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赤子之心 艺术系大学生夏x模特五 by樊汀汀

*艺术系大学生夏油杰偶遇了长腿模特五条悟,还被对方当作了私生。

很多时候心动的感觉都无声而隐晦,像是在瓢泼大雨中缥缈的无线电信号,偶尔抓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只言片语,甚至本人自己都无法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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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1.

“服装助理呢?都在干嘛?MatineeC&C的负责人来了吗?最后要进行拍照的服装再送去过目一下。”VogueJapan的拍摄现场,主编正指挥着员工满场乱转,他一边讲,还一边顺手接了个电话。“喂?啊!本田先生真的不好意思,麻烦小清水女士再稍等一下,拍摄马上就开始……是的是的,真的不好意思!”

主编挂掉电话,深吸一口气转头问道:“家入小姐人在哪里?为什么五条悟还没到片场?”

“五条先生?”摄影助理停下脚步,茫然道。“两个小时前他就到了吧?家入小姐在那边。”

助理随手一指,五条悟的经纪人,家入硝子面带微笑地坐在拍摄场地前的折椅上,身边明显没有那个走到哪里都阳光灿烂的一米九白发青年。

……主编顿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走到家入硝子面前,没等他开口,对方就已经挂着一副“我已安详入土请勿打扰”的模样,举起了一张小卡片,五条悟令人眼熟的、随心所欲的字迹呈现其上——

“我马上就回来!稍等一下啦>3<”

主编:“……他去哪儿了,我现在叫人去逮他。”

家入硝子和善地说道:“我怎么知道。”

与此同时,一个戴着超大框墨镜,头上还裹着女士丝巾的鬼祟高个男子,神秘出现在了拍摄地附近的某家甜品屋外。他做贼一般东张西望,随后一个闪身钻进店里。

门口的风铃叮咚作响,站在款台后的店员笑容僵硬:“欢,欢迎光临——”

——这人怎么鬼鬼祟祟的啊!不会是小偷吧?看身上的衣服又不像……那条花丝巾有算怎么回事啊?!

“哦哦,我想吃巧克力味的!绘里彩呢?”

“那我就要芒果的吧,到时候一起换着吃?”

店内有几个女生正叽叽喳喳地选甜点,男子注意到后立刻躲到离他们最远的角落背身站着,只等他们结账走后才蹑手蹑脚地跑去甜点柜前挑蛋糕。他试探着和店员说了两句话,见对方似乎完全没有认出自己的样子,这才放心大胆地伸出手指,对着柜里的小蛋糕“这个这个这个这个”地一通戳,店员问道:“先生,这些全都要包起来吗?”

“嗯嗯!”

“好的好的,本店提供一定金额以上的配送服务,不方便带走的话,先生可以留个地址……”

“不用不用,我直接拿走就好!”男子比了个拇指,从钱包内掏出信用卡。“刷卡可以吗?”

“没有问题。”店员连忙接过,“谢谢惠顾!”

这个装扮古怪的男人自然是从片场偷溜出来的五条悟,年仅二十的他已经成为了享誉国际的著名男模,超过190的身高,绝佳的身材比例,漂亮的白发与剔透的蓝色眼睛让他出道瞬间就成了不少设计师的缪斯,可谓是少数从来没在这个圈子里吃过苦的模特。

从未吃过苦,就意味着被娇惯。

无法无天的五条悟这就因为戒糖太久而突然爆发的甜食成瘾丢下整个拍摄组,溜到附近能找到的最近的甜点屋寻觅甜食,在挑了足足10个口味各异的小蛋糕后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店员手脚麻利地打包完甜点盒,五条悟满意地拎着自己的战利品走向门外,快走到门口时,甜点屋的门又被人推开,风铃声中,一个扎着丸子头,穿着松垮工装裤的男人走进来。电光火石间,两人打了个照面,五条悟敏锐地从对方的眼神中察觉到一丝隐晦的注视,于是连忙低下头藏住脸。

五条悟要出去,对方要进来,总共就这么大一片空地。对方礼貌地向左一让。

没想到五条悟也下意识地向右边一让。两人又在过道对上面。五条悟又向左边挪,可那男人也刚好挪向右边。

五条悟火大了,干脆在过道正中间站定,没想到面前男子也发现两人刚让了半天全是无用功,站在过道正中间不动了,等着五条悟再让。两人面对面站了两秒,无言以对。

“其实你要是想要签名可以直说。”五条悟突然说。

面前男子挑起一边眉毛,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诧异、厌倦和困惑的表情。

“你谁啊?”

夏油杰一脸莫名其妙地从蛋糕店出来后,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家伙那张脸好像确实有点眼熟,他可能在美美子的杂志上偶然瞟到过,那一头白发确实挺有辨识度,叫什么来着——五条什么的?

然而,他最开始注意到五条悟却并非因为他那张令他面熟的面孔,而是因为他头上裹着的那条丝巾。几天前,菜菜子抱着手机刷前阵子米兰时装周的走秀图,感叹道:“MatineeC&C的走秀新款也太好看了吧!”

夏油杰凑过去看了一眼,对时尚品牌一向不敏感的男人在手机上偷偷搜索了一下“MatineeC&C”和“走秀”两个关键词,然后默默锁了屏幕。

独特的秀,服装的设计也很出彩,却不是大学生能轻易负担得起的价格,夏油杰看扫了一眼,发现自己好像也就是买得起一条丝巾的水平,不免就多看了两眼——当然,就算买得起,他也不知道去哪里能买到。

结果没想到去甜点店取蛋糕的时候就看到这么个奇怪的家伙,上万的丝巾胡乱围在头上,还在下巴上打了个咸菜一般的结——更令夏油杰惊讶的是,他一向觉得自己已经很高了,男人却比他还要高上一些,他有多高?至少一米九吧?

可能也就是这一点微妙的注视和表情,让五条悟误以为他是自己的粉丝或者关注者。但是自己最多也就是和他对视了两秒,能说出“你要是想要签名可以直说。”这种话的家伙究竟是有多自恋?

非常让人不愉快的相遇,夏油杰一脸无语地下了电车。

菜菜子和美美子已经上高中了,也是时候该为未来的发展考虑了。夏油杰本想着二人既然对时尚圈如此有兴趣,自己当然也要配合一下,生日礼物最好能送些相关的东西……结果最后还是普通地买了蛋糕。

女子高中生究竟会喜欢什么呢?夏油杰想不明白,早知道应该先问问米格尔或者拉鲁……或者刚刚遇到那个长腿模特的时候,问问他丝巾的事情就好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家里空无一人,女孩的化妆品、衣服、杂志、吹风机和卷发棒胡乱堆在房间各个角落,夏油杰无奈,他上大学之后就搬出去住了,每次回来家里都是这副光景。

菜菜子和美美子应该还在学校,早些时候她们发短信说生日想去跟同学唱卡拉OK,回来的时候怎么也要9点往后了。

夏油杰将蛋糕放进冰箱。

在此之前,要做什么呢。他想道。

至于五条悟和夏油杰的第二次相遇则是在好几个月之后了。

那天夏油杰在艺术馆兼职做摄影工作,这次是某个新兴艺术家的个人作品展出,年轻女孩穿着时尚,头顶镶着珍珠的贝雷帽笑着与他寒暄:“之前有幸看到过您为佐藤小姐‘社会人’的展出作品拍摄的照片,《公司停尸房》那张真是太有气氛了!从那时我就有关注您的作品。”

“哪里哪里。”夏油杰笑眯眯地与他握手。“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摄影师而已,真正有才华的还是佐藤小姐。”

“那么今天就拜托你了。”对方说道,紧接着话题一转。“啊!说起来,A区那边好像正封馆搭建T台,今天是MatineeC&C仅限邀请的新品秀展呢。”

“这样啊。”夏油杰说,又听见MatineeC&C这个品牌名称,他第一时间想起了菜菜子,随后是会给丝巾打上咸菜结的五条悟。

“真遗憾呀,如果不是我的作品恰好也在今天展出,真想去看秀呢。”女孩说,“不过现在那边应该已经开始彩排了,夏油先生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呢?”

一个隐晦的邀约,夏油杰想。

“我的话就算了。”他笑着说。“我对时装这块有些门外汉呢。”

一个委婉的拒绝。

最后女孩一个人去围观秀场彩排了,夏油杰脖子上挂着相机,站在作品展区内打量着本次展出的作品。展览还有三个多小时才会开放,他有很长的时间来拍照。

确实是非常有灵气的作品,但非要说的话,不是夏油杰会欣赏的艺术。

是那种柔软、甜蜜、善良又充满希望的艺术,也许生活在巨大的压力之中现代人,只有这种作品才会带来放松和调剂吧。夏油杰只觉得讽刺。

没有人喜欢面对辛辣的嘲讽,只喜爱以蜜糖的东西麻痹神经。

仿佛自己不是丑陋的东西。

他捧起了相机。

艺术馆的另一头,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沙拉的五条悟在幕后化妆间四仰八叉地摊成一张猫饼,如果在漫画的世界中,一定能看到他的灵魂从嘴巴里飘出来的样子,他对家入硝子说:“想吃草莓大福……”

“不行哦。”

“奶茶……来杯奶茶也可以,”五条悟奄奄一息。“求你了。”

“秀结束之后再说。”

“你最近对我真得好苛刻。”

家入硝子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因为你弄坏了我的丝巾。”

“你不会要为这件事记仇一辈子吧?!”五条悟惨叫一声,可怜巴巴地抱怨道。“那都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情了,而且我也有赔给你嘛——”

“求你了。”五条悟又说,“衣服刚刚已经全试过了,彩排的时候也踩过音乐了。”

家入硝子:“……”

“求你了。”

最后家入硝子还是不堪其扰地去给五条悟买甜饮料了。五条悟在椅子上又摊了会儿猫饼,见硝子一直不回来,按耐不住心底的冲动,探头探脑地从后台溜了出来。T台附近的员工正忙着调整灯光座椅、测试音响,一时间没人注意到他,竟然真的就让五条悟这样子大摇大摆地溜了出去。

十分钟后提着奶茶回来的硝子,又在五条悟的位置上收获了一张:“我马上就回来>3<”卖萌小纸条。而那个时间,五条悟站在拎着相机在展品区闲逛的夏油杰身后大喝一声:“哈!你果然是在跟踪我吧?”

夏油杰被吓了一跳,他本来正沉浸在关于艺术品的沉思中,这下差点把相机摔地上。转过头就看到一脸写着自满,大叫着:“终于被我抓到了”的白发男青年。于是他露出了跟上次近乎完全相同的困惑表情:“哈?”

因为是在艺术馆内,刚刚从后台出来的五条悟没有遮挡面部或者戴墨镜,他往夏油杰面前一凑,那张艺术品般的面孔带来了完全意料之外的冲击力。他为了待会儿走秀便于换装,更是只披了一件浴袍。夏油杰退后一步试图保持一些距离,五条悟却完全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要逃走,于是又一步上前道:“上次还好意思装不认识我,这次出现在这里你又有什么借口来搪塞?”

夏油杰上下一打量:“你在隔壁走秀吗?MatineeC&C?好巧。”

“果然知道我在这边工作啊。”五条悟仿佛抓到了证据一般。“这次的秀展只有获得邀请才能进场吧?说,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不,我只是碰巧在这边工作而已……”

“你这样子的,就是‘私生‘吧?”五条悟兴高采烈地说,“我还以为私生一般都是女孩子呢,不过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和私生面对面,硝子一直跟我说遇到私生也不要和他们说话。”

“……能不能不要自说自话。”

“不管怎样,这次我就不追究了。”五条悟突然露出宽宏大量的表情来。“你快点走吧。”

“……可是我在这里工作。”

“你再不走我就报警啦。”

夏油杰简直要气笑了,他与人交流一向表现得比较和善克制,现在也情不自禁火大起来,他把手中的相机举给他看:“你是脑子不太正常还是聋了?我在,这里,工作,哪个部分你听不明白?”

“唔,莫非你其实是八卦小报的记者?”五条悟的脑电波确实异于常人。“拍了我的照片能卖多少钱呢,我还挺好奇的。”

“你是多寂寞啊?”再也按捺不住毒舌了,夏油杰吐槽道,面前这家伙明明长了那么高冷的一张脸和超规格的成人身材,为何性格能幼稚成这样?“你见到的每一个人就一定会是你粉丝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硝子吩咐去寻找五条悟的助理终于发现了偷溜出来的五条悟——对方鹤立鸡群的身高和白发真是分外显眼,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正在和五条悟讲话的陌生人。

“喂!你是什么人,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大声喊道。二人抬头就看到那人胸口MatineeC&C的工作牌。

“这谁啊?”夏油杰问。

“唔,”五条悟沉思。“好像是秀场分配给我的助理。”

“五条先生,家入小姐正在到处找您呢,请您快点回去吧!”助理一路小跑过来,转向夏油杰的时候又切换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来。“至于您,请不要打扰我们工作了,非常感谢请您快点离开吧——”

“啊,不啊,他只是在这里工作。”五条悟指指夏油杰,对方有点诧异地回视他,显然没想到五条悟刚还得意洋洋地叫他私生,现在竟然会反过来他说话。“是偶然碰到的人。”

“工作?”助理面色稍缓,上下一打量看到了夏油杰的相机,立刻又严肃起来。“请您配合一下工作,把相机交给我们检查一下。”

“搞什么。”夏油杰这下是真的烦了。五条悟也有点不理解:“一定要这样吗。”

“不好意思五条先生,但是秀场有严格的规定不能有未经允许的图片流出……”

“我现在身上又没有穿着MatineeC&C的设计。”

“那也不行,无论如何也请您把相机交给我们检查一下。”

“……”夏油杰实在懒得和这帮人胡搅蛮缠,按了按眉心。“什么时候还给我?”

“秀结束后我们会立刻归还的。”

“不行。”他脸色难看起来。“说了我在这里工作吧?展览开始前我还有摄影工作要做,只有你的工作是工作,我的工作就不是吗?”

“就算您这么说……您能拿出在这边工作的证据吗?”

“艺术馆的出入卡可以吗?”夏油杰已经相当不耐烦了,勉强按耐也藏不住情绪。“或者你去问展览主人上杉小姐,布展人田中先生也可以,我确实在这里工作。”

“就算您这么说……”那人环顾四周。“他们现在都不在这里啊。”

“我给他打电话。”

夏油杰挪了下脚步,对方立刻警觉:“您要去哪儿?”

“去拿手机。我的随身物品都在员工休息室。“

“好的,能请您把相机留下再去取吗?“

夏油杰:“……”

他懂了。

这人从头到尾根本就没相信他的说辞,到现在还怀疑他是溜进来偷拍MatineeC&C秀展的八卦记者,没准相机里已经有偷拍男女名模的走光裸图之类的呢。

明明是五条悟从秀场偷跑出来,进入到他的工作区域,为什么他要那么努力地证明自己真的在这里工作啊?

夏油杰表情阴沉下来。

“爱信不信。”夏油杰下巴微微抬起,似乎是挑衅又似乎是厌恶,冷漠地吐出一句,转身就走。

“等等,你——”

“滚。”

助理试图上手抢夺夏油杰的相机。然而夏油杰身量比他高得不是一星半点,愤怒来还有一股悍然的凶气。他向夏油杰冲过去,却被身后那个不仅不帮忙还一个劲捣乱的大模特五条先生从身后拉住:“你快给我回来,他肯定没拍照啦!”

“五条先生——”

“你别再动了!”五条悟抓着助理的肩膀大喊。“你再动我就要走光了!真的要走光了!”

夏油杰嘴角一阵抽搐,五条悟的穿着确实很容易走光,但拿这个威胁,五条悟是不是多少缺点脑子?

没想到助理还真停下动作。也就是在这时,能结束这场闹剧的人终于出现了,家入硝子见怎么等五条悟也没回来,跟着从会场找了出来,刚远远看见五条悟,就听见他那边大喊“我要走光了!我要走光了!”什么的。

“五条?”家入硝子跑过来。“你又做了什么傻事啊?”

另一边,艺术展览的主人上杉小姐也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闹剧,她扶着帽子急急跑了过来:“您好,我是这场展览的主人,这里出了什么事……五条先生?!”

上杉小姐瞪圆了眼睛,明显认得面前享誉国际的青年模特,对方迅速进入营业状态道:“如假包换的本人!”

可算是有真正的五条粉丝出现了。

夏油杰无奈:“能先解决眼下的事情吗?”

助理将事情如此这般地一说,上杉小姐立刻举起手:“夏油先生确实是受我雇佣为展览进行拍照的,我可以为他证明,而且以前他也在这里工作过。”

“那……那就省略下程序,请您让我们在这里检查一下相机里的照片吧。”助理不情不愿道。“看完我们会立刻归还给你的。”

“夏油杰转头问上杉小姐:可以么?”

毕竟他拍摄的是对方的作品,对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于是他把相机交给了助理。

确实没有任何五条悟,以及其他任何MatineeC&C模特的照片。或者说除了十几张刚刚夏油杰为艺术品展览拍摄的照片外,储存卡内大多都是一些风景照。夏油杰的相机里没有任何人物主体的照片。

对方终于归还了相机。

“希望你们不要继续打扰我工作了。”夏油杰接过相机,声音听起来依然十分不愉快,五条悟一巴掌呼在助理后脑勺上:“快道歉啦!”

“哦哦……真的很不好意思,给您添麻……”

夏油杰眼睛盯着五条悟,“哈”地笑了一声,突兀地打断道:“最该道歉的不是你吗?”

五条悟瞪大眼睛。“哈?我为什么要道歉,我明明——”

“快道歉啦!”家入硝子一巴掌呼在五条悟后背上——她倒是很想打五条悟的后脑勺,但是她有点够不到。

哦哦……”五条悟垂头丧气地鞠躬,闭眼背诵家入硝子曾经教过他的那一串与人交往必备礼节:“真的很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一切都是我的错请您务必原谅我刚刚的失礼——”

夏油杰:“……”

所有人:“……”

“算了。”最后夏油杰挫败地说道。

二人第三次相遇则是在一星期以后。从这个角度来讲,五条悟与夏油杰真的是相当有缘分的两个人。

这次五条悟不是为了走秀或者拍摄硬照。而是接拍了某个在日本相当有名的搞笑综艺。家入硝子本不想让他接这类看起来有点自降身价的节目,专心秀台和拍摄。可是五条悟在没有尽头的控制饮食中倒下了:“我要做有意思的事情……我要吃甜品……”

“就算你这么说……”

“十月又要飞去米兰了……小樽芝士蛋糕……”五条悟垂泪。“至少给我一个吃小樽芝士蛋糕的机会……”

当然,这场对话发生在好几个月之前了,最终家入硝子还是应允了拍摄,也顺便应允了五条悟可以在拍摄的这几天享用甜品的要求——当然,不能过量。

拍摄在上野公园展开。东京艺术大学也坐落在这里。中午休息的闲暇时间。五条悟偷偷溜去了校园附近的便利店:“红豆沙饭团,有红豆沙饭团吗?”今日份的甜品已经吃过了,但是饭团又不算甜品,对吧?

鸭舌帽,连帽衫,口罩和黑框大墨镜,哪怕故意驼背也显得过于修长的身材,夏油杰进入便利店时一眼就认出了他。结完账的五条悟正要往外走,迎面撞上了夏油杰。

夏油杰向右,他就往左,夏油杰往左,他就向右,夏油杰站着不动,他也站着不动。

但是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五条悟很明显就是在故意挡他。

夏油杰歪头:“你要是想要我签名可以直说。”

“呀——五条悟!是五条先生!”突然间,便利店里的设计系女孩认出了五条悟高大的身形,立刻尖叫起来。“你上VogueJapan封面那期我们全班女生都买了——!悟君我真的好喜欢你请和我合影!”

“真的是五条先生!”

“那个五条悟吗?”

“为什么五条先生会出现在这里!”

“能给我签个名吗!”

“借过借过——”夏油杰穿过层层围上来的艺大学生,完全无视了被人潮淹没的五条悟,悠哉悠哉从便利店内走了出来。

终于对那家伙的受欢迎程度有了实感啊。夏油杰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在便利店解决午饭还是别想了,看那样子,收银员肯定都在跟着抢五条悟的签名吧。

那午饭要怎么办呢?他双手揣在兜里,慢慢走着。日本已经入秋了,天气正在逐渐转凉,午后的阳光温暖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炎热,也不叫人觉得秋风寒冷。

“喂!给我站住——!”有人在身后喊道。

“前面那个一撇刘海丸子头!”那个声音更近了一点。

“你是不是找揍?”夏油杰转身。“别跟过来啊,烦人的家伙。”

五条悟的一步简直是正常人两步的幅度,他从后面追上夏油杰,支着膝盖喘气:“都叫你……等一下了……”

“……这么点路跑成这样?”夏油杰觉得好笑。五条悟抗议道:“什么啊,为了甩掉那些追个不停的家伙,我绕着那栋好大的建筑足足跑了两圈才追过来!”

运动神经确实不错,夏油杰随口道:“亏你还能找到我。”

“那是当然了。”五条悟站直,亦步亦趋地跟在夏油杰身后。夏油杰看了一眼他头上的鸭舌帽:“这次怎么没戴头巾?”

“那次是拍硬照怕压到做好的发型啦。”五条悟摸摸自己的帽子。“莫非我系头巾会更好看吗?”

“你把头巾绑得像块咸菜。”

“好过分……”总是光芒与活力一同四射的五条悟被夏油杰打击地消沉了一秒钟,又问道,“你是这里的学生?”

“嗯。”

“好巧啊,算起来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五条悟说。“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也可能是报应吧。”夏油杰回忆起艺术展览的事情还是觉得有点火大。“你可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这次多亏了你,我连午饭都没得吃。”

“饭团分给你。”五条悟举起手里的袋子。“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是‘我’要去哪里。”夏油杰强调。“我要回工作室了,你不用工作的吗?”

“现在是休息的时间。”五条悟语调高昂,十分开心的样子。“那我们要在工作室吃饭吗?”

“……别自说自话啊。”

“啊,好恶心。”

这是五条悟看到夏油杰的作品时,冒出来的第一句话。

夏油杰感觉自己已经逐渐习惯了五条悟的脱线,对他置气简直就是浪费时间:“你知道你是在评价别人辛苦创作的作品吧?”

无法辨明性别,带着传统东方美感的慈悲面孔,眼神低垂。五条悟一下想到了传统佛教壁画中的人物,但是他对于宗教方面的事情也不是很了解,只是凭直觉做出了评价。

因为这座雕塑从面部往下没有皮囊,只有血肉的扭曲的人形组成的肌理,还未完成的雕刻只有模糊而笨重的形状。

“不是贬义的意思。”五条悟歪着脑袋打量夏油杰。“你是想达成这样的效果的吧?‘不管是谁看到这幅作品,都会产生厌恶冲动’的那种?”

夏油杰没说话,不见外地打开对方拎过来的装着红豆沙饭团的袋子。五条悟还在盯着那座还未完成的雕塑看。

“我说,你莫非是想报复什么人吗?”

他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为什么这样想?”夏油杰拖了个高凳坐在上面,拿起一个饭团,将袋子里的另一个抛给了五条悟。

“只是感觉……原来你是学雕塑的啊?”五条悟说,盘腿坐在他旁边的地上,打开饭团包装咬下一口。“那天看你拿着相机,还以为是摄影师之类的。”

“学过一些,兴趣罢了。”

“不仅仅只是‘学过’吧,明明都能为艺术展拍照了?”五条悟嘀咕道。“以你的技术,去接人物摄影应该相当挣钱吧?”

“我不拍人。”夏油杰很平静地应声道。五条悟从喉咙里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嘴里的饭团还没咽下去就含糊地开口问道:“为什么?”

“你先吃完再讲话啊。”夏油杰说,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五条悟抬头望着他,心想这人也完全可以去当模特嘛。

虽然穿着总是松松垮垮的,但是能清晰地看出手臂和肩膀的肌肉线条,身材比例和身高也很合适,五官与长发也都很有特色……

“你叫什么名字?”五条悟终于想起来问了。

“夏油杰。”

“唔,我叫五条悟。”

“早知道了。”

一阵沉默,五条悟吃完了团子:“喂,杰。”

“还没有那么熟吧。”

“要来看我拍综艺吗?”

夏油杰咽下嘴里的东西,干脆利落地拒绝道:“不要。”

“怎么这样,来看嘛!”五条悟鼓动道,一口气列出三四个一同参与综艺拍摄的大明星。“来看看嘛,我会帮你要签名的!”

“不要,没空。”

“下午六点就结束了,我带你去吃小樽芝士蛋糕!”

“当我是小学生啊,不要。”夏油杰哭笑不得,将吃完饭团后剩下的包装纸团成一团,随手一抛扔进垃圾桶里。“手机给我。”

“嗯嗯?”五条悟依旧盘着腿坐在地上,从兜里掏出手机直接扔给他,夏油杰接住他的手机,解锁——这人竟然没设密码。

夏油杰拿他手机给自己拨了个电话,又按掉,将手机扔回五条悟怀里。

“你啊,想个更好的理由约我吧。”

夏油杰笑着说。

五条悟按时回到了拍摄场地时,家入硝子正在检查他接下来的日程安排有无错漏,看到他时不免有点惊讶:“回来那么早,去哪里玩啦?”

“哪儿也没去。”

“要不要稍微睡会儿午觉?房车钥匙还在你那里吧?”

“不需要。”

家入硝子:“……”

最终硝子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傻笑什么啊?”

“嗯?”五条悟转头看她,似乎对自己现在的表情毫无察觉,伸手在自己那张价值千金、迷倒整个时尚圈的神颜上搓了搓。“我在笑吗?”

“啊,是啊。”硝子说。“笑得超恶心,我上中学的时候,班里最让人受不了的OTAKU买到喜欢的女性角色裸体抱枕时就是这种表情。”

五条悟有点寒。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也没至于露出那种表情吧。”

“开玩笑的。”硝子说。“那么,果然是恋爱相关?”

五条悟又咧开嘴角。

“我也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说:

“可能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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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五条如果!如果!被月曜夜采访的小剧场】

——接下来,是在上野公园街头偶遇的人气名模五条悟先生和他的同伴(不愿入镜)。

“我最近有了喜欢的人!”带着圆片大墨镜的五条悟举起一只手,快乐地宣布。“所以正在追他!”

“他——?是男性吗?”采访人震撼。

“嗯,是男性哦。”

字幕:突如其来的出柜宣言。

“那么结果呢?”

“他说‘让我想点更好的理由约他’。”五条悟说,“于是我电话约他去参观我工作的地方,晚上一起去Bar或者有非常好吃的甜点的茶餐厅,结果全部被拒绝了,一般人都会答应的吧?”

“啊哈哈哈,一般人确实会吧,然后呢?”

“于是我就亲自去和他见面了,问他‘那什么才算有意思的事情啊?!’。结果他就带我来了国立博物馆,”五条悟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第一次约会就来博物馆,一般人难道不会觉得无聊吗?”

“你也稍微尊敬点艺术吧,这是在艺大旁边啊。”画面外,与五条悟同行的男人说道。

“结果呢,”采访人举着话筒接着问道。“五条先生觉得很无聊吗?”

“没有啊!”五条悟大大方方,兴高采烈,“总觉得他讲述艺术史的时候很性感的样子,所以一不小心就硬了!”

节目画外音:在博物馆因为喜欢的人讲解的样子太性感而产生性冲动的男人。

镜头晃过五条悟四周,随即又是画外音,以及硕大的字幕打在屏幕上:因为刚刚说话的时候太大声现在被艺大学生注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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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2

午后灼人的日光即使隔着布制窗帘也传来惊人的热度。因为实在是太温暖了,虽然不至于到出汗的程度,夏油杰还是被晒得醒过来了一些了。

他依然闭着眼睛,伸手胡乱把毯子向下推了一点,露出赤裸的胸膛和小腹,一头散下来的长发在枕头上窝得乱七八糟,他转到背对着窗户的角度,想要继续刚刚的睡眠。

“喂!快回来!”他隐约听到五条悟的声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似乎有点遥远。“不许进去!”

“怎么了?”随后是个困惑的女子声音。“我的文件还在车里呢,马上回公司开会要用。”

“我去给你拿。”五条悟说。“你不许偷看哦。”

“偷看什么?”女声问,然后突然微妙地提高了音调,“难道‘裸体抱枕’现在在你车上吗?”

夏油杰:“?”

啊,对了……

夏油杰缓慢地恢复了一点意识。

我现在是在五条悟的房车上啊。

“怎么又是这个称呼……”

“还真是啊,不过就算他在又怎样嘛,我又没有阻止你谈恋爱。”女人的声音持续传来。“这么喜欢啊?看都不给看。”

夏油杰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非常轻,随后五条悟无声地钻进房车,从小餐桌上拿起了家入硝子的手包和文件袋,又无声地从车里退了出来,将东西交给自己好脾气的女经纪人。

“就不给看。”五条悟乐滋滋地说道。家入硝子无语地看着他那一脸炫耀的表情。

结束了硬照拍摄的五条悟回到车上,轻轻带上车门,向他蹑手蹑脚地靠过来。夏油杰没有睁开眼睛,但是五条悟其人就像个全身发光发热的能量体——当这样的人向你靠近的时候,你会不知道吗?他几乎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对方每一步向他靠近的样子。

他感觉床垫陷下去了一些,五条悟扒开毯子,身上还带着些香水和护肤品混合的奇怪香气,那人把有点凉的手指强行塞进他手臂和床垫的缝隙之间,随即把全身体重压上来、趴到了他身上。

这时候倒是不怕吵醒我了。夏油杰想,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将五条悟揽在怀里。五条悟把脑袋塞进他脖颈、肩膀与枕头形成的小空隙间,发出被鸭绒枕吸收得格外沉闷的撒娇声:“杰——”

五条悟似乎换过衣服洗过澡,头发里带着好闻的香气,夏油杰依然闭着眼睛:“结束了?”

“嗯。”五条悟在夏油杰脑袋边拱来拱去。“我真的要累死了…明明说早上10点之前就可以结束的,为什么要现场改服装啊。困死了,早饭也完全没吃……”

“起床吃午饭吗?”

五条悟在脑内斗争了一番:“还是再抱一会儿……”

“唔。”夏油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回应,于是五条悟踢掉鞋子拱上床,手和脚都固执地要和他缠在一起,夏油杰本来就半梦半醒,被他摆弄得完全没脾气。到最后说着“再抱一会儿”的五条悟也被带得犯了困,在床上不安分地来回翻腾了一会儿,也跟着睡着了。

这是场完全在计划之外的约会。

开始是菜菜子和美美子想要去看某场电影的午夜首映,夏油杰当然是不同意的,十五六的女孩到底还是年纪太轻,就算有同学作伴,半夜出门万一有什么意外又该怎么办?

“全程和同学在电影院呆着,出来就打计程车回家,能有什么事情嘛,我也就是偶尔才想这样任性一回……”菜菜子小声嘀咕,也算是抓住了夏油杰的痛点——她这个哥哥在各方面都很合格,只有一点,那就是超级过分的溺爱。

“那我送你们去,接你们回。”最后,事情就变成了这样,夏油杰送两个妹妹去参加午夜首映的电影活动,至于没有电影票的他本人,随便找了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厅看书打发两个小时,倒也不算太无聊。

正看着书,夏油杰手机突然震动,他在屏幕显示上看到五条悟的名字和随之而来的短讯:“睡了吗?”

没等他拿起手机回复消息,五条悟的电话就已经拨了过来,这真的是相当莽撞又让人火大的联络习惯,夏油杰接通电话:“做什么?”

“杰,你现在在哪里?准备睡了吗?”

“没有,两个妹妹要去看电影,陪她们出来了。”夏油杰答道,五条悟明显比他要更跟得上时代,很快反应过来:“那部新电影我也好想看啊,但是好像已经赶不上了……结束后我去接你们?。”

“我没在电影院,是她们两个在看。”夏油杰澄清道,五条悟是彻彻底底的行动派,他要是晚说两句,恐怕对方就已经穿好外套出门开车飙到电影院了。

“那杰现在在哪里?”

“快餐店。”

“那我也来快餐店!”

“你不用睡觉吗?”

“这个啊,其实我凌晨四点就要准备摄影通告了。”五条悟说,“所以今晚可能就不睡了。”

“还是算了。”夏油杰想了想,最终决定拒绝。“一会儿电影结束,我还要把菜菜子和美美子送回家去。”

“我也一起来嘛。”五条悟说,夏油明显从电话里听到了那边开门关门的声音,这家伙已经出发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和杰呆在一起。”

夏油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起头。

“好吧。”他语气平常地说。

挂掉电话,夏油杰将地址发给了五条悟,随后将手机放到一旁又拿起书,专注地盯着书页。

意识到自己从挂掉电话到现在根本完全没翻页,已经是两分钟之后的事情了。凌晨后的街道相当空旷,偶尔才有一两辆汽车快速经过,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路灯孤独地亮着,夏油杰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望着窗外。

他有点怔愣,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傻事,烦躁地啧了一声,合上了书。

五条悟是半个小时后赶到的,他站在快餐店外冲夏油杰挥手,不是矜持的,抬起小臂在胸前摆动那种,而是举起整支手臂,仿佛生怕夏油杰注意不到他,在空中幅度很大地挥舞。就连快餐店的店员都被他的举动吸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晚上戴墨镜的话就太奇怪了,五条悟选择了帽子和口罩。夏油杰站起身,拿着自己的东西走出了快餐店。

“我买了可丽饼。”五条悟从身后变出一个热气腾腾的香蕉巧克力可丽饼。

“好巧,你猜我买了什么。”夏油杰手中也拿着从快餐店外带的盒子。五条悟没有猜,只是把可丽饼递给他:“要交换吗?”

“别后悔啊。”夏油杰接过可丽饼,将手里还带着温度的盒子递给他。五条悟伸手接过,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新鲜出炉的炸小香肠。

五条悟低头看小香肠,抬起头看夏油杰,又看他手里的可丽饼。

夏油杰有点好笑。

“要不要换回来?”

“原来你有车啊。”

他俩站在电影院前的停车场,夏油杰看着面前的黑色SUV,五条悟口罩挂在下巴上,站在他身后吃可丽饼,不知道怎么就把巧克力酱蹭到了脸颊上:“是硝子——我经纪人的车啦,我借她车钥匙出来的。”

夏油杰应了一声:“你和她关系很好?”

“认识很多年了。”五条悟说。“硝子还是很照顾我的,如果是别的经纪人的话,肯定会完全禁止我吃高热甜食。”

确实很照顾你。夏油杰想道,尽管他对五条悟时尚圈那些事情毫无兴趣,但是答应交往后,他也会认真履行自己作为男朋友的义务与对方约会。可是五条悟工作繁忙,大多数时间都有心无力,完全抽不出时间见面。于是夏油杰也会来他工作的地方见他。

虽然暂时还没见过那位名为家入硝子的经纪人,但是光从五条悟平时的形容,就能看出她对五条悟相当纵容。不仅在他的事业安排上亲力亲为,甚至连部分助理的活都不介意包揽。

尽管同性恋这事在国外没有多么大不了,但是五条悟的模特发展毕竟还有相当一部分在日本境内,她做为经纪人对这事完全不过问,可谓是娇惯得甚至有些……失职。

夏油杰偏头去看,五条悟已经把可丽饼吃得只剩下一个角了,也刚好在扭头看他,青蓝色的眼珠在夜色下不如平日里看起来剔透明亮,却依然折射出街边路灯星星点点的光。

五条悟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能映照出他所注视之人的灵魂的镜子。也难怪他周围的人甘愿让他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永远心怀热情,莽撞又真实地活着。

喜欢对于五条悟来说始什么?像小孩和他最喜欢的玩具那样吗?但是小孩总是会弄丢旧的,短暂地悲伤过再拥有新的,最后直到某天,他们终于长大。

——这份热情能持续多久呢?夏油杰吹着夜风,这个想法如同流星般从他思绪的角落里划过去。他看着五条悟,说:“脸上,巧克力酱。“

“嗯?“五条悟擦擦嘴。

“不是嘴角,这里。“夏油杰在自己脸上相应的位置指了指。五条悟还是没有找对地方,夏油杰无可奈何地抬起手,食指指节抵住他颧骨,用拇指蹭去巧克力酱。五条悟被他捏得眯起一只眼睛,突然偏过头去,咬住他的手指。

五条悟不是小孩,没有小孩会去做这种色情的事。

口腔湿热,夏油杰感觉到他的舌头蹭过自己的指腹。五条悟很轻地咬了他一下,笑着说:“甜的。”

“啊!”下一秒,五条悟发出一声吃痛的叫声,夏油杰捏住他的脸颊,动手用力掐了一把:“几个小时后就要去拍照的明明是你吧?”

“有什么关系?”五条悟靠过来,夏油杰越是表现得不为所动,他就越是蠢蠢欲动地想要折腾他,像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大型猫科动物。“杰会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吗?”

“别撒娇啊。”

“那接吻总可以吧。”五条悟歪在他身上。“来接吻吧。”

于是夏油杰偏过头去吻他。

很多时候心动的感觉都无声而隐晦,像是在瓢泼大雨中缥缈的无线电信号,偶尔抓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只言片语,甚至本人自己都无法解析。

但是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就像是在国立博物馆,五条悟站在东洋馆内看着他,表情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夏油杰明知道他可能根本就没听进去,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真是个糟糕的约会,那时他想,可能五条悟下次就不会再给他打电话了——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他和那家伙完全就是不同的两种人,不如说最开始给他自己的电话号码都是鬼迷心窍。

可能就是那三次相遇的荒谬巧合,所以他一时冲动、鬼迷心窍。夏油杰对于五条悟进入自己生活这件事不置可否、被动接受,既没有考虑和名人约会会带来什么困扰,也没有考虑任何可能会获得的利益,他只是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个名字摆在一起,这真疯狂,像是温暖秋日里一场缓慢的梦,总是没由来地出现荒诞的剧情,如果梦结束了——就算结束得很早,那倒也没什么值得遗憾。

但是五条悟暂时还没有从他的人生中溜走。完全不同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五条悟靠近他,向他索要一个吻,他给了,五条悟开始索要更多的东西,他也给了。

五条悟不是和喜欢的人说话就会脸红的高中女生,也不是完全在想色情的事情寻找炮友的老土大人,更不固守任何一条“先联系的人就输了”,“一定要等对方主动”诸如此类的无聊联谊交往准则。他不像任何人,夏油杰甚至有时候怀疑他不是人——人类会成长成这样的性格吗?五条悟完全随心所欲,在夏油杰的世界里做着完全想一出是一出的不规则运动。

五条悟在接吻中将手指穿入他扎起来的长发,下一秒他就感觉头皮一松,发尾被头绳束得卷曲的长发散落下来,蹭在五条悟眼角,他猫一样眯起眼睛,露出得逞般的笑来。

“专心。”夏油杰只是说,没去管自己被五条悟折腾得一团乱的头发,他伸出一只手扼住五条悟的下颌,免得这家伙说出什么兴高采烈又煞风景的话来,继续和他接吻。

五条悟的嘴巴里还有巧克力香蕉的甜味,这家伙的嘴里总是带着点甜食的味道,就连平时用的清口糖都是橘子甜味的。太甜了,甜到夏油杰觉得自己的人生都被甜味剂缓慢入侵了,这种感觉虽说没有让他特别讨厌,但是多少有些不爽。

如果能把五条悟变成他的味道。

到最后电影散场时,五条悟只能严严实实地带着口罩和夏油杰站在门口等待菜菜子和美美子,夏油杰的头发已经重新扎起来了,只剩下一绺怎么也束不起来的鬓发垂在脸侧。五条悟对他抱怨道:“我要吃冰沙镇一下,不然要是一会儿拍照的时候还肿可怎么办。”

“……根本就没有肿得那么厉害,你只是想吃冰沙而已吧。”

“被你发现了。”五条悟在背后推了推夏油杰。“快帮我买啦。”

夏油杰在影院零食柜那边给五条悟带了一杯超大杯尺寸的可乐冰沙回来,五条悟捧着,却没有立刻吃。电影院内出来的人还蛮多的,万一他摘口罩被认出来,又会变成一场灾难。

菜菜子和美美子是和同学哭着从影院里一起出来的。夏油杰等她们的时候有搜过媒体先行评价,据说是结尾相当悲剧的电影,现在看起来确实没错,俩姑娘哭得眼圈通红,还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其他几个同行的同学里,男生倒是为了在女生面前维持颜面都强撑着。

看到夏油杰,菜菜子和美美子全都哭着往上扑:“夏油哥你听我说,这个电影你一定要再和我们一起来看一次!我——”

随后,两人像被同时扼住了喉咙,抓着夏油杰的衣摆一起盯着他身后的五条悟。

五条悟冲他们挥挥手。

夏油杰与妹妹们的朋友打招呼的时候,她们在盯着五条悟;夏油杰向她们介绍五条悟是“今天恰好来拜访的朋友”时,她们还是盯着五条悟;四人一起走向五条悟的车时,两位妹妹还是紧紧抓着夏油杰的衣摆,一起盯着五条悟。

上车时,五条悟抱着他的冰沙走向了副驾驶,夏油杰懂他的意思,很自觉地去了驾驶座,两位妹妹上了后排车座。夏油杰从前挡风那里拿起炸小香肠递到后排:“吃吗?”

“原来不是买给我的啊!”五条悟嘀咕,拉下口罩开始吃他的冰沙。车厢里变得更安静了,美美子接过了小香肠,但是没有吃,也没有说话。

“五条……悟?”过了很久,菜菜子才如梦似幻地说道。

“嗯!”五条悟挖了一大勺的冰沙。“是如假包换的本人!”

接下来的时间就变得与夏油杰无关了。两个钟情时尚的高中女孩碰到现在国际潮流的顶级男模,立刻像炸药挨上了火星,在“什么我竟然坐在五条悟的车上他亲自送我回家”的震惊平复后,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询问时尚圈的各种八卦。

五条悟合作过的最愉快的品牌,五条悟私服穿得最多的品牌,五条悟最喜欢的男女模特,上次和五条悟合作拍摄过的那个奥地利女模特是不是很绿茶——这种问题真的有意义吗?夏油杰觉得很好笑。

五条悟最喜欢的设计师,五条悟平时工作会不会很累……话题围绕着五条悟全面铺展开来,迅速淹没整个车厢。五条悟本人看起来也兴高采烈,名人擅自接触粉丝是件危险的事情,但是因为这二位是夏油杰的妹妹,他也难得什么都不在乎地敞开了吐槽,兴头上还会故意去做搞怪的表情,放在别人身上这仿佛是件极其浪费颜值的事情,但是在五条悟身上,你只会觉得他真实又好笑。

到家之后,两个女孩看起来也完全没法平复激动的心情,菜菜子和美美子叫五条悟无论如何再稍微多待一会儿,她们有好多自己做的设计想给他看!

夏油杰笑着看两个姑娘风风火火地冲去卧室,又抱着设计本冲回来,怀着激动的心情双手交给对方。

“说起来,五条先生是怎么和哥哥成为朋友的呢?”菜菜子这才想到问一句,五条悟坐在餐桌前翻着她的设计本,随口回答道:“嗯?因为你哥很帅啊,我对他一见钟情啦。”

说到这个,两位姑娘倒是露出了一致的、发自内心的甜蜜微笑。

“夏油哥永远是最厉害的!”

“夏油哥从小就是学校里最帅的大帅哥。”

“学习很认真!”

“打架也很厉害!”

夏油杰只是听着,看起来既没有害羞,也没有特别高兴。倒是五条悟听到她们这样称赞夏油杰后立刻变得高兴起来:“第一次见的时候他还很烦我呢,但是再怎么抗议也不管用啦,还不是被我追到手了!”

“……?”

菜菜子的笑容僵硬了一下,花了大约十秒钟才反应过来,五条悟嘴里的‘一见钟情’并非直男开玩笑间的那种随口一提。

空气中徜徉的快乐的气氛立刻凝滞了,五条悟还在兴致勃勃地看菜菜子略显青涩的设计图,正要说什么,手里的本子却被人抽走了。

他无辜地抬起头,菜菜子和美美子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冷漠注视着他。

三十秒后,五条悟和他的超大杯冰沙一起被无情地踢出了家门,垂头丧气地蹲在门口。

又过了很久,夏油杰也从家里出来了,他看起来一脸无奈:“你啊……”

五条悟感叹:“你妹妹好厉害啊,各种意义上。”

“从小一直是我照顾她们,所以她们一直很依赖我。”夏油杰说,听到最喜欢的哥哥有了男友,菜菜子和美美子当场就坏掉了,一方面妹妹对哥哥的独占欲在二人身上作祟,另一方面,哥哥谈恋爱这件事竟然完全不对她们交代也令她们难以接受——至于夏油杰竟然和男人谈恋爱这事儿反而变成了最不重要的。不管夏油杰的性取向指向那里,他都是她们最可靠的哥哥。

夏油杰花了很长时间安慰一整个晚上情绪大起大落的妹妹,这才终于得以抽身。看看时间。竟然已经快要到五条悟需要回去工作的时间了。

这场没头没脑的约会结束得也太不尽人意了些,在妹妹们那里受到打击的五条悟好一阵郁闷:“不想工作……”

“快点回去吧。”夏油杰已经有点打瞌睡了,神色看起来有点厌倦。“我困死了。”

五条悟低落地哦了一声,回去的路上是他负责驾驶,先把夏油杰送回公寓再一个人开车回到工作的地方。他眼神有点落寞,连话也不怎么说了。

开了一阵子后夏油杰才发现不对劲,他勉强打起精神侧头向外看刚刚一闪而过的路牌:“喂。”

“怎么?”五条悟想继续装作低气压的样子,然而语气里已经带了些压不住的笑意。

“这不是回我那里的路吧?”

“正确——!”凌晨三点半,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五条悟肆意妄为地按了下喇叭,笑着大喊。“夏油杰,你被我绑架啦!”

就这样,夏油杰在他的房车上睡了后半个晚上。五条悟则是回去后就开始化妆做造型准备进行日出场景的拍摄,拖来拖去忙到中午才结束,回来之后把夏油杰当作大型抱枕,昏天黑地睡到了下午。

醒来的时候真的是又渴又饿,虽然还想再睡,但是觅食的欲望已经大过了困倦。五条悟在被子里蠕动,伸手摸夏油杰的脸,抓他的头发又捏他的耳朵:“杰……要喝水……”

夏油杰倒是已经醒了一阵了,但是五条悟睡得死,又七手八脚地缠着他,他也就干脆继续躺着了,反正今天没课——就算有课,错过就错过了。

他翻身起床给五条悟倒水,水拿来了,五条悟却连坐起来都不肯,闭着眼睛可怜巴巴地说:“吸管……”

“我不在的时候难道你就躺在床上死掉吗。”

夏油杰没脾气,在靠近车厢前端的冰箱边找到了成包的吸管,拿了一支给五条悟插在水杯里,于是五条悟趴在床边喝水,喝够了才说:“就是因为杰在才这样啊。”

“别撒娇啊。”

“明明没有撒娇。”五条悟懒懒翻了个身。“我饿死了……”

“那你倒是块起床。”

五条悟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起来,而是看着夏油杰披在肩膀上的、一头乱翘的长发,又开始傻笑。

“杰,散着头发出去吧。”

“不要。”

“为什么——”

“因为很乱。”夏油杰将长发随手拢起,扎了个丸子,没能完全塞进去的发尾在头绳边缘翘起,低头时,能看到完整的一段脖颈到颈椎突起的骨节,随后是坚实的背肌,将脊椎的位置挤成一条深邃的沟,再然后——夏油杰套上了衬衫,五条悟没有美人可以看了。

“吃什么呢?”五条悟在床上打了第二个滚,问道。

“你说。”

五条悟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其实有点想吃杰做的饭。”

“这叫‘没什么特别的’?”夏油杰穿好衣服,转身看他。“你真会给人添麻烦啊。”

“如果你给我做的话,哪怕很难吃我都会全部吃完的!”五条悟信誓旦旦地承诺,最后还是在他耍赖撒娇威逼利诱之下,夏油杰带着一脸昼夜颠倒的倦容,将五条悟他带回了自己公寓。

五条悟还是第一次参观夏油杰的公寓,尽管夏油杰有告诉过他公寓地址,却从未邀请过对方来家里参观。公寓非常小,大学生打工能负担得起的公寓也就是这种水平了。五条悟不知道夏油杰为什么没有和菜菜子和美美子住在一起。那里离艺大也没有特别远,完全可以省下很多钱啊。

但是他没有问,和夏油杰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他发现很多问题如果直截了当地进行询问,是不会得到答案的。夏油杰不会说谎,他只是不回答,或者不经意地转移走了话题。

你无法向流星提问,因为流星无法回答,你只能诚心许愿,祈祷着可以在某个时刻得到回应。

五条悟许愿夏油杰做饭给他吃,这个很明显正在实现中,夏油杰正解冻冰箱里拿出的鸡腿肉,五条悟有点无聊,开始无所顾忌地翻夏油杰的东西。

“杰——电脑密码是多少?”

夏油杰报给他一串数字,五条悟输入,随便扫了眼硬盘,就看到夏油杰按照日期存好的摄影照片。

说着是业余爱好,但是也拍了相当多啊……

五条悟先是点开了了工作部分的文件夹,很快就看到了上杉小姐的艺术品展览摄影,也就是那天他惹出了一串鸡毛蒜皮的麻烦,还被夏油杰毫不客气地损了一顿,又被硝子按头给对方道歉。

他很快把这个文件夹内的照片全部扫了一遍,没有人像照片,还真是如夏油杰所说,他不拍人。

至于工作以外的文件夹里似乎是夏油杰纯粹出于爱好随手拍下的照片,在路边水坑喝水的流浪猫,吊脚房檐在大雨中连串落下的水线。山中寺庙。晚霞,艺大深夜的空旷校园,荧光灯上停着的小虫。暴雪中的连串脚印。被日光浸透的芦苇和金色的银杏……诗意,沉默而纯粹的美,五条悟看不懂夏油杰的表达,他似乎只是在记录。

只是依旧没有人类出镜。

这又和夏油杰的雕塑作品完全不同,五条悟隐约能感受到一些。夏油杰雕刻的是纯粹的表达,和精神冲击,他不要精致、美或者体面,他想要真的东西。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夏油杰呢?又或者两个都是真实的他?五条悟没有足够的文学造诣去解读夏油杰的精神世界。

“喂,吃饭。”夏油杰喊他,五条悟应声,从电脑前起身,走到餐桌那里去。桌上是用兑好调料简单制作的酱烧鸡腿,夏油杰还烫了个秋葵凉拌。刚焖出来的米饭热气腾腾,非要说的话,有一种很普通的幸福。

五条悟双手合十:“我开动啦!”,随后就吃得完全顾不上讲话了,两个饿了一天的年轻男子和饥饿的老虎区别也不太大,夏油杰严重低估了他们两个的饭量,迅速光盘后才发现完全不够吃。

夏油杰是懒得再动了,两个人瘫在餐桌前,用手机点了个外卖披萨。

“你料理竟然还挺好吃……我还以为你完全不会做呢。”

“家里有妹妹,怎样都得学一点料理吧?”夏油杰说,“倒是你,一看就连锅把手都没碰过吧。”

“那倒不至于。”五条悟抗议道,“就算是我也有负责过洗碗!”

“那这次洗碗也拜托你了。”夏油杰抬起下巴,示意五条悟收拾餐桌。

五条悟拿起摞成一叠的盘子放到洗手池里,打开水龙头冲洗,随后在清洁海绵上挤出一大坨洗洁剂。他拿起一个盘子,但是过多的洗洁精让他手指打滑,盘子又摔回了水池底部,发出好大的响动。

仍坐在餐桌旁的那人笑了,脸上带着“果然如此”的表情,五条悟抬头怒视他,将手上的水往他脸上甩。夏油杰侧头去躲,可能是源于饱腹带来的满足感,他竟然也有在这种无聊又毫无意义的时刻中享受到快乐。

简直不可思议。

五条悟站在厨房的洗手台后看着夏油杰,又露出了在国立博物馆望着夏油杰时一般傻瓜样的表情。

他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

“杰。”

“嗯?”夏油杰心情很好地应了一声。

“替我拍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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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3

凌晨五点,夏油杰坐在工作室里的高凳上。

这个时间按时休息的人还未起床,熬夜的人差不多也去睡了。工作室内就他一个,头顶上的灯孤独地亮着,他沉默地进行着雕刻细化的工作,像是园丁修剪植物的枝桠那般仔细。

万籁俱寂,除了刻刀与木材摩擦的声音之外是完全的安静。有些人喜欢在进行艺术工作的时候听点音乐或者话剧什么的,但是夏油杰没有这样的习惯。

木屑飞溅,夏油杰拂开那些被他刨下的废料,继续工作。

——你孤独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孤独地发出第一声哭泣,孤独地成长。

——然后又会孤独地走。

每个人都是这样。

父母会离开,儿时的朋友会分开,家人也都会拥有独立的生活,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无比脆弱,或者不如说,人的本质就脆弱又普通。普通,普通,普通得令人作呕。

“你知道然后我妈妈怎么说吗?”

“怎样怎样?”

“她竟然对我说‘你去死吧’——很过分吧?”

令人作呕。

“一会儿一起去吃晚饭吗?”

“要不要叫上小春阳?”

“可以哦,她今天下课早吧,占位置就拜托她吧。”

“那我给她发消息。”

令人作呕。

“设计课的作业你完成多少了?”

“我完全还没开始呢,死线是哪天来着……”

“真的假的?后天就要交了啊你这个不要命的家伙!”

令人作呕。

“独唱的部分好难啊。”

“这次的课题还蛮有趣的!”

“好无聊……我已经不想再练琴了……”

“第一声部的那个女孩好漂亮。”

“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天气好好啊。”

“后天面试究竟要不要穿正装呢?”

“好冷。”

“能选上独奏吗。”

“艺术史会不会挂科……”

“聒噪。”

“好恶心。”

“人类好恶心。”

夏油杰的刻刀下得稍微重了一些,他动作一顿。世界重新变得寂静,他这才反应过来放在兜里的手机一直贴着他大腿震动。谁会在这个时间给他发消息?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是五条悟的短讯和自拍,年轻男孩把手机举得很高,只出镜了被风吹得乱飞的白色短发和青蓝色的眼睛,背后雄伟的白色建筑几乎占据了镜头的全部,五条悟的短讯说:“在米兰大教堂!”

五条悟是九月底的时候出发去米兰的。

国际时装周举办时,是他作为模特最忙碌的时候,应接不暇的邀约、面试、服装修改、排不完的秀场,有时候一整天下来,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他给夏油杰发消息:“时装周差不多要开始了,会变得超级忙!”

“但是要回我信息哦!”

夏油杰把这三条信息一张图片来回看了两遍,又往前翻聊天记录。

五条悟在前往米兰的飞机上有使用wifi服务,将飞机双层窗外壮丽的云海拍下发给他:“还有四个小时就要到了。”

再往前翻,五条悟坐在机场还给他发了信息:“过安检了!”

再往前:“我已经出发啦,至少一个月才能回来,交给你一个任务!”

这条夏油杰倒是回复了,他问:“什么?”

五条悟说:“记得要每天想我!”

五条悟发完这条信息就踏上了前往米兰的飞机,夏油杰又将所有的消息看了一遍,却没有回复。他将手机丢在旁边的桌子上,拿起刻刀继续调整之前正在打磨的部分。

夏油杰不是没有幸福过。尽管幸福对他来讲是非常含糊的定义。

遇到菜菜子、美美子、米格尔和拉鲁他们的时候,夏油杰曾经有过非常快乐的一段时间,能够保护谁,能够参与谁的人生赋予了他一种奇妙的成就感,他拥有与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家人,但是夏油杰喜爱这种并非血缘而铸就的紧密联系。

但是人性之恶的部分令他作呕。

然而越是长大,夏油杰越是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俯视芸芸众生,所谓人生,就是在近乎愚蠢的无知中被拖向死亡的地狱——哈,就连他也一样,甚至他可能更不幸一些,因为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这样想。

夏油杰觉得自己就像这个世界独一号的病人。又厌倦,又愤怒。消失吧,他不想要了。如此丑陋的本真,为什么从没有人注意到过呢?

美丽的皮囊下,扭曲而丑恶的灵魂,每个人自我审视时,却只能看到虚幻的外表。

你们看不见吗。

——于是夏油杰描绘精致的面孔。

你们看不见吗。

——于是夏油杰雕琢扭曲丑陋的肉体。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但是夏油杰没有去看。

夏油杰并非纯粹的厌世,他明白不是世界上没有美好的东西,但那些美本身都并非人类的造物,甚至数量庞大的人类将这个美丽的世界变得如此普通——连他自己的存在都如此碍眼,所以他放手了。

令人作呕。

如果他接触到的一切最后都会变得令他厌倦,那么曾经他珍惜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触碰才好。一口气将过往的羁绊全部斩断肯定不现实,所以他从那个家里搬了出来。现在看来,菜菜子和美美子虽然想念他,但是适应地也不错。

只不过自从上次五条悟露面后,两位妹妹对他明显变得警觉了起来。菜菜子声称自己已经完全对时尚失去了兴趣,她现在最讨厌的就是服装设计和模特,已经准备要去做别的了。夏油杰也不知道她这话说的是真是假,可能只是年幼妹妹对于哥哥被抢走的赌气而已。

五条悟,五条悟。

夏油杰换了一把刻刀,开始雕刻曲面的小细节。他又想起五条悟走进这间工作室那天。

“好恶心。”这是他对这座未完成的雕塑的第一句评价。

“你莫非是想报复什么人吗?”这是五条悟对这座未完成的雕塑的最后一句评价。

五条悟对于艺术一知半解,却凭借某种直觉解读出了夏油杰的作品中的某种愤怒——如果不是那样,夏油杰可能不会将自己的电话号码给他。简直是鬼迷了心窍。他又想这样解释自己当时突如其来的冲动,但是现在他后悔了。

在五条悟问他能否为自己拍照的时候,夏油杰就意识到这一切已经进展得有点过火了,随后是长达数秒的沉默,夏油杰不知道自己什么表情,但总之五条悟一边洗盘子,一边难得用有些不自然的口气切走了话题。

二人接下来的相处一如往常,五条悟撒娇、任性、做疯狂的事情,夏油杰有时候会毒舌地吐槽他,大部分时候无奈地顺从他,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再提那件事,再之后,五条悟出发去米兰前一天,他第一次在夏油杰家借宿了。

这也是个错误,夏油杰想,两人的关系需要的是了断而不是更进一步,为什么他还会答应五条悟的要求?

还是鬼迷心窍。

“经纪人不是让你戒糖?”夏油杰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就看到五条悟趴在他床上玩手机,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五条悟含糊地哼了一声,根本连头都没回,正不亦乐乎地在手机上疯狂敲字和别人说着什么,夏油杰坐到他旁边,伸手拉他嘴边棒棒糖的那根棍子。五条悟扣下手机,死不愿松口。

快结束了。夏油杰脑海里偶然间闯进这个念头。也许就快要结束了。

五条悟傻瓜一样被夏油杰用一根棒棒糖的棍子牵着,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抗议声:“口水要掉下来了!”

“那你松口啊。”

五条悟不情不愿地吐出棒棒糖,夏油杰举着那根糖也不知道放哪里好,最终还是扔进了垃圾桶,五条悟抱怨道:“好浪费,杰要补偿我!”

一般五条悟这样讲话,就是让夏油杰亲他的意思,但这次似乎不是这样。五条悟翻身在床上盘腿坐起,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小盒子。

你不会是要求婚吧?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甚至刚刚嘴巴里还叼着棒棒糖?夏油杰在脑内吐槽道,又觉得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想法真的分外好笑。也幸好五条悟不是真的要求婚,盒子里也不是戒指,他打开手里的首饰盒,夏油杰看到两颗青蓝色的宝石。

“像不像我!”五条悟将盒子举到自己的眼睛旁边,给夏油杰看,千禧切割工艺赋予了蓝宝石一千面以上的折射,让宝石即使在他卧室糟糕的光线下也整体呈现出烟花般的放射光泽,就像五条悟充满期待的,剔透的眼睛。

那是一对耳钉。

夏油杰没有说话。他应该说什么呢?“花了多少钱”?不管花了多少钱,对五条悟来说都算不上多少钱;“太贵重了”?贵重与否用情感来衡量,这对五条悟来说也许是与之匹配的礼物,只是对他来讲太过贵重。

还是“我不能收”?如果这样说了,五条悟一定会问他为什么。

五条悟挪到他背后,拨开他散乱的长发,亲手替他摘掉了耳钉,换上了新的,他这样做完,还故意去亲去咬夏油杰的耳朵,用舌头舔他的耳孔,夏油杰笑着挣扎了,报复性地抱着他的头,将他的头发呼得一团糟。

“啊,夏油学长,莫非你在工作室待了一整夜吗?”清晨,出现在工作室内的第一个人提着早饭便当,带着惊诧的表情问道。

“早上好。”夏油杰说,对方充满朝气地回应,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我正准备回去睡了。”

“学长最近昼夜很颠倒呢。”

“没办法,灵感总是在晚上来。”夏油杰笑得很客气,对方在自己的作品前坐下,开始收拾昨天晚上没有归置原处的工具:“说起来,学长是什么时候打的耳洞?”

“嗯?怎么?”夏油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没有,就是觉得夏油学长真的很适合黑色的耳钉。”对方笑着说,“我最近也很有打耳洞的冲动,但是女朋友一直说我戴耳钉会看起来像小流氓一样,很苦恼呢。”

“想打就打吧。”夏油杰随口应答,拉开背包拉链,低头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那深蓝色的首饰盒。他的动作顿住了一秒。接着将手机充电器等乱七八糟的杂物一气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先走了。”

“学长再见!”

出门前夏油杰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之前那条果然是五条悟的消息,他点进去看,那人似乎是刚洗完澡准备睡觉,湿透的短发结成绺滴着水,整齐的胸肌腹肌被酒店浴室的暖色射灯刻出深刻的痕迹——是一张很臭屁的半裸自拍。

夏油杰有点心浮气躁。

他合上手机,踏上公交车,投币。这个时间的公交车还是首班,几乎没有任何人,司机看起来都没精打彩。夏油杰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又打开手机,翻看五条悟发给他的那张照片,又锁屏。

过了一阵子,他终于还是打开手机回复了五条悟的消息:“早点睡。”

五条悟那边消息回复得很快:“你起好早。”

不是起得早,是压根就没睡。夏油杰心想,然而如果他照实说,五条悟肯定又会问一大堆有的没的,这样话题就无法结束了,他打字道:“要出发去上课了。”

夏油杰像是一台不间断发送讯号的秘密电台,但是五条悟不知道是天线坏了还是怎样,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他刻意的冷淡,只是给他发了个搞笑表情包,又说:“晚安。”

夏油杰没再回复,他将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长舒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

一个月,在五条悟回来之前,他有一个月的时间。

他又回想起两人在工作室见面那天,五条悟盘腿坐在地上看着他的样子。

如果他没有认识五条悟,如果他没有给五条悟自己的手机号码。

夏油杰的生活在五条悟去往米兰后短暂地恢复了平静。他正常地上课,准备论文、考试、与老师讨论作品。有时间接些摄影方面的兼职,在家后期原片或者看书。他很忙,或者说他一直很忙,过去和五条悟那一个月的疯狂完全是他挤时间在做。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尽管五条悟还是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但似乎因为工作繁忙,频率也在不断降低,他拖一段时间再回复点有的没的,五条悟也没有抱怨过什么——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夏油杰觉得自己能慢慢忘记五条悟了。

米兰时装周来得轰轰烈烈,就连夏油杰这样毫无兴趣的人都能经常从别人口中捕捉到只言片语。他偶然看到菜菜子和美美子又在推特上给时装周相关的话题点小红心,这两个人明明完全没放弃设计这方面的爱好啊。

秋日的风凛冽起来,冬天就快要来了。不知不觉就到需要好好穿外套的时候。进入十月后天气冷得格外快,五条悟像个连轴转的陀螺,简直就是劳动模范,夏油杰偶然在社交媒体上读到一些关于米兰时装周日本方面的宣传,五条悟到目前为止已经走了十三场秀,算上已经确认了最终名单的秀,即将达到惊人的十七场。其中又囊括了最受关注的几场男装走秀。作为在时尚圈整体地位弱于女性的男性模特来说,已经是相当出色的成绩了。更别提他还在这十七场秀中包揽了男模最多的首秀和压台。

夏油杰克制着自己没有去点击视频查看,关掉了网页。

那天晚上,五条悟难得腾出时间给夏油杰拨了视频电话,他刚刚为某个品牌明年发售的新品拍摄了目录页,正在回去的路上,他没有骨头一样歪在汽车后排:“还剩两场秀,明早要去彩排,然后终于就要结束了……”

电话那头是清晨,夏油杰刚踏出家门,手机很随意地拿在手中,五条悟只能看到他骨形坚毅的下颌,但这依然没有打扰到他难得能和夏油杰视频带来的好心情:“硝子还有几个合作要谈,所以我下周三才能回东京了,好烦啊……要是早点回去还能多和杰待一星期。”

“多?”夏油杰听出了他之前那句话里的意思,五条悟似乎并不会在东京停留很久。果然,电话那头的青年给了他肯定的回答:“十一月中旬要去巴黎,Dorian Doll和Koofies的早春发布是之前就定下的行程,没法推啊……日本那边的业内茶会我倒是推掉了,那就能多两天时间和杰在一起了。”

“不要为了我推掉工作。”夏油杰说。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不是很想见那些家伙。”五条悟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带着点困倦的鼻音。“我就想见你。”

“不要为了我推掉工作。”夏油杰又重复了一遍。他算是听明白了,五条悟回到东京根本不是任何工作安排,只是为了来见自己,如果没有夏油杰,他大可以直接飞去巴黎,休假一个多星期再舒适地继续工作。

“杰都不想我吗?”五条悟总是故意说这种话,夏油杰沉默,他就继续说了下去。“十一月到十二月的邀约还挺多的。硝子还在帮我看,说起来杰什么时候放假?我把那段时间空出来……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让我想想——”

“差不多够了吧。”

夏油杰说道,五条悟顿时像机关枪卡了膛,猛地呛住了。

“什么?”

“我是说,差不多够了吧。”镜头那边一阵晃动,五条悟已经看不到夏油杰了,那边传来对方控制的呼吸声,他感觉夏油杰有点生气——但是夏油杰为什么会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五条悟显然这个时候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又说着任性的话。“杰好冷淡啊,我明明都这么努力了……”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五条悟听到夏油杰那边有点嘲讽的声音。“我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喂,”五条悟在后排恢复坐姿,明显对于夏油杰的反应有些不爽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果然差不多受够了。”镜头晃动,那头传来公交车车轮调整压力的气声。镜头里难得出现夏油杰的脸,他生硬地说道:“我要上车了,先挂了。”

“喂,你给我等——”五条悟话没说完,夏油杰已经挂掉了电话。他茫然地看着手机,抬起头时,坐在前排的家入硝子正看着他。

“你被人甩了?”她问。

五条悟:“是这个意思吗???”

夏油杰踏上公交车的时候,心脏感觉都可以拧出黑暗的毒汁来。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五条悟没再打电话过来,他只能从一片漆黑的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脸。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除了那个所谓的业内茶会,五条悟还推掉了什么工作或者社交?这算什么,施舍?有那么一个瞬间,夏油杰几乎要说出任性又恶毒的话来。但他不能,因为他知道五条悟肯定不是这样想的,也因为五条悟身上那种纯粹的热量与赤子之心——五条悟只是享受爱情而已,他何错之有?如果有一天五条悟终于懂得了分寸与那些世俗的礼节,他也就丢失了那样一颗心了。

夏油杰不想成为污染五条悟的那个人,但他今天差点那么做了——明明最厌烦世俗的普通人,但是这份厌烦却让他也跟着堕落成了他们的一员。

夏油杰看向窗外,依旧紧紧攥着手机,但是五条悟那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以他的性格做出什么来都有可能,没准一生气干脆就不回东京,直接飞去巴黎也有可能。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夏油杰想道。梦做够了也该醒了,他是,五条悟也是。

他终于完成了自己最初给自己设置的目标,却不觉得有多开心——虽说他平时也不觉得有多开心,这个世界从来没什么能让他随心所欲地感到快乐。就算他现在感到难过,他相信很快也会过去。

也正因如此,当夏油杰第二天晚上在自己公寓门口被五条悟堵住的时候,可以说相当震惊。

夏油杰开始还没看到他,只是正常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身后传来冷冷一声“喂”,那个声音的熟悉程度几乎可以说是会让他吓到灵魂出窍的水平。他转过身,五条悟站在一条小巷的阴影中,风衣外套下是已经变得皱巴巴的高定衬衫,这家伙似乎是下了飞机直接马不停蹄地打车过来的。一张情绪难辨的脸埋在外套领口里,双手揣着,很是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夏油杰没说话。五条悟也没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五条悟向前踏了一步,然后就迈开两条长腿,很有爆发力地、豹子般的向他冲了过来,举起两只手。夏油杰当时脑海里飘过无数种可能性——五条悟要揍他,五条悟要抱住他,五条悟要揪住他的衣领大声质问他——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五条悟两只手探过他的肩膀,捏住他的耳朵:“你果然没在戴!”

夏油杰:“……”

“我送你的耳钉呢?”五条悟喊道,义愤填膺。“我就说当时视频的时候哪里不对,最后那一秒完全没看到你戴着我送你的耳钉嘛!放哪儿去了。”

“痛、痛——你他妈快松手!”夏油杰被他拽着耳朵,火大地偏过头去。“你是不是多少有点毛病?”

“我看有毛病的是你吧。”五条悟还是没有松手,把一脸狼狈的夏油杰拽到自己面前。“你啊,总说我自说自话得太起劲,你又哪点做得比我好了?”

“哈?就你整天跟小学生似的还好意思讲啊?”夏油杰终于拍开了五条悟捏着他耳朵的手,耳根那里已经被五条悟拉扯得发红了。“你不是说还有两场秀没走吗?怎么回来了?责任心呢?”

五条悟撸起衬衫袖子,一脸你能拿我怎样的无法无天嚣张模样。“老子心烦不想走了,怎么?”

“你有什么可烦的。”

“我都快烦死了!越想越烦!”五条悟突然大吼一声,像是有点想把夏油杰打一顿,最后又强行按捺下冲动,原地转了两圈。“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你究竟在躲什么啊?”

在夏油杰回答之前,公寓楼上的某扇窗户被猛地推开。睡眼惺忪的上班族探出脑袋怒吼道:“神经病啊!也不看看是几点了——能不能小点声啊!”

五条悟:“……”

窗户又被人砰地合上,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站在公寓楼下看着对方,夏油杰有点不自然地摸了摸耳朵。

“喝咖啡吗?”

“……喝。”

两人在路边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咖啡厅,夏油杰随手将自己的包和外套放在桌上,五条悟就去点饮料了——这大晚上的,他也懒得担心什么会不会被人认出来的问题。

五条悟点东西向来啰嗦,等他点完,夏油杰已经在位置上坐了好一会儿了,五条悟对他说:“有带充电器吗?我手机已经彻底死掉了。”

“包里,自己拿。”夏油杰用眼神示意他自己的包,随后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句“等等”都涌到了嘴边,还是没能赶上五条悟拿过他包的动作。白发青年拉开拉链,掏出了充电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首饰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他送给夏油杰的耳钉。

“哈!什么啊,这不是喜欢的不得了吗!”五条悟把首饰盒拿出来,炫耀似地在夏油杰面前晃,很是得意地这么说了一句。随后又觉得自己好像声音太大了,扭头看了一眼咖啡厅的店员。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小声嘲讽道:“我看你是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了吧,缺乏安全感吗?”

“少自我感觉良好。”夏油杰也把声音压得很低。“你这种又麻烦又折磨人的家伙爱去哪儿去哪儿。”

“哦,哦哦哦。”五条悟声音压得更低了,脑袋也凑近一点。“少给我装模做样,每隔一阵子你就要犯神经病一样突然冷淡我几下,老子不提是照顾你心情——”

“照顾我心情?”夏油杰感觉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这个完全入侵别人生活的家伙在开什么玩笑?”

“什么狗屁入侵,那个叫恋爱!恋爱就是要让对方染上你的痕迹吧!”

“话说这么好听你倒是染上我的痕迹啊?”

“没有吗?”五条悟去扯衣领,不过两个人上次做爱都是一个月以前了,那些痕迹早都散掉了。“要不要我好好提醒你下?”

“别在这里脱啊,神经病啊!”

“二位先生,您的咖啡和热巧克力——”侍者端着咖啡向他们走过来,两个人本来都要凑到一块儿去的脑袋顿时分开,一起冲侍者露出如沐春风的微笑:“非常感谢!”

除了咖啡,还有两份加热过的黄油法式牛角包。五条悟重新系上衬衫扣子,嘀咕着“我要饿死了”,把其中一个牛角包塞进自己嘴里,继续用那双宝石般的眼睛愤怒地瞪着夏油杰。夏油杰顶着他的目光淡定喝了口咖啡,伸手去拿牛角包。他也饿,这几天糟心得很,也没怎么好好吃饭。结果没想到被五条悟一巴掌打开了手。

夏油杰:“?”

“不是给你的。”五条悟气冲冲地说。“是给我男朋友买的,你是我男朋友么?”

“你几岁?”夏油杰对于五条悟的胡搅蛮缠哭笑不得,对方还在就着热巧克力啃牛角包,过了一阵子,又把牛角包推给他。

“不是给男朋友的吗?”

“给你。”

“我不是你男朋友了。”

“什么时候,我没答应过。”五条悟蛮横又不讲道理。

“你不是在米兰还抱怨我冷淡吗?”

“杰冷淡我也很喜欢。”

“以后你就不喜欢了。”

“以后又不是今天。”五条悟说。“吃不吃?你不吃,我就吃掉了。”

夏油杰看着他。

“有时候我真觉得这一切好愚蠢。”他突然说,“我们只是在蛋糕店偶然碰到,在艺术馆偶然碰到,最后又在艺大偶然碰到吧?”

“连续三次发生的偶然还叫偶然吗?”五条悟说,无辜地望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上辈子说不定是什么没能善终的绝望恋人之类的——当然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也肯定是你的问题,最后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要把我们这辈子撮合在一起?”

……我根本不是想说这个话题。夏油杰想道,他怎么也没想到五条悟一张嘴就能把话题扯到前世去,真他妈是够了,这人脑子究竟怎么长的?“我是说你根本不了解我吧?”

“没有啊。”五条悟喝了口热巧克力,真诚地看着夏油杰。“我觉得我还是挺了解的,你很讨厌人吧?”

夏油杰:“……”

“摄影也从来不拍人物主题,学校的课题作业也一直是很消极的主题,那个一看起来就很让人受不了的未完成雕塑,这些我一开始就都发现啦。”五条悟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不怎么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勉强陪着我去也不太爱讲话,时不时还会突然流露出‘我要累死了’的表情来——虽然这么说,还是很喜欢我,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呢。”

夏油杰:“……”

“还有吗?”五条悟想了想。“大学之后租了单独的公寓,没有和妹妹们住在一起,你是要做隐士吗?做爱的时候不爱讲话,是喜欢有点粗暴的那一派,耳朵很敏感。尽管留了长发却很怕麻烦……好像也就这些了,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很多事情你完全都不和我说啊。”

夏油杰还是看着他,说不清楚是什么表情,仿佛要变成一座沉默的雕塑。

“你究竟在想什么?”最终他开口问。这个问题语义含糊,于是五条悟也只是凭依自己的理解做出了回答:“想谈恋爱的问题啊,别看我这样也算得上初恋呢。虽说之前也有试着约会过一些人,但怎么说呢,大家都各自有各自的缺点,完全相处不到一起去。”

“你明明刚用来形容我的一大堆也都是缺点吧。”

“是啊,杰也有很多缺点。”五条悟坦坦荡荡地说道。“但是杰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缺点的部分也很喜欢的人。

“自我厌恶的部分,毒舌的部分,说教的部分。我全都喜欢,很烦又很喜欢,好火大,想亲你亲到你没空想那种乱七八糟的事情那种喜欢。”

这句话说的完全出自真心。快一个月没见,五条悟其实真的蛮想见面就先把夏油杰绑架去酒店榨干两轮,又怕这家伙又闷声不吭地脑内思考人生又钻牛角尖。这才连电话都没打地来公寓门口堵他,就为了杀他个措手不及。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五条悟不知道夏油杰在想什么,反正他在忙着喝热巧克力。

“这些话。”

夏油杰终于开口了。

“谁教你的。”

五条悟:“……”

“硝子只是帮我整理了下想法而已!”五条悟完全没想到这么一会儿就被人看穿了,嘴硬道。

夏油杰又觉得有点好笑,心想这家伙说不定在飞机上完全没睡排练台词来着吧,不然怎么平时完全不着调的一个人突然这样正经起来。

不过他最后还是吃了牛角包。

“你就是个二十岁的傻瓜。”五条悟局促完了,又是一脸得逞的笑。“也就比我大几个月而已。”

——五条悟可以把一颗赤子之心剖给他看。

那里只有真的东西,只有爱。

两个人还在公寓走廊就已经按耐不住地想要接吻,最后夏油杰掏钥匙开门的时候简直抵挡不住在他背后蹭来蹭去的五条悟。五条悟近一个月没做,他也是,年轻男孩的精力无处发泄,最后像被瞬间点爆的汽油烧掉了全部的理智。

进门时,跌跌撞撞地五条悟还踩了夏油杰一脚,但是夏油杰没空管,他甚至没空想。他关上门,把五条悟按在门上亲,两人刚在外面都被寒风冻透了,皮肤和嘴唇都冷冰冰的。但是口腔和胸膛依旧温热。五条悟拉扯他的外套,把冰凉的手指塞进他针织衫里。

夏油杰甚至有一种错觉,五条悟的手会就这样陷进他的胸膛,穿过皮肉、脂肪、肋骨与肺部,攥住那颗黑暗的心脏。

那本来是他不想让五条悟看到的东西,可是如果他不想让五条悟有所察觉,或许最开始就不应该将五条悟带去自己的工作室。他只一眼就洞察到了夏油杰本性里最不值一提的地方,但是他依旧表现出那种无忧无虑的快乐,将一脸厌倦的夏油杰拖上一场狂欢游行,并且拒绝让他下车——夏油杰真是名副其实地被绑架了。

五条悟的手那么凉,可是却像火那么烫,似乎要把他整个人点燃地那样燃烧着。夏油杰甚至能感觉心脏的阵痛。

两个人把外套乱七八糟地扔在客厅。五条悟的高定衬衫也皱巴巴地团在椅子上——这次就算是夏油杰也没空在乎那玩意像不像咸菜了。五条悟这一个月似乎忙得瘦了些,腰显得更细了,但是身上的肌肉轮廓依然很好。夏油杰一边解开五条悟的皮带,一边探手去拿床头柜里的润滑和套子。却被对方按住手阻止了。

五条悟明明自己也硬得不行,却皱着脸道:“我要……我要先洗澡。”

反抗无效,夏油杰把五条悟扣着手腕按倒在床上。

“你啊,”夏油杰打开润滑油的盖子,说。“偶尔也顺着我一次吧。”

冰凉的润滑油淋到他小腹上,五条悟瑟缩了一下,随后就感觉到夏油杰因为练习雕刻而变得粗糙的手掌触碰到他小腹,顺着将水液般的润滑油抹开。夏油杰的手指握住他的性器,捋动,五条悟很坦诚地发出了一声哼叫。夏油杰的动作很重,甚至带着点粗暴,这让五条悟生出来一种很难反抗的被支配感——而他喜欢这样。

他踢掉裤子,夏油杰的手攥住他的胯骨,将他更往下拖了一点,沾着润滑油的手指摸索着探向他的后穴。五条悟一条腿搭在他肩膀上,将对方压得整个人倒下来,和他接了一个唇齿相依的缠绵的吻,手指穿过他的长发,扯下头绳

杰。他用很低的声音叫,夏油杰嗯了一声,长发全落在五条悟脸上,仿佛制造出来一个私密又暧昧的空间。他的手指触摸到内里湿润的粘膜。五条悟小小地抽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有点发抖——不是痛,兴奋的。夏油杰的一切在他们交往的这段时间都变得令他无比熟悉,熟悉到只是随意的一个动作和气味就能让他发情。

他额头顶着夏油杰的额头,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掩着宝石一般的眼睛。手指顺着夏油杰肌肉隆起的背肌和微微凹陷下去的脊椎抚摸过去。再从腹外斜肌到他腹股沟的曲线,一直到他粗大挺立的性器。五条悟一边拆套子给他戴上一边说:“我他妈真的想死你了。”

夏油杰也很想他,不如说脑子里根本一直想着的就是他,但是他不会讲,他在五条悟身体里搅动着手指,寻找着能让他舒服的那个位置。五条悟很坦诚地配合着,他的身体适应总是适应地很快。

夏油杰抽出手指,一手压着五条悟的腿弯方便自己进入。

“杰。”五条悟又叫道,夏油嗯了一声。

“给我拍照吧。”他说。

夏油杰没说话,只是沉默而坚定地入侵到五条悟身体最深处。

学生单人公寓内,小破床被摇晃地吱呀作响。白发青年在快感的混乱刺激下,伸手胡乱地去摸夏油杰汗水淋漓的手臂和胸膛。从喉咙中发出控制不住地爽过头的叫声。他在叫床的间隙间艰难说道:“你这个……啊!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坦诚的家伙!”

夏油杰在床上对于自己的癖好相当坦诚,就像五条悟说的那样,他喜爱那种有些粗暴的性爱,将对方完全控制在身下。今天更是格外放得开,性器进出间带出被操得起沫的润滑液体,动作粗暴用力到五条悟几乎要被顶到墙上。白发青年已经软得像条失了水的鱼,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表现得如此老实,被夏油杰攥着胯骨顶到一句俏皮话都说不出来,雪白的皮肤上留下深红色的淤痕。

汗水顺着夏油杰的长发滴下,凌乱的发丝粘在他脸侧,五条悟真心觉得这样的夏油杰别有一番野性之美。于是他探头去吻夏油杰的唇舌,挺直的鼻梁与上挑的眉眼,他又去亲夏油杰的耳朵,心想着下次一定要让他带上自己送他的那对耳钉与他做爱。

——他已经是他的了,说这是孩子气的独占欲也好,反正夏油杰休想再跑掉。

高潮结束的时候,不仅仅是五条悟身上因为夏油杰粗暴的动作而留下了痕迹。夏油杰的背后也全是手指印子——甚至脖子上还被五条悟咬了个很深的齿痕。夏油杰甚至怀疑那里破皮了,他摸了摸脖子,啧了一声:“你是动物吗?”

五条悟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夏油杰摘了套子扔进垃圾桶,下床,就这样赤身裸体地走向客厅,数秒后,他手上拎着相机回来了。

开机,调整曝光时常和镜头,夏油杰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五条悟只是躺在床上看着他,他心脏还如同鼓槌般强烈敲击着他的胸膛,高潮的余韵让他有点头晕,身体里隐约还有快感通过神经的酥麻感。

夏油杰将镜头对准他。五条悟赤身裸体地躺在他床上,头发凌乱,眼角发红,赤裸的胸膛上全是汗水,他的和夏油杰的。他没有因为羞怯而逃跑或者遮挡身体,就这样坦荡地望着夏油杰。

“我不会改变的,很可能一直都不会变。”

夏油杰按下快门,相机发出很轻的一声。五条悟笑了笑,是很温暖的那种笑,他用手肘撑起半边身体,伸手去拿夏油杰的相机。

夏油杰坐在床边看着他,五条悟拿到相机后又躺回床上,很没有正形地摆弄两下,将镜头对准他。

“我又不是为了把你变成另外的模样才和你在一起的。”

五条悟按下快门,将夏油杰的影像装进了相机的储存卡,仿佛这是什么神奇的魔法,或者定情仪式。

“我抓到你啦。”他得意地说。

后记:

第二天起床后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五条悟被他赶去了沙发上裹着毯子睡得正香,夏油杰很拿他没辙地收拾着被弄脏的床单和自己的衣服,将它们统统塞进洗衣机。至于五条悟的衣服,哪怕不用阅读洗涤说明,夏油杰也很确定那些衣服需要干洗。

他把被五条悟蹂躏得一团糟的衬衫裤子拿起来叠好,塞进袋子里。又捡起他随手乱扔的外套,顺手摸了下兜确定他的钱包不在里面,结果从里面掏出来五条悟的护照、信用卡和几张破纸,其中几张是他这一路吃饭打车消费的小票,最后一张——夏油杰展开那揉成一团的纸球,上面是凌乱潦草的字迹。

……你自我厌恶的部分,毒舌的部分,说教的部分。我全都喜欢,很烦又很喜欢。这部分看起来不像是五条悟的字,但是后面就像了,五条悟在纸上乱涂乱画了几笔,写道:……他妈的好肉麻啊!

然后他又在后面写:好火大,想亲你亲到你没空想那种乱七八糟的事情那种喜欢。

嗯。夏油杰想,果然找过外援,也打过小抄。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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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真的好可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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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 甜死我了 这么坦率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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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我cp果然是在一些世界恋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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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吃一次饭厅老师的好吃饭饭୧꒰•̀ᴗ•́꒱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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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抄太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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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愛好可愛
能說出來真是太好了,能坦承真是太好了
如果原作也能說出來,悟一定也是像這樣包容所有的一切
寫得太好了,謝謝飯廳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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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不了了,看几遍都觉着好好看好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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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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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坑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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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可爱了…:sob::s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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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吗的怎么这么会写啊啊啊啊啊啊!!!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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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个月了,再来吃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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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好喜欢太太的文,太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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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段时间来吃一次,感觉太棒了:smiling_face_with_tear::s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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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二十岁的傻瓜,硝子才是成熟的大人:sunglas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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