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引狼入室

五条家抓住了只狗。

好吧,这并不是什么新奇事。介于现在正处于寒冬腊月,捕猎对那些久居野外的动物本就成了困难,平日里丢几只鸡几只兔子也没什么,也犯不上为那些家禽报仇,费尽心力去抓什么野狗野狐狸。然而这次丢的却不大一样——昨天夜里被偷吃了的那只羊原本是五条家最近才牵过来本家,要用在下周祭祖活动上的贡品。这羊被偷吃了,意味就全然不同了,所以第二天早上,年轻的家主就带着一众家仆,从后山的老林里布下了陷阱,抓回了偷吃贡品的那只狗。

好吧,确切地说,那也并不是一只狗,而是一直尚且没能完成修炼的狼。狼似乎这个冬天过得格外艰苦,本该应该随着入冬而膨胀起来的皮毛依旧粗糙且单薄,让这只狼瘦弱得乍一看确实像只大狗。

狼跑了半个后山,但是依旧没能逃得出五条家主的手心。五条家年轻的家主,五条悟,出身除妖世家且天生有那双了不得的眼睛,这种修行尚浅的小妖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狼饿了很久了,他几乎一个月没有进食,上次进食也只是从雪窝里掏到的干瘦兔子,不是到了生死关头,他也不会冒然偷盗五条家的羊吃。凌晨的时候囫囵吞下去将近一整只羊,还没来得及寻个地方藏住食物,他就被五条悟追杀,抓住了吊起来带回府里处置。狼被放下来之后,还是没忍住应激,直接把羊全吐了出来。

五条悟看着一地狼藉好不头疼,他拿扇柄敲着自己的头,看着那狼低头扒拉了俩下还未能开始消化,裹着胃液,肢体皮毛仍清晰可见的羊类残骸,一时间不禁有点反刍的心情。看着狼试图往前探头,他赶紧开口警告道,“你可千万别再吃回去了。”

狼看他走过来,立刻很是警惕地低下身子,头伏贴在地上,脊背则高高拱起,连带着一身的狼毫都竖立起来。狼呲牙咧嘴,露出血红的牙龈和尖利的牙齿,冲五条悟发出威胁性的嘶声。

狗。

五条悟心里想着。

五条悟跟妖怪打交道打得多,什么样的都见过,但是这可不代表他擅长跟野兽打交道。比起面对一只狼,他宁愿面对一只妖,至少这样他才能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你多大?会不会化形?”五条悟蹲下来,平视地盯着面前的狼,也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化形,知不知道?你怎么这点事情都不懂?”

随后,五条悟面前的野兽安静了下来。又过了一阵,这只浑身都黑乎乎的狼喉咙里叽哩咕噜地出了些声音,随后一阵骨头摩擦碰撞的刺耳声传来,一个满头乱糟糟的黑色长发,赤身裸体且骨瘦嶙峋的男性趴在地上,依旧以狼的姿势匍伏着,但是缓缓地直起了上身。

“哦!”五条悟一把抽开扇子,很是嫌弃地掩住口鼻,似乎对这脏兮兮的东西有些排斥,“也行吧。”

男人很瘦,脊骨几乎都凸出一条线来,肩胛像是刀削出来的,感觉摸上去都会被割伤。他浑身灰扑扑的,败犬一样地趴在地上,不敢在五条悟面前太造次的同时,又呲牙,挤出一副很凶狠的嘴脸来恐吓对方。

真难搞,看来是还没学会说话,刚刚修炼到开化阶段的妖。

五条悟撇嘴,蹲下来用手里的扇子拨开对方那挂了满脸,又蓬又乱犹如杂草般的长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瞄了一眼,心想倒是长得还不错,收拾收拾说不定还能充当个小白脸骗骗女人。

突然被贴近了打量,男人本能地往后退缩了一下,但是他又没察觉到面前的人有任何敌意。男人歪着头,不解地看了五条悟一眼,似乎完全不懂人类任何一个动作的含义。

事情突然变得麻烦起来了,五条悟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们御三家是除妖世家不错,但是要除妖,首先是要除掉那些对普通人造成威胁,又或者是有意图地触碰了某些雷区的妖,而不是这种刚刚修炼几十年,连化形都是第一次,偷羊吃也是出于生存本能的小妖。

要是偷几只鸡吃也就罢了,他们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要抓他,可惜作为祭品,曾经由高僧在圣地养大的羊本身含义不一样,狼吃了这只羊,不可能全须全尾地被放回山里——他必须得付出点代价。

但是现在五条悟也不能杀了他——介于对方根本还算不上妖,只是想要填饱肚子活过冬天的野兽。从道德层面上考虑,五条悟并没有杀对方的理由。

但是这也并不代表五条悟要放他走。

“狗。”五条悟捏住对方刚刚化形出来的人类耳朵,“听好了。”

“你冒犯了五条家的利益,就算不是出于害人之心也难辞其咎。所以,我的解决方案是——你会成为我的式神,将来为我所用,这个契约会持续到我的肉身消亡。在那之前,你都要听从于我。”

“之后,我们的恩怨就算抵消,你可以获得自由。只要你不作恶,五条家不会找你的麻烦。怎么样?还是说你宁愿现在就魂飞魄散。”

男人愣愣地听完五条悟的提议,似乎也明白了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于是迟疑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还没学会人类语言的妖怪以动物的形式示好,他伸头过去蹭了下五条悟的手,用一双阴冷的棕黑色眼睛盯着对方看,然后垂下视线,以表示自己没有攻击的意图。

五条悟拍了拍狗的脑袋,“你有名字吗?”

男人又歪了歪头。

“好吧,那先叫你杰好了。”五条悟自作主张地决定了对方的名字,“至于姓氏…既然你吃了夏油住持亲自养大的羊,就跟他姓好了。”

“夏油杰。”五条悟对着一知半解的妖怪解释着,“跟我读,Geto——Su——Gu——Ru——”

“saguru?”

“不是,satoru是我,你是suguru。”

“satoru?”

五条悟懒得继续教下去了,他撇撇嘴,“你笨死了。”

大狗似乎露出了有点委屈的神情,他指指五条悟,“satoru。”

然后又指回到自己身上,“suguru。”

“好吧。”至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笨,五条悟有点安心地想到,也忘了纠正对方身为侍从不该直呼主人名讳这件事。

就当自己养了只狗吧,五条悟默默地拽着身后还没掌握好只使用下肢站立,跌跌撞撞半爬半走着的妖怪,“我们得给你洗个澡。”

只比他矮一些的妖怪被五条悟一把摁进木桶里,然后几个侍从就上前来接替工作,把人从水里捞出来搓来搓去地清洗着。夏油杰以人形呲着牙齿,发出低低的气声来威胁这些人,紧接着就被五条悟用扇子打了头,“凶个屁呢。”

家主大人很是惬意地找了个椅子坐下,喝着侍从送上的热茶,看刚刚化形还不知所措的妖怪被架着站起来洗刷身上,露出一副好风光。他毫没正形地吹了个口哨,“不愧是犬类啊。”

夏油杰当然不知道五条悟在暗指什么,他的长发很快就被清洗得油光理顺,服帖地铺在他颈后。他不懂这些人为什么在忙着打理他的头发,只是呆呆地盯着水里的倒影出神,看清自己人形的面貌之后,刚想开口出声,又捕捉到空中飘起的肥皂泡,于是本能地便张口去咬那个泡泡。

五条悟看得要笑死了。

人形清洗起来就比原型方便多了,夏油杰很快就被清理成一个合体的样子,他被包裹上人类的和服,长发披肩看上去竟然还有些别样的气质。五条悟心想人靠衣装马靠鞍,果然狼也不例外,他满意地钦退了所有家仆,然后领着夏油杰进到内宅里。

差不多快到了用午膳的时间,想着刚刚狼似乎把胃囊里的东西吐得差不多,此时应该也需要补充热量,五条悟就差遣人把他的午膳又备了一份给夏油杰。五条悟刚坐下,汤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一口,蹲坐在他对面的狼就双手抓着饭团和青花鱼塞进嘴里,掉得满桌饭粒和汤水。

“脏死了。”五条悟皱眉,“坐下吃啊,用筷子。”

狼被凶得不知所措,抓着案板上那俩只竹筷子,仿着五条悟的样子拿在手里,然后很是困惑地低头啃了一口筷子尖。

五条悟叹气,“这样,筷子夹住食物,放进嘴里,然后细嚼慢咽,不要直接吞下去。吞下去的话,味道就尝不到了吧?”

夏油杰乖乖地如法炮制他的行为,笨拙地捏着两根筷子夹住一块鱼肉,然后送进嘴里。他用区别于人类,有些过于宽厚的舌头泯着嘴里的鱼肉,尝到了一些咸鲜的味道。

夏油杰眨眨眼睛,张开想出声,又不知道怎么说,只好“wooff”一声,然后又叫了一句:“satoru。”

“是是,我是悟。”五条悟笑了一下,答复道,“真的得开始教你学人类的语言了。”

午膳过后,五条悟一贯是要睡个午觉,短暂地休息一会再进行下午的工作的。现在脚边围了只狗,他倒觉得不自在起来,他原本跟夏油杰说得好好的,如果他要休息,就给自己寻个偏殿,五条家再怎么剥削劳动力也犯不上第一天就让他上岗,更何况夏油杰刚学会化形,法力尚弱,也派不上什么实际的用场。夏油杰偏偏眼巴巴跟着五条悟,也不是要休息的样子,似乎也没什么别的诉求,真就是跟狗一个样子,把五条悟认作了主人,现在就得形影不离地尾随着对方了。

“算了。”五条悟烦得只能妥协,“你要跟来就跟来吧,只是别吵到我了。”

结果就是,刚刚被收入门下的狼很快就蹬鼻子上脸,竟敢跟着主人进了里屋休息。

五条悟不打算管他,自顾自地脱去了外衣就往榻上一躺。要知道为了围捕面前这只偷羊吃的狼,他和一众家仆可是起了个大早就去布防,五条悟早就困得打瞌睡了,不管夏油杰再做些什么,就合衣睡去。

还没等五条悟会到周公,他就觉得脚踝痒痒的。他皱着眉头,刚想抽回脚来,就感受到什么又湿滑又粗粝的东西从他的脚踝上掠过。下一秒,就有人叼住了他的脚腕一侧,合上嘴就是一口。

“妈的!”五条悟一下就清醒了,他警惕地翻身而起,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摸枕头下的法器,还以为夏油杰狼性不改,竟然趁着他睡觉的期间就想恩将仇报了。却不想他翻身起来一看,夏油杰仍维持着人形,此时正咬着他的脚腕,不知道是在做什么,但是牙口间并没有施力。

狼似乎不明所以,并不知道为什么五条悟反应得如此激烈。长发的男人只是就这么伏在五条悟的脚边,偏过头来轻轻舔舐他的脚踝骨,以一种动物的方式示好。五条悟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啃咬自己的脚踝不过是犬类打闹玩乐的一种形式,夏油杰虽然如今成功化形,但算作人类的话,对方左不过是个小孩子,刚刚学会了法术,就连人话都说不明白。

五条悟叹气,也不好发作脾气一脚把夏油杰蹬开了,只好由着对方趴在自己身边,小狗一样亲昵地蹭过来。五条悟到底是人类,回味着对方刚刚伏于脚下那副样子,只回味出了一点别的意味,一时间连自己脸上都挂不住了,扭过头去骂骂咧咧了几句,叫夏油杰别再闹他,便装睡了起来。

下午的除妖工作自然不好继续带着夏油杰,五条悟又不能真把狼当狗用,随便就拉出去遛遛,只好委托了神官教对方人类的语言,就这么愉快地一脚把这个大麻烦踹给了七海建人。

七海建人身为神官,本来以为能置身度外不理俗世,没想到儿时的玩伴却成了他平静生活的毁灭者——他刚刚解决了五条悟留给他和夏油住持沟通再养几只羊的问题,五条悟就又扔给他新的问题——七海建人看着大字不识一个,人话不会一句,却看上去文质彬彬比他还像神官的夏油杰,一时间感到了无比的头疼。

好在夏油杰虽然是个妖,但是个明事理的妖,自己也明白七海建人是来教他与人类沟通的方式的,于是很是乖巧地聆听着七海建人的教导,非常认真地学习着,不出一下午的时间就掌握了一些基本的对话以及文字的写法。

待到五条悟傍晚再回家的时候,夏油杰已经守在门口,能够非常恭敬地说出欢迎您回家这样的话了。

五条悟大惊,一边感叹着妖物的学习和模仿能力果然不同凡响,一边在心里给七海建人举了个大拇指。

五条悟甚至觉得有点瘆人,毕竟区区一下午的时间,夏油杰的转变却是判若两人的——上午的时候他还是完完全全的野兽,不知人伦也不懂常识,甚至连话都说不明白,如今吃晚膳的时间里,对方已经能用简单的词汇表达出自己的意思,甚至连用膳的礼节都完善了许多——至少没有再用手去抓食物吃了。

“杰学得很快。”五条悟真心地赞赏着对方的快速成长。

“是七海教得好。”夏油杰微微颔首笑了一下,“他说再有一两天,我就能学会和普通人一样说话做事了。”

“到时候,我就能帮上您的忙了。”

妖怪成长得也太快了吧?五条悟在心里默默犯怵。他不是没见过妖怪,大妖小妖,好妖坏妖,各式各样的妖怪他见得多了去了,不过他确实是第一次亲眼见证一只兽是如何修炼到能够化形的程度,又是以怎样一个惊人的成长速度适应了人类社会,变成一副很是得体的成年男人模样的——再加上对方这出色的皮囊,再过三四天,等对方学会伪装成人类的样子,绝对上街就能随随便便骗来几个小姑娘的芳心。

五条悟自己长得仪表堂堂,自然也有相当的审美,能够看出夏油杰的人类皮囊实属上乘。他随便瞟了夏油杰几眼,心想一只臭狗怎么化了人形就生得这么俊俏,妖怪的法力可真是方便。

夏油杰还不知道五条悟这许多的心里活动,只知道对方看了自己几眼,于是殷勤地上前,跪坐在对方身侧服侍家主大人用膳。他像是知道自己的那点优势,故意眯着眼睛,倒好像活脱变成了只狐狸,笑眼弯弯着哄对方张嘴吃下一只剥好了皮的虾。

倒是人模人样的,五条悟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垂着眼眸观察夏油杰的一举一动。

恶人先告状,五条悟还没张嘴,夏油杰倒先察觉出什么苗头,于是装得委屈巴巴地就问道:“我一服侍您,您就不说话了,是不喜欢奴家吗?”

谁教他自称奴家的?五条悟一个头两个大,快被这妖精勾了魂走了。还好他五条悟不是一般人,这要是个意志不坚定的,怕早就被妖怪哄着进了贼窝,被吃得骨头都干净了。

好在今早夏油杰已经应允为五条家效力,无形的契约束缚着狼妖的自由。无论他是装出这幅乖顺的模样,还是心甘情愿地归属五条悟,差别都不是很大。五条悟只要确认,对方确实有用处就好。

于是五条悟嘴角抽抽着,挤出来一句:“怎么会?”

“我最喜欢杰了。”

五条悟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夏油杰的头,本来是想用这一动作表示认可,却没想到对方虽为人形,这一脑袋狗毛却着实顺滑好摸,手感好到五条悟没忍住又呼噜了几下,一时间倒真跟逗狗似的。

夏油杰倒也不恼,很听话地就把脑袋伏低了供五条悟摸。五条悟一时间不可自控地心花怒放,虎摸几下就说着:“乖。”

听到五条悟的夸赞,夏油杰仰起头来笑了一下,“谢谢您。”

是夜,五条悟躺在被窝里心绪不宁,一边想着自己是否娇惯了夏油杰,竟然随口就答应了明天早上带夏油杰出门转转,一边想着自己真是色令智昏,怎么如今被一个刚出世的小妖就勾得心神大乱,难道是最近憋得厉害了?

五条悟正胡乱想着,就听到有人叩响了他寝宫的门。他皱起眉问了句谁,就听到夏油杰轻飘飘的声音:“奴家想服侍您就寝。”

服侍?怎么个服侍法?五条悟心绪彻底大乱,犹如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起来。

“不必了,我不喜人亲近我。”

夏油杰的声音听上去添了几分犹豫,“您不喜欢人?”

“不喜欢。”

五条悟刚吐出这几个字,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对着一个化形的妖说自己不喜欢人,岂不就是变相承认了自己喜欢妖?五条悟刚想赶紧补一句话否定,夏油杰就动用了法术,一溜烟儿似的穿过门缝飘了进来,然后瞬间变回了毛茸茸的大狼。

狼经过了清洗和休息,已然变成了个顺眼得多的模样,不过尚且瘦弱些,乍一看仍旧像只大狗。大狗就这么挤进五条悟的寝室,美唧唧地围成个圈,躺倒在五条悟旁边准备睡下了。

这叫什么服侍?五条悟哑然,一时间不知道说点什么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些什么。

五条悟赶也不是,再说冬夜里有这么个毛茸茸暖烘烘的东西在身边也不错。狼似乎看出他的心软,于是用湿漉漉的鼻头拱了五条悟的手一下。

五条悟笑着捏了一把对方的鼻子,“狗东西。”

于是,第二天早上,五条悟就这么怀抱着一位长发美人醒来了——差点把他自己吓死。

察觉到背后的动静,夏油杰还装得很是无辜,“您怎么了?”

五条悟大囧,一时间磕磕巴巴,“你…你怎么变成人了!?”

“抱歉,奴家竟然把您不喜人类的事情忘了。”夏油杰闻言乖巧地变回毛茸茸的犬类,然后“wooff”一声,讨好地拱了拱对方。

五条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刚的反应更做实了自己仿佛一个furry控,于是脸不由自主地黑了下来,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怎么解释更是想不明白。五条悟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黑,最后一句话也没憋出来,只好蔫了吧唧地起床更衣,心想还不如让夏油杰维持着人形,至少还能服侍着自己更衣。

五条悟郁闷得要死,“别再自称奴家了,七海怎么教给你这种东西?”

“遵命。”夏油杰不知何时又化作了人形,“并不是七海先生教给我的,您不要错怪他。”

“是我闲来无事读了您书房里的书,学到了一些人类社会的事情。”

“哦?比如呢?”五条悟一垂手,夏油杰就自然地奉上一杯热茶,熟练得仿佛排练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

“比如人类似乎偏好于能够转化为女体的狐妖。”

五条悟一口热茶差点呛死自己,咳了半天才扭过头来,对着夏油杰啊了一声,“你都看了些什么东西啊?”

“果然您也更喜欢狐狸吗?”夏油杰委屈巴巴地贴过来,只是伸手间就快速地将五条悟腰间的绑带系好,“还是说女性更好?”

“我是不喜欢…”五条悟垂下眼眸,看着夏油杰那张莫名带着半分妖性半分佛性的脸,一时间方寸大乱,只好把原来喉咙里含着的那个‘你’咽了下去,“狐狸…”

“那您就是更喜欢女人?”夏油杰还是委屈巴巴的,“女人更好吗?”

“那倒也没有…”五条悟舌头打结,“男人也不是不行…”

“那就好。”夏油杰这下放下心来了,略带邪气地笑了出来,笑容间还挤漏出几个犬类才有的尖尖虎牙,“您喜欢我就好。”

我也没有喜欢你吧!?五条悟在心里无助地大叫,但是面对这么一个要人命的妖精,五条悟屁都没放出一个,只好一大早上就宣称有事,赶紧跑路去了京都。

五条悟这一跑路,就是六天之久。在这又不算短又不算长的几天里,夏油杰先是跟着七海建人,把人类的语言以及人类社会的一些习俗、传统、为人处事都学了个通透,待到这些事情懂得差不多了,就开始继续修炼自己的法术,还在七海建人的带领下去外面的世界看了看,比如城镇,又比如集市。

好巧不巧,五条悟这天回到家里,刚想去集市上散散心买些甜品再回家,就在胭脂铺前碰到了夏油杰。

夏油杰身着件墨色的和服,青丝垂下来与和服共一色。在和服之外,他还穿戴了蓑笠,不过就算打扮得清寒些,也难掩他过人的气质。五条悟看他就这么被一众年轻女孩围着,正故作苦恼地摆出一副饱含歉意的笑脸——真是愈发人模狗样了。

夏油杰被一群女孩子围着,尚且没能察觉到五条悟的踪迹。五条悟就这么探头过去,悄悄听到对方说:“抱歉,我真的用不到脂粉。”

“哥哥这么俊俏,怎么会没有喜欢的女孩?”胆大些的女孩打趣着,连带着脂粉铺子的老板娘一起缠着夏油杰不肯放开,“如果没有相好的话,哥哥看看我们这些女孩里可有看得过眼的?”

“去去去。”五条悟听得不爽了,一把扇子哄开所有女孩子,“不买就是不买,别缠着人了!”

“悟!”

五条悟也没纠正夏油杰直呼他名讳的事情,只是醋溜溜地怼了对方一句:“怎么?如今凑在人堆里,连我来了都闻不出来?”

夏油杰也不闹,只是轻轻笑着,“是脂粉味太重了,悟身上也甜,一时间分不出来了。”

五条悟作势要用扇子打夏油杰的头,心想:这小子,他妈的这么几天不见,嘴也练得这么甜了。

夏油杰原本是和七海建人同行,想着要来集市上买一些新鲜的苹果,却不想半路上七海建人突然有事,于是半路折返了回去,留下夏油杰独自来集市上采购。夏油杰随手用了些法术,就将半篓子苹果显形,再一挥手,就将其隐藏不见。

五条悟眼眸一闪,“你倒是精进得很快。”

“没办法,得要紧着修炼。”夏油杰眨眨眼,“不然没办法好好服侍我家大人。”

这狗东西怎么嘴甜成这样了?五条悟憋不住笑意,只好扭头走在前面,生怕自己嘴边的笑意走漏了行迹。

“悟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夏油杰牢牢地跟在五条悟后面,委屈得仿佛主人几日不着家的小狗似的,“我很想你。”

“京都的老妖怪难打,多费了点工夫。”五条悟随口回复道,“京都的那些人也都是废物,帮不上什么忙。禅院家的小子也是个拎不清的,不禁帮不上忙,还光给我捣乱了。”

“要是我在就好了。”

“你在?”五条悟挑挑眉,“你在也帮不上我的忙。”

“怎么帮不上呢?我在的话,就能服侍您吃得好些,睡得好些了。”夏油杰笑眯眯的,“我给您打下手,也不会有人敢找您的麻烦。”

莫不是真养了只狗?五条悟心里有点好笑,又芥蒂着对方是妖物,并不想过分亲近了。

——可是说不动心是假的。

他悄悄地偏过目光去看夏油杰的脸,看了半天后得出结论——好看是真的好看,这些日子跟七海建人待在一起,似乎也磨去了他原本残留的那丝妖气。光看这张脸的话,真的有如高僧一般平静又安宁。

夏油杰察觉到五条悟的视线,于是凑上来,笑嘻嘻地问道:“悟看我了,莫不是也想我了?”

“谁想你了?”五条悟把头一扭,“你算什么东西。”

五条悟在心里大叫:算他妈的甜心蜜罐子!

回家的路不算太远,他们两个不一会就走回了家,家仆们看家主与夏油杰同行而归,皆是一惊。还没等到五条悟回家坐定了喝上一杯热茶,家里的老头子就登门来问罪他,说他被妖物迷惑了本心。

五条悟困惑,“哈?”

老头子们以头抢地,“您已过分信任那妖物,与其同食同寝,如此长久下去,必定会被其迷惑了心智啊!”

五条悟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成了被狐狸精勾走了魂智的惨淡书生,一时间笑也笑不出来,又觉得此事过分好笑,“我这几天又没回家,怎么谈得上被蛊惑?”

“您是不知道,在您前去京都的这几天里,那妖物一直遣派了信鸽观察着您的动向,其心必定有异啊!”

“信鸽?”五条悟眉头微颦,“叫杰过来,我亲自问一问他。”

夏油杰可怜巴巴地被人擒过来,倒也没有要挣扎的意思,只是乖乖跪于五条悟脚下,正如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对不起,我让您生气了。”

“我倒是没有生气。”五条悟慢条斯理地说着,“只是有点好奇。”

“你派那些信鸽去京都做什么?”

“因为想您了。”夏油杰淡淡的,“想看一眼您。”

“就这样?”

“就这样。”夏油杰微微一停顿,“此外,也是想知道您平日里除妖的工作都是在做什么。”

“除妖就是除妖,还能有什么?”五条悟失笑,“就为了这些事?只为了这些事的话,你倒是完全可以跟过来,我又不会不应允。”

“可是您不希望我在身边吧?”夏油杰舔舔舌头,“我闻得出来,那天早上,您害怕我了。”

“害怕你?”五条悟正色直言,“放屁。”

“您确实害怕了。”夏油杰淡淡笑着,又逼近一步道,“又或者说,您是退却了。”

“因为您害怕承认您喜欢我。”

我退缩了?五条悟狠狠地瞳孔一颤,“满口胡言。”

“其实,悟也很渴望我吧?”夏油杰微微抬眼望进五条悟的眼睛里,“以悟的能力,早该察觉到了那些信鸽在监视你,也早该察觉到我说谎,却放任我这么久——难道不是因为舍不得我?”

“我只是觉得几只破鸽子不成威胁。”面对夏油杰的冒犯进言,五条悟不轻不重地抬手打了对方一巴掌,打得夏油杰偏过头去后,才捏着对方的脸迫使对方抬头,“我对你太宽容了,让你忘了该怎么跟主人说话。”

夏油杰笑意盈盈地回以:“奴家不敢了。”

“把他关进地牢。”五条悟不留情面地下令,“不准给他吃食。”

五条家的地牢是特制而成,限制了所有法力的使用,夏油杰也无法变回狼形,从而更加难以保存热量,不出一两天就彻底脱水,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大约第三天的时候,五条悟终于来看他了。

五条悟静悄悄地在他面前坐下,“我不喜欢别人跟我撒谎。”

“那些信鸽是做什么的,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夏油杰的嗓子干得快要裂开,要不是妖力尚存能保他短时间内不进食水也能存活,他早就说不出话来了。他断断续续地问道:“悟…到底会不会信任一个妖怪呢…?”

“不会。”

夏油杰苦笑了一下。

“但是我决定信任你。”

夏油杰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久到五条悟以为他是昏厥过去了,他才又开口:“我偷听到了一些谈话…悟身边有人想要害你…我放心不下,信鸽是我派去监视全局的…”

“因为悟不会信任我,所以我如果告诉你,你的叔父在京都设了陷阱,你也不会信我…”

“那些信鸽是我的眼睛…也是我法力的一部分…如果悟遭遇不测,那些信鸽能够保你一命…”

“那你呢?”五条悟问道。

“我?”夏油杰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的修为毁了的话,我就变回一只狼罢了,也没什么损失。”

“杰啊…真是我见过最像狗的狼。”

五条悟笑了一下,上前为夏油杰解开了枷锁。他用嘴含着水喂到夏油杰的嘴里,面对对方骤然瞪大的眼睛,耐心地解释着:“那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他们没想到我能活着从京都回来,都吓了一跳呢。”

“我也没想到杰会突然入局,只好先演一演了。放心,所有老橘子都已经被我解决了,这些日子真的委屈杰了。”

夏油杰依旧委屈巴巴的,“所以之前悟是在…骗我…?”

“是啊,骗骗你怎么了。”五条悟笑道,“忍着吧,小狗太笨就是要被骗的。”

夏油杰更加委屈,“那之前说不喜欢我也是骗我的?”

“是是是——”

五条悟抱着好大一只狗,好哄赖哄,在对方委屈巴巴的撒娇和抱怨中被迫答应了许多出卖尊严的事情——至于五条悟被迫承认还是男性狼妖比狐狸精好,这就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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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杰你好会演啊啊,甜死我了

:face_holding_back_tears:好饭,炫了

好可愛好可愛,大尾巴狼很懂!!

甜甜贴心狼狼傑要命啦,这也太好了吧

好爱这篇啊啊啊啊,好想看后续 :smiling_face_with_tear:

ヽ( ´¬)ノヽ( ´¬)ノ这个饭给我吃爽了,坐完牢了就该看好东西,ヽ(*≧ω≦)ノ老师爱死
老师辛苦了

91老师!没有你的我可怎么活啊!

呜呜呜呜太可爱了狗狗 :sob:想看后续

冲了:drooling_face:果然撒娇男人最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