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游园会

他们在这里碰头——哐一下狠狠撞上。两个人捂着脑袋退了两步,又被横横竖竖的木质结构磕到后脑,这下真的痛了起来,但两个人谁也没真的哭出来,他们只是捂着眼睛瞪着对方。

此处很昏暗,只用一块木板和几根木梁支撑起来,一层厚重的蕾丝布帘挡住了外面漂亮的灯光,但挡不住乱七八糟的人声。人声,汹涌的人声从四面八方灌进他们的耳朵里,碰杯叮叮咚咚的,有人的笑声在外面均匀地响起来,皮鞋先走过去,高跟鞋又走过来,他们闷在布帘里,躲避着一场音色奇异的大雨。

“你好呀。”这是五条悟很大胆地开口。

“你好啊。”夏油杰原封不动地回复他,接着两个人又在沉默之中,他的脑袋还在嗡嗡地痛。

“你是真正的人吗?”等了一会儿,五条悟坚持不懈地跟他搭话,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夏油杰没打算回答,他转过头,打算从这逼仄空间里出去。

没得到回答,五条悟伸出手去捉夏油杰,夏油杰挪动两步,胳膊猝不及防被一双冷冰冰的手捉住,接着抬头看到一个完全的雪孩子,穿着厚重的和服跪在他面前。他拖着夏油杰往另一头爬,手劲很大,超过了跟他一个个头孩子常有的力气,叫夏油杰不得不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场正式婚宴,新人现在正在入场,蕾丝布帘外听到“现在请五条先生挽着新娘的手入场”之类的话,夏油杰按照妈妈的吩咐穿了短裤,没有过膝袜,现在膝盖在粗粝的地毯上直接摩擦,加上前面撞到的脑袋,叫他没来由地想要掉眼泪。

五条悟听见他抽动鼻子的声音,转过头来看看他,显然他也感觉痛,眼睛里面也带着点泪珠。

“三百秒内不能哭出来。”他严肃地警告夏油杰,翻了翻眼珠把自己的眼泪憋回去,“要是哭出来,极乐世界的大门就会永远关起来。”

五条悟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夏油杰莫名其妙觉得他讲话很有效力,暂时听信了,用空闲的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眼睛做誓言,他另外一只手还被捉在五条悟手里,明明那么软和的手,冷冰冰的,冷得他骨头难受。

极乐世界的大门刷一下打开,蕾丝制的门,又一层是天鹅绒,望出去就是无数黑色柱体制造的丛林。五条悟先站了起来,摆出一个忍者跑步的姿势。他对夏油杰倒数,数得很不规范,从五开始直接跳到二,接着啪一下就奔出去,木屐的声音在前方咔嗒咔嗒,他像一只兔子,很快速地穿过那片黑色的森林,不见了。木屐的声音还在夏油杰耳朵边荡着,四周脚步声不少,但是穿着木屐的人不多,那样跑动时咔哒咔哒的声音更是屈指可数。他在粗糙的红色草坪上跑了两步,被脚上的皮鞋挤到脚趾,索性把一双鞋全都踩掉,只穿着袜子就奔了出去。

这下速度真是快了,他穿过支了各式木架的大门,玫瑰花和紫藤花在他头顶和周身环绕着,他的胳膊和腿撞到各种各样的柱子,缠绕着香味和柔软布料的柱子。有人在身后大声叫他,但他已经看到那个白色的小人了——他抓住那雪娃娃的手,还是冰凉凉的,雪娃娃转过脸来看他。

“恭喜你,你已经来到极乐世界了!”五条悟大声宣布着,露出很庄重的表情来,正好这时候有大提琴的音乐奏起来,夏油杰不由得也跟着挺直腰背。他小时候听过爱丽丝梦游仙境之类的故事,后来当他发现圣诞老人是假的时候就把这个故事放弃了,但五条悟现在讲话讲得很信服,四周看起来确实也是极乐世界的样子,连带着夏油杰也相信自己是被选中去极乐世界的人了。

“我是你的引路人,我叫五条悟!”五条悟很大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穹顶空旷,他干脆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着,“来访的勇者啊,报上你的姓名,跟随我的脚步!”

“我叫夏油杰。”

“好的,杰,请跟着我来!”

五条悟领头登上阶梯,大理石台阶又凉又滑,夏油杰走得心惊胆战,他看到前面的五条悟也走得磕绊,等到登上楼梯顶端,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他们靠在精美的玻璃上恢复着呼吸,彩色玻璃在纯白的地板上打出九色的光晕——五条悟说是九种颜色,但夏油杰学过基本的色彩知识,坚持不懈地反驳他说只有七种。他们先是划拳,然后又一划一,最后五条悟押上自己的一对眼睛。

“你没有见过我这种眼睛吧?”他边说着边得意地摇晃着脑袋,同时眨那双蓝色的眼睛,那颜色真的和他背后的玻璃很像,“这样的眼睛代表着我的视力比你好很多,所以你就相信我吧。”

夏油杰对此确实无可奈何。他今年才刚上一年级,打开翻盖桌板的时候还经常把文具扫下去,在椅子上的时候两脚只能勉强能碰到地板,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单一个蓝色就可以分成天蓝色湖蓝色藏蓝色好几百种。既然他不知道这些,也就不知道五条悟只是努力撑着了不起的假象,他小时候就常去医院做眼科检查,一开始就是确认他是不是白化病、有没有青光眼或者视弱,明天五条悟还有下一次检查,届时医生要让他坐在巨大机器前,抽走他的部分DNA做检查。

但是这都不重要,至少此刻夏油杰真的相信了,他接受了五条悟提出的九种颜色,接着他们在平台上径直坐下来。有几条柱子在楼梯的下方向上快速行进。

“我说左边那个家伙会先上来。”夏油杰轻轻用手指点那条黑色柱子,那柱子举着一个巨大的银盘,随着他的移动发出巨大的声响。

“但你看,她追上来了。”五条悟举起他的右手,九种颜色在他的手背上反射第十种颜色,从那银盘黑柱后面冒出一条整体裹着宽松白布的长条,越过那银盘,噼里啪啦地上三楼去了。这局不算数,于是他们又打赌了多次,各有胜负,最后一轮夏油杰惨败,他忘掉了前面五次胜利,差点在伟大的天光之下和五条悟掐起来。

不知道哪里的钟敲响了,铺着红色绒毯的房间发出欢呼声,什么地方在放礼炮,两个孩子停止了打闹他们从地板上爬起来,夏油杰按着自己的胯骨,好像他真的是一位佩剑骑士,五条悟也拖步站起来,他神情又变得庄重。

“时间到了,我们很着急。”这位领路人将两只手扣在和服腰带上,“圣剑在呼唤我们,来吧,勇者,让我们继续前进。”

真的有什么在呼唤着他,夏油杰听到有其他人在喊着他的名字。在哪里?没容许他思考这个问题,五条悟已经拖着他向走廊深处飞奔。天鹅绒的地毯在他们脚下无尽蔓延,转过一个弯又一个弯,他的引路人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最后他们居然真的飞起来。

如果夏油杰今年再年长十岁,他就该对当今科学技术有一定的了解,或者他再长个五岁,参与过研学观察,就该提出“人类为什么不能在天上飞”这样的问题。但是有什么关系,他才只有一年级!他只知道天花板的吊灯擦着他的发顶过去,他没穿鞋的两脚完全离开地面,展示了自己神力的五条悟终于畅快地笑起来。他带着夏油杰飞跃一道雪白的帘幕,又穿过橱柜里的漆黑隧道,终于到了一个半地下的开阔房间,房间内摆满橱柜,半面墙都是玻璃制成的,天上的光顺着玻璃流下来。

“不能飞太久,太耗能量了,总之宝剑就在这里。”他把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杰,听我说,只有真正的勇者才能找到这把剑,这是个考验。”

这样说着,五条悟踮起脚,哗啦一下拉开了面前的巨大橱柜,银色的锐器雨一样向他们坠下来,刀叉、刚刚吃甜品见过的匙羹、几对扁平的筷子……两个孩子尖笑着躲开,那些银器划过他们的手,留下一些浅红色的伤痕。

“可恶!”五条悟骂了一声,门外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钻进一道厚实的幔帐内。这幔帐远比之前那层蕾丝帷幔厚重,夏油杰清清楚楚听见在他右侧五条悟急促的呼吸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好像窒息的人本能使用自己的肺,帘子外说话的声音几乎就在他们头顶响起来。

“找到那两个人了吗?”

“还没有,我们是听到响动才到这里来的。”

“现在这片混乱是怎么回事?”

“还不知道,需要我们继续搜查吗?”

外面的人没有回话,大概比了什么手势,等到幔帐再被小心翼翼掀开一角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空了,午后不祥的阳光仍然顺着窗棂流下来。夏油杰摊开汗津津的手,他手中正握着一把短刀的刀柄,短刀通体呈现奇异的褐色,刀刃还闪烁着一些尖利的锋芒。

五条悟惊喜地鼓起掌来。

“真是了不起啊,杰!”他大声地宣布着,“你果然是一个真正的勇者,这么轻易就获得了这把宝剑!让我们像其他故事发展一样,去杀死恶龙吧!”

夏油杰握紧自己手里的短刀,没有接五条悟的话头,明明是正午,他却觉得这试炼的圣堂里真的刮起了冷风,有龙在他的头顶上盘旋。两个孩子探出头去,背阴的走廊有些暗了,似乎有一个男人的身影路过,一转弯就消失了。他们对视一眼,真的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一点恐惧。

“勇者,你害怕吗?”五条悟讲这话的时候声音也跟着一起发抖,他那对蓝色的眼睛也跟着他的颤抖一起动摇,他握着夏油杰的那只手已经淌汗,“再往前走就是地狱了。”

“我是勇者。”夏油杰的手也跟着他一起颤抖着,他们站在白金色的拱顶下,反反复复重复着“我是勇者”,最后,五条悟说:“其实勇者也不一定要去屠龙。”

“我是勇者,你要是胆子小可以等我回来。”

没有小孩子不吃这一套,五条悟也不例外,听见这故意奚落他的话,这刚刚展现过飞行奇迹的孩子拍案而起,冲在勇者前面推开大门窜进走廊。

“真是胡说!我可是极乐世界的引路人,法力无边的大贤者,全世界眼睛最好用的人,你怎么敢不信任我!“五条悟顺口给自己自封了一大堆头衔,夏油杰快速跟上他,手里还紧紧握着刚刚得到的武器。他感觉热血在手臂里翻涌,龙是真的,魔法也是真的,也许他真的掉进了另一个世界,也许从他穿过那道白色的大门的时候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就已经打开了,不管怎么说,他感觉到无比的兴奋,成年人常常说一个孩子还是个孩子,毫无用处,令人烦心,但此刻五条悟竟然放行他去屠龙。

即使这个头衔是冒牌的,但他此刻捏着他的短剑,手上还残存着那些刀叉划过的痛感,他相信他自己就是通过考验的勇者。

他们穿过背阴的走廊,太阳在正午隐去了它的光芒,人影在他们面前若隐若现,明明那只是个普通男人,夏油杰却看见他背后粘着巨大的红色翅膀,翅膀像一张吸食血肉的大网扒在他背上,随着男人的行走咕咚咕咚地蠕动着。

“那就是恶龙,正吸食人的血液呢。”五条悟跪扒在墙根,手已经抬起来比成一个射击的形状,夏油杰一只手扒在墙上,下巴刚好卡在五条悟的脑袋顶。他第一次见到真的怪物,这可不是百物语里的恐怖描述,他有些吓傻了。

“很简单。”五条悟在他下巴下挥手比划着,“就一刀,咔嚓一下,把那个东西砍掉,就像你擦玻璃的时候一样。”

夏油杰想说他没砍过龙,但是不管用,他的胳膊和腿自己动起来,他只是奔过去,和他运动会跑折返跑的时候一样,把那短剑捅进那对翅膀的关节处,接着拔出剑奔回来,有组织液溅在他身上,但他边尖叫着边冲回五条悟身边,压根没看那龙是不是真的死了。他们拼命地逃走,背后传来什么东西炸裂的声音,五条悟又大笑起来。

“真了不起啊,杰,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就这么顺利,那么——”

“夏油杰!你在这里做什么!你这不听话的孩子!”

钟又敲响了,有一个红色的女人大步朝他走过来,手里提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他先前为了跑步方便丢掉的皮鞋。而这个女人也看上去很熟悉……他认出来了,那不是天照大神或者什么菩萨,是勇者的母亲,他自己的妈妈。

“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刚刚有警方通知这饭店里发生了杀人事件,你还这样乱跑,真叫人担心……怎么搞这么脏,手上还有伤口!这是怎么弄的,这要是留疤了怎么办,你下个月还有钢琴考试呢,吓死我了……”

夏油杰心虚地别过脑袋。

在他母亲身后还有另一个女人,身着一身绀底色又绣繁复银线的和服,比他大步流星冲过来的母亲更加矜持一些,像一艘缓慢又平稳的船。她右手执一条白色手绢,刚走到两位探索者面前就蹲下身来,用手绢点点自己的眼角,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咕噜的抽泣声。

五条悟的身体也有些僵住了。

“母亲大人……”他又变回那个雪娃娃了,四肢僵硬,只是外形不太像,本来服服帖帖的和服已经松垮垮披在身上,发丝支棱起来,左脸上还有一块灰尘。雪娃娃迟疑地伸出手,立刻被那女人捉住,用那抹过眼泪的手绢左左右右擦拭了一遍,又去擦拭他脸上的灰,力气太大,把五条悟脸上擦红了一大片。

“夏油夫人,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这边的悟给您家孩子添了这么大麻烦,真是对不起……”

“不不不,五条阁下,我们家孩子才是,他这样调皮真是抱歉,我们回去一定要教训他……”

两位夫人牵着孩子的手,向对方不断鞠躬致歉。五条悟原本还想说什么,被那船在后颈上敲一下,只好礼数周全地向夏油夫人道歉。夏油杰捉着母亲的裙摆看他,他那对眼睛又变成玻璃一样,比玻璃还冷,也没有焦距,不知道透过他们看到什么。

他踩上皮鞋,夏油夫人半拖半拽地准备把儿子塞回会场,他已经走到楼梯的半段,忽然听见五条悟轻轻的笑声。

“极乐世界的大门就此关上,勇者,希望我们下次再见。”

黑发的孩子回过头,极乐世界的引路人、法力无边的大贤者暨全世界眼睛最好用的人已经被带走了,他和他母亲的低语还在走廊里回荡。夏油杰的口袋里依然装着那把剑,但没有龙,也没有五条悟,的面前只剩下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夕阳映照出九种、十种颜色。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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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反反复复看,悟宝宝在杰身边才是那个鲜活的宝宝/(=✪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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