向来不吝于朝别人伸出援手,更何况那不是“别人”,是五条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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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专在2007年之前并没有安装空调。在奥摩多地区的深山当中,酷暑如故。窗外蝉声聒噪,剧烈如雷响,宿舍里只有一台从市内买回来的电扇,事后两个人身上都是汗水,制服和衬衫东一件西一件地仍在家具或地上,榻榻米果然如夏油预料的那样潮湿得不能看,布料上一道一道都是斑驳的湿痕,皱巴巴地揉成一团。

五条的澡算是白洗了,但他也不介意,把自己裹在凉被里,像条芋虫似的蜷起来。那么热的天气,夏油总怕他中暑,把手伸进被子堆里去抚摸五条湿淋淋的头发,说先把汗擦干了再去洗澡。我到走廊里拿点冰过的麦茶回来。

不要麦茶,要喝冰可乐!五条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会长龋齿的,夏油像安抚小孩子那样温声说道。难以想象刚才他还压着自己的挚友,把五条圈在自己怀里,凶狠地进入。平常他都是个体贴的人,在床上却格外有一种侵占性,给人一种不容拒绝的印象。这一次大概是刚刚结束性事,夏油模式还没有切换过来,温存之外,其实仍有一种独断专行的专断。

五条却并不抵触,只是说,那就喝麦茶吧。洗澡什么的,等你回来再说,我还想打游戏呢。随后便衣衫不整地爬起来,跪在床沿,弯下腰伸手去够着那台不知何时被扫下床的游戏机。他的皮肤很白,容易留下印记,掐按得重一些都会浮现出青紫,斑驳散落,宛如雪地落花般的残忍美感。

夏油已经将要走到房间门口,忽然又折返回去,钳制住五条的手亲吻下去,舌头撬开齿列,扫过柔软的口腔,有一丝幻觉般的甜味。

稀少的假日里两个人会去市区闲逛。家入硝子明确表示不想跟他们厮混,她要去京都找学姐喝酒。出行前一天,夏油已经做好了攻略,或者说,就是东京的甜食地图,连哪条小巷子会有食玩店都被他用笔标注出来。两个人乘坐电车一直到上野公园附近,工作日街上的人其实不算很多,学生也都在学校里上课,街上显得有些空旷。

一切都在光天白日之下。夏天的中午,日光直射地面,连影子都不会有。他们漫无目的地一路走着,有一台小货车经过,车顶打着鲜艳的冰淇淋广告,播音机的声音开得很大,聒噪地唱着上个世纪的童谣,因为机器的缘故歌曲都有些变调,显得落伍而廉价,不再具备吸引力,在大街上行色匆匆的大多也是些成年人,没有人愿意为它驻足。

可是五条却似乎很喜欢。他在原地呆呆地看了那辆冰淇淋车很久,知道它逐渐远去,五条突然跑了过去猛敲司机的窗户,说你等一下,我要吃冰淇淋。

司机是个循规蹈矩的中年男人,显然有些被吓到了,怔怔地看向窗外。五条的脸紧紧贴在玻璃上,皮肤雪白,瞳仁苍蓝,这种异常的美貌实在到了摄人心魄的地步,仿佛就是从古代志怪小说里出逃的艳鬼。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夏油走过去,把五条拉到一边,说不好意思啊,我朋友只是太热了,请问可以卖一支冰淇淋给我们吗?司机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说好啊好啊,小哥你要不要也来一份?双球的更便宜哦。

夏油笑了笑说,不用了,给他买一份就行。

那我要两根,都要双球的!五条在旁边兴高采烈地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万円纸币,往冰淇淋车的老板面前塞。这种时候夏油都很想一巴掌呼在他的脑袋上,可这毕竟是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他要端着,还不能那么闹。冰淇淋一个球只要150円。可是五条家的少爷口袋里从来没有这样的零钱,他也不知道外面的零食可以这么便宜。

傑?

五条一手握着一根冰淇淋,吃的不亦乐乎。他笑嘻嘻地把冰淇淋杵到夏油面前,意思上让夏油也来吃一口。男孩子之间没那么讲究,不介意互相吃口水,何况更过分的事情都做过了。看清夏油的脸色以后他愣了一下,说你在发呆吗?不会是被太阳晒傻了吧。

我没事,就是在出神而已。夏油淡淡地说

生活在云上的人是永远不会了解地面上的人是如何生活的。可是没有关系,他可以一点一点教会悟各种事情。他还可以教会悟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以后一起到各种地方去看看,不是做任务,只是两个人一起去旅游,东走西逛的四处看看风景。很多年以后夏油傑仍然会想起那一天,其实那只是在他的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天,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假日。可是在那个时候,熙熙攘攘的街上,他跟五条悟站在卖冰淇淋的小货车旁边,阳光像要把人融化了那样炎热。那个下午是如此平凡,却曾这样切实地给他提供过这样一种可能,他跟五条悟都会这样平凡而幸福的可能。

06

夏油傑接手盤星教的时候才十七岁,距离到达法定成人年龄还有三年,这个年纪应该还在学校里上课,但是来到外面其实没有人会管这一点。盤星教是个历史可以追溯到千年前的古老教派,背后支持的商界人士并不少,大多也来自于有些年头的家族。不时他们会聚在一起应酬,轮流做东,昂贵的大吟酿像不要钱地那样开,这种糜烂的场合当然也不会少了陪侍,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门之后到了此时,也不过是沉迷于声色的猴子而已。

夏油傑对这些玩乐反应冷淡,本质上就提不起兴致,也习惯了观望。他的酒量不错,以前在高专的时候常跟五条厮混在一起,五条悟沾杯就醉,所以他在那三年里几乎没怎么喝过。出来以后反而染上了饮酒的习惯,只是无论如何也喝不醉。

他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建起术师的乐园,对于琐事本质上不再上心,衣食住行比从前都潦草了很多。盤星教的规模发展的愈来愈大,更多术师投奔到麾下,那个理想看上去也没那么遥不可及。

事业蒸蒸日上,夏油傑本人的生活却在逐渐下沉。做学生的时候,他自律,一举一动符合规范,有什么逾越的地方都会事先知会师长。叛逃以后,他的人生却像绷到极致的弹簧,物极必反,弹到了另一个极端去。

日复一日地诅咒、杀人,不断从猴子身上攫取生命与金钱。这即便他并不会跟别的诅咒师那样从杀戮中取得快感,而是为了大义,结果终归是一样的,并没有高尚与下流的差别。

偶尔他也会略带冷嘲地回想起持着满口正论的自己。叛逃之前,咒术界高层已经把五条悟评为特级,那时他的任务就已经极度繁重,二十四小时恨不得掰成三十六小时来用,很难再见到他的身影。夏油出走以后,可想而知的压在五条身上的责任更是与日俱增,情报传回也都说他忙于祓除咒灵,甚至主动揽过了教导高专学生的工作。

听到这条消息时,夏油还愣了一下。在他印象里五条悟是厌烦这些事的,保护弱者、去理解他们的心,对于一直都是最强的他而言太过辛苦。可是记忆毕竟停留在几年之前,物是人非也不过是世间固有的定律而已。只是足够讽刺,在他不再信奉那套正论以后,五条悟才变成了夏油曾经希望他成为的样子,好像不小心错位的齿轮,其实只差了那么一步,之后却再也无法咬合,注定相互龃龉,就连运转本身也变成磨损。

新来的项目投资人并没有见过夏油虐杀盤星教前法人的现场,在他面前没什么拘束,揽着面貌鲜妍的女公关说,情人还是要年轻的好。再美的女人,娶回家里安放几年,也会像花儿那样凋败腐烂,等你察觉时,早就变得面目全非了。

这句话直白到粗俗,但也道尽了天下男人喜新厌旧的心声。夏油傑知道他最近刚刚续弦,娶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娇妻,现在又坐在这里搂着别的女人在谈天说地。夏油对此却没什么感想,在他心里五条悟还是十几岁的样子,没什么变化。作为夏油势力的最大威胁,诅咒师们一直关注着五条的动向,情报从没断过,可夏油还是很难把存在于那些只言片语里的五条悟和他的记忆关联在一起。

五条悟不是花。他不是那么脆弱的东西,也不需要保护——或者说,不需要他夏油傑的保护。别说凋败,夏油傑不仅想象不出他衰老的样子,甚至连五条落败的可能都未曾想过。

尽管他也曾认真思考过两个人一起慢慢终老。

夏油先生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么?那个投资人朝他笑问。商人的眼睛都是毒辣的,又久经风月,开始猜测起他的心事。

不,我没有过情人,也尚未有娶妻的打算。夏油傑也笑,笑得坦荡,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里有掺假的成分。实话实说,他也确实快要忘记十几岁时是怎样认真而细致地为未来做打算的了。做为优等生的夏油傑循规蹈矩,对于完成计划有着出乎寻常的执着,那时他也曾把五条悟小心翼翼地放在“未来”里面,就像在箱庭的沙盘上安置自己最喜欢的人偶。

可是他自己把这样的未来亲手推翻的,那个存在于想象的箱庭自然也是分崩离析,更谈不上成真的可能。

岩崎先生,还是来谈谈场地的租金还有分成吧。他直截了当地把话题带回正题。盤星教的运作离不开金钱,他已经很习惯跟这些猴子打交道,从他们身上掠夺所有能够利用的东西。这实际上并不难,人对于未知总是充满恐惧,就算面上再装着怎样不屑一顾,其实心里还是惶恐的,无论咒灵是否存在,只要心中有鬼,落入夏油毂中都是注定的事。

那是,那是。投资商圆滑地赔笑,说今后那块地拿来做商区了,每年的盈利都会有您的分成…至于逗留在我家那处作祟的地缚灵,还要拜托您祓除啊。

那就要看“她”怎么说了。你这些天睡的不太好吧?妻子估计也时常被噩梦缠绕。夏油答得颇有天桥下算命大师的风范,演技略显浮夸,一看就是在故作玄虚。

投资人却两眼放光,仿佛眼看救世主降临在他面前,喃喃自语着说,都说夏油先生是神佛一样的人,还请您关照了。

这种精明人轻易不会露出破绽,这样轻易就露相,多少有些心虚已久的可能。

夏油去过现场,盘亘在卧室一角的黑影正在蠕蠕地扭动。夏油多年以来都致力于操练咒灵,在分辨诅咒上堪称行家,一眼便知这是从死者的怨念孳生出的咒灵,徒留世间,阴魂不散。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片刻夏油傑也会思考,如果他不是术师,内心的执着是不是也会化作诅咒,为祸世间。可是世上从来不给人留下任何可能性,每一个抉择都不能回头,最终木已成舟。在酒席上他对投资人说,不要再思念你的亡妻了,想起她一次,地缚灵的执着就会强上一分。束缚她的并非女性的怨恨,而是你罢了……咒灵根本不是什么鬼魂,只是从人心污秽中提炼出来的怪物而已。

刹那间投资人颓然地笑了,说那该怎么办呢,我曾经那样爱我的妻子,可是再多的钱再大的事业,也挽回不了她的心。他把脸深深埋进自己的手里,颤声问道,难道爱也是错吗?

夏油傑面上维持着笑容,内心却冷漠到冰点,心想既然要爱,那当初为什么又要掐死她呢。

天生的术师注定不会泄露咒力,像投资人这样无意间制造出咒灵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可是当他们死后,在肉体崩毁的那一刻,生前所有怨恨、嫉妒、贪嗔痴业尽数释放而出,术师死亡的那一天,也可能就是人间失格化身诅咒的那一天。

夏油曾经的老师夜蛾正道有句口头禅,“咒术师不存在没有遗憾的死亡。”夏油对这句话是嗤之以鼻的,在他的人生中只有无穷无尽的诅咒与杀戮,裹挟着他往前走,不能也不愿回头。以盤星教为原点的势力范围不断增长,受他庇护真心以待的家人也不断加入进来。他有什么可失去的呢,又凭什么遗憾呢。就凭年少时与大义不相关的那点爱意吗?然而那是他亲手弃之如敝履的东西,就连化作诅咒的可能都没有。

07

就好像将人生劈开分作两半,划分成将棋的敌我两阵,互相对局,十六岁和二十六岁的夏油傑各持一子,针锋相对又互不相干。矛盾最激烈处在于过往的爱恨本应被抛下,现实又哪有棋盘那么简单。

夏油打定主意不与五条悟有任何交集,可惜天不遂人愿,甚至还会故意作弄。某次夏油刚跟几个执行部长在鹿儿岛的私人酒店里谈完事宜,准备飞回东京,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却打乱了所有行程——咒灵里固然有能够担任空中交通工具的,但是也没有必要顶着天灾,在交通上耗费那么多精力。

几个部长都很惶恐,在他面前连连道歉说都是因为没有掐准会议时长,才耽误了夏油大人的行程。酒店会议室的巨大落地窗外能看到海,在暴风雨前的阴霾之下完全失却了往日明艳的颜色,海浪汹涌而危险,呈现出一种混浊的灰黄。

没什么。平时我也很少休息,就当是度假好了。夏油的笑容毫无瑕疵,看上去十分宽和。盤星教被他亲手洗过几轮牌,这些手下要么曾经目睹过现场,要么就是踏着前任的血爬上来的,深知这个夏油的可怕之处,不敢怠慢,即刻便为教祖大人空出一所总统套间。服务员等候在门口,训练有素地用轻柔的语气提醒他,需要什么可以随时吩咐。夏油傑一眼就看出她是只没有咒力的猴子,很客气地说不用那么麻烦,实际上却已经不耐烦到极点。

在暴雨前压迫得肺叶也舒展不开的低气压里,他只想一个人静静。

夏油傑并没有在私人度假酒店里巧遇旧时的打算,见到五条悟的时候他吃了一惊,但也没有震撼到动弹不得的地步。在大堂边上的吧台,五条穿着一套上款的黑色制服,双眼被绷带缠住,一头银发在雨前尤其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引人注目。

在那个瞬间,窗外闪过刺目的闪电,撕裂天际。许久以后,雷声才姗姗来迟地响起,不是那种仿佛要把什么摔碎般的惊雷,而是从远处传来的滚滚轰鸣。在脑海里浮上“他怎么在这里”的疑问之前,抢先浮上的竟是从前的记忆,浮光掠影似的,未足三年的片段在电光从出生到逝去的片刻里不断闪回,又随之破碎,只能在连绵不断的雷声中不断回想。

好在这几年来他在社会中磨练出来的面具够坚韧,自知肯定逃不过六眼的超视力,夏油抢先一步打招呼说,这不是悟嘛,好久不见。

五条没有说话,嘴角紧抿,形成一个冷酷的弧度,在窗外一阵接一阵的电光映照下却被衬得肌肤雪白,格外有种艳色。说得再下流一点,那就是几乎让夏油傑有了反应。他甚至堪称冷静地思考,还好这附近没有别的男人,不然他会忍不住把那些看见过悟的猴子都杀了。

最后五条终于开口了。他用一种夏油完全陌生的、阴阳怪气到凶狠的语调说,真是倒霉啊,怎么在这里遇到逃犯。都是伊地知安排时间的时候没看黄历的错。

关人家什么事,夏油嗤笑。他的记忆不错,听到伊地知这个姓氏,脑海里自动便能找到人脸关联起来。三年生时期他正消沉到极点,跟当年入学的后辈只是点头之交,不算熟络,印象里倒是记得那是个老实诚恳的人。可是到底什么时候他变成了那个可以帮悟安排时间的人,夏油傑却一无所知。

仅仅是一个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却在不容置疑地提醒他,他错过了五条悟之后的人生。

那又关你什么事?在逃罪犯不要干扰高专公务人员的工作,五条起身就走,没有再看他一眼。夏油却忽然把他拉住,揽进自己怀里。五条悟的实际态度大概没有言语伪装的那么硬,他甚至连无下限咒都没有开,也有可能是惊怒之下忘了,只是质问夏油说你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无聊,但它也确实问住了夏油。严格来说两个人只能勉强算前任,更准确地说是曾经的朋友加携带引诱性质的性关系,这个过于亲密的拥抱毫无道理可言。好在诅咒师不需要那么多伦理道德,夏油径直把他按倒在吧台说,就是来干你。

窗外暴雨如注,完全符合电影桥段,夏秋之际闷热还未散去,两人的衣物却没有除尽,只是在酒店冰冷的空调下台风天的湿气都凝成黏腻的水珠,挂在脊背上。这一炮发生的匆忙,夏油没有随身携带润滑的习惯,试图就着体液的湿润来扩张时,五条忽然冷笑一声,从挂在腿间摇摇欲堕的长裤里掏出一管润滑,丢在吧台上。

这个动作成功点燃了夏油的怒气,前戏的过程不长,但是湿软的甬道分明已经习惯了进入,就算动作粗暴,五条也不再会像从前那样娇气地喊疼,反而很享受地,发出属于成熟男人的那种低沉的闷哼,修长的小腿从夏油肩侧垂下,随着动作配合地摇晃,熟练到极点,也陌生到极点。

婊子。这个词从心中冒出的时候,连夏油傑自己都愣了一瞬。可先背身离开的他又该以什么面目说出这个词呢,该是嫉妒吗?夏油忽然产生了一种晦涩的挫败感。他可以动用关系和人脉把所有碰过五条的男人都找出来处理掉,但追根溯源,这失落的几年又是谁造成的呢。

事后回想起来那处隐蔽的吧台大概就是偷情专用,半公开的场合,面积逼仄,随时可能曝光又缺乏退路的角落实在适合拿来寻刺激。五条的脊背被磨擦得有些发红,被翻过来后入的时候,往外张开的肩胛骨尤为明显,像石膏雕像被抹了层很薄的赭粉,让人从心理上就很能共情这样的疼痛。

可是五条没什么反应,有反转术式加持,实际上就连做爱留下的痕迹都恢复的很快,做完以后他若无其事地在被体液打湿的大理石板上,赤身裸体,肌肤光洁如新,没有任何伤疤与瘀痕存在,只披了那件过大的黑色外套,双腿交叠起来,尚且残留春情的双眼茫然地盯向窗外,大雨已经把天地都模糊成一片。

夏油抚摸着他的锁骨,忽然问,你这里的疤也好了?

早就好了,都过去多久了。五条回答的很无所谓,这让夏油一时无言。他很清楚地记得当年护送理子失败,五条的前额被贯穿,正面伤从颈侧一直延伸到腹部,大腿内动脉主干的部位也被戳刺出几个血洞,完完全全的虐杀,惨不忍睹触目惊心,如今却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就好像飞鸿踏雪,留下的痕迹轻易就被覆盖,短暂轻微得无足挂齿。

痛吗。他又忍不住问。

不痛啊?五条说,这问题你不是问过很多次了吗。那个时候太兴奋,感觉暂时失灵了,比麻药还管效。

夏油有些尴尬,说,那是我忘了。

嗯,五条点了点头,开始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夏油几乎以为他想抽烟,可是本能更先一步,让他先把糖果拿出来,放到五条面前摊开。这个他做起来熟稔到像本能的动作却让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后才说这是在外面吧,你有纸巾么?夏油的手就那样尴尬地停留在半空。

在几近凝滞的空气中两人面面相觑了很久,最终却无话可说,还是五条拿起那件被揉得满是褶皱的衬衫,随意在腿根处擦了擦,说我回去了。

那我也一起吧,夏油笑眯眯地说。理智上他还是很佩服自己风吹不倒的脸皮的,至于情感,早就跟冬眠的蛇那样缩了回去,连夏油傑本人也不知道它究竟去了哪里。

这个私人度假酒店非常高级,内置看似低调实则奢华,一应俱全。夏油在浴室里洗完热水澡出来,看到五条正裹着浴巾看着落地窗发呆,这是套山景房,在阴沉的雨天里热带丛林浓绿到近于墨色,硕大的枝叶在狂风中漫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末日来临。

室内却隔绝了雨声,空气里静静漂浮着熏香的气味,闻起来让人昏昏欲睡。在这样安静而令人疲倦的环境里五条也似乎卸下了防备,或者说他确实太不习惯在夏油傑面前保持警戒了,直到他走到面前,展开一件浴衣替他披上,五条都没有再表露过拒绝。成年以后五条的腰仍然是细而窄的,但是并没有女人那样的薄弱,替他系上腰带的时候,夏油忽然伸过脸去,牙齿轻轻磕上被玩弄后变得红肿而饱满的乳珠。

这个动作里隐涵的欲望昭然若揭,他甚至做好了五条发作的准备,可是终究什么也没有发生。台风似乎把他们与外界隔绝,在这个小而有限的酒店房间里世俗伦理短暂地离去了,五条悟不是最强的咒术师,他也不是最恶的诅咒师,没有什么大义和正论,只是两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事后夏油忙着收拾残局,忽然怀中一沉,原来五条悟已经靠在他身上睡着了。有种说法是分手后的情侣互为最熟悉的陌生人,夏油觉得这个形容实在准确到极点,他小心地调整姿势,手臂垫在五条的头底下做枕,都是多年前养成的习惯,这样的二人世界重现起来却有种玻璃生态瓶的那般透明、纤毫毕现而脆弱的特质,轻轻一碰就会像梦那样碎裂。

其实这样也不是不好,术师习惯了跟诅咒打交道,多的是疯子和狂人,极少有谁能够体会过常人的生活。就算只是一夜暴雨的时间,对于绝大部分同类而言都已经是奢侈。可这种微小而安稳的幸福无法让夏油满足,反而有种鸩酒的毒性,饮下去连止渴的作用都微乎其微,只有五脏六腑被烧灼腐烂的痛觉格外鲜明。

诅咒无穷无尽,术师的人生就是一场无法停止也没有尽头的马拉松。感受着怀中的温度,有那么一刹那夏油恍惚间真的以为自己回到了2006的夏天,那时一切还未发生,他们相拥着躺在一起,眼里只有当下并不管未来,窗外的隆隆雷声也恍若未闻,耳中只听得见对方鲜活的呼吸。

当下这个场景与从前也有就成相似,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侧过脸去就能看到五条安静的睡脸,纤长银白的睫毛微微颤抖。

他睡的很沉,夏油却失眠了,在窗外连绵的雨声中头脑过分明晰,放任回忆与思绪飞驰半天,终究也无话可说,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五条似乎在做梦,嘴里正在喃喃自语地说着什么,眉头紧锁。夏油傑静静地看了半天,在他的眉心按压了一下,那个紧蹙的地方听话地舒展开来。

你在干什么?五条悟醒的让人猝不及防,忽然便睁开了眼。夏油很自然地将手收回,说你似乎做噩梦了,如果不是的话我为弄醒你道歉。

五条沉默了一会,说没有啊,只是梦见了过去的事。

夏油应了声,说是这样的吗。情感上他其实很好奇五条到底梦见了什么,但理智让他点到为止,不再问下去。不是噩梦,可在沉睡时五条的表情却那么难过,总让夏油怀疑他是不是学会了说谎,可看向五条悟的眼睛时,那里面却至清无鱼,坦荡到了极点,看不见任何有问心有愧成分的渣滓在沉浮。他忽然想起十几岁的时候有次半夜醒来,发现五条悟趴在床边,像只猫那样睁大眼睛看他,偏偏还悄无声息的,把夏油吓了一跳,问你在干什么。五条理直气壮地说我肚子饿了,傑快帮我找东西吃吧。

那么晚,小心长龋齿,夏油刚醒过来还没那么清醒,苦恼地按揉自己的眉心。因为术式的缘故,五条随时要补充糖分,和他交好以后,夏油房间里都会放上许多甜食,这样五条过来就有点心饱腹。但那天也实在太晚了,夏油哈欠连天地下床给他翻出一盒奶油曲奇,往五条怀里一塞,说吃完记得刷牙。

五条已经往嘴里塞满曲奇饼,没褪尽婴儿肥的腮帮都鼓了起来,活像只雪白的仓鼠。他对夏油的忠告嗤之以鼻,说谁会像小孩子那样蛀牙啊,我可是五条悟。

上次是谁晚上牙疼发作哭着要我打电话给硝子啊,夏油无情地揭穿了他,我可不想半夜再起来去给你买止痛片。

五条被他噎得无话可说,又不甘心起来,嚷着谁要吃药啊刘海奇怪的家伙少看不起人了,扑到夏油床上跟他打在一起。年少气盛,夏油也被他无理取闹得有些烦了,反击也毫不留情,最后两个人就凭体术决斗,互殴了半夜,动静太大把隔壁的学长都吵了起来,第二天双双被拎到班主任面前训话。

夜蛾看着两个鼻青脸肿的问题儿童也实在无语,这种内讧叫家入来治疗实属浪费资源,他便按部就班地问,这次你们到底是谁先惹的事?

老师!五条非常积极地举手,十分诚恳地说,肚子饿了去找东西吃不算吧?

夏油在一旁插嘴,吃完不刷牙就别再来找我要点心了。五条回头狠瞪了他一眼,空气中再次弥漫起火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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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现实,很戏剧性地已经沉寂许久的夜空忽然划过闪电,蓦然照亮五条那张跟分开时别无二致的脸。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里,有无数次夏油傑都以为自己回到过去,却又被五条平静到冷彻的眼神拉扯回地面。还在高专的五条悟不会有这样的眼神。就算不愿承认,在触地的时刻里他也感到一丝失落。

你来这里做什么?夏油思考了半天,最终还是以这样一个最俗套的话题开场。这句话说出来也够可笑,与许久不见的故人相遇,负距离接触过了,却连对方来到这里的原因都不知道。

出差,五条言简意赅,并不是很想谈话的那种态度。夏油正在想该不会这家伙是要来把盤星教给连根拔起吧,就听到五条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的补充,说别太自我意识过甚,跟你无关。

这种冷漠的说法要比针锋相对刺人得多,夏油想了想,最后挑中了一个跟当下看似没什么关系的话题:说起来一直没有看到你那个辅助监督啊,悟现在最常用的那位是谁来着?姓伊地知对吧,据说伊地知君做为辅助监督相当优秀啊。

伊地知洁高,他当然是听过这个名字的,如果没有记错,那还是晚两届入学的学弟。高专三年级时夏油消沉得厉害,所以跟那个后辈相处并不多,只是脑海里依稀有个内敛到有些畏缩的印象而已。叛逃后再听到别人提起伊地知,他已经做上五条悟的助理了,据说私下关系不错,五条会带他去居酒屋,生活琐事大多也交给对方代办。

伊地知那个家伙啊,是挺优秀的。

在雨夜格外冰冷的空调房里五条悟蜷缩起身体,从浴袍交错的领口深处可以看见嶙峋的锁骨,很明显地比从前消瘦了。夏油心想果然交给其他人就是不行,以前五条还不会反转,都没有这样消减过,可见并没有谁像自己那样真正用心待他。于是夏油装着四顾,几乎是忍着笑意开口:说起来这次也没有看见伊地知君啊,也是很久不见了。

五条叹了口气,很实事求是地说,你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他过来。

他的表情一看就是漫不经心,随口说出来的答案,没经过思考也没走心。夏油却有种被照脸不轻不重地打了一巴掌的错觉,疼痛和闷窒感都无法落到实处。原本在五条身边的那个人不该是那个影子般单薄的学弟,而该是他才对。可是一切都阴差阳错地,无法让人如愿。

最后他坦白了,说确实,你说的都对,如果现在让我见到伊地知,我确实会当场杀了他。有个很残忍的成语叫剖腹明心,夏油现在多少体会到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当场剜开胸膛拉出肋骨,把里面的五脏六腑都明明白白地拿了出来,摆在五条面前证实自己无可救药。再深一层来看,这里面的潜台词也很清楚,五条可以做出这个选择,是否要在今夜杀了他。如果动手的是五条悟,他甘愿引颈受戮。

离天亮只剩半个小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酒店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台风大概已经登上了海岸,远处风声呼啸而过,仿佛有谁在哭泣。可实际上夏油傑并没有觉得悲哀,他是真的在期待着那种结局,在夏油傑的人生里,命运的分岔路最终也只能衍生出两种结局,要么就是建成术师的乐园,杀光猴子;要么就是被五条悟杀死。很难界定哪种是happy end,哪种是bad end,不如说他的人生本是就是一个最大的悖论,要达成结局一说不定更好,五条不会成为尸山血海的牺牲品,有那么一丝微末的可能,他们还会取得幸福。

在末日般的暴雨天气里,即便到了清晨,天空依然是阴沉而黯淡的,只要打开窗就会有雨点被风裹挟砸进房间,凌厉得像是要杀人一样。是了,如今杀戮对于他而言已经是最习以为常的事情,甚至对昔日的后辈也不会手软。可是五条却只是安静而无害地望着这样的他,就像许多年前里某个寻常的夜晚,他肚子饿了,擅自闯进他的房间里找东西吃,单纯得像饲主和猫一样的关系。

这其实是一种强力的诱惑,跟幻觉差不多,在暗示着人可以梦想成真,仿佛一夜过去,他还是高专里的那个少年。可梦终究都会醒的,梦终究是假的。

夏油穿好衣服,又把自己收拾成了袈裟及身的教祖形象,走到玄关处推开门,满楼风雨呼啸着从门隙中灌入。在砸得人睁不开眼的暴风和雨点里,他回头朝五条微笑,说看来这一次时机未到,但如果你我再见面,说不定那时就是我的死期要到了。

08

盘亘在房间里的咒灵将尸体残骸啃噬殆尽,夏油也把书快翻完了,干脆将其阖上,笑着说今天就带你回盤星教看看吧,如果阿采你愿意的话,就可以在那边住下来,毕竟术师都是家人。

阿采呆呆地看着他,很清楚地明白自己是无法跟教祖大人再进一步了,在夏油心里大概只有两个位置,术师和普通人。他可以把术师当成家人,却也仅此而已,很难再谈及什么私情。

至于普通人,按照夏油傑的话来说,就是愚蠢的猴子而已。

跟夏油“合作”过以后,几个豪商心中仅存的一点疑虑也都尽数消散,待他愈发毕恭毕敬起来,应酬的场合也渐渐多了。有次酒酣饭饱之后,对方提出多叫几个公关来作陪,反正他跟银座的妈妈桑很熟,什么类型的孩子都可以介绍过来。

左邻右座也跟着起哄,说那一家啊,大家都知道的,妈妈桑的品味很好,调教出来的女孩都像能解语的花儿一样知情识趣。

最后果真把人叫来了。纸拉门被轻轻推开,美人的身影从门后浮现,一个比一个鲜妍亮眼,更重要的是足够聪明,坐在怀里抛出的话题都能恰到好处地接上。几瓶价格不斐的名酿一开,空气更加灼热起来,男男女女很容易便贴在一处,衣香鬓影都在琥珀色的酒液中摇晃。

有个穿丝缎礼服的也坐了过来,看出夏油没什么玩乐的兴致,矜持地隔了点距离,只要和他碰杯。夏油却觉得无聊透顶,毕竟待着面具的猴子也只是猴子而已。旁边的金主也看出他兴致缺缺,很体贴地问是不是对这种圆滑世故的没兴趣,想要更青涩点的。自从上次夏油收下了阿采,差不多所有人都认定了他就偏爱那种色素清淡的,长相清秀,性格不用太体贴,未经雕琢的璞玉般的孩子。

被满室声色旖旎扰得隐隐头痛,夏油摆了摆手说不用了,还是叫阿采过来吧。

由他提出的要求,在场的当然莫敢不从,没过多久司机就把人接了过来。盤星教真正的基地方位隐匿,与外界隔绝。最终因为某些难以言明的原因,夏油还是没让阿采住过去,而是找了一间公寓让她住着,间中去看上一眼,再无其他,但在看客眼里两人已是名实俱在的情人关系。夏油也没有解释过,反正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而“找一个跟旧识有些相似的替身放在身边”这种真相实在太戏剧性,更没有袒露的必要。

其实现实也不像莎士比亚那样处处布满冲突。阿采很听话,相处起来比十几岁的五条悟要容易,毕竟也没有谁的脾气跟他那样坏的,说几句就委屈闹脾气。夏油对她也上心,有意去发掘她的天赋。御三家对女性的要求严苛,天赋不足的女孩是没有修习咒术的资格的,最初阿采甚至连怎样运用咒力都不会。夏油傑便教了她一些防身的体术,经过咒力加持,术师的身手终究比普通人要轻捷有劲得多。

夏油教她最多的是咏春,以小博大,以柔克刚,阿采很是用功,只消月余便把拳法连的纯熟。夏油在旁看着,忽然很感慨地说,要是他也有那么认真,早就能在体术上拿满分了。

“他”是谁?阿采很敏感地察觉到了,下意识地问,是悟大人吗。

是他。夏油笑笑说,不过那个人从来就是最强,并不需要这些东西。

这句话显然别有深意,可那也不是不相干人等能够问询的,阿采只能闭口不言。关于五条悟的事,在夏油大人面前其实也不算作禁忌,只是打听太多也绝对不算聪明的选择。她和夏油傑的关系堪称平淡,阿采也没有什么打破现状的打算。毕竟有的人,仅仅听到他们的名字,就能懂得那后面意味着的是遥不可及。

应酬完了,已经时至凌晨,在座别的欢客已经揽着陪侍女的细腰,到隔壁休憩去了。房间里浓郁的酒气和脂粉味经久不散,房间里东倒西歪的玻璃杯在灯下闪烁,散光一地狼藉,活像刚刚经过一场战役。

现在街上的人应该很少,可以和我出去走走吗?夏油问。其实拒绝也不会有什么所谓,教祖大人在私下里也是个宽和的人。可不知为何,阿采却觉得他的身影有些落寞。

于是她答应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电梯,下楼,在前台小姐礼貌而不失惊异的微笑中走入茫茫深夜,很像电影里的文戏背景,只是谁也没有说话,最重要的台词也无从提起。仿佛有所预感,今晚的夏油格外沉默,可能在酒局的应酬里挥霍掉了所有的笑脸,在黑夜的最深处,他就像所有传说中的怪物一样露出原型,没有夸张的表演,连念白都缺如,心就像一个空空如也的钵,连诅咒都无法附生其上。

和新人一道,在都市角落里遇到旧情人,就连这么经典的桥段被他撞上,夏油傑也说不上有什么触动。他穿着那套定制的袈裟,手腕上还戴着一串价值以千万计的沉香佛珠,看起来倒真有些宗教人员的派头。五条悟还是难以,披着略宽大的长黑外套,两条长而直的腿从衣摆下伸出来,脸上缠着白而窄的绷带,在路灯底下显出一种风尘仆仆的憔悴苍白。

有好好休息么?夏油在心中想。然而他很清楚地听见,从自己喉咙里发出一阵很夸张的笑声,对五条说,真是好久不见啊,悟。

…你怎么在这里,五条的反应很常规,声音冷淡,明确表示与他已然形同陌路。他手上拎着一个颜色很可爱的包装袋,上面印着“长崎蛋糕”的字样,是跟秋季颜色相衬的暖黄。在霜降前后冰冷的空气里漂浮着很细腻的蜂蜜香气,夏油想到,他大概刚刚从长崎回来,自己给自己带了手信。

散步而已,他说。五条点了点头,忽然凑近了夏油身边的女孩,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她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呼吸都吹到阿采脸上,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啊?奉劝一句噢,聪明点就别大晚上的跟这个男的随便乱跑,他很会骗人的。

啊,是。阿采被他吓了一跳,差点往后摔倒,所幸夏油傑眼疾手快把她扶了起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五条哼了一声,转身离开,装着蛋糕的袋子在手里摇摇晃晃的。

悟大人喜欢吃蛋糕啊。等到五条悟在视野里消失,阿采喃喃地说。

他只是喜欢甜食而已,夏油想。五条已经走出去很远很远,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道瘦长的身影却仿佛烙印在他的视网膜里,闭上眼也能看到,挥之不去。那个人很会骗人的,轻飘飘的言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像一根很长的铁钉被固定在心上,每落下一个音节,就会有锤子敲下,再往里凿一点,回环往复,都是很微小而真实的痛觉。

这就是愧疚的滋味吗,夏油心想。可他仔细回忆过,从2005年,他和五条悟初遇的那个四月开始,没有任何回忆的碎片能够作为他毁约的证据。至少在那三年里,夏油傑非常肯定,他从来没有对五条说过哪怕一句,我们能够永远在一起。

09

天气越来越冷,等到最后一片明月枫的叶片凋落时,也到了一年里的末尾。没什么意外地,几只负责贡金的猴子资产已经被压榨到极限,跟深冬的草木一样难以挺到来年,有人终于意识到不妙,铤而走险地想雇佣黑道胁迫夏油返还钱财,可惜这种挣扎连强弩之末都不算,对于夏油而言,勉强就是冬蛰不足的虫子在反击而已,根本构不成伤害。没过几日,这些猴子的名字便纷纷出现在警察的失踪名单里,连尸骸都无从觅起——偶尔也有被咒灵遗落的碎块,但警部上层很聪明,知道那不是他们能管的事,最终这些命案都当做不了而之,只当做是破产的企业家在流浪时被野兽撕碎完事。

这些动静自然瞒不过同行的眼睛,只是夏油身为特级多年,这些年来盤星教势大,没有哪个咒术师敢出头去做那个正义使者,论实力和势力都是螳臂当车。御三家和上级对这些罪恶更是视而不见,岁月静好,平常忙着指挥五条到处出差,轰杀咒灵,倒也没有和盤星教撕破脸的意思。

夏油傑自己倒是很清楚,现实并没有那么容易,咒术界的矛盾一直存在,上层都是那些腐朽的老头子没错,但各个都是势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在权利斗争里牵一发而动全身,谁也没办法分心来对付自己罢了。反而一直都在高调地发掘后辈,栽培学生的五条悟是那群蠹虫的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动不了五条悟,就去摆弄那些羽翼未丰的年轻人,趁五条不在的时候,专给他教的学生派上越级任务,就算没有折损,也够起到敲打的效果。

有那么几回夏油甚至就在现场,目睹这些年轻的术师跟咒灵血战,生死攸关的战斗在他眼里不过是小打小闹,毕竟看着同类在眼前牺牲也是不可,偶尔他也会顺水推舟地帮上一把——咒灵操术的好处就在这里,方便隐藏残秽,最后辅助监督到场,得出来的结果也只能是咒灵之间互相残杀,追溯不到他那里去。

循于常规的推理溯及不到夏油,并不代表当年的熟人不会猜想是他。成年人的世界里多的是心照不宣,比起坦诚相待,选择不说破的人更多,与之相应的,麻烦也少。

一年间的琐事几乎都到了年底,尤其成年人格外忙碌,仿佛所有的工作和债帐都堆积到了年底,压力与疲惫之下,还要面临家里和单位内外双重的摧折,诅咒孳生的也格外迅速,找上夏油的人也比前几个月都多了几番,很有点新年前做扫除的意思,要把一整年聚积起来的诅咒都祓除干净。到了大晦日,忽然又清静下来,大概都是自问无心无愧地回家去迎接新年了。好在夏油傑也有自己的“家人”,一群各具个性的诅咒师穿着奇装异服围坐在被炉旁边,这副情景也实在热闹到有些滑稽。

夏油大人,从前您是怎么过年的呀?菜菜子没个正形地窝在被炉旁边,缓慢地剥一个蜜柑,小心不让汁水流到她新做的美甲上。夏油傑独自坐在窗边喝酒,听到她问,笑了笑说,没什么特别的,就跟普通人家那样过吧。

欸,有点好奇啊,菜菜子说。

就和现在差不多哦,夏油温和地回答,随后便转过脸去,望着窗外的黑夜,寺庙屋檐下悬着洁白的灯笼,里边亮着烛火,看的极其分明。没有任何预兆的,忽然头脑中就有一个声音滑上,那是从前的五条悟,声音还很清亮,仿佛从未经历过变声期,正在十分憧憬地问他,普通人家是怎样过年的啊。

高专也有假期。那时夏油已经向班主任请好假,准备回岩手老家去探望亲人。术师工作太过危险,他从来没有具体跟他们说起自己去做什么,父母只知道成绩优异的儿子忽然放弃了考取东大的目标,坚持去读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宗教学校,阻止过他,最终还是尊重夏油傑的选择,让他去了东京。

在听到五条提出的问题时,夏油的想法只有一个,就是五条家的少爷大概从来没有体会过人间烟火吧。他回忆起老家的冬天,那里的雪不像东京那样薄,从天空上落下来,碰上人的呼吸,旋即便融化了,而是可以在山间像棉被那样堆积起来,到了第二年春天才会逐渐消融,化成的雪水滋养土地,田埂间会像魔法一样长出青草和麦苗。所谓过年,就是大家一起围着被炉团坐,桌面上堆满气味甜蜜的年柑,还有又软又糯白白胖胖的年糕,在雪前便被捣好,有着扎实而丰富的米香,仿佛神明也收到了人类对于丰收的感恩与谢意,才让他们在新年之际团聚之际聚在一起,享受这种简单的欢喜。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呢?夏油提出邀约。

欸——五条皱出一张苦瓜脸,跟孩子那样撅起嘴,忿忿地说,不行啊,今年太晚了,老头子们要我回去。

夏油笑着说,没事啊,总会有机会的。那时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带他去领略这些人世间的烟火,就算是数百年才能一见的六眼,也可以像普通人那样欢笑,围在被炉边上烤火,如果嗓子太干,他还可以帮忙剥上一只年柑,五条太依赖于术式,如果在他的父母面前用咒力削水果,说不定会把心脏不好的母亲给吓到。可这个计划太诱人了,短短几分钟的功夫,夏油傑已经考虑好了以后怎样把五条拐回家,把他介绍给父母,说不定还来的及一起去看岩手的雪祭。

拖着行李箱从宿舍离开的时候,五条裹着一条围巾,鼻尖冻得泛红,正蹲守在夏油门口等他。见他出来,五条立刻从地上一蹦三尺高,挥舞着拳头,像在邀架那样喊:记得给我带手信回来哦!屋外寒风呼啸,走廊窗户却关的很紧,只有冬季微小而温暖的日光穿过玻璃散下,他看见五条银白色像挂了霜的睫毛在颤抖,忽然心口像被撞了一下。为了掩饰这种冲击,夏油松开行李箱的拉杆,上前重重地拥抱了一下。环住他的瞬间,刚刚还像发脾气的猫一样闹腾的五条蓦地就安静下来,很温顺地把额头抵在夏油的肩膀上,用耳语般的声音说,一定要回来。

那当然了,夏油失笑。他抱着五条,两个人差不多高,温暖而有力的心跳逐渐重叠在一起,有种无声的默契。他说我的老家有个很灵验的神社,新年祈福的时候,会带上你一份的。笨蛋,哪里有什么神啊,五条的声音闷闷地从怀里传出来,归根结底都是那些普通人的思绪凝结成的诅咒罢了。这种不浪漫的事实被揭露出来实在很煞风景,但夏油却并不扫兴,那时的他对未来还有许多愿景,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也那样真挚地希望过,五条悟永远和他在一起,两个人就是最强。

其实夏油也不相信什么神明存在,能够实现愿望的只有自己。但人总需要理想,有理想才算活着,所谓的祈愿也只是朝向自己,只是他有那样多的愿望,有那样多想做的事情,也没有拿出来说的必要,就这样敝帚自珍的,仿佛拿出来就会蒙尘的明珠,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那就先提前给悟一个新年祝福吧。他骗着五条,轻轻吻上他颤抖的睫毛。

诅咒师里大多都是边缘人,大晦日也过得乱七八糟,因为想不出什么庆祝方式,干脆就凑到一起狂酗滥饮,酒精上头了还差点大打出手,夏油干脆把那几个醉得最凶的挨个打晕,扔回房间里休息,要么就闭门思过。未成年的他不允许喝酒,倒还算清醒,夏油也没指望着这几个能够熬更守夜,干脆把孩子们都赶回去睡觉。闹剧终了,最后还是剩下他一人,夏油独自走到门口,望着山间高而纤细的月亮,忽然很想抽根烟。于是他真的抽了,烟盒往廊柱上一磕,手指夹住滑落的香烟,用手拢住打火机,点燃烟头,吞云吐雾,烟圈接触到冷空气便凝成格外分明的一环。

不知道悟在做什么呢?这个念头突然浮上。夏油忽然很想给他打个电话,但又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联系方式。其实高专时期的手机还被好好保存着,刚叛逃的那两年里是可以打开的,菜菜子和美美子见过相册,夏油没什么拍照留念的爱好,倒是把五条发来的彩信都好好保存起来。女孩子们好奇问过他,那个人是谁呀,无数个答案在他心中飞驰而过,念如电转,最后还是选择了最普通而稳妥的答案:是我曾经的朋友。

只是现在手机电池早已耗尽,被束之高阁,市面上也买不到替换品,像在暗示一切都无法重来。

在月亮底下抽完一根烟,掸完烟灰,在台阶上按熄了,最终他还是绕到仓库里翻出一部智能机,不知道是哪只猴子的遗物,这时用来作为联络工具却正合适。那部旧手机再也无法开机也不要紧,反正他一直都记得五条的电话号码,不需要通讯录,也不需要记事簿。一件事重复过太多次,就会从熟悉到刻板,或者说,形成一种习惯。

智能手机没断电,他奇迹般地打通了那个号码。新年的凌晨,五条悟与那轮上弦月都没有睡,对着陌生来电,懒懒地说了一声:喂?

按理说这种时候应该互相寒暄一下,至少互道一声新年快乐,可是夏油握着手机,竟然想不出一句妥当的话。这其实是他最擅长的事,从前做为优等生的时候可以恰到好处地遵循规程不越雷池一步,叛变成诅咒师也可以随时戴上面具,在信徒面前装作神佛的模样。偏偏五条悟是那个例外,夏油想不出任何一句话,可以合情合理地去应付他,沉默许久,最终竟然像世间每一个对着分别已久的初恋情人的普通男人一样哑口无言,只能问上一句,悟,在做什么呢。

你是傑?五条悟立刻分辨出他的声音,惊了一跳似的,尾音都扬高了几分。最后他没好气地说,我好得很,不用你管。

这种带点火药味的回答反而把夏油傑逗笑了,像被猫爪子挠了一道,反而被认为是亲密的证明。这种念头多少有点m,但夏油其实就是喜欢看他被惹恼了的反应,实际上属性是调转过来的。他对着电话那头道:谨贺新年啊,五条家主。

我才不会祝福叛逃的家伙呢,五条冷哼一声。旁边隐约传来人声,大年夜里,语气显得不算好,似乎对于五条悟这么晚还在打电话感到不满。小孩子才要睡觉,大人守岁就是要边吃糖丸子边熬夜的哦,手机开了免提,大概是被拿的远了些,五条带笑的声音变得像夜间雾气一样,又轻又模糊,夏油守在边上,出神地听着,心想难道悟都是用这种轻浮的语气跟年轻人说话的吗。

分开以后,他知道五条收养了一个孩子,天赋很不错,姓氏却是伏黑而非禅院。夏油傑在线人提供的情报里看过他的照片,跟许多年前的那个天予咒缚长得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过既然是术师,他对伏黑惠也没什么恶感。

笨蛋,那么晚了有谁会在新年打电话啊,是骗子吧。少年的声音传来,语气粗暴,但实质上还是关心的,一听便知。

五条狂笑起来,说是啊!就是诈骗来着。惠很警觉哦,这样以后我就不用太担心你在外面被人骗了。

夏油傑很清楚这话是讲给自己听的,忍不住冷笑,却又懒得吵架,说了一句都是当家主的人了,好歹成熟一点吧,调戏小孩子算什么。小心给别人抓住把柄,你们家还是颇有几棵墙头草的,跟你不是一个派系。他莫名地情绪上头,不经意地就带了点规训的意思。电话那头忽然便不再作声,单调的机械音传来,发现是五条悟那边先把通话给切断了。

没过多久,忽然传来彩信的提示铃,夏油划开一看,发现是一张自拍。

五条悟没有跟他想象的那样回京都的五条邸过年,而是蜷缩在一间看着就很有年代感的小客厅里,陈设旧了,却打扫的很干净,一看就是普通人家的样子。在他面前是半锅寿喜烧,汤色新鲜,还没有冷却,餐桌过去是一台开着的电视,在放着新年歌会,很热闹地在唱唱跳跳。照片下边附着一行小字:我过得很好,笨蛋傑。

之前两个人相遇,五条悟给他的感觉都是苍白而清冷的,比从前终归还是像样不少。可是这张照片里边,五条穿着一件看上去不太高级的运动外套,戴着墨镜,头发柔顺地散下来,恶狠狠朝着镜头做鬼脸的样子,又似乎和十几岁时如出一辙,也许是因为反转术式持续运行的缘故,把他定格在了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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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刹那间夏油的心忽然酸了一下。他觉得自己这种心态不算正常,再过几年,也差不多是要被人叫大叔的年纪了,回想起过去还是带了点恋恋不舍。五条嘲讽他是骗子,但那又怎样呢,爱意再真诚,真如百分之白的真金,也不能成为他的全部。

蓦地颊上一凉,他怔了一下,看到细如精盐的雪花从山间飘落,才明白原来是又下雪了。今年的初雪来的很早,也很巧,正落在这个最热闹也最寂寞的年夜,天亮前就会化了。

如今他已经很明白,世事无法如意才是常态。从前的理想是那样轻,脆弱如斯,就像东京的雪,连一夜都无法挨过。最终让五条悟品尝到平凡人家新年烟火的不是他,而是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什么人,毕竟一切的可能性都被夏油傑自己销毁,曾经期待过把悟带回去的老家已经是断瓦残垣,那两个人也被他亲手杀死,最后只剩下几点污血。

每当想起前半生,都仿佛恍若隔世。山里气温很低,雪中潮湿的寒气深入骨髓,他忽然发现自己连那个拥抱的温度都想不起来了,原来只是记忆的片段而已,像曝光过度的胶片,留下的残像也是斑驳的,能分辨出轮廓,有种切身体会的错觉,但最终什么实感都不会留下。

这是他应得的,夏油心想。他不会后悔。

10

那一年又过去,明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就好像温水煮青蛙,处身于其中就很难感知到环境变化。吞噬咒灵玉早已够不成什么压力,夏油如今甚至可以把那些味道糟糕得像擦过呕吐物的抹布的诅咒微笑着吞吃入腹,诅咒的威胁倒是一年比一年要重,但在特级面前也不值一提,攻击效果还不如螳臂当车。

咒灵操术本质上就是量变引起质变的术式,除了日复一日地祓除咒灵、吞吃诅咒以外,没有任何捷径。既然能够变强,那么就没有什么犹豫的,在大义面前,他没那么矫情。杀死所有普通人,彻底消灭诅咒,听起来是多么遥不可及的理想,实现的过程漫长枯燥到好比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如果换作一般人,大概早就绝望了,可夏油却很坚持。

他的行动堪称高调,有好几次高专派遣术师到目的地,只能发现一地狼藉,见不着咒灵的痕迹,显然早有人先来一步。

别的术师无法跟他抗衡,五条悟却不在此列。他去的时候,夏油往往会留下来,就这样刻意见上一面,制造出露水情缘般的巧合。就在冬末料峭的风雪里,他等在原地,四周都是茫茫荒原,不远处的村庄早已被咒灵摧毁,连血的腥锈气都被寒霜冻住,刚从创口中流淌出来,便被凝固,碰到空气便袅袅升起一点白烟,说不定是灵魂的余烬。

很遗憾,你来晚了,他笑着说。

五条披着深黑的外衣,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宛如素纸墨迹,寥寥几笔勾勒出轮廓,显出穆肃的艳色。他的眼睛被绷带缠着,看不见里面的神色,但夏油傑很清楚他在望着自己,锋利的唇角往下抿,有种冰冷而尖锐的感觉,像猫科猛兽用利爪,恰好抵在喉咙上。

这种威胁感让夏油的心跳快了起来,他玩味地想,这和动心何其相似啊。五条是奉命来祓除咒灵的,只可惜因为风雪的缘故,交通延误,还是来迟一步。“这是那些村民供奉的产土神。”夏油和他介绍:“这个地方一直有活祭的习俗,他们认为把初生的女婴献给山神为妻,就能保佑此后数年的丰收。很残忍吧?可惜是这些猴子罪有应得。”他特意放任咒灵作乱,直到村庄里的所有生灵都被屠戮殆尽,诅咒因为灾祸中的怨恨和恐惧被增强到极点时,才将其收下。

“嘁,那没我什么事了吧?”五条却无所谓地背过身去,朝着相反方向,踏着雪地一步一步往回走,无下限咒把他跟雪地隔绝开来,所经之处都不曾留下痕迹。就好像那些惨酷的事实,横亘在面前的尸山血海,高层不无恶意的驱使,都无法激起他心中的半点波澜。

看着他越行越远,夏油终于问道,你还要去哪里?五条连头也没有回,只是学着漫画里的台词说,去下一个终点。意思倒是明确的,他要到别的地方出差去了,高专目前能够干活的就一个特级,所有难而重的任务都理所当然地推给他,五条悟也全盘接受。如果说术师的人生就是马拉松,那么五条悟就是因为“适合”所以被推选成赛手的那个人,或者说是神,所有人都可以理直气壮地向他祈愿,而五条对这种命运也毫无异议,他甚至把磨损自己都当成了一种习惯。

可夏油傑不能接受。明明都是那些猴子们的错,凭什么要让强者来替它们担负责任?他很清楚,五条悟有反转术式作为担保,他不会死,永远都是最强,有那样的能力可以承担一切,但难道这就公平吗,这就真的是理所当然吗。少年时他们都不曾领教过世界的残酷,所以才无忧无惧。可现在真相就明晃晃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在这个诅咒横行的世界里,术师并不是神,而是被推出去献身的牺牲品,不仅是生命,就连常人的幸福都无法拥有,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很多年前,九十九由基说他还未做出选择,并没有分别出自己的真心。可现在夏油傑已经十分清楚问题答案,那就是术师的一切都是不值得的,神明没有必要理会弱者的丑陋,弱者的尊严。

草鞋陷入雪地里,融化的冰雪混着泥浆黏上鞋底,都是多余的重量,他就这样一步一步沉重而泥足深陷地走过去,扯过五条手腕的那一瞬间,冰冷的手指感受到了细微跳动的脉搏。

随后他搂住五条,附在他的耳边,用温柔到近于蛊惑的声音说,为什么要离开呢,你也很清楚,咒灵祓除不尽,根本没有终点。

可那都是你教给我的啊。五条僵立在原地,低声喃喃。他说:也不是没有终点吧,只不过那天就是我的死期。可是没关系,现在多的是有天赋的孩子,这些新生代总有一天会超越你我的。

超越你?夏油嗤之以鼻,那是什么天方夜谭呢。

他确实也对这些年来出挑的术师有所期待,可要说到达五条悟的程度,所有人都离得太远,差不多就是泥与云之间的差距,永远都追赶不及。忽然想起那个被五条收养的小孩,在新年的凌晨里跟五条顶嘴,因为一点琐事发火,语气是森冷严肃的,却很难说那并非一种恃宠而骄。在他面前五条散漫的极有余裕,看得出是相处日久,在他视线所及之外,昔日挚友早已开启一段新的人生了,沦为旁观者的自己反而显得多余,随意被扔在电话那头,弃之不顾。

所以你把那个孩子养在身边,是对他有所期待吗,夏油说,还是等他长大以后杀了你?在得知真相以后?

夏油傑。五条猝不及防地喊他的名字,连名带姓的,冷淡之中有微不可查的疲惫,说只要惠想要听的话,我都会告诉他。

夏油心想许久未见,悟倒是越发圣父了,连杀身仇人的儿子都敢养在身旁,到底还是不懂养狼为患这个词的涵义。当然了,十几岁时他总是陪在五条身旁,没有什么能够对他们构成威胁,识别危险对于五条悟而言是没那么紧要的知识,夏油也觉得没有那个必要。现在看来这真是一个极度错误的决定,长大以后的五条缺乏警惕,缺乏距离感,轻而易举地就会靠近到别的男人身边,给出的善意也会被误解,像空气里飞舞的尘絮那样轻贱,俯拾即是,不值得珍惜,可这些明明都是会被夏油傑视若珍宝的东西…他曾经那样用心地去栽培,去教五条去善待他人,体谅别人的心情,最终五条悟真的学会了,种下去的种子生根、发芽、长大,但开出来的花儿却不再属于他。

话说完了吗?忽然怀中一空,五条使用无下限咒把距离隔开,用术式摆明了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纠葛的态度。

没有了,夏油笑着说,那我们在乐园再会吧。

隔着一层一层苍白的绷带,他能察觉到五条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听见他冷淡地说,那里不会有我的。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山间的风雪吹得他的衣摆四下翻飞,看上去似乎随时都会消散在冬末的空气里。

夏油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离开。他不具备无下限咒,雪很快便在肩上积了一层,凝结其上,无法再被风吹去。有个词用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太贴切不过,兰因絮果,一切初始的前因都如同天女入梦所赠的兰花那样美好,仿佛世间的欢乐都聚于一处,可结局大抵都是各自飘零,道不同不相为谋,再亲密的挚友,再真挚的爱人,都会像柳絮那样飞散,一地狼藉,就算偏要勉强,将其攥在手里,也都是干枯晦暗的残渣,最终他还是一无所有。

11

夏油傑也没想到转机来的那么快。几个月后,东京报纸上多出一块内酯豆腐大小的新闻,说的是某高中发生恶性事件,四名不良少年被塞进储物柜中,险些丧命。有经验的术师都能够从中嗅出不寻常的气息,夏油更是敏锐地察觉到有相当大的可能是特级咒灵作祟。只是高专出手更快,先把肇事的少年带走了,不久之后线人便传讯给夏油,说高层决定处死乙骨憂太,因为附身于他的咒灵太过残暴而强悍,堪称无穷无尽的诅咒之源,其危险不可计量。老头子们不敢承担这样的风险,全票敲板决定判其死刑。

线人问他要不要组织营救,闻言夏油笑了一下,说不必,那孩子有改变世界的力量,悟绝对会出手的。

他的预计没有错,乙骨果真被五条悟保下了,顺理成章地被当成可以接班的弟子培养。就结论而言一笔带过云淡风轻,但这场与上层的拉锯战五条悟打得并不轻松,本质上是权力斗争,就算是最强的咒术师也无法全身而退,最后五条以结成束缚的代价,延缓了学生的死刑,但那也只是暂时的,如果咒灵失控,五条悟作为担保人也要受到相应的惩罚。

夏油傑对于这个决定没什么想法,反正他向来相信五条的能力,这世上能够真正动摇到他的事物大概不存在,高层的束缚本质上也不会真的对他有什么影响,倒是为夏油大开方便之门,毕竟比起那个连被过咒怨灵附身都搞不清楚的少年,他才是操纵咒灵的玩家,死刑延缓,正好方便他去调查那只被叫做祈本里香的咒灵底细。

最后他得出结论,只要拥有里香,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便能够实现,新时代的开幕仿佛近在眼前。他野心勃勃地策划着夺取诅咒女王的大计,精神过亢,反而导致失眠,原本休息的时间就很少,那段时间里他甚至分不清做梦和现实,抑或是幻觉,夏油傑也不甚在意,反正他也很清楚,自己大概早就疯狂了,病理性的那种,只是药石罔治,非大义不可医。

在梦里间中他会回到过去,十年之前,都是很平常琐碎的日常,他跟五条周末出去乱晃,在大街上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情绪上头的时候几乎要打起来。可他毕竟已经是个年近三十的成年人,就连怒火也不是真的,只是像个木偶一般,被过去的记忆操纵着,模仿自己十几岁时的言行举止,强行伪装而已。他自认演技不算拙劣,可在梦里还是被五条识破了,十六岁的五条睁大眼睛,愤怒又伤心地说你不是傑,他到哪里去了?明知道是梦,可是在那一瞬间夏油心中仍被强烈的酸楚冲刷而过,他狠狠按住五条的肩膀说看清楚了,我就是他。然而五条悟并不接受,从他的钳制里挣脱开来,沿着街道跑去,大声喊他的名字。夏油在后面追,场景荒唐又滑稽,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其实他多少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见这样的情节,可真的身处其间时却理智却根本来不及就位,他只是觉得冤屈,明明自己也是货真价实的真品,凭什么就不能被接纳?

追到最后,五条忽然消失了。他猛然心悸了一下,凭着感觉拐进一条小巷里,光线猝然转暗,铁锈味的风扑面而来,他看到五条遍体鳞伤地倒在血泊里,一个少年跪在他身边,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十指交握,他蓦地抬头望向夏油,眼神凶狠如年轻的公狼,那正是十年前的自己。

是你伤害他的吗?少年问。

是你没有保护好他。同一时间地,夏油回答。

随后他便惊醒了,袈裟的里衣都被后背渗出的涔涔冷汗浸透,他下意识地把额前的乱发往后拨,却发现脸上也是湿冷一片。

现实中两个人也再也没有打过照面,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他就像所有故事里见不得光的反派那样,只能暗中行动,监视高专的一切,做起来还有点假公济私的不自然感。乙骨确实是个咒术方面的新手,无论是应对小学校里的咒灵,还是解决掉夏油故意放置在商业街里的怪物,他的反应都很生疏,只能对祈本里香发出笨拙而不知所谓的请求,好像陪伴在他身边的不是满身疮痍面目全非的怪物,而是那个陪他度过孤寂童年时代的朋友。夏油傑远坐高台看戏,有那么几回真的想要出手,最终还是觉得时机未到,不了了之。

这样做确实有些优柔寡断的嫌疑,然而麾下的诅咒师对他都有十足的信任,也没有人对于他的决断提出异议。在夏油傑构思里,最终他不仅要夺取里香,将那足以改变世界的咒力凝块据为己有,还要颠覆上层的统治,这样做就必须揭起一场全面的战争,摧毁咒术师的中枢。

商讨作战计划的时候,他的秘书真奈美也问过,如果五条悟出手该怎么办。夏油一只手展平地图,一手持笔将地标圈出,说悟出手是肯定的,我们所做的只有拖延时间。袭击当日高专本部必定会倾巢而出,数千只咒灵在人流最密集处展开屠杀,五条悟做为最强战力,绝对会被高层用来应急,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性他不会镇守高专,而是被派到人流最密集的新宿。到了那时,我便会到高专本部杀死乙骨憂太,夺取里香。

在计划里,五条悟是一个足够麻烦的障碍,地位类似于游戏里必须攻克的关卡boss,夏油分的很清楚,毕竟没有谁比他更了解悟。可是当他回到独自一人的场合,却也不得不承认,两个人走到如今这一步实在有种阴差阳错的无常,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分开的同伴,最后还是分道扬镳,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拯救不了谁。

夏油听过一根蛛丝的故事,堕入地狱饱受折磨的人,因为生前给出的那一点恩惠,神明为他垂下蛛丝,爬上去就能够得到救赎。可是夏油傑需要的从不是这个,曾经五条给过他被拯救的机会,但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也不让五条悟追上来。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报应,宣战时两人终于再次面对面,双方都有很多人在场,众目睽睽之下没有私情漫延的余地,他揽住乙骨的肩膀,笑着朝他挥手,说,好久不见。五条跟他相隔着一段距离,嘴角绷紧,语气冷峻到陌生的地步,掷地有声地警告他:离我的学生远点,不要跟他们鼓吹你的疯狂思想。

还有比这更标准的正论吗,夏油忍俊不禁,心想什么时候悟的演技也那么过关了,不久前还和他在台风天被困在酒店里,被按在大理石吧台上做爱,前面不用碰都能被操到射精高潮,眼角湿润薄唇鲜红,当下便能翻脸不认人,在学生同事面前却一袭长衣,连肌肤都不会多露出一寸,俨然上一副高洁清冷的纯正圣女做派,誓要跟他这个魔头划清界限、泾渭分明。

从前他可没有这样规矩过,夏油心想。山里气温低寒,雪比京都还是要大上不少,落雪的清晨,万籁俱寂,连蜷缩在屋檐缝隙里的麻雀都还没睁开眼,五条就醒了过来,跑到他宿舍之前,把门敲得震天响,说傑,陪我去玩雪吧!

夏油的家乡每到冬天都会被皑皑白雪覆盖,东京郊外的深山里下的这点薄雪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但还是很耐心地起床,整理好衣装,拎了双手套出去,塞进五条怀里。

为什么要手套啊,五条还在问。夏油说,待会你要玩雪吧?五条很雀跃地说那当然了,我从一周前就开始关注天气预报。夏打量着他那双手,白皙光滑得像玉雕出来一样,在冬日的空气里冻得隐隐泛青,透光才能发现底下有纤细迂回的脉络,一看就知道是没有沾过阳春水的少爷。

夏油说,不戴手套的话,你的手会冻坏的。他往走廊外看了一眼,熹微的晨光里,小道两旁只有浅浅的一层雪,跟霜差不多,雪仗绝对是打不起来的,最多帮忙给五条堆一个可以放在手心里的雪人。然而这也足够让没见识过大雪的京都少爷高兴了,五条一个劲地往他身上挨,跟他勾肩搭背,学着当年流行的不良少年的姿势,说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不错啊,真不愧是我的朋友。

少年的发尾拂过他的脸,洁白柔软如新生的鸟羽。夏油说这也没什么啊,多见识过就知道了。可五条悟显然没有经历过普通孩子的童年,对于所有属于儿童的游戏都是陌生的,只能先听夏油把那些规则与过程掰开揉碎了来讲解,大多都是再简单不过的内容,他却听得又新奇又欢喜,不知不觉就凑的很近,低下头就可以接吻。

那时高专的学生更少,冬季清晨的佛堂神社寂静无人,只有屋檐下雕刻的神像居高临下地看着,神情悲悯。但它们张不开嘴,也无从吐露两个少年的秘密。最后夏油做好了一个小雪人,他磨砺自己的体术从不松懈,手劲很大,把松散的雪粒都握得扎实,沉甸甸圆滚滚的一个,正好可以被捧在手上。接过它的时候,五条把手套脱了。他严肃地说自己不怕被冻到,只是想摸摸这个雪人。于是夏油也就随他去了,礼物交递的片刻,两个人的指尖柔软地碰在一起,多少暧昧到像亲吻。

印象里他们玩了很久的雪,最后还因为旷课被罚写了检讨,可真正回忆起来也就是一瞬间的功夫。在现实中他的面目仍然跟所有反派一样,癫狂且傲慢,邪恶又轻佻,看似亲切地搂着怀里地少年,其实心思恶毒,想着的是怎样杀死这个旧友最心爱的学生。

离开之前,他维持着爽朗的笑脸,说女孩们还想去竹下路吃可丽饼呢,我们就先走一步了。五条脸上的表情降至冰点,跟他相比温差鲜明,说你以为我就会这么放你们走么?夏油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蓦地召唤出咒灵,曾经他和五条的秘密之地在顷刻间便沦为修罗场,他冷酷地认识到,只要挟持乌合之众作为人质,五条便不会对他动手。

他像所有战争狂人那样演讲,说在2017年的12月24日,他会发起百鬼夜行,对咒灵下的命令是赶尽杀绝。如果不想见证活地狱的话,就来阻止他吧。

那一天是平安夜,不过是从太平洋的另一边泊来的节日,更加热闹而商业,有祈愿爱情永远甜蜜的草莓奶油蛋糕,也有槲寄生下亲吻的传说,实际上都是商贩为了产品销量营销出来的把戏,就连节日本身也不过是现代人为了寻欢作乐找出来的借口。在年历上精挑细选以后夏油才勾选出来这个日期,很难说这不是一种恶趣味,就像人喜欢看精心堆砌起的多米诺骨牌一把推倒,或者是目睹烟花刹那间爆炸留下满地纸碎,在最繁华的瞬间毁灭成灰,才符合美感。

鹭鸶振翅而去,恍惚间他感到高空中的冷风扑面而来,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洗刷过一遍的清凉。闭上眼,十几岁捧着雪人的五条悟和长大以后的五条悟的身影在面前不断交替,相隔十年,面部轮廓却几乎能够重合在一起。他忽然有些后悔,忍不住想如果当年跟五条悟坦白,在槲寄生下接吻就可以一生一世,他们都结局又会怎样。

其实改变的可能性也不大,毕竟就连夏油傑自己都不相信这个传说,心诚则灵,如果连自己都不能相信的话,又何从谈起将来呢。

策划筹备长达一年的百鬼夜行如期而至,平安夜正好跟工作日撞在一起,但有那么个节日的名头,猴子们都兴高采烈地聚在一起,街头人潮如涌。“帐”降下时,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是提前天黑了,直到咒灵突围,跟闯入帐内的术师开始厮杀,猴子们才终于迟钝地醒悟过来,这并不是商场组织的表演,而是一场赤裸裸的杀戮秀。

战争正式打响,夏油傑却没有欣赏骚乱的兴致,趁着高专守备空虚的时机,他悍然突入。咒术界向来人手不足,此刻中枢内部更显得冷清到可怜,只有连术师都算不上的辅助监督,还有被判定为没有远征资格的一年级,不自量力地朝他扑来。夏油对于学生还是留了几分情面,绝大部分因素是因为他没打算真的伤同类性命,还有那么微末的几分,是因为到底这些一年级还是悟亲手带的学生,终归还是有旧友的情分在那里。忽然有一阵浓烈到堪称恐怖的诅咒气息袭来,他笑着抬起头,看到乙骨憂太充满血丝的眼睛,那个怯弱的少年朝他大吼,说要杀了他。

这个情景多似曾相识,差不多年纪的时候他也曾对着仇敌爆发,让他去死。命运好像一个轮回,一代又一代的术师都在重蹈覆辙,只不过立场彻底调换,当年想要屠龙的热血少年最后变成了龙,前来执行正义的主角变成了新的年轻人。

世事变迁,物似人非,当年的旧人死的死散的散,都不复曾经的模样,只有五条悟似乎还停留在时光的原处,新鲜而完好,从这个方面来看,还是如他所愿的。

乙骨疯狂地朝他进攻,可夏油的心中却没有一丝波澜。他想你懂什么呢,诅咒女王尽可以帮你把同伴修复回来,你有真的失去过吗,你有真的撕心裂肺过吗,在深夜里曾经后悔过吗。被注入过多咒力的长剑节节破碎,他不无嘲讽地想到底是个新手,连怎样运用咒具都不懂,又有一丝堪称卑鄙的暗喜,这么基础的操作,原来悟都没有教过他啊。最后少年一拳砸在他的脸上,打出暴击效果,夏油也没什么所谓,这点皮肉之苦,不痛不痒,比那痛苦千百倍的都忍受过了,还有什么比生别离更加折磨的么。

他看着那只过咒怨灵飞进校舍走廊,摇晃着禅院家的猴子,像任性的小女孩一样尖叫,说都怨你,都怪你,为什么憂太总顾着你。乙骨憂太的神色忽然变得阴郁而冷漠,说你在干什么,里香。她是我的恩人,你要比对待蝴蝶与花,更加小心地照顾她。

目睹这一切,夏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在这笑声里多的是无可指向的愤怒,还有幽微的恨意。咒灵跟人类的爱情,如此扭曲,却又纯洁到让他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凭什么呢。凭什么这个少年就能过凭爱意将自己的情人诅咒,害得对方连人形都失却了,还能这样心甘情愿恬不知耻地纠缠在一起。他想到那个恶俗的比喻,蝴蝶与花,曾经他也是如此,像照顾稀世的兰花那样,珍而重之地去对待自己的朋友。也是因为珍惜,所以他太小心了,太微慎了,连成为共犯的可能性都不允许存在,就好像兰叶不被允许粘上埃尘。

可最终呢?什么都没有,手中的兰花也变成柳絮,飞散而去。

世界总遵循着这样颠扑不破的定理,邪恶的巨龙都要被杀死,最后他被轰掉了一条手臂,在高专寂静无人的石道上踽踽独行,被灼伤撕裂的伤口仍在渗血,流了一地。祈本里香果然足够强大,他甚至没有一丝失落,反而回光返照一般,极端地亢奋起来,不断盘算着下一回该如何经营,把诅咒的女王夺取过来。最终还是体力不支,他瘫坐在佛堂神寺的墙壁之下,上身袒露,披头散发,看起来十足落魄,跟衣装笔挺的五条悟再次形成极大反差,无形之中好像再次印证了那个词,曾经并肩而立的一双人变成两个极端,一个坦然到极点,一个狼狈到极点。

很奇怪地,在见到五条的那一瞬间,所有蓬勃的野心都像爆炸后的烟花那样冷却,坠落,在地面上化为灰烬,安安静静地,仿佛过去的爱恨与纠缠都忽然熄灭了,像家乡大雪后的荒原,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原来这就是结局了啊,夏油心想。据说人在将死之时,都会回顾自己一生的影像,世间称之为走马灯。可是如果你在十年里都在不断不断地重复,在梦中,在独自一人时,在任何可供喘息的时刻,都在反刍那三年的青春,那么走马灯本身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他抬头望着五条,明明知道自己大概时日无多,可又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他想说你过的好吗,想问还有人会像曾经的我那样关心你吗。他想说高层那群人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你干脆把那群人杀光算了吧。可在犹豫不决的时候,五条已经解下绷带,用那双看彻一切的六眼也在望着他,瞳孔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蓝而澄澈,纤毫毕现的还原出他的身影。

天阴霾下来,大致不久以后又要下雪。今年的雪来的真早。跟所有在冬季死去的草木和虫蟊,还有死于他手下的生灵一样,他无法挺过这个冬天。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最终他还是坦白了,平生头一回地示弱,他说在这个世上,我没办法真心笑出来。

五条望着他,神情看不出是漠然还是悲伤,挂霜一般银白的睫毛在凌冽的寒风中颤抖,终于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傑,……

剩下的半句话被风声吞没,消散无形。可夏油傑却依稀分辨出了它的原貌,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回答,跟他们分开后的每一次对峙都不同,干净而诚挚,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就连化为诅咒的可能性也无从提起。他能如何是好呢,最后还不是只能无奈又释然一笑,说都是最后了,好歹也说句诅咒的话啊。

五条的手已近在眼前,俨然是茈的手势。他其实也明白,“为什么不诅咒我呢”的真实涵义是“来爱我吧”,只是成年人的世界太过于深重,万水千山横亘于前,他又该如何说出自己的真心呢。小孩子们可以手拉着手,做着游戏允诺永远在一起,可是已然明白那样惨酷结局的他们,又该如何这样任性呢。就连一生一世的誓言也不敢提起,只能以这样委婉的方式,最终在这句话里一笔勾销:

我诅咒你。

连疼痛都不曾有,在强烈到刺目的光中,传说中的走马灯都没有出现,只是仿佛岁月的洪流逆行,或者是乘上了科幻电影里常有的时光机器,专门为体会过后悔滋味的大人提供一生一次的反悔机会。好像睡了很漫长的一晚,做够了长达半生的梦,蓦地醒来,他发现自己还躺在高专宿舍的床上,五条像猫一样趴在床沿,见他醒来,开心地笑了一下,说你醒啦。

风从打开的缝隙中吹入,白色的纱帘漫卷,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就连日光都是平淡而温柔的,空气中尘埃在飞舞,闪闪发光。在这样明亮的光里夏油怔忡许久,忽然想起什么一样,从床上急坐起来,握住五条的手,终于来得及认真地说一句: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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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呜呜呜杀疯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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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innocent::innocent:

yiming太太,夏五有您了不起

夏油杰你拧巴死了

我的心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