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春日蝴蝶*上

————“要变成一百只蝴蝶,才能读遍你全部的书页。”
*无咒力,人妖恋(不
*失业庄稼汉和妖神的流水账乡村爱情故事


从长长、长长的生满深色苔藓的石阶上逐层走下时,夏油杰已然回忆不起去年夏天那时候的心境。伴着木屐磕碰在石质上的回响,那时又似乎有谁在说着话。清澈的、像小溪流的潺潺声,尾音偶尔拖得很长。夏油杰一去回想,那声音却变成了蝴蝶振翅的响声,一再离他远去。


大学毕业三年后,夏油杰坐船回到了乡间的老家。从东京坐飞机转火车再转坐一艘小船,沿途看着越来越萧条的风景,他几乎难以想象自己当初是怀抱着如何坚定的信念日夜跋涉去到东京的。

他更加难以想象,自己究竟又花了多少时间来意识到,夏油杰其人不过是这座巨大都市的沧海一粟,他或许是千万人中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但他不是这个社会最需要的那一个。

未成年时的宏图大志仿佛一场笑话。夏油杰没有自信抱持着不再完整的本心再在陌生的他乡漂泊。也许是过了一腔热血的年纪的缘故,曾经玩笑般对友人说过:“哪怕干不出什么事业来也不会回家种田。”的那个人如今却觉得回到故乡是最好的选择。夏油杰在半天内收拾好了自己在东京鸽子笼似的租房里的所有物品。又花了半天时间思来想去要不要丢掉那些花掉他数年光阴呕心沥血写好的手记。他本打算在走前发表它们,算是了却自己在此地最后一点念想。到日落时他忽然又觉得这也没那么重要,或许本来他就不算是一个执念多么深重的人。那些狂热的,偏激的思想经年累月,错失了机会爆发后,最终凝成了他灵魂里更为深重的东西。他深知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将它们宣之于口。而若是想继续这样若无其事地活下去的话——他必须按照世俗规定的准则活下去,

因为有人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他。从很久以前,或许是从他出生那刻开始。

任何一个成年人一定都会觉得这种想法幼稚得可笑,因为几乎所有人在年幼时都存有过“自己的出生一定是被别人需要的,或是,我的出生是有必要的。”这种自信心。不过随着身体的成长、意识慢慢地被,到了某个年龄,就会发现,没有人是生来就被需要的。人的降生是非自愿的,甚至有许多人憎恶着诞生于这个世间的自己。但是为什么呢,夏油杰总觉得从出生起就有人注视着自己。这本该是一种可怕的直觉,但是习惯了后只会剩下些好奇。

起初是小时候在村子里,每当他下河里捉鱼,挽起裤腿时,总觉得上游两岸茂密的树丛中有一双眼睛瞟过了他。后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初中在教室里午睡,在眩目的日光与难以忍受的燥热中醒来时,透光的白色窗帘后似乎有人也刚睁开眼睛,侧过头和他对视。

一直到他离开故乡到东京上大学,感到视线的频率都是逐年递增的,甚至在第一次坐上新干线时,这种感觉达到了巅峰,以至于他频频向四周眺望,观察是不是有人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偷看他。那时他还因为此冲淡了离家的小小愁思。

奇怪的是,到东京后,这种感觉逐年减少,反而把原本已经习惯这种目光的夏油杰整得不习惯了。本以为返程的途中那种视线会回到他身边,但一直到站在故乡村子前的沙地上时,那熟悉的目光依旧没有回来。

村子里的人们和夏油杰的父母没有询问他为何归来,只是笑着张罗着为他接风洗尘的宴席和仪式。夏油杰匆匆卸下背上的行囊,又去把提前从东京寄回来的手记书籍从村口搬到家中。本以为会落满灰尘的自己的房间却一尘不染,连床铺都散发着阳光与灰尘、空气的味道。旧而干净的窗子微敞开,风卷着乡间潮湿气息流进来。夏油杰此刻终于感到宁静,一头栽倒在床上,疲惫地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二天早晨,夏油杰换上了祭祀用的服饰,端着蜡烛与盘子,独自一人沿着上山的小路往傍山的寺庙走去。这是这座偏远村子里代代相传的习俗,每当有离乡远游的人归家,那人必须换上由家人专门准备的衣服与物品,来到村庄附近的寺庙里参拜。向村庄的守护神诉说自己远游的见闻。

夏油杰不信神佛,但他这次踏上山路时,心里却再次感到平静。连胸中总是翻涌着的孤独与疯狂感似乎都被清冽的山风吹散了一般。而一旦心灵安静下来,耳朵里便能听见自然的声响了。夏油杰沿着山上的树林走,他听见越来越响的鸟叫,夹杂着溪涧潺潺的底噪。

夏油杰猛地察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山涧旁。

溪边站着一个人。他不是突然出现在此的,夏油杰能够感觉得到。他比自己更早、早很多就站在那里。不,不如说他似乎是一直就站在那里,从出生时开始。而那又是多久,久到夏油杰难以猜测。

总之,溪旁站着一个白发男人。夏油杰目之所及的只是他简单的绣有蜻蜓式样的灰白底和服,裹在和服下过分高挑修长的身体,以及面部裹着的厚厚绷带。那绷带延伸到他看不见的男人的后脑处,使他人无法看到男人的双眼,仅能从他挺拔秀丽的鼻梁以及薄而略带色泽的唇上猜测他的容貌。

无端地,夏油杰忽然知晓了,那人正在观察他。那种观察直白到甚至有些露骨。如果说他有什么透视之类的能力(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他有!夏油杰想),那么自己恐怕连胃囊里还有什么未消化的东西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或许是夏油杰愣在原地的时间过长了,白发男人略有不满地蹙眉。他拖着木屐“啪嗒啪嗒”地向着夏油杰走了数步。那踩在草地和泥土上发出的嘎吱声过分明显,将夏油杰从迷思中惊醒。他几乎是把双眼瞪大到了生平所未及的程度,看着男人站到了他面前咫尺的距离。夏油杰屏住呼吸,没有后退。在两人之间的这个距离下,他甚至得稍微抬头才能将男人的脸看全。

或许是见夏油杰的眼中全无恐惧,男人勾起嘴角笑了。那笑脸在夏油杰看来竟有些纯真。下一刻,男人张开双臂,环抱住了夏油杰的腰。而夏油杰端着的托盘不知何时被放到了男人背后的溪流旁。手突然空了,而怀里多了个男人,夏油杰显然被吓了一大跳,他按住男人的肩膀,一边试图将男人推开,一边想着开口说些什么。但这两个动作都被男人抢先了。他迅速地放开了夏油杰的腰,站直了身体。他没有开口,但他的声音直接在夏油杰的脑海中响起:

“好久不见,杰。从这次见面开始,你可以知道我的名字了。以前没办法告诉你,现在你可以知道啦。”

“我的名字是五条悟,你可以直接叫我‘悟’哦。

“杰君,把东西放在这里就可以了喔。”

夏油杰扛着两袋面粉,若是从上往下看,那么他背上的竹篓子里似乎装满了晒得金黄的干稻草。 他用左手掀开印着淡蓝色小碎花的门帘,跨进门槛后卸下了肩上的篓子。他穿得不多,但外套下的黑色长袖已经被汗水浸透。

“哎呀,真是辛苦杰君了。老婆子我腿脚不好,实在是搬不动东西,只好让你们年轻人帮忙啦。来来,快坐下休息。我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桌上自家酿的葡萄汁和刚烤好的蛋糕你随便拿哦。”这屋子的主人藤村婆婆拄着木拐杖,领着夏油杰来到一方矮桌旁,又慢慢地走进了里屋:“我进屋子里拿点东西,杰君先坐下休息会吧。”夏油杰坐在小小的只能坐下一半屁股的藤编凳子上,他瞟了瞟没有动静的竹篓子,又伸手将外套脱下来,对折,叠了下后放在桌子上的空处。

夏油杰敲了敲桌子,虽说是“敲”的动作,但实际上他只是用食指和中指的关节轻抵了桌面。他像笃定那及其细微的声响能唤醒某些东西似的,往后靠了靠,背抵在墙边。

一声毫不见外的巨大哈欠声忽然在夏油杰脑海中响起,尽管早有准备,但依旧被震得不由得用手捂了捂耳朵:

“悟,打哈欠的声音能不能小点,耳朵要被震聋了。”

五条悟装聋作哑地继续在夏油杰的大脑里发出磨牙声,同时从夏油杰先前背着的篓子中伸出了脑袋,跳出来后伸了个懒腰。显然,在夏油杰吭哧吭哧搬运东西的时候,五条悟睡了个好觉。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色的猫,不,作为一只猫,它的体型显然过于庞大。若不是它身上连一丝象征性的花纹都没有,夏油杰恐怕更愿意称它为白虎或者雪豹一类的生物。但是探讨它的生物学分类显然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这只猫是五条悟变的。

没错,五条悟是那天在溪边忽然出现,并自称与他相熟的男人。同时五条悟也是现在他面前这只巨大的“猫”。让夏油杰把自己背在篓子里,致使夏油杰像个背了两袋大米就汗流浃背的柔弱青年男子的罪魁祸首。

五条悟自称为“神”,要求夏油杰称他为“悟”。并且自那天起,这家伙便一直缠着他。无论走到哪里,五条悟总是如影随形。夏油杰在田里干活,他变成村口的大白猫晒太阳;夏油杰在树下乘凉,他变成树上的大白鸟小憩;夏油杰上山里拾柴采药,他变成许许多多的白色蝴蝶,盘旋在夏油杰周围,像一场白色风暴或是漩涡。而夏油杰很不幸地成为了台风眼。

说实话,被成千上万只蝴蝶围绕着的感觉并不好,更何况这些蝴蝶都有着绚丽的蓝色花纹,每每扇动翅膀,总带来难以言表的气味和眩目的折射光。夏油杰的眼睛和鼻子都受到攻击,以至于下一次上山前,他对五条悟三令五申,不允许再变成蝴蝶。

“欸,可是变成蝴蝶最省心嘛。在别的地方多花点力气变成别的东西比较安全。在自己的地盘上用简单的形态可以少费点脑子嘛!”五条悟这样解释道,彼时他正以人型在夏油杰的凉席上打滚。

“你就不能做人吗?反正上山时只有我们两个人,再说了,感觉你也不太在意别人的想法,平时变成人难道不轻松吗?

“好讨厌,我才不要老是变成人。做人太累啦。”五条悟又打了个滚,刚好翻过身与夏油杰充满怨念的视线对上。

夏油杰一顿,他直视着对方缠着绷带的眼睛部位,心想这话倒是没说错。

五条悟盯着他,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不过要是杰求着我让我一直当人,五条大人我也不是不可以勉强接受噢。“

该提议自然是被夏油杰一票否决了,理由是让五条悟保持人型的条件过于苛刻,恕夏油君难以接受。五条大人只好纡尊降贵,偶尔变成人型来霸占夏油杰的床。(虽然他在别的形态时也一样)

所以自从夏油杰从山上回来那天后,村民们在平时总能看到夏油杰身旁有一只叫“悟”的白色大猫。尽管夏油杰解释了又解释他只是普通的猫,是一只自己在山上采药时发现他被捕兽夹夹住,于心不忍救出并带回家治好后,准备放生时不知为何黏住了自己不愿意走的野猫。但不知为何,村民们听他解释时的眼神都十分微妙。颇有一种“你随便编,信不信是我们的事。”的感觉。一开始夏油杰还会争辩几句。久而久之,夏油杰也失去了解释的欲望。到后来每一次帮别人干活的时候,还会以:“还没喂家里的猫”为借口,在做完说好的活后提前走掉。不理会每次帮忙的主人家投来的异样眼光。

不过这一次,由于五条悟以猫形态让夏油杰背来了。而藤村婆婆家又是在村中最为靠山的地方,离别的村民住所都较远。所以夏油杰并不打算找借口走掉。藤村婆婆没有子女,常年一人独居。夏油杰记得自己小时候受过不少她的照顾。由于幼时顽皮,加上夏油杰他们一家居住的实在是一个很小的村庄,与夏油杰同村的同龄人几乎没有。他每每只好一个人偷溜出村子,跑到山脚或是山上玩。而遇到在山下小溪抓鱼后回家时摔倒了、拿网兜抓蝴蝶或是昆虫时迷路了之类的事故,总是藤村婆婆打着油灯第一个找到他,有时牵着他的手,有时让他趴在自己的背上把他送回家。这样的事情次数一多,再加上夏油杰的生命中本就缺少上上一辈人的存在,他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对藤村婆婆是有对类似于奶奶一类的角色的孺慕之情在的。

回到现在,五条悟发现了夏油杰作思考状沉默许久,自己怎么在他身旁打转他都视若无睹。他不知他在想什么,猫的形态又实在不利于思考,左思右想决定干脆变成人型。他心念一动,大猫伴随着白色烟雾的腾升“砰”地消失了。这动静使夏油杰终于注意到了面前的景象,他大惊失色,猛地从小板凳上站起想要阻止。然而为时已晚,他只见到在烟雾的消散后逐渐变得清晰的五条悟修长的身形

五条悟毫无负担感地摆出了健康的露齿微笑:“嗨,杰。有没有想念我作为人时的样子啊?”他仍穿着初见时那身蜻蜓和服,但和先前不同的是,脚下没再穿那双木屐,而是换成了夏油杰从东京带回来的新运动鞋,内搭一双不同颜色的条纹短袜。他脸上缠着的绷带也换成了夏油杰给他新买的黑色墨镜。两只镜片是纯黑不透光的,显得五条悟这一身打扮更加不伦不类。从古老的全套和服到混搭的新时尚风格,可见五条悟在和夏油杰同居的这一个月里究竟产生了多大的变化。

“杰那一身衣服被我搞脏了拿去山里洗了还没送回来,我只好先穿自己的啦。”五条悟居然还在解释自己这穿搭的由来,听得夏油杰眉头直跳。他抬手扶了扶额:“现在问题不是这个,悟,你打算怎么跟藤村婆婆解释——”

“哦,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啊?大变活人把可怜的老婆婆吓晕吗?不会的啦,藤村老婆婆跟——”

夏油杰的话被五条悟打断,而五条悟的话被缓慢地不知何时从内室走到他俩旁边的藤村婆婆打断了。藤村婆婆眼镜后的眼睛一直是眯着的,但此时却睁得很大。这个矮小的老太太头仰得很高,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看清五条悟的脸。她的面上流露出惊喜的神色。夏油杰发现她拄着拐杖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小悟,好久没看见你啦。你这次是听说杰君回来了才下山的吗?你们的关系还是这么要好呢。”

夏油杰眨了眨眼,大脑迟钝地运转着,试图理解藤村婆婆这句话。但他失败了。他僵硬地转过头去,而五条悟不知何时将一条手臂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夏油杰见他朝自己吐了吐舌头,这时才突然反应过来了他刚才未说完的话:

“藤村老婆婆跟我可熟啦。”

某人的声音适时在夏油杰的脑海中响起。


“杰,喂,我说,杰!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夕阳似是火烧般点燃了蔚蓝的天边,二人正走在回家去的路上。天色渐晚,温暖的桔色光芒看起来却怎么也融化不了以高速走在前面的男人的冷漠背影。五条悟仍保持着人型——实际上,他也纳闷自己怎么会还保持着这个状态,他完全可以变成豹子、苍鹰或是别的什么可以更快缩短自己与夏油杰距离的生物,追上去摁住那个男人的身体逼他停下或转头。而不是在这里可怜地迈着两条腿,跟在他的背后像个怨夫似的大喊。

五条悟想,他大概是生气了。但是在生什么气,自己大概、也不是不知道。但他不能这样一言不发地把自己甩在身后——他可以质问,可以打他两拳,甚至可以骂他两句。但他不能他妈的把自己当空气!难道自己在他那做空气做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出现在他面前,这之后还得继续做空气吗?这是五条悟唯一不能接受的情况,他越想越生气。本想冲上前去狠打他一顿,但鉴于这件事貌似是自己理亏在先,毕竟按五条悟这些年对普通人类的观察看来,没几个正常人能够接受自己被不认识的陌生人从小偷窥日常生活。他最终还是没有暴打夏油杰,只是也不想再继续去追赶。所以只是站在原地。他又觉得不够,心情不佳,于是出于发泄用舌头顶住牙齿发出了巨大的“啧”声,并狠跺了一下地面。这一跺脚使大地都微颤了片刻,不远处的树林发出了聒噪的沙沙声。

夏油杰虽然不知他心中所想,但其实原本也没打算晾他太久。听到山林中发出的巨大响声以及脑子中响起的磨牙声,夏油杰小小地叹了口气,同样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

此时他们之间已隔了说长也算不上,说短也没有很短的距离。二人视线没有交错——夏油杰倒是注视着五条悟,而五条悟并没有看向他,而是看向了村路旁的一丛一丛的树。于是夏油杰也转头看去:

“那是金木犀吧,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呢。”

五条悟听到他的声音,慢慢地把脸转了过去,这次轮到他盯着夏油杰的侧脸了。他没接他的话,耳侧有阵阵凉风吹过,似是把五条悟身上的温度吹去了夏油杰那边。在这样一阵沉默中,天边的深蓝几乎要吞没了金黄的余晖的时刻,五条悟说:

“或许你认识我是在今年夏天,但我认识你是在这些树上的花第一次开的时候,”

“那时候,我还只是一只蝴蝶。”

听到这里,夏油杰不再看金木犀。这次,他们注视着彼此。五条悟不错眼地看着他,看着他半身逐渐掩没在深蓝色当中:

“不过很快,我就能变成人型了。我和你大概是差不多的年龄。由于、一些限制,我没办法出现在人类的面前。但我那时候对人类很好奇,又不能够离这座山太远,否则就会难以维系基本的理智。那时候出现在我身边,我唯一的观测对象,就是你。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这座山这么执着,别人都往更近更安全的山上去,只有你天天往我这跑。“

五条悟说着说着,朝夏油杰走近了几步,夏油杰略微尴尬地抬手挠了下头:“其实我确实是自己决定去那座,你那座山的。”

五条悟本来还在理亏的情绪中,听到他这句话后反而愕然了。他一双眼睛瞪得能有夏油杰的三倍大:“你知道?!”

“大概吧,”夏油杰轻咳了一下,似在掩饰尴尬。晚霞般的苹果粉色渐渐爬上了他的脸颊:“从小时候开始,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呃,就是,一直以来都有点好奇。后来去东京上大学了,那种感觉没有了,我还有点,”

此刻天空已完全变成深色,或许是今天天气很好的缘故,没有云层遮住月亮,月光肆意地在大地上流泻。夏油杰觉得今晚萤火虫上班的时间过于早了。在面前被月白色、淡金色镀上一层柔光边的男人面前,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一只特大号小太阳取暖器,在夏日燥动的风中自顾自地加热全身上下,尤其是头的部分。夏油杰感到一阵又一阵眩晕,并且不知为何身上竟有丝丝凉意,夏油杰这才发现,他手心和后背甚至出了一层薄汗。

在这样短暂的沉默过后,夏油杰还是没能控制住上下嘴皮相碰,他一下子不由自主地吐出了那几个字:

“有点想念。”


从那天后,夏油杰和五条悟好像真的成为了【朋友】。虽然五条悟最后也没向他解释没有陪夏油杰去东京的缘由,但这并不妨碍两个很合拍的“人”在这简朴到有些无趣的地方日夜相处。五条悟对一切有趣的电子游戏、人类精心制作的甜品等都很感兴趣,二人自那天敞开心扉后五条悟越发肆无忌惮。他开始如同高中时期的夏油杰一般整夜整夜地打游戏;和夏油杰骑小三轮去数十公里外的镇子上补充日用品以及买零食。有时候为了在家里打游戏还大大方方地支使夏油杰去村里很会做甜品的村民家中看看今天做了什么,让他买一点回来。

不过五条悟能这样干的时间很快就结束了。以夏油杰妈妈开始疑惑家中电费最近怎么呈几何式增长为触发点,夏油杰决定开始禁止五条悟一天内玩游戏超过5小时。毕竟每次五条悟都要缠着他让自己陪他玩双人游戏,夏油杰作为家里的重要劳动力,白天可是要出去种田的。要知道种田可是十分消耗体力的劳动,夏油杰没法做到干了一个白天的活,晚上再高强度地陪精力充沛的五条悟打整晚的游戏。但当他跟五条悟提出这样的计划后,原本以为对方会十分不满甚至提出什么苛刻的赔偿条件的夏油杰却见到了五条悟淡然的表情。此时他正穿着夏油杰的旧t裇和一条肥大的短裤(新衣服有股难闻的味道,五条悟这样说),和夏油杰面对面蜷坐在他房间的小书桌旁用勺子挖提拉米苏吃。

“我平时只是无聊,倒不是非得打游戏不可。再说了,打多了之后发现这东西怎么说,全部不都差不太多嘛。唔,那群老头子也收拾的差不多了,现在妖怪们那边也很安分。杰天天都在种田,种田到底为什么需要一整个白天都待在那里啊。杰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去可以一下就搞定哦。只要搞定田里的东西我们就去旅游吧。我首先想去北海道啊,听说那边的蛋糕很好吃——”

“悟,停停,打住,打住!”眼见五条悟又开始满嘴跑火车,夏油杰及时叫了停,具体表现在他直接伸出手捂住了对方的嘴。五条悟很不满地“呜呜!”了两声,瞪着夏油杰。看起来意思是:“难道我的提案有什么不好吗!”

“先不说你让地里的庄稼一夜成熟后怎么办,旅行又是怎么回事?你最好不是在手机上看了什么野鸡旅游社的推送软文…!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想通从大城市逃出来,至少一年间、不,五年内不想再离开这里了……”

见夏油杰又有变得消沉的前兆,五条悟用没拿勺子的左手使劲掐了下夏油杰的手臂,示意他的爪子爬开。夏油杰被掐疼了,“嘶”地一声随之垂下了捂住五条悟嘴的手。五条悟推了推被撞歪的墨镜。他没有第一时间出言说明,而是放下了手里攥着的勺子,右手大拇指和中指相触打了一个响指。只见一本皮革封面,略显老旧的厚本子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里。夏油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整得一头雾水,但看那本子又有些熟悉,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眼熟的原因——直到五条悟迅速地翻过了几页,并大声朗读出其中的内容为止:

“2016年4月20日,春天,晴。硝子一个人从北海道旅游回来了。据她所说那边也不是很冷。她去看了消波块。真奇怪,一般人去那边不都是去泡温泉吗。不过硝子感兴趣的东西和一般人也不同。她还说那边的冰淇淋——”

五条悟没能读完,并且由于夏油杰这次是飞扑过来抢这个本子,即夏油杰不远万里从东京带回来的日记本的缘故,他被夏油杰扑倒在他们背后的榻榻米上。千钧一发之际,五条悟稳住了桌子以及上面没吃完的提拉米苏。见提拉米苏没事后再次躲开了夏油杰试图夺走日记本的手。很少见到夏油杰如此局促的模样,他感到很有意思地认真在夏油杰身下拿着本子左右闪躲了起来。夏油杰颇有些气急败坏地同他一番混战后也并没有成功。最后倒是只能气喘吁吁地连身体都支撑不住,两手支在地面险些滑倒,差点发生整个人面对面压在五条悟身上的悲剧。

夏油杰见抢夺无望,干脆一翻身躺在了地下,同在榻榻米上的五条悟肩并肩。夏油杰独自喘着粗气。就这样过了一阵子,五条悟突然望着天花板“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并且笑得越发猖狂。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他愉快的笑声。窗外的鸟开始成群盘旋,不知何时突然狂风大作,树枝抽打着夏油杰房间的玻璃窗子。夏油杰甚至疑心自己听到了远方传来了隐隐的虎啸。他总觉得放任五条悟这样开怀大笑下去,山中的某些东西就要躁动起来了。但是不知为什么,他没有想要阻止的情绪。听见他的笑声,夏油杰反而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愉悦——他也说不清这究竟是为什么,或许他被五条悟传染了什么东西吧,又或许是和五条悟在一起的时间解放了他心中一直存在的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枷锁。

总之,夏油杰同五条悟一起大笑了起来,他终于能够笑得肆意。他们没有看彼此,只是闭着眼感受这一刻的快乐愉悦。还好这时屋子里没有别人,不然夏油杰的妈妈恐怕会疑心自己二十四岁的儿子罹患了什么过激的精神病。

夏油杰笑累了,他的眼泪都顺着脸庞流到颈窝里,沾湿了衣襟。他手撑着地站起来,走到桌子旁去抽了两张纸,拭去脸上的泪痕,把纸团成团扔进垃圾桶里,又抽了两张纸,转过头去看五条悟。而五条悟似乎早在他之前就停止了大笑。他只是平躺在榻榻米上,两手垫在后脑,微仰着头带着未褪的笑意看着夏油杰,他的墨镜不知何时被取下、或是在刚才的混战中被碰掉了,总之是少见地露出了他平时藏在镜片后的眼睛。这双眼睛里带有一些模糊的情绪,夏油杰总觉得与它对视久了,它们会像漩涡一般将自己吸入。但哪怕是感到或许会被吞没,夏油杰也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

他无法隐藏自己的一切,似乎在这个人,这双眼睛里,他总是无法隐藏自己的内心。

几乎是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瞬间,夏油杰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那是什么感受呢,被非人之物所长久觊觎的恐惧、所抱持的幼稚理想被目击击溃的绝望——夏油杰不能否认它们的存在。然而夏油杰的胸中却油然升起了荒诞的——喜悦。

手里捏着的纸巾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可怜的一小团,他浑然不觉,只是俯下身,在那对湛蓝的、纯净不带一丝杂质的苍天之瞳中渐渐看到了自己逼近的倒影。夏油杰看到了他眼中微型的自己。在他眼中,自己究竟是怎么样的形象呢,渺小、自大的人类;满口正义公正,自以为是绝对的正确。

他身材算得上高大,但五条悟化作人型也比他高上一些。他无法在尘世的牵绊中独善其身,而五条悟从来就活得恣意。不是他刻意要去比较,他也知道人和妖毕竟不同。但胸中此刻激荡的情绪并不是嫉妒羡慕,而是——爱慕,到底是怎么了呢,夏油杰实在是想不明白、搞不清楚、有些迷糊。就像是被梦魇住了一般,又像是中暑后的头昏脑胀。他仿佛回到了初中时的每一个午后,回到那个五条悟在窗帘后,用那双同样刚睡醒的湿漉漉的蓝眼睛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他无法控制不一寸寸向五条悟靠近。他看见五条悟的脸上笼罩起因自己挡住灯光而产生的阴影,衬得他的眼珠更加如天空、或是海洋般剔透澄澈。五条悟似乎没有意识到他接下来所想要做的事,只是单纯地勾着嘴角,表情既恶劣顽皮,又带着好奇探究。

他是恶童一般的神明。

夏油杰眨了眨眼,若说刚才只是微微意动的程度,那么现在他就疑心自己有些心动过速了。此刻他正半蹲在榻榻米边,脸和对方的脸相距不超过十厘米,他甚至能感到他的呼吸搅动着空气撒到他的面颊上。他心跳的速度活像几千几万多只五条悟变身的闪光蝴蝶在他周围大扇特扇翅膀,制造了成百上千个小型龙卷风。这些狂风把他卷入其中,他头晕目眩,被蝴蝶们高高抛起,轻轻放下;高高抛起,再高高抛起——

这次落下的时候,他闭上眼,轻吻上五条悟微启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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