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醍醐之苦(场刊收录文章解禁)

醍醐之苦
作者:朝五晚九


我等以三苦故,于生死中受诸烦恼,迷惑无知,乐著小法。
——《妙法莲华经》信解品第四






【苦苦】
一曰苦苦,自寒热饥渴等苦缘所生之苦。


“今年夏天真热啊……”五条悟懒洋洋地说。
“嗯。”有人平静地回答他。
“好想去海边消暑。最好是有沙滩的海边。”
“嗯。”
“杰,你说高专为什么没有夏季校服这种东西呢?”
夏油杰忍无可忍地跳起来,用圆珠笔的笔尾敲他的额头,却在将要碰上的一瞬间被他展开的无下限屏障弹了出去:“不用自己写报告的家伙就给我安静点!”
夏油忿忿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去捡笔。坐在他面前的五条把后背靠在课桌上,椅子的两条前腿危危险险地离地,雪白色的发尾都扫在了报告书上。夏油把弹到地上的笔捡回来,重新写他们的任务报告,时不时推着五条的脊背让对方坐直一点。“小心别滑倒了。”他用圆珠笔敲打对方的脊背,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你的眼睛看不见,摔倒了很危险。”
“谁说我看不见?”五条不知什么时候从桌肚里摸出来一包蝴蝶酥,仓鼠似的“咔嚓咔嚓”嚼了起来,夏油猜测那应该是他们上个周末外出时五条偷偷买的。他把任务书的表格勾上最后一项,倒转纸面朝着五条推过去:“好了,你在这里签个名字。”
“哪里?这里吗?”五条大大咧咧地抓着他的手腕往下捋,白皙的指尖贴着他的手背滑动,像一块脱了壳的、凉丝丝的荔枝肉,飞快地滑落在了纸面上,用指甲的尖端在那里钦出一个小小的凹陷。五条从他的笔袋里胡乱摸了一支笔,对着那处刚刚掐了个小坑的位置龙飞凤舞地签了下去:“好啦!”
夏油只瞥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悟,你又用红笔签名字了。”
“用红笔有什么问题吗?”五条茫然地问。
“唉……按照传统的说法,用红色写自己的名字是不吉利的。”夏油有些头疼地从他的手里接过报告和红笔,另从笔袋里抽了一支黑色走珠笔,开始一板一眼地描那个被五条随手签下的名字,而五条又开始津津有味地啃起了自己的蝴蝶酥。初夏午后的阳光浓烈强劲,浸透了一层窗帘仍不满足,还要把滴滴点点的热度拧在他们的肩上、脸上。五条悟睁着一双蓝得纯粹的眼睛,透过窗帘之间开开合合的缝隙,目光仿佛与云端的青空遥遥相接。
然而夏油杰知道他是看不见的。五条悟眼中的世界总是令人难以捉摸。一方面,他是咒术界百年难遇的绝顶天才,继承了那双宛若神迹的“六眼”;另一方面,他又是个货真价实的盲人,不知道什么是红色,也看不见那片与他的双眼同色的天空。


五条悟的视觉障碍一直到他两三岁的时候才被人发现。在那之前,他一直表现得和一个健全的婴儿没什么两样:饿了就会哭,累了就要睡,被保姆逗弄的时候小脑袋一刻不停地追着人转,伶俐又可爱,怎么也不像是双目有恙的样子。家人给他买了做成英文字母和五十音形状的学习玩具,他也能有模有样地把每一个字母塞进轮廓对应的塑胶垫板里。五条家上下虚幻的幸福感一直持续到了小五条悟开始学认字的时候。保姆拿着印满了卡通动物和水果的塑料板,铺在地板上教他认读:“悟少爷,看这里,这是苹——果——”
粉雕玉琢般的小男孩趴在地板上,无动于衷地盯着保姆手指的方向,一言不发。
保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提高声音重新读了一遍:“少爷,苹——果——”
回应她的只有男孩茫然的眼神。
“少爷是不是不喜欢苹果?”保姆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她将手指向下移动了一些,“那么少爷请看这里,这个是兔——子——”
可这时候的小五条悟已经趴在地上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盖着蓝眼睛,显得乖巧而冷漠。
五条家经过了将近一年的艰难尝试,外加无数次昂贵的大小检查,终于弄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五条悟的视神经先天发育不良,无法向大脑传递视觉信号,但与此同时,对咒力波动极其敏感的六眼却一刻不停地捕捉外界的咒力信息,在他的大脑中转换成对应的人或物的轮廓。因为六眼极其罕见,没有正常视力的六眼持有者更是绝无仅有,没有人知道五条悟眼中的世界具体是什么样的。人们也只能推测,六眼看到的画面相当于潜艇声呐的显示器,或者是极高精度的红外线热感成像。
不论是咒术师还是普通人类,只要是活着的生物,身体都在一刻不停地向外溢出细微的咒力,咒灵和咒具自然更不必说,哪怕是像建筑物这样没有咒力的物体,也可以通过生物留下的残秽和表面咒力的流向勾勒出大致轮廓。五条悟很早就掌握了这方面的技巧,这让他在生活中行动如常。
与之相对的是,他无法阅读一般的书籍,也几乎无法使用现代的电子产品。因为不论是印满文字的纸张,还是五光十色的液晶屏,在六眼的视野中都是如出一辙的光滑平整。
很难想象一个孩子的人生前十五年是这样度过的:没有故事书,没有动画片,没有游戏机和电脑游戏。除了不断地祓除诅咒,任性地挥洒着他那份得天独厚的力量之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应该做些什么。
幸运的是,他在东京高专找到了他的救星。
救星的名字叫夏油杰,比五条小两个月,却是个天生爱操心的老妈子性格,看起来活像比他大了二十岁。他和五条是同班同学,同期评上了一级术师,后来就一直搭档着出任务,同时也接过了五条所有的文书工作。夏油是普通的健全人,不仅看得见课本和商店招牌上的文字,闲暇时还会用他那好听的声音读书给五条听。夏天到来的时候夏油刚刚读完了《银河铁道之夜》,五条嫌弃他只给自己读童话故事,催着他要听最近名声大噪的《嫌疑人X的献身》。梅雨季节的咒灵潮像海水一样来了又去,带来闷热的天气,更多的除灵任务,以及写不完的报告书。五条没心没肺地靠在桌前啃零食,多半是些甜得令人发指的点心,夏油坐在他的身后猛赶报告。时间在无声的空气中缓缓流逝,就像是从他眼前流过的、说不出颜色的咒力。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夏油杰描完了被五条悟签下的那行红字,提起填完的任务报告书振了振,就要站起来:“我去交报告。”
“等等。”五条忽然叫住了他,同时从自己手里的包装袋中掏出一枚新的蝴蝶酥,把它高高地举过头顶,“来一颗?我这次换了一个包装买,应该和上次不是同一个牌子了,你帮我尝尝味道?”
夏油从善如流地低下头,从他的指尖上衔走了那块形如蝴蝶的小酥饼,只嚼了几口就囫囵吞了下去:“唔,这次的味道不错。”
“那就好!”五条脸上的表情立刻振奋了起来,就连那对没有焦距的大眼睛都像在闪闪发光。他重新靠了回去,从桌肚里摸出崭新的一袋蝴蝶酥,把它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这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抓住了贝壳的小海獭。夏油勾起唇角,随手揉了揉这家伙毛茸茸的头顶:“我等会回来。别乱跑。”
“知道了——你当我是三岁吗?”五条不满地抽了抽鼻子。
“万一再有临时任务的话,我就找不到你了。”
“好吧。再来一块?”
“嗯。”第二块蝴蝶酥像真正的蝴蝶一样飞离了五条的指尖。夏油慢条斯理地揩去嘴角沾上的碎屑,又重复了一遍:“等我回来。”
“好啦好啦知道了!杰你真的很像个老妈子。”
听到对方的脚步声离开之后,五条悟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怏怏的、仿佛有人欠了他百八十万的表情。他在夏油杰看不见的时候经常是这样的一副表情,他本人美名其曰为“面部肌肉节能模式”。教室里回荡着他咀嚼酥饼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咔嚓,甜得发腻的饼渣被他在唇齿间恶狠狠地舂碎。窗外的云朵飘忽而来,把厚重的阴影投入室内,总是在飘动的窗帘也悄然归于静止,在五条的眼中,窗外的风景简直变成了另一种意义的东西。
他伸手向后,在桌面上摸到了之前夏油从他手里抽走的那支红笔。六眼的视野是无死角的三百六十度,而那支笔上又刚刚沾过他和杰两个人的残秽,因此他不用回头就能锁定它的位置。他把红笔夹在手指间,百无聊赖地转了转,忽然拧开了它的笔盖,用它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涂了一道。
在六眼营造的视觉中,那里的皮肤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凹陷,不过很快又随着皮肤的回弹消失无踪。他把那片皮肤贴到自己的眼前,用力去看,一直到他过长的睫毛扫得手背微微发痒。
“红色的……”五条喃喃地念道。
他当然被教授过什么是红色——在这一方面,五条家请的家庭教师们可谓各显神通。有的人把他带到燃烧的火堆前,告诉他,燃烧的柴火就是红色的;有的人往他嘴里塞入新鲜的草莓,告诉他,成熟的莓果就是红色的;更有甚者,居然用钢笔的笔尖划破了自己的手掌,让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小胳膊上,然后告诉他,人类的血液就是最常见的红色。
但他也从未真正见过什么是红色。在六眼带来的世界里,事物只能被分割为一个又一个确凿无疑的轮廓。纵然六眼对咒力的高精度感知能让他对每一个轮廓的辨识细致到毛发,也始终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横亘他和那些视力正常的人们之间。
澳大利亚哲学家弗兰克·杰克逊曾经提出过一个名为“玛丽的黑白屋”的思想实验:玛丽从小生活在一个只有黑白两色的房间中,并通过一台黑白电视勤奋地学习了所有人类“视觉”和“色彩”方面的知识,在教材和授课方式都尽善尽美的前提下,玛丽能否根据这些物理知识,推断出她未来看到“彩色”之后的意识体验?
这个思想实验背后的用意显然是:物理事实并不能穷尽所有的知识,尤其是意识体验方面的知识。那位被虚构出来的玛丽女士将始终在色彩的门扉外徘徊,而现实存在的五条悟亦然。
室内的光线昏暗了下来。树叶沙沙作响,也许细碎的雨点已经落下。五条早在几分钟之前就抛下了那支被他玩厌了的红笔,睫毛没精打采地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漂亮却无神的眼睛。在他的视野中,一个比夏油杰纤细得多的身影正在向着这间教室走来,最后坐在他背后的那张椅子上,伸手弹了弹他头顶的一撮呆毛。
“硝子。”
“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人托着一边的脸颊,伸手又要去弹他的头发,被五条飞快地躲了过去,“明明我是换了软底的室内鞋才过来的。”
“不是脚步声啦。”五条自信地竖起一根手指,“我早就看见你了。”
“你不是说你看不见吗?”家入硝子好奇地伸手在他面前晃晃,被他精准地一把抓住手腕:“我已经记住你的残秽了,当然不会认错。”
五条是盲人这件事,御三家的长辈和高专的师生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但是关于六眼是如何让他重获视力的,各人的说法就大有不同了。有的人坚信他的视力与普通人无异,甚至比普通人更加敏锐,有的人则认为六眼只能分辨咒术师和咒灵的方位,五条实际上依然与盲人无异。家入虽然是他的同班同学,却也不太了解他那对神异的眼睛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她从五条的手心里抽回那只手,忽然颇为嫌弃地“啧”了一声:“怎么油汪汪的。你刚才是不是在吃什么东西?”
“蝴蝶酥。你要吃吗?”五条把他放在肚子上的那只袋子拆开,朝着家入的方向送了送。
家入狐疑地盯着被他拈在指尖的那块小零食:“不会又像上一次那样甜到掉牙吧?”
“这次应该没问题了。杰刚刚吃了两颗,他说味道还不错。”
怀着对唯一一个“正常人”同窗的信任,家入犹豫了几秒,伸手从五条指尖接走了那块蝴蝶酥。她没敢像夏油杰那样一口吞下,只是很矜持地从边缘咬了一口——然后被腻得险些一口喷出来。
“你管这叫没有问题?”
她表情扭曲地,一字一句地下了定论:“你就是仗着他宠你。”


“你帮我尝尝味道?”悟说。
被碾碎的食物渣滓从他的舌尖上流过,尝起来有点干,像是木刨花。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它们,伪装的笑容挂在脸上。“挺好的”“还不错”“味道尚可”,他用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应付所有类似的提问,任凭那些刨花一样的食物消失在他的咽喉深处。人类可以不需要味觉,却不能停止进食,像植物那样每天晒晒太阳就足以维生。于是他逼迫自己咀嚼,吞咽,专注于一切口味之外的细节,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合格的食客。
更何况味觉失灵根本不算是值得一提的残疾。如果不是他主动提起的话,哪怕是父母都未曾察觉他身上发生的异常。
夏油杰的味觉失灵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在他的印象里,直到上小学之前他的味觉都常人无异。那是一段对他来说太过模糊的记忆,天空仿佛永远晴朗,糖果的甘甜融化在口腔中。客厅的台式电视会在日暮时分准时开始播放动画片,锅子在灶上吱吱地叫着,没有悲伤,没有恐惧,也没有时不时会从窗外探头进来的丑陋怪物。
在夏油上小学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些被称为“咒灵”的存在。


有一对观念开明的父母并不意味着生活就会变得更容易。他们确实在努力地理解小夏油杰眼中的世界,只是理解的角度有些不一样。“有一些幻想朋友并不是什么坏事。”母亲愉快地拍拍他的肩膀,“我明白的,Tulpa(幻人)嘛,等你长大一些了,他们就会自己离开的。”
他们坚持认为儿子眼中形形色色的怪物来自小孩子丰富的想象力,并且不厌其烦地鼓励他把这些“朋友”画下来。父母开朗的心态让夏油更加不敢向他们说明真相——那些凭空出现的怪物并不是他的“朋友”,它们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盘踞在人们的肩膀或者头顶,看起来更像是神话中择人而噬的妖魔。与此同时他的味觉正在莫名其妙地消退。父亲塞进他嘴里的糖块再也不能安慰他悲伤的心灵,母亲磨进寿司醋里的山葵根也不能使他喷嚏连连。
他觉得自己正在逐渐变得麻木而怪异。
有一天他向其中一只怪物伸出了手。当他小小的手掌触碰到它的鳞片时,它虚幻的身体突然溶解了。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一只和成人差不多高的怪物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停留在他手掌上的一个黑色圆球,尺寸和一颗橘子相当,表面光洁细腻。夏油好奇地把它拿到眼前,迎着阳光左右观察它的模样。它看上去像一颗很大的巧克力球。他心想。可惜的是,在味觉逐渐丧失的今天,他已经快要记不清巧克力应该是什么味道了。
吃掉它吧。一个声音突然从他的心底里响了起来。没准它吃起来就是巧克力的味道呢?
他慢慢地把那颗圆球送到唇边,像幼犬一样好奇地舔了舔。失灵已久的味蕾没有给他任何味觉反馈——那是当然的了。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是球体表面的坚硬和冰冷,这让他的脑海中一时间划过许多种可能。
他定了定神,把那颗冰冷无味的球体硬生生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硬质的圆球卡着他稚嫩的喉咙,上下滑动了大概一两秒的时间。这可能是夏油杰有生以来最难受的两秒钟。还几次他的身体本能都想把这颗球体吐出去,但是与此同时,那个不知名的声音还在一刻不停地劝说他咽下去。在这场短暂的拉锯战末尾,他听到自己的颚弓发出松动的轻响,就像是纪录片里拍摄的蟒蛇吞噬鸟蛋那样,把那颗圆球囫囵包裹了进去。
圆球在食道中融化成一道暖流,与此同时大量的知识冲入他的脑海,几乎要把他硬生生砸昏过去。于是他明白了刚刚被他吞下去的东西叫做“咒灵”,是从人类的负面情绪中诞生的精怪;正在沿着食道下滑的那道暖流叫做“咒力”,而他现在只需要心念一动……
一人多高的畸形怪物忽地出现在他的身侧,毕恭毕敬地接过了他的小学书包。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它让他有了与那些看不见的怪物们对抗的力量。


在进入东京咒术高专就读之前,夏油杰就已经吞下了数以百计由咒灵化作的圆球。它们尝起来没有味道,至多不过是压迫一下他的软腭和咽腔。比起那些被烹饪得色香俱全、对他来说却食之无味的菜肴,这些看起来不像是食物的东西反而更容易让他接受一些。咒灵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们有的使人陷于病痛,有的诱人放弃生命,有的挑拨人心是非,有的惊扰人们的清梦。通过吞下由咒灵化作的圆球,夏油可以如臂使指地驱使它们,控制它们不再作恶。于是他的朋友不再生病,他的同窗不再忧郁,邻里亲戚不再吵嚷不休,父母也不必一次次地从噩梦中惊醒。
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好事。
哪怕他的舌尖已经遗忘了什么是甜味,他依然为此甘之如饴。




【坏苦】
二曰坏苦,乐境坏时所生之苦。


“大概就在一个月之前,悟还在对我抱怨说他想去有沙滩的海边避暑……”
夏油杰说到这里,尴尬地笑了一下。
“所以你觉得他是蓄谋已久?”黑井美里问他。
“更有可能是临时起意吧。谁也说不准他每天在想些什么。”
冲绳夏日的阳光洒在他们的脚边,把金色的沙子煨得滚烫。因为午后的光线强劲,海滩上的游客大多都戴着各色各样的墨镜,五条悟鼻梁上的那副纯黑无光的圆片镜反而显得不那么扎眼了。他和天内理子组了个队打沙滩排球,仗着自己一米九多的身高优势不断地扣杀,哪里还有一点视力障碍人士的样子?
夏油悠悠地抿了一口对他来说和清水差不多的果汁,重新躺回了沙滩伞下的躺椅上:“这是我最享受工作的一刻。”
“那你们平时的工作是怎么样的?”黑井问他,“呃,我是说,你们两个看起来都还是高中生的年纪,却好像已经很习惯战斗了。”
她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两个高中生是怎么过五关闯六将,把她从一群五大三粗的绑匪中解救出来的。那简直就像是漫画书或者特摄片中才有的剧情。
“平时啊……冥小姐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夏油说,“我,悟,还有我们在咒术高专的那些同学们,我们都被困在一场永无休止的马拉松里,最糟糕的是,你永远不知道等在终点的到底是奖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没有别的选择吗?”
“有的人能,有的人不能。”夏油笑笑,“比如说我,曾经应该是可以逃脱的——如果我当初不是那么坚信我找到了日本的霍格沃茨就好了。”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凝视着沙滩上那个正在高调地跃起扣球的身影:“但是悟就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的姓氏,还因为他的那双眼睛。”
黑井没有再问下去了。她虽然不是咒术师,却出身于和咒术师关系极其紧密的家族,当然也知道五条家的未来继承人自幼失明的事。
沙滩上的排球赛停了下来,因为五条和天内似乎起了争执。看起来是天内不满于五条总是做主攻手,害得自己毫无游戏体验,一定要让他站在后排打一场才行。趁着这两个幼稚鬼吵吵闹闹的工夫,之前和他们比赛的一对年轻情侣已经手挽着手走远了。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不能逃离,至少以他的能力,做到生活自理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是他一定不甘心这么做。”夏油轻声地说,“在这里他是高级术师,是众星捧月的咒术天才,但是对普通人来说呢?这里有我在,至少他不用担心很多细枝末节的麻烦。”
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的时间,一直到冰镇果汁瓶壁上的水珠都尽数蒸发殆尽,五条悟和天内理子才发现他们的对手不见了。一高一矮两个幼稚鬼怏怏不乐地踢着排球往回走。天内跑得更快,像一颗小炮弹一样“砰”地撞进了黑井的怀里,仰起一张被阳光晒得通红的小脸:“我们明早再返回好不好?我还想在这里玩一会儿。”
“可是……”夏油正想说什么,却被五条遥遥的一个眼神打断了。他立刻改口:“你要不要喝冰果汁?我去再买几瓶吧。”
“还是我去买吧。”五条这时候终于走到了沙滩伞下,伸手把他刚刚抬起的肩膀按了回去,压低声音说:“后面跟着两个,刚才打排球的时候就一直在盯着她看。让我来。”
“那难道不应该尽快回东京吗?”夏油微微侧过身,也用压低了的声音回答他。
“我感觉比起东京,冲绳的诅咒师要更少一点。不然现在跟着我们的就不只是两个人了。”
“麻烦你说话正经一点。”
“更何况明天早上回去的话,她飞在天上的时候悬赏就到期了,岂不是更好?”五条愉快地眨了眨眼睛,“放心,我来解决就好——你的饮料是在哪儿买的?”
“你现在面朝的方向直走,在尖顶的房子那里左拐就能看见了。”夏油垂下眼,目光落在对方的手掌与自己肩头之间那一层薄薄的空气界限上,“你从昨天起就一直没有解除术式,而且还熬了一整晚,真的不要紧吗?”
“没有问题,两个杂兵而已,就当是睡前健身操啦。”
“悟,这种时候就不需要再显摆你幽默感了。”夏油杰无奈地说。
“好啦,杰,幽默感太强又不是我的错。”五条悟说到这里就直起了腰,趿拉着人字拖向海滩走去,自来熟地一左一右揽住了人群里的两个生面孔,挟着他们朝尖顶房子走去。那两个被他揽着的诅咒师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么快就被识破了,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互相递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动手吗?
你确定?
“两位看起来很面熟啊?我们是来这儿旅游的,能不能介绍一下冲绳有什么推荐的景点呀?”五条脸上笑嘻嘻的,揽着两个诅咒师的双手却加倍用力,铁钳般地抠入那两人的肩头。墨镜沿着他的鼻梁下滑,露出一双清澈却无神的淡青色双眼,亮晶晶的两枚镜片正好照出两张苍白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谁才是反派了。
禁不住同伙的反复催促,其中的一个诅咒师面色几经变化,猛地将自己的嘴张到了最大:“——”
超出人类听觉上限的声浪磅礴而来,简直像是一颗在五条悟颅骨深处引爆的大当量炸弹!即使有无下限阻挡咒力攻击,纯粹的音波也还是让五条一个趔趄,下一刻他的双手就空了下来。那个发出尖啸的诅咒师向后弹开几步,从沙滩裤的裤兜里翻出一把弹簧刀握在手里。另一个诅咒师则是毫不犹豫地旋起一脚,目标直指五条的前额。
在咒力对身体的强化之下,他这一腿甚至能踢碎一整堵砖墙!
然而他像是撞在了一堵钢铁浇筑的高墙上,高速拧转中的身体硬生生地刹在了原地。在诅咒师惊惧的眼神中,五条悟缓缓地向前伸出一条手臂,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的脚踝,朝旁边一甩——
诅咒师高壮的身体骤然飞出,在海滩上砸起一米多高的沙尘。
五条的表情看上去还是懵的,像是刚从一个巨大的噩梦中挣扎出来,惨白的脸色和那双无神的蓝眼睛让他看起来无害又无辜。然而他的动作却利落得吓人。在甩飞了一个诅咒师的下一秒,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持刀的另一名诅咒师身后,包覆无下限的手掌空手入白刃,先拧废了那把刀,然后一拳砸向诅咒师的下颌,直接把对方锤倒在地。
他钳着诅咒师的后颈,把对方的整张嘴都按进黄沙里,这才慢慢地把快要滑到鼻尖的墨镜推了回去。“冲绳的诅咒师。”五条自言自语地说,“不光是数量比不上东京,就连质量也不太行啊……”
“尝尝这个!”
一阵滚烫的疾风直扑五条后脑,他在风声中回头,正好看见刚才被他甩出去的那个家伙被一条从地下钻出的巨型沙虫叼在嘴里,身体还保持着向前扑出的动作。沙虫轻轻晃动身体,口器层层叠叠地合拢,硬是把那个英勇就义不成的倒霉诅咒师吓昏了过去。
“唉……都说了让我一个人解决就好。”五条一边嘟囔着,一边又把那个被他打倒在地的诅咒师往沙里踩实了一点。巨大的沙虫垂下头颅,把另一个已经昏过去的诅咒师吐在地上。它晃了晃触须,看起来就像一条在人类面前邀功的小狗,然后当着五条的面缓缓地沉回了地面之下。
经过刚才的一番骚乱,他们身周的一小片海滩上早就不剩半个人影了。五条趿拉着人字拖向前走了一段,果然看到了空无一人的便利店和装了冰镇果汁的冰柜。他拉开冰柜,从里面抓了四瓶果汁夹在手里,数出价值远超四瓶冰果汁的日元掖进柜台,想了想,又从收银台角落替代找零的小纸盒里摸了一支棒棒糖,剥开之后丢进自己的嘴里,悠哉游哉地向着他们租的那顶沙滩伞走了回去。
颜色鲜艳的饮料在他的指尖晃晃荡荡,玻璃瓶撞击出清脆的响声。等到绕过了那栋尖顶的房子,出现在他眼前的又是一片人声鼎沸海滩。他轻而易举地在上百人的咒力波动中分辨出夏油杰的气息,走过去,也不急着放下果汁,而是捏住那根棒棒糖棍,献宝似的把糖从自己的嘴里拉了出来:“杰,什么颜色的?”
“绿色的。”他在六眼视野中看到对方摇头的动作,似乎是很嫌弃的样子,“而且……把你的舌头都染绿了。”
“我看不见嘛。”五条悻悻地吐了吐舌尖,把那颗廉价的棒棒糖又含了回去,脸上的表情透着一点藏不住的小雀跃。
他不知道自己被食用色素染成嫩绿的一点点舌尖看起来有多糟糕,当然也看不见夏油在那一瞬间骤然变暗的眼神。冲绳的阳光太毒,太辣,哪怕是坐在阴影里,夏油的脸颊和脖颈还是被它烤得通红发烫。
“算了。”他干巴巴地说,“把果汁给我吧,理子刚刚说她渴得受不了了。”
五条无知无觉地向他伸出手,几只玻璃瓶在阳光中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铿!”
就是这样的声音,镜片与镜片相撞,然后在滚烫的阳光中化作齑粉。
五条悟茫茫然地低下头,在自身残秽勾勒出的轮廓中,他看见了那把透胸而出的长刀。
怎么可能?突如其来的剧痛折磨着他的神经,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他想起来了,这里是高专结界的内部,距离天元寄身的薨星宫更是只有几步之遥,按理说绝不可能被诅咒师攻破,更重要的是——
他竟然看不见攻击他的人。
六眼的视野是无死角的三百六十度,可直到这把武士刀贯穿他的胸膛之前,他都没有发现这名潜藏的杀手。他能感觉到对方握着刀柄在他的身体里转动,甚至能听见那人在一击得手之后略微沉重的呼吸声,可就是看不到一个多余的人影!
“我没事……”五条脱口而出,顺便咽下了险些冲到喉头的血腥味——肺部好像多了一个孔,不过这点小伤回头可以让硝子修补,幸好没有伤到心脏,他这么想着,伸手用力抓住了从他胸口穿出的那一截刀身。巨大的沙虫拔地而起,恶狠狠地对着他背后的一团空气合拢口器,就像是真的咬住了什么东西一般。加在刀柄上的力道陡然一轻。五条小心翼翼地用咒力包裹住刀身,折断了露在他身体两侧的刀刃部分。
他维持着这个宛如僵尸一般的姿态,摇摇晃晃地站直了:“我真的没事,术式的发动虽然晚了一点,但是及时避开了要害,根本就没有伤到什么地方。”他咬了咬牙:“最多……就像穿针织毛衣的时候被安全别针顶了一下而已。你先护送天内去天元大人那边,这里交给我。”
六眼视野中的夏油杰迟迟没有动作。不光如此,对方的体表甚至罕见地释放着微量的咒力——相较于没有咒术天赋的普通人,成熟的咒术师极少出现咒力外泄的情况,他们本应是诅咒的管控者和施行者。
杰在害怕。五条悟心想。暂时还不能暴露我不能看见那个杀手这件事。
现在距离星浆体开始同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只需要再和杀手周旋一段时间,撑到同化结束就行了。
五条用力地咬了一下自己口腔内侧的软肉。他知道自己太依赖六眼为他描绘的世界了,以至于忘记了除却印刷的文字和显示屏,还有一样东西是他用六眼看不见的。
那是完全没有咒力的人,或者说,某一种天与咒缚的异变方向!
“快走!”他用力一掌拍在夏油肩头,催促他带着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离开这里。从他的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夏油的那只沙虫咒灵被一把刀形咒具纵向切开,从伤口中踏出的是鲜血淋漓的杀手。咒灵的残秽暂时包裹住了他,终于让五条捕捉到了他的轮廓。那是一个强壮得过分的男人,肩头盘着一只体型滚圆的虫形储物咒灵。不知他从那只咒灵里又掏出了什么咒具,只是一眨眼的时间,杀手的身影就再次从五条的视野中消失了。
好吧,就算不能用视觉……五条绷紧全身的肌肉,做好了随时施展术式顺转的准备。他想到刚才杀手贴近他的一瞬间,他听到了对方因为发力而加重的呼吸声。或许那个杀手可以仗着天与咒缚在六眼面前隐形,但是他不可能隐藏起自己所有的行动痕迹——尤其是在面对一个强敌的时候!
那家伙身上还盘着一只低级咒灵!
“但是首先……”五条悟自言自语着收拢手掌,一点苍青色光芒从他的指尖腾起,绚丽得宛如一片盛在果核中的星云。
古老的建筑在光芒中崩解,砖石梁柱在空中绽裂纷飞,五条的四周瞬间就被清理成了一片白地。五条站在被他刻意留出的唯一一片平台中央,尽可能的忽视脑海中即使闭上双眼也关不掉的“视野”,竭力调动起他剩余的所有感官。
他确实捕捉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咒力波动,它从他的右侧扑来,速度快得异乎寻常。
再用一次术式顺转已经来不及了,反正现在还开着无下限,要不要拼一把,先接住那把刀?
只是瞬间的迟疑,一股带着腥气的寒风就已经扑到了五条悟的面前,不是右侧,是左侧,一把比之前他“看”到的咒具短得多的武器,自下而上地撕裂了他的咽喉。
五条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狠狠地撞在刚才被他清理过的废墟堆里。杀手微笑着从他的伤口中抽刀,稳稳地站在他刚才落脚的那片平台上,随手挥去刀尖上淋漓的鲜血。


那是什么?
眼前的世界似乎变得不一样了,除了“残秽”和“轮廓”,还蒙了一层滚滚燃烧的屏障。他在一片混沌中伸手去触碰它,意料之中地被它烫伤了指尖。
舌根上的腥气一点一点地淡了,最后只剩下一种复杂的甜味。他咽了一口唾沫,咽喉的肌肉在剧痛中蠕动,疼痛让他清醒,让他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生死之间,虚实之间,濒死的灵魂赖在苟延残喘的身体里,依靠消耗咒力模拟出自己尚且“活着”的假想。
在被那把看不见的武器贯穿的一瞬间,他停止了攻击,转而将全身的咒力孤注一掷地投入了咒力的反转。尽管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成功施展过反转术式,但是从这具身体正在逐渐恢复的痛感来看,他敢保证,自己终于做到了。
过了多长时间了?我们的任务成功了吗?杰和天内会不会被那个看不见的杀手追上?
五条悟向前看去,那层燃烧的帘幕依然拦在他的面前。他隐约意识到那就是他重返生者世界的最后一道阻碍。他给自己鼓了鼓气,助跑几步,猛地向着那层屏障撞去,毫无意外地又被烫得弹了回来。
它到底是什么?
伤口的痛感正在随着肉体的再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烦躁的粘腻感。五条随手抹了一把胸前,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了一点异常。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见它在自己的目光中安静地燃烧。
对了,自己在进入这里之前被杀手刺穿了咽喉和胸口,自己……在流血。
点燃的柴火是红色的,甜美的莓果是红色的,人类的血液更是最常见的红色……那不是什么燃烧的帘幕或者屏障,那是颜色,是他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红色。
反转术式修好了他生来残缺的视神经,于是大千世界的色彩终于扑入了他的眼眶。
五条悟艰难地站直了身体,第三次尝试去触碰视线尽头的那片遮天蔽日的红。浓郁的红色沾染他的指尖,没过他的体表,直至完全将他吞入其中。下一个瞬间,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水波荡漾,温柔而甘爽。他从红色的海洋中轻轻浮起,看见了血水背后苍青色的天空。
那片与他的双眼同色的天空。


之后发生的事情,他大多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圆睁着一双刚刚适应了色彩的眼睛,跌跌撞撞地冲去了盘星教的总部,结果了那个杀手,但是没能救回天内……等等,她真的死了吗?同化有没有完成?他还记得自己被很多人团团围住,从一团他尚未学会如何分辨的色彩中抱起了最鲜亮的一份。它在他的怀里显得很轻,像一支羽毛,又像是一片随着晚风从指尖溜走的纱窗帘。而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它,不知所措地站在那些移动的色彩中央,直到被杰找到……
直到夏油杰找到了他。
对方似乎也受了不轻的伤,身上的好几处都留着硝子用反转术式治疗后的残秽。他将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逐一扫过那些环绕着他移动的肮脏色彩,随口说道:“把这些家伙都宰了吧?”
他看见杰的眼睛迅速泛起了他最熟悉的红色,有一个瞬间他以为那双眼睛要燃烧起来。
然而那双眼睛最终还是熄灭了,恒定在一个他现在尚且无法辨认的颜色。杰轻轻地抽动嘴角——拜新生的色觉所赐,他第一次注意到了这些以前从未见过的微表情,那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往杰的嘴里塞了一颗苦涩的橄榄。
“算了吧。”他听见对方嘶哑地说,“没有意义。”




【行苦】
三曰行苦,为一切有为法无常迁动之苦。


“这是什么颜色?”
“番茄红。”
“这个呢?”
“酒红色?”
“错了,是牛血色。那么这个呢?”
“这个和第一个有区别吗?”
夏油杰一脸尴尬地把捏着一把口红的九十九由基女士往外送:“悟现在只能分辨最基本的颜色,辨认口红色号这种程度对他来说太难了!”
围观的两位高专学弟均表示赞同,捏着另一把口红的家入硝子同学深表遗憾。
享受了众星捧月待遇的五条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重新把他那副全新的不透光墨镜推了上去:“我感觉有点困,先回宿舍了。”
众人看着他旁若无人地站起来,迈着梦游一般的步子走出教室,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九十九饶有兴趣地揉了揉下巴:“他这是怎么回事?”
“悟以前习惯了只用六眼看人,长时间使用肉眼视觉对他的大脑负担很重。”夏油再一次耐心地解释道。
“恐怕不只是用眼的问题吧?”九十九眯起眼睛,“如果我刚才没看错的话,他刚才出门的时候本来就快撞在门框上了,但是忽然被一股微弱的力道弹开了——你们高专现在鼓励学生在学校里也要高度警惕吗?”
夏油尴尬地笑了一下:“呃……差不多吧。”
如果九十九是高专的老师,他当然不惮于透露悟已经可以不间断释放无下限术式的消息,但是现在……他瞥了一眼身边这个艳若桃李,在咒术界的名声却不怎么光彩的特级女术师,准备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九十九若有所思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看起来瘦得快脱相了。”
“只是苦夏而已。”夏油摇摇头。
“真辛苦啊。”九十九半真半假地感叹了一句,又把话题扯回了刚刚离开的五条身上,“可惜了,本来还想和五条同学多说几句话的。毕竟我们三个同为特级,希望今后能好好相处。”
“我会转告他这句话的。”
“你看起来也很累,要不要也回去休息一下?我和天元还有话要说,等会还要下一趟薨星宫,就不用你们陪着了。”
“等等……天元?”夏油低声问。
“对啊。虽然天元不会干涉现世,但眼下他刚刚完成了同化,人性比较稳定,所以我猜测应该可以见到他。”九十九由基淡淡地说道,“我上一次回国的时候他的状态还不稳定,‘声音’也很杂乱,如今却只剩下一个‘声音’了。”
她的态度越是平淡,夏油杰内心疑虑就越深重。他忍不住主动一步跨出教室:“九十九女士,我们借一步说话。”
等到两人都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台阶下,他才忍不住问道:“你刚才说天元现在很稳定,是怎么回事?”
“字面意思。”九十九耸了耸肩,“深究原因的话,大概是因为完成了同化吧。”
“可是星浆体已经……”夏油脱口而出。
他记得一年前在薨星宫地下飞溅的鲜血,记得五条悟失魂落魄地抱着天内理子尸体的模样,当然也记得那一年的同化其实是功败垂成。九十九看着他的脸色几度变化,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星浆体意外身亡的事情,我在国外也听说了。不过,不知道是当时还有另外一个星浆体,还是现在又有新的星浆体诞生,总之,天元的状态很稳定,你其实不用太过介怀的。”
她本来想开导一下这个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少年,却没想到自己话音未落,对方的脸色居然已经转为失血般的苍白。想到他消瘦得堪称病态的身体,九十九吓得赶紧松开了手:“你怎么回事?身体还好吧?真的不需要回去休息一下嘛?”
“我没事……谢谢关心,我这就回去休息。”夏油杰疲惫地笑了一下,慢吞吞地沿着台阶走了下去。和五条悟离开时梦游般的轻盈相比,他的脚步更沉重,踩得也更坚实。九十九诧异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瘦削的少年肩头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唉,看不懂。”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两个都让人看不懂。”


独自离开的夏油杰当然没有回宿舍,他知道五条悟也没有。从校舍区离开之后,他拐上了一条石板路,沿着它攀上了一座低矮的山峰。道路的尽头是一块凸出的青石,顶端仿佛是被一把巨斧平平地削过,光滑得不可思议。一个瘦长的黑色身影独自坐在岩石的边缘,两条腿危危险险地从山峰顶端垂落,用鞋尖搅动着浮动在脚边的一小团白云。
夏油在他的左手边坐了下来,低头的时候,恰好看见对方淡红色的唇瓣间衔着一根短棒,乍一看像是一根未点燃的烟。
他吓了一跳,赶紧去扳对方的肩膀把人转过来:“你怎么也和硝子学坏了……”
“怎么了?”五条悟抬起一双迷茫的蓝眼睛望着他,右边的腮帮子鼓起来圆圆的一块——原来是虚惊一场。
夏油长吁一口气,看着五条慢悠悠地捏住那根短棍,将那颗糖球从自己的嘴里取出来。他的舌尖又被食用色素染色了,绿莹莹的一点,天知道他又是从哪里找来的这种廉价的棒棒糖。鬼使神差般的,夏油问他:“什么味道的?”
“唔,大概是苹果味的吧。”五条对着阳光转了转手里的糖棍,“绿色的就是苹果味的意思吗?杰,你要不要试一试?”
夏油杰原以为他会掏出另一根棒棒糖递给自己,或者更暧昧一点,把他拿在手中的那支糖直接递过来——他没有想到下一刻凑过来的居然是五条悟的脸。那条被染了色的舌头灵活地搅开他的齿关,在他温热的口腔里堂而皇之地巡视了一圈,洋洋得意地准备退出。它在抽身离开的前一秒被擒住了,就在它被染成嫩绿色的那一点舌尖上。夏油用力地扣住他的后脑,五指都揉进了雪白色的短发里,生涩却凶狠地吞吃着他的舌头和嘴唇。一场轻飘飘的挑逗很快就变成了两人势均力敌的角力。他们湿漉漉地纠缠在一起,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悬崖的边缘。五条的手指在快感中微微颤抖,再也握不住那根细细的糖棍,只能任由它带着那颗“苹果味”的糖球跌进脚边的白云里。
等到他们终于舍得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夏油一脸难以置信地揩了揩自己的唇角,仿佛刚才那个吻得仿佛出笼饿兽的家伙不是他一样:“你怎么……”
“怎么突然开窍了对吧。”五条打断了他的话,“其实只要看看平时你脸上的表情就能猜到了……可惜我以前一直看不见。”
六眼为他构筑的视野能够看清人体和器具的轮廓,也能察觉到人体一些比较明显的情绪表达。可那些细微的表情和神色,那些在目光流转之间悄然变红的脸颊和耳尖,就都是肉眼才能捕捉到的细节变化了。当一层蒙在眼前的帷幕随着新生被揭开,眼前人默默压抑了两年的感情立刻就变得无所遁形。
“看来你是真的完全康复了。”
良久之后,夏油轻轻地说:“悟,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不做咒术师了?”
“为什么?”
“因为……”舌根上仿佛含了颗千钧的苦橄榄,沉甸甸地压着他想说的每一句话。夏油不得不把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斟酌再斟酌:“你现在……完全健康了,没有什么挡着你去实现自己的梦想了。你可以……做明星,开甜品店,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有无限的可能。”
“如果我说我还是想做咒术师呢?”五条撑着自己的一边脸颊,语气认真,“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算了,你说的也是。”夏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而且这都是你以前和我说的正论啊。”五条说,“什么‘弱者生存’啦,‘咒术师要保护普通人’啦,‘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啦……以前我是挺不以为然的,毕竟那个时候我才是被人小心翼翼保护着的那一个。但是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之后,确实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将墨镜推下去一点,手指轻轻撑开上下眼皮,露出一只与天空同色的眼珠:“我确实看到了比我更弱小的家伙,而我可以保护他们。”
他向着夏油杰的方向转过头来,一对蓝得纯粹的眼睛里盛的不再是茫茫的虚无,而是夏油从未见过的明亮光彩。
“说起来,你最近是不是一直没有好好地吃东西?”
夏油愣了一下,只好把之前搪塞九十九由基的那条理由重新抬了出来:“苦夏而已,食欲减退是正常的。”


该从哪里说起呢,关于自己想要逃离的理由。
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不是悟离不开自己的照顾,反而变成了自己无法舍弃悟的陪伴。以至于到了这个时候,第一个想到的竟然也是劝说悟和自己一起逃离。
自从掌握了反转术式,恢复了肉眼的视力,悟就不再需要自己陪伴出任务了。而硝子原本就不会外出执行太危险的任务,必然的结果就是,独自一人出任务的次数大大增加了。那些曾经会被悟随手轰杀的咒灵,如今都需要自己一一将它们化作圆球再吞下。
然而无人知晓的是,在一年前的那场任务中恢复健全的不只有悟一个人,自己从六七岁开始衰退的味觉,竟然也在一场巨大的冲击后不药而愈了。
重获新生的味蕾敏感得不可思议。酸甜苦辣咸,任何一种口味的轻微增减都激烈得令人难以承受。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逼迫自己咀嚼和吞咽食物,尽可能地选择味道清淡的主食和菜品,可还是挡不住体重秤上不断往下掉的数字。更何况味觉敏感根本不算是值得一提的疾病。如果他不主动挑明的话,就算是知道他曾经失去过味觉的人都很少。哪怕有人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也可以用苦夏之类的借口匆匆带过。
而他也终于知道了过去被自己囫囵吞下的黑色圆球究竟是什么味道。
它们本来就是由人类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早在味觉失灵的那段时间里,他就已经料到了它们的味道应该不会太好,然而事实还是大大地出乎他的预料。它们尝起来像发馊的饭菜,像腐烂的水果,像把擦拭过呕吐物的抹布直接塞入嘴里——你尽可以用你能想到的一切恶心的东西来形容它的味道。沉甸甸的圆球落入喉管,化作一道腥臭的热流,而他反胃不止,无数次忍不住伸手抠入咽喉,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吐不出来。
咒灵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们有的使人陷于病痛,有的诱人放弃生命,有的挑拨人心是非,有的惊扰人们的清梦。
可人类难道就是什么好东西了吗?他只要一阖上眼,就能看见那些教徒们伪善的笑脸。
我究竟是在为谁不断吞咽痛苦?
他们真的……配吗?
那些“甘之如饴”的傻话,那段自命为拯救者的愚蠢岁月,就像是随着水流被冲入下水道的呕吐物一般,已经让人不愿再多看一眼了。


五条悟是一路跑过去的。
九月的东京新宿,阳光被高楼光滑的玻璃墙面反射得刺眼。他赶到现场的时候,夏油杰就站着之前家入硝子打电话通知他的那个吸烟区前,满街色彩斑斓的行人像河水一样流动不休,两个小小的黑色身影像是河道中央的顽石,隔着几步的距离正面相对。十七八岁的人了,吵起架来照旧像七八岁一样幼稚。明明目光都在拼命地挽留对方,嘴唇却还是不依不饶地喷着毒——多讽刺啊,那居然还是一双他含着糖水吻过的嘴唇。
五条忽然感觉自己吵不动了。他望着不远处夏油依旧消瘦,却因为激动而显得红光熠熠的脸颊,自暴自弃地想,对方确实有一些地方不一样了。
也许就在他睁开这双肉眼的同时,还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在得到的同时又加倍地失去。
他缓缓地收起了那个致命的手印,目送着对面那颗黑色的石头转头没入人海,随着人潮的涌动离他越来越远。六眼带来的视野还在顽固地追逐着夏油的咒力波动,不断地催促着他赶紧追上去。可他还站在那里,一直等到那点格格不入的黑被斑斓的色彩吞没,然后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追不上了。”他喃喃地念道,声音里掺了太多的酸和苦,几乎让他难以下咽。
那道熟悉的咒力还在他的视线尽头龋龋独行,穿越万千人海,它刺眼得就像一盏黑夜中的明灯。
“追不上了。”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宛若耳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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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我不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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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太喜欢了,好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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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汪汪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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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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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不上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

呜呜呜呜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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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哇这刀好甜,我爱刀子阿巴阿巴哈哈阿巴阿巴哈哈(癫狂)
太太补全了咒回里我觉得不合适的地方,呜呜呜虽然刀但是合理起来了呜呜呜太太考虑一下he吧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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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不上了 :disappointed_relie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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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强大的六眼少有的缺陷让两个曾经的最强绑定在一起,反转术式连接上视觉神经,修补消耗的咒力,也熔断了两人之间名正言顺的绑定,于是苦变得更苦。
丧失味觉,为了维系生命不得不进食,虽然实在乏味至极,但也隐瞒了由恶而生的咒灵玉的肮脏口感,却在他备受煎熬苦夏之时恢复,直面味觉中彰显的丑恶,于是苦变得更苦。
“追不上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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