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新宿1丁目(电影《穆赫兰道》贴膜)

灵感来自电影《穆赫兰道》,非常好电影使我念念不忘……

梦是愿望的达成。
咒术师五条悟正在做梦。

一片眩目的白光之中,一辆列车自北方飞驰而来,在东京市中心缓缓靠站。车站的列车表滚动着播放它的信息:16:23自岩手县某个城市出发,到达东京的时间为05:08。
一个身高出众,顶着一头蒲公英般柔软又蓬松的白发的少年单手提着一只行李背包,走在一对黑发夫妻的中间,顺着人流下了列车、走出车站。他们形容亲密地交谈着,黑发夫妻如父母般仔细看顾着戴墨镜的白发少年,时不时帮他提一下背包、提醒他小心脚下。
“非常感谢你们!”在车站门前,白发少年在陪同的男性的帮助下将背包背好,把那副有点可笑的圆片墨镜抬高,露出一双湛蓝清澈如苍天的美丽眼瞳,“谢谢你们陪我来东京。”
黑发夫妇热情又不舍地与他拥抱。即使看起来非常亲近,但他们一点儿都不相似的相貌,足以证明他们并非一家人:那位先生生着颇具古典魅力的细长眉眼,夫人则是一位温婉可亲的大和抚子;而这位容貌昳丽的少年——五条悟,性格与长相一般张扬恣意。
“我们也很高兴能与你同行,悟君。”夫人再次温柔地拥抱了他,“你是个让人开心的好孩子,这一路上我们都非常愉快。而且,你一个人远离家乡来东京上学,作为朋友的父母,我们也希望能够给你提供哪怕一点点帮助;相信他也会很高兴的。”
想到远在家乡的好友,五条悟也不禁高兴了起来:“请帮我转告他,我们假期再见!”他语调欢快地说。
“假期再见!”夫妇二人带着夸张的笑容,大幅度地向五条悟挥手道别。
五条悟转身走出车站,将夫妇俩瞬间定格的僵硬笑容抛在脑后。此时他的面前是一条过窄的行车道,塞满了想要挤进这座全世界最繁华之一的都市的车。四周过于高大、排列紧密的楼房在视觉的畸变下仿佛要向着自己倒下。五条悟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随手抓过一个路人:“喂,这里是新宿西口吗?”
路人穿着一身板正到无趣的黑色西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双颊凹陷,有着一张因过劳导致精神状态欠佳的社畜脸。社畜惊慌失措地看着理直气壮地拦住自己的陌生少年,非常紧张地回答:“对对对对不起!这里是西、西新宿站,您、您可能走错……”
“什么啊?新宿西和西新宿,说起来又有什么区别呢?”五条悟不满地说,面前的男人显得更惊恐了,“喂,你干嘛这么害怕啊?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对了,既然这里是西新宿,那么新宿西口在哪里呢?”
名叫伊地知洁高的男人一直哭丧着脸,仿佛受尽了五条悟折磨,却莫名热心地驾车将他送到了目的地——为了在东京求学,五条悟提前租下了一间公寓房。
“这、这里就是您要去的地方……”伊地知操纵车子在一条窄小的道路前停下了,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看着五条悟,很担心惹他生气似的,“那个、我还有其他事情,就不打扰……”
五条悟打开车门:“真是的,本来也没有要求你送我过来吧?”
“啊、啊……好像是的……”伊地知露出做梦般迷茫的表情,他自己好像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就成了五条悟的专职司机,“对不起……”
“什么啊?虽然是你多管闲事,但我也应该道谢吧?”五条悟关上车门,站在副驾驶窗边,拍了拍车顶,弯下腰对伊地知说,“你啊,把我当什么人啦?我们以前认识吗?算了,总之,多谢你啦。”
他又拍了拍车顶,仿佛在安抚一个紧张的小学生似的。五条悟身高腿长,这个带点痞气的动作做起来显得格外潇洒。
无视伊地知好像看到哥斯拉在助人为乐的震惊又感动的神情,五条悟转身看向面前这条狭窄的小巷。很难想象在东京新宿,还会保留这种贫民窟般的地方:一座座二三层高的小屋紧贴着彼此站立在土地上,仿佛江户时代的长屋;而在小道尽头,唯一一座看起来现代化一些的五层公寓,就是五条悟的目的地。
白发的少年步伐轻快地穿过小巷,似曾相识的夕阳不知从何处落下,为他勾勒半身血色。
房间在2楼的016号。五条悟沿着走廊一路经过028号房、027号、026号……在路过018号时,他忽觉心脏诡异地发紧。他捂住心口,下意识看向那扇深色大门,门上贴着的“018”三个金色的数字或许是因为年久失修,悄然染上了血红色的锈迹,愈显黯淡。不知为何,五条悟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情绪,手底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仿佛透过这扇沉重的大门,看到了门后藏着什么东西令人不舒服的东西。这种想法让他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努力将不适感甩在身后。
站在016号门前,五条悟终于松了口气。这时,他才发现,不过短短几秒,他竟然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016号房间有一扇雪白色的崭新的大门,门上用银色的花体写着“016”的数字,显得轻盈而温暖,简直像是通往天国的入口。五条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他有点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得到这把钥匙的,大约是房东提前寄送到他手中的吧?总之当他想到“钥匙”并把手伸进口袋时,他就笃定那把钥匙已经切实地躺在那里,并且一定能够打开这扇大门了。
然而就在他掏出钥匙前,空气提前送来了一声锁舌的弹响:隔壁木质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缝隙,一只翠绿色的眼睛从很矮的地方警惕地向五条悟投来窥视的目光。
是一个有着一双美丽的绿色眼睛的孩子,大约只有五六岁的模样。
“啊……”五条悟愣了一下,抬手把墨镜推上去。璀璨的蓝与明亮的绿毫无遮掩地初次对视。
小孩子脸皮薄,率先挪开了目光,害羞地想要将门关上。
“等等!”五条悟连忙喊住小孩。他两步跨到孩子门前,蹲下身来与他交谈,“你好,我是五条悟。以后我们就是邻居咯?你叫什么名字?”
拥有一双翠绿眼睛的小孩沉默半晌,小心翼翼地把大门推开了一点。这是个非常漂亮可爱的孩子,他抿着唇,死死地盯着五条悟看了一会儿,轻声说:“めぐみ……伏黑惠,我叫伏黑惠。”
“小惠。”五条悟伸出手,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孩子非常熟悉,看着他紧绷的小脸,内心就会涌起看到一朵可爱的小花在奋力盛开的柔情,“请多指教咯。”
伏黑惠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软绵绵的掌心轻轻在五条悟手上碰了一下:“……请多指教。”
五条悟笑着站起身,摸了摸伏黑惠的头顶,他这才发现小孩的头发生得硬挺,像只炸毛的小猫般四处乱翘:“小惠一个人在家吗?你的爸爸妈妈呢?”
伏黑惠的视线追随着五条悟,听到他这样问,才缓缓看向这个身高过分出众的少年人的身后。
与此同时,五条悟只觉得有一道冰冷的、探究的视线如子弹般射向自己,一时间竟令他后颈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回过身去看,却只看到空无一人的长长走廊。
“爸爸妈妈出门了,我和姐姐在家。”伏黑惠笑声说,一边缓缓拉上大门,“再见,五条老师。”
随着伏黑家的大门关上时轻轻的“咔哒”声,那令五条悟如芒在背的窥视感也无声地消失了。五条悟浑身僵硬地看着伏黑家大门上贴着的“1222”的数字,半晌才缓过劲儿来,重新掏出钥匙,打开了属于自己的016号房间的大门。
大约是拉着窗帘的缘故,这间1ldk的公寓中的光线如入夜般昏暗。五条悟站在玄关处脱了鞋子,一边想着等下要去购买室内拖鞋,一边放下背包提在手里,踩上公寓的木地板。
与此同时,他听到卧室里传来一点极细微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半梦半醒时发出的声音。
五条悟如被入侵了领地的猫咪般警惕了起来——如果他真的是一只白色的大猫,此时应该是耳朵直竖、背毛炸起的样子——他轻轻放下提在手里的背包,估量了一下自己与这位闯空门的不速之客之间可能的体型、力量差异,颇为自信地无声向着卧室走去。
卧室门虚掩着,五条悟屏息凝神,小心地推开了门。
一个留着黑色长发、额前垂着一条扎眼的刘海、眉眼细长妩媚的陌生男人坐在他的床上,光裸着上半身,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懵懵懂懂地与五条悟四目相对。
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五条悟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假设人类的肉体中真的藏有这一抹灵体的话——犹如过电般震颤。
“你是谁?”五条悟觉得自己的声带发紧,这让他既想咳嗽、又想呕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黑发男人呆呆地坐在床上,直愣愣地看着他,半晌,他抬手用大拇指揉了揉自己紧拧的眉头,哑着嗓子说:“我是……谁来着?你认识我?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诶?”
这是一个失忆的男人。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是做什么的,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五条悟的家里、睡在他的床上。
“你没有什么随身物品吗?”五条悟坐在床沿,一边好奇地问,一边随手打开电视机,想为凝重的氛围增加一点活越感。可惜电视机似乎收不到信号,只留给他们满屏的雪花点,以及音响中跑出来的电子白噪音。
“随身物品……”男人盯着雪花屏无意义的图像,思索了片刻,动作缓慢地从被子里掏出一本软皮封面的黑色笔记本,交给五条悟,“这个,好像是我带着的东西。”
五条悟好奇地接过笔记本。这是一本很沉重、很厚实的笔记本,封面是柔软的黑色小羊皮,手感仿佛什么活着的生物。五条悟在男人无声的应允下小心地翻开封面,在扉页看到一个蓝黑色的墨字:杰。
“杰,すぐる?”五条悟轻声念出这个字,他没来由地笃定,“这是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陌生男人迷茫地看着他,失去记忆的杰就像一只无助的小兽,轻易对五条悟交付了自己的信任,“我的名字。”
“杰!杰的名字和我有些像呢。我叫五条悟,杰叫我悟就好啦。”五条悟高兴地说,鼓励地拍了拍杰的肩膀,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这种肌肤相贴的亲近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我们的进展很不错,不是吗?来吧,我们继续往下看,说不定会有你的住址,或者家人的联系方式。”
或许是受五条悟感染,杰也有些兴奋,他点了点头,主动凑过去,看五条悟翻开下一页。
第二页是印刷的日本各地通讯信息,再往后数页则是1989年至今的万年历。1989年的12月7日被郑重地圈了起来,用红色的墨水工整地写下“诞生日”三个汉字。
“这一定是你的生日!”五条悟说。杰迟疑了一下,很快就赞同地点了点头。
五条悟快速向后翻看了几页。他的眼睛很好,清楚地发现直到2017年的12月24日前,都没有额外的标注,而这一天也只是用铅笔浅浅打了一个圈。
“是今年的平安夜。”五条悟打趣,“你有约会?”
杰茫然地看着笔记本,又抬头看了看五条悟,复又低头看了笔记本,再抬起头来,无措地摇头:“我不记得了……”
他生着一张成熟而稳重的脸,同时五条悟发现他有着极为优越的肩宽和令所有男人艳羡的结实肌肉。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此时正用一种流浪小狗般湿漉漉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那深色的眼睛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信任和依赖,同时又可怜兮兮的,像是担心被拒绝或抛弃。五条悟不忍心再幻想下去,他下意识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脸上,企图用肢体动作阻断自己自由飞翔的遐想,同时遮掩莫名其妙泛红的耳尖。
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冷静下来时,流浪犬似的杰居然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杰……?”五条悟有点被吓着了。
杰温暖、干燥,带着点儿硬茧的掌心完美地贴合着五条悟皮肤柔软、细腻如婴儿的脸颊,露出一个温和、腼腆的笑容:“我一直都觉得……悟的脸好小、好软,好像小孩子。嗯,像小猫。”
这是在说什么疯话吗?五条悟只觉得自己的思绪都打结了,然而内心却在隐秘地欢欣着。他张口结舌,好半天才后仰躲开夏油杰的手,尴尬地笑了一声,半转过身去,慌乱地翻着手中的笔记本,口不择言:“哈哈、说这种话,杰是寂寞了……吗?嗯?”
某一页上,一个熟悉的名字在五条悟眼前一闪而逝。
“金森……”五条悟挑眉,脑海中随之浮现相关的信息,“这是东京一个金融集团话事人的名字。集团规模不算大,但最近扩张很快,非常引人注目。”
他再次将目光落回笔记本上,指尖不由自主地摸索着纸页锋利的边缘。他看见跟在那个名字后面,潦草的字迹不仅写下了自己刚才提到的基本信息,还有一串意义不明的数字,并且用下划线着重标了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五条悟转动笔记本的方向,指给杰看,“难道,杰是一名记者,这是你的采访对象?数字是他的联系方式,或者是约定的采访地点?还是说杰其实是一名私家侦探,这是你的调查目标,数字其实是某种暗号?”
他兴致勃勃地猜测,顺手又翻了几页,都是类似格式的记录:人名,基本信息,加上长短不一的神秘数字。
杰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我不知道。我确定我不认识这些人。我也不知道这些数字代表什么,但是看起来不太像电话号码。”
调查陷入僵局。五条悟胡乱翻看记事本,甚至提起来抖动着,想要甩出些什么夹带。就在这时,一直播放雪花点的电视屏幕,却闪烁着显出了图像——正在播放的新闻里,女主播用严肃的嗓音报道着:“……金森集团社长已失踪4日,目前集团旗下大量不良资产与债务……”
五条悟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上放出的秃子的照片,再看看手中写着他信息的笔记本,最后让视线定格在杰茫然的脸上。五条悟头疼地意识到,杰身上发生的事情远比自己想象得更为复杂。
“杰,你……”
“悟……”
打断两人的是一阵响亮的“咕噜”声。两人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杰的肚子。一阵有点尴尬的沉默后,五条悟爆发出响亮的笑声,歪倒在床上。
杰红着脸伸手扒拉着软成一滩猫条的人:“悟……别笑了……”
“哈哈、哈哈,我也不想笑了,哈哈,肚子好痛,哈哈哈,但是杰太可爱了嘛!”五条悟简直要笑得打滚,缓了好久才平复下来。他躺在床上,抱着被子,墨镜也不知道丢去哪里了,用那双笑得水汪汪的蓝眼睛看着杰,雪白的脸颊上带着因笑得轻微缺氧而泛起的粉红色。
杰安静地看着这样的悟,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什么嘛,这样不就更帅气了。”五条悟嘟嘟囔囔地爬起来,从被自己卷成一团的棉被里翻出墨镜戴好,说,“走,让伟大的五条老师带弱小可怜的杰君去吃点东西吧。”
杰温顺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五条悟才发现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宽松的长裤。
“奇怪,杰的衣服呢?”五条悟在小小的公寓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杰的衣服,“杰就是这样跑到我床上的吗?”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杰摇了摇头。
“算了,没关系,先穿我的。”五条悟从自己的背包里找出一件帽衫丢给杰。杰比他稍矮一些,但更壮实,那件帽衫居然意外的合身。
两人离开公寓,屋外天空一碧如洗,阳光灿烂宛如正午。来时那条逼仄的小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长的楼梯,仿佛处在郊外的深山里。
但两人都不觉得意外,这一切都像是理所当然。他们拾阶而下,迈下最后一阶台阶时,就已身处一条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上,而眼前就是一家正在营业的肯德基餐厅。
五条悟为杰点了一份豪华套餐,为自己点了大杯的冰可乐和草莓圣代。他看着杰用满足的表情大口吞咽着食物,居然由衷地感到一种莫名的幸福。
杰在他热烈的注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进食,把薯条向五条悟的方向推了推,轻声说:“悟也吃。”
简直像什么被收养的流浪小狗一样嘛。
五条悟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烫。他急忙端起可乐吸了一大口,又险些被呛到。杰慌忙给他递上纸巾。五条悟一边咳嗽,一边摆手示意杰自己吃,然后慌乱地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起咨询,转移注意力。
一条新闻被推送到五条悟面前。
“东京地区新兴宗教盘星教宣布解散。112名教徒表示该教涉嫌宗教诈骗,涉及金额暂不明确。有知情人士表示数量较大。教祖夏油表示,会给广大信众一个交代。哈。”五条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把新闻念了出来,“总之又是那种装模作样的诈骗团伙吧。”
然而杰却停下慢慢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他若有所思地放下汉堡,喝了一口可乐,有些焦虑地叼着吸管,微蹙眉头,看着五条悟,一言不发。
“杰?”
“……夏油,我听过这个姓氏。”杰缓缓说。
五条悟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杰一边努力回忆,一边说:“嗯,我想起来一点……夏油……”
两人迅速离开了快餐店。五条悟拉着杰的手,一边往公寓跑,一边气喘吁吁地说:“你的意思是说,那本笔记本上,记录的都是盘星教的受害人,还有诈骗的金额?”
“嗯,应该是这样的。”杰紧紧回握着五条悟手,说。
五条悟说:“原来如此。难怪杰会失去记忆,一定是这个邪恶的诈骗宗教发现杰掌握了他们的证据,想要迫害你。我们快点回去报警,然后把证据交给警察,再请警察帮杰查明身份。”
杰忽然停下了脚步。
“杰?”五条悟不明所以,转头看向杰。正在此时,他忽然发现两人就站在018号房那扇沉重的深色大门前。无以言表的恐惧从门后那未知的空间伸出无形的触手,紧紧包裹住五条悟的身体,将那份冰凉的恐惧渗入他的皮肤、他的血肉、他的骨髓里。五条悟无法自抑地颤抖了起来。他抖得那样厉害,仿佛发作了癫痫病,让杰担心地紧紧将他抱在怀里:“悟?悟你还好吗?悟?”
杰的怀抱温暖而有力,让人安心。五条悟渐渐平静了下来:“我没事。”他有些不舍,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推开杰,“我们还是快点先回家去。”他拉着杰往自己家走去,在离开018号时,忍不住偷偷松了口气。
“悟。”然而杰却拉住了他,“不可以报警。”
“诶?”
“很抱歉,把悟卷进了奇怪的事件里,还说出这样任性的话。”杰带着歉意,但是坚决地说,“但是,不可以报警。虽然想不起足以说服悟的理由,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可以报警。”
“但是……”
就在五条悟露出不认同的表情,想要反驳时,隔壁伏黑家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伏黑惠扒着门边,看着在自家门前发生争执的大人,一瞬间露出后悔的神色,但还是很有礼貌地鞠躬问好:“晚上好,五条老师。”或许是因为小孩子头大身小,鞠躬的动作让他做得有些笨拙,也格外可爱,“晚上好,杰先生。”
两个大人双双呆愣了一下。
他们隐蔽地对视了一眼。五条悟心领神会,蹲下身来,靠近小朋友,问道:“晚上好,小惠。你认识杰吗?”
伏黑惠似是觉得有些麻烦,他把门关小了一点,只露出一只翠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五条悟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去,含糊不清地说:“杰先生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
可就在五条悟想要追问时,伏黑家房间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惠!来帮个忙好吗?”伏黑惠好像松了一口气,一句话也没说就匆忙钻进了房间,还不忘把门“砰”地一声关上。
就在他关门的一瞬间,那令五条悟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再一次出现了。只是这一次,窥视感来得也快去得也快,甚至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点疼痛般的余韵。
五条悟飞快地掏出钥匙打开自己公寓的大门,不容分说地把杰扯进房间,关上房门并反锁起来,才终于松了口气。
“悟?”杰不明所以,小心又疑惑地叫他的名字。
“没事。”五条悟说,“小惠说杰一直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五条悟从卧室找出杰的笔记本,一边从头到尾仔细翻看,一边问:“杰为什么觉的我们不应该报警?”
“直觉?”杰回答,“我有种直觉,这种事情不应该让普通人参与其中。”
理所当然理解了杰口中的“普通人”,并且顺理成章将警察也归于其中的五条悟并没有觉得杰的话有什么奇怪。他只是低着头一页页翻过杰的笔记,终于在最后一页看到了有别于其他的信息:“西新宿1丁目2-10……这是什么地方?”
“西新宿1丁目2-10,”杰紧贴着五条悟坐下,看着那一行潦草写下的地址,努力回忆,“我知道,我记得的……我记得、这是,盘星教所在的地方!”
五条悟猛地抬头,清澈的蓝眼睛里倒映着杰认真的脸。
“我想去看看,悟。”杰认真地说,“我觉得,只有去看看,我才能想起来自己是谁、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五条悟心中涌起一种巨大的抗拒感,他本能地抗拒这个地方、抗拒杰的提议,仿佛那个地方曾带给他灭顶的痛苦,他曾在那里失去过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但是……他看着杰认真的脸:如果这样能让杰摆脱现状……
“好。”五条悟语调轻松地笑着,点了点头,“我们明天就去。”
五条悟洗过澡,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躺在床上。柔软的床垫和棉被仿佛一个舒服的茧,将他裹在里面,让他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劲儿来。他听着浴室里隐约传来杰洗澡时冲水的声音,单调而持续的白噪音更是让他昏昏欲睡。而他很快就真的睡着了,直到围着浴巾出来的杰撑在他上方,半湿的长发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五条悟才从浅眠中惊醒。
“悟。”杰微笑地看着他。
五条悟回以一个有些天真的笑。他伸手摸了摸杰额前那缕很有特色的刘海,仔细打量着杰细长的眉目、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唇,指尖顺次抚过杰的脸颊,顺手把垂落的长发挽到他耳后。此时此刻,他的心仿佛也被一只温柔的茧包裹着,灵魂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
杰俯身亲吻了他。
五条悟闭上眼睛,认真回应这个清新的吻。他抚摸着杰后背结实的漂亮肌肉,顺着挺拔的脊椎骨向下,摸到他细窄的腰肢上性感的腰窝,稍稍迟疑,还是探进了浴巾掩盖的地方。他感觉到专心亲吻着自己的杰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继而在加深这个吻的同时,解开了自己睡衣的扣子。
在五条悟怀疑自己要被憋死前,杰终于放开了他——这么说也不准确,杰依然依依不舍地啄吻着他的唇瓣,只是在轻吻的间隙,熟练地脱去了五条悟的睡衣。
“杰……以前做过这种事情吗?”五条悟轻声问。
杰的手拂过五条悟的胸前、小腹、腰侧,一路向下:“我不记得了。”
五条悟闷闷地轻哼了一声。
“悟呢?”杰一边动作,一边问,“悟以前,做过这种事情吗?”
做过吗?五条悟思索着。遇到杰之前的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模糊,唯有与杰在一起的记忆才是鲜活、清晰的。难道失去记忆的人并不是杰,而是他自己吗?在遇到杰之前,他是真正的活着吗?
“我不知道……”五条悟搂着杰的脖子,轻轻抚摸他长长的黑发,低声说,“但是,我想跟杰做这种事。”
五条悟精疲力尽,却又感到无比舒畅满足地在杰怀中睡去。这是一场如婴儿般无梦的酣甜,直到杰梦中的自语将他吵醒。
“杰?”五条悟连忙将噩梦中的人唤醒,“杰?醒醒,怎么啦?杰?”
用清晰洪亮的声音叫喊着的杰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呆呆地缓了片刻,突然坐起了身:“我知道了!”
“什么?”五条悟问。
“西新宿1丁目2-10,18楼。”杰定定地看着五条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盘星教的所在地。”
时值凌晨2:21,天色是深沉的黑,但两人却难以等待下去,当机立断打车去往目的地。这是一座看起来废弃多时的大厦,不知为何,大厦外墙装饰着许多造型诡异可怖的雕塑:有都市传说裂口女、穿着华丽的玉藻前……一条雪白的龙盘踞在大厦顶端,瞪大了双眼,不甚友好地盯着两位不速之客。
五条悟和杰没有迟疑地进入大厦内部。不知为何,废弃大厦内部的电梯还在运行。两人搭乘电梯,杰伸手按下18层的数字。电梯门缓缓合上,开始向上攀升。五条悟好奇地凑近电梯门缝往外看,每一层都是未经装潢的钢筋水泥的模样。
他直起身来,看着电梯内显示屏上的数字缓缓变化:8、9……15、16……随着目标的18层即将到达,一种难以言喻恐惧忽然紧紧攥住了五条悟的心脏。钻心的疼痛令他眼前发黑,无端的恐惧更令他手脚发凉,但此时的五条悟心中只有一个压倒一切的念头:不能到18楼去!一旦电梯在18楼停下、一旦电梯门在18楼打开,一个可怕的、无可回转的悲剧,就将拉开帷幕、登上舞台。
他立刻伸手去按17层的按键,但是就在他按下按钮的瞬间,显示屏上的数字轻盈地从“17”上滑过,定格为一个鲜红的“18”。
“叮——”的一声响,电梯门“吱呀吱呀”地打开,仿佛来佝偻老朽的恶魔发出嘲哳的奚落。
五条悟想拉住杰,本能地想立刻离开这里,然而杰已经先他一步迈出了电梯。
“杰?”
杰没有回头:“我记得这里。”
五条悟只能跟上,小心警惕着周围是否有什么异状。这时,他才发现这栋破败大厦的18楼,居然被装饰成了传统日式屋宇的风格,有如空中楼台,承载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
“我记得这里。”杰自语般地说,“我想起来了,悟。盘星教信仰一个名叫‘天元’的神明,他们会定期献祭一名精挑细选的受害者——他们称之为‘星浆体’。我发现的时候,他们选中了一个14岁的少女,天内理子。”
五条悟眼前模糊了一瞬间,再次聚焦时,他看见杰身后倒下了一名扎着双麻花辫、穿着水手服的少女,鲜血从她身下缓缓蔓延开来,铺满了杰脚下的榻榻米。而杰也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古典的襦袴,只是左臂同样沾染着不详的暗色。
“悟——”他开口。
一颗子弹从不可思议地角度飞来,毫不留情地贯穿了杰的太阳穴。
五条悟只觉得耳边传来尖锐的轰鸣声,这声音太过高昂,仿佛震断了他头脑中的一根弦,令他头痛得恨不得死去。他感觉到自己在努力呼喊杰的名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这更令他急躁焦虑……
一把长刀从身后,无声无息、毫无预兆地贯穿了五条悟的胸膛。
被利刃贯穿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很奇妙,五条悟并未在第一时间感觉到疼痛。大脑迅速分泌的肾上腺素抑制了这种本能的感受,让他只觉得凉,非常凉,仿佛贯穿他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块冰、一阵冷风。激素麻痹了他的肢体,五条悟浑身僵直,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微微转过身去。他睁大了无法对焦的眼睛,试图看清偷袭者是谁……
一把造型奇异的匕首当头劈下,捅进了他的大脑里。那根嗡嗡作响的神经似乎被这一刀切断了,人世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五条悟无声地仰面倒下。眼前忽明忽暗,他仿佛看见了流云自在舒卷,看着看着,雪白的云朵又变成了闪烁着的日光灯管。躺在仿佛教室一般的熟悉的天花板之下,五条悟忽然感觉到强烈的违和感与荒诞。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健壮的男人一脚踩在五条悟的胸前。随着枪械上膛的机械音落下,一把手枪稳定地瞄准了受害者的眉心。男人背着光,五条悟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看到一双狼一样冰冷的眼睛,闪着熟悉的、翠绿的光。
“你就是五条悟?”男人冷笑着说,带着点亲切的京都口音,“听说,你是最强的?”
五条悟倒在血泊中,咧开嘴无声地大笑。
真是一场混乱的梦。
“因为你是五条悟,所以你是最强的?还是因为你是最强,所以是五条悟?”男人意味不明地说,然后持枪抵近,没有丝毫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老师……条老师、五条老师!醒醒!”
五条悟在剧烈的头痛中醒了过来,面前是穿着高专制服的伏黑惠。他看着惠,直觉这孩子的模样有些陌生,却又说不出那违和感从何而来。
伏黑惠像以往一样臭着脸,见他没有反应,才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快醒醒吧,大家都在等你。”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五条悟才发现,教室门边,忧太、真希、熊猫和棘,似乎都在等他去做些什么。
还有高专时期,穿着阔腿裤、绑着丸子头,额前留着一道奇怪刘海的夏油杰。

五条悟再次惊醒。
他坐在高专一间空教室的双人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本黑色软皮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十年来被盘星教收割的普通人信徒的信息和诈骗金额。对他的身高来说,这张沙发太短,坐深也太浅,让他坐得很不舒服,也就难怪会做那样让人不舒服的梦。
现实渐渐清晰了起来,过往的一切按时间顺序依次排开;终不可能成真的幻梦飞快褪色、远去,被当作垃圾信息,从一刻不停地翻新着的大脑中删除;只余下夕阳中,一点淡淡的怅然。
“要不要买个新沙发呢?”五条悟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喃喃自语。他看了一眼窗外半暗的天色,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正值2017年12月25日,17时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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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赫兰道真的很好看!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