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钢琴师 by 陶陶

《海上钢琴师》上

 

 

1927年,我带着小号登上弗吉尼亚人号,那是一座往来于欧洲和美洲之间的漂浮城市,如泰坦尼克号般运载激情、毁灭与美国梦的豪华客轮。我在那里为大西洋爵士乐队吹奏小号,每年横穿这片世界第二大洋约十次,这一待就是三年,对海员来说也许只是弹指一挥,对一名小号手而言却是职业生涯的三分之一。离开弗吉尼亚人号后,我便不再以小号谋生。在那个年代,人们无法以音乐求存。无需赘述。我的朋友悟总说我是一名无趣的结果论者,一个自相矛盾的实用主义理想派,我虽时常反驳陆地若是以他的规则运行,恐怕只能成为寰宇中最大的恐怖分子乐园,但内心深处,我知道他是对的。当然,我也是对的。下船后,我为虚无缥缈的理想做了许多实用主义蠢事,每当那些事在夜深人静啃食我的大腿、撕咬我的肝脏,让灵魂深处拧起阵阵剧痛时,我都会想起悟。纸醉金迷的渡轮,湛蓝无垠的大海,和悟。如果他在这里,也许会说:“混蛋,夏油杰,你就是白痴。”或者“意义?那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亦或者什么也不说。因为在我离开弗吉尼亚人号的那一天,五条悟什么也没说。

悟在船上出生,从未离开海洋,因此人世间少了一个恐怖分子,多了一名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钢琴家。

 

 

登船后,我很快听说了许多关于神秘钢琴师的传闻。

据闻他一出生就被遗弃在客轮头等舱,或许是哪位上流人士与情夫的私生子,也可能是某个大家族见不得光的继承人,无论是谁,这些人都已将天才奇才怪才的基因遗传给他。五条从七岁开始弹奏,在那之前,他的双手只碰过鹰嘴豆杂粮粥、煤炭和下等舱地板上的旧报纸,但当这个孩子坐上琴凳,却能令整层客房的人潸然泪下、如痴如醉,仿佛循着吹笛人的召唤前仆后继,永远迷失在梦中的乌有乡。又过几年,船上来了一个叫夜蛾的日本人,人们才读懂他手帕上的名字:さとる;在锦缎背后则用金线缝有纹章:五条。那是已然衰败的东洋家族,反之,五条悟的人生正在冉冉升起。他被允许在楼下演奏,紧接着,慕名前来的乘客将地下室围得水泄不通;再后来,他被要求在午间为水吧奏乐,头戴流苏金饰与羽毛头环的小姐们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到了最后,船长几乎是恳请他在夜晚为舞厅表演。五条并不拒绝,也不允诺,他只弹自己想弹的音乐,到哪里都是如此。

我听说得越多,就越觉得此人愚钝。他拥有众神亲吻过的双手,却丝毫不懂得运用,像个孩子一般张开十指任金砂流失,胡乱挥霍自己的光阴、力气与才华,令人扼腕。因而在加入乐队的最初几天里,我并没有刻意见他。

没想到的是,我不愿见他,五条悟却来见我。

那是弗吉尼亚人号从波士顿离港的第一周,我从那里登船,向从未踏足的欧陆驶去。路上,我们遭遇了客轮出海以来最猛烈的暴风雨,伸手不见五指的海洋翻滚、咆哮,将这座容纳两千余人的漂浮城市攥在手心摇晃,仿佛上帝用一句号令摧毁巴比伦塔那样轻易。我从床上滚下来,上铺的船员正在大声呕吐,燕麦粥和烈性酒的混合物顺着惯性溅到墙上,惨不忍睹。到处是惊叫、哭喊、呕吐物,皮鞋乱飞、瓢盆相撞,一片混乱中,我扶着门框从舱室出逃,希望能在舞厅找到半瓶没喝完的葡萄酒。

在我的家乡,日本北部一个偏远闭塞的渔村,人们在遭遇风浪时煮清酒祈福,寄望于温润柔软的大米能够平息海神怒火。那都是自欺欺人,世界上既没有神,酒也没有安定功效,只会令渔民变得暴戾、易怒、好斗,让无穷无尽的暴雨延绵不绝,令雷鸣、闪电与海的长啸永不止息。为了不再听到那些声音,我离开家,去大阪,去东京,在爵士酒吧里洗杯子,躲在厨房储物室背五线谱,然后去新奥尔良,去波士顿,试图在泡沫般的时代找到立足之地,寻觅,寻觅,所有稀薄的肥皂水最终将我带到弗吉尼亚人号上。回到海上。如梦初醒。

是否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功?是否世间万物皆为梦幻泡影?我在冰桶中找到几支葡萄酒,一边喝,一边看着璀璨辉煌的吊灯在圆形镶金大厅上摇摆,如催眠师的道具,左右左右,左右左右,视线与意志渐渐离躯体而去。头昏脑胀时,一个银白色的影子浮现在视野中心。最开始,我以为那是鬼魂,因为鬼魂才能在波涛翻涌的海面上行走得这样平稳。他的双脚仿佛离地一寸,与地心引力毫无干系,自顾自地游走在另一颗星球的尺度里,漠不关己。鬼魂有银色的发,蓝色的眼,令这抹身影在金色大厅中显得愈发寒冷。

鬼魂走到面前,问我:“东方人,你在笑什么?”

我不愿告诉他海浪勾起了我的乡愁,命运是如何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便说:“我听见大海在对我说话。”

鬼魂又问:“她说什么?”

我用家乡话吐出一句骂人的俗语,他似乎觉得自己被捉弄了,面露愠色说道:“疯子。”随后信步到琴凳前坐下,伸出双手掀开琴盖。悠扬甜美的华尔兹舞曲响起时,我终于意识到他是谁。哈!五条悟,不拘一格的天才,狂妄自大的愚者,本可以在白宫为美国议员奏乐,却弹琴给烂醉如泥的陌生人听。可不是每个陌生人都知道感恩,起码他面前这个不懂。我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撑起双腿,歪七扭八走到钢琴旁边,两只胳膊肘撑在顶盖上说:“没有人跳舞,为什么要弹舞曲?”

五条嘲弄地说:“是吗?我还以为你正在跳呢。”

也许是醉了,这话令我忍俊不禁:“那恐怕我还需要一位舞伴。”

我承认,说出这句话纯粹是出于对他英俊面容的敬意,五条的脸就像他的音乐般华美动人、一触难忘,人很难不对那样的长相抱有期待。而这似乎将他的敌意扭转成别的什么东西,钢琴家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眉毛上扬,嘴角向下。在后来,我会比任何人更深刻地明白,这代表着他诡计多端的大脑正又生一计,即将裹挟着我们所有人冲进混乱与癫狂的深渊,但于此刻,我只是觉得这双眼睛很美。

五条说:“把脚轮松开。”

我说:“什么?”

五条说:“你不是要跳舞吗?把脚轮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所指的是固定钢琴的部件。他一定疯了,要么就是我疯了,因为我真的在那双蓝眼睛驱使下蹲在地上,摩挲着将脚钩松开,眼睁睁地看着钢琴随惯性滑动起来。舷窗外,暴雨如注,湍急的激流搅乱海心,将这艘约六万吨的钢铁猛兽卷进巨型搅拌机里,让钢琴在镀金地板上一圈又一圈地滑翔,越来越快。我跳上琴凳,和他紧紧地挤在一起,在盛大的圆舞曲中目眩神迷。我们就像豆荚中的两颗豌豆,像异体同心的同胞兄弟,像一双手上的两根拇指,靠得那样紧密、那样不可分离,浸没在华丽而不可思议的音乐中与海共舞,仿佛从此刻开始将要与彼此共生。

接下来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似乎有三个酒瓶掉在地上;一面玻璃屏风被从中间打碎;玻璃渣顺着重力与风穿越整条走廊;夜蛾的门被撞坏了;我们被勒令在机械室铲一个月煤灰。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唯一所剩只有那个夜晚。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海浪没有令我疼痛、向我怒吼,而是为我奏了一支舞曲。

 

 

我和五条成为了朋友。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白天睡觉,傍晚开始在舞厅演出,为寻欢作乐的富豪子弟弹奏靡靡之音,好让绅士们顺理成章牵起小姐的双手;直至深夜,上流阶层的人群散去,我们得以抽身前往楼下,在吵闹拥挤的三等舱随心所欲演奏。钢琴铺就轨道,小号架起钢筋,纵与横,点与线,开辟出一条逃离现世的救生通道,人们乘着火车驶出大洋,在音乐停下前忘记来时方向。五条的嘴角上挑,十指飞快,银发在浑浊空气中摆动跳跃,他享受这一刻,我看得出来。而与此同时敏锐的蓝眼睛会捕捉到我探究的目光,五条看过来,微笑,不禁将那份幸运顺着眼神传染。我已忘了自己来时的路。

暴风雨后,与我同屋的船员一病不起,很快从员工舱搬去了医务室,五条在任何调动发生前将我的上铺据为己有。他睡眠极浅,从未与任何人同住,却宁愿与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号手天天粘在一起,我将这归因于自己是这位天才二十余年来的唯一朋友,不免感到肩上责任重大。我应当将自己看作他观察陆地的窗口,步入人间的台阶,于是游轮甫一停靠纽约,便下船去跑遍整座城市为他搜罗新鲜事物。

最开始几次,五条非常高兴,紧接着却显露出寡淡无趣。我起初认为是买回来的甜品不合口味,直到有一天,我从市里归来,在漫长的舷梯末端向上眺望,看见一个银白色的影子单手托腮,倚着栏杆面朝港口发呆。

我的心狂跳起来。

舷梯很长,我走得飞快,避免他在意识到我出现之前转身离去。五条身材高大挺拔,在人群中总是冒出毛茸茸的半个头,我循着银色蒲公英找去,神不知鬼不觉来到他的身后。

五条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我则说:“你在等我?”

钢琴家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他说。

他在说谎,我同样看得出来。我就是这样的朋友。

我说:“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的。”

下船,上岸,登陆。我抓住每一个机会见缝插针地劝他,就像劝告他打好领结、梳好头发,不要在工作时咀嚼糖果一样。现在看来,我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太过在乎他,已经远远超出正常交往的管辖范围;可在当时,我是如此自然地将他视作自己的一部分,于他亦然。

五条沉默了。

在我乘胜追击前,他说:“算了,反正你会回来的。”

他轻轻地退让一小步,却令我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成百上千句劝诫的论点堵在喉中,但既然他亲口承认在等我归来,那最好的解决方案似乎是不要离开。在船舶离港前我哪儿也没去,离港后更是如此。往后更是如此。

 

 

为什么不下船?

我数次质问他,然而五条悟是太狡猾的谈话对象。他说地上太冷了,又声称自己无法适应平稳的陆地,接着说地面的氧气含量会让自己过呼吸,什么千奇百怪的理由都有。你明知他空口无凭,却无可奈何,只好高举双手投降,任凭话题在云层间跳跃不定,飞向下一个出口。

即便如此,我仍隐约有一个猜测:我认为悟对这艘船抱有责任感。

他在这座漂浮城市出生长大,度过半生,海上是他的家乡,陆地则更像一方异土。即便这轮方舟逐渐陈腐、过时、老去,三等舱墙壁里有洗不掉的烂橘子味,五条千百次抱怨,却依然雷打不动地每日在那里演奏。龙宫一日,地上一年,穿越舷梯,通往新世界的路是一条不可逆转的单向通道,如果要弃弗吉尼亚人号而去,我想他宁可一生足不点地。

我从未向他验证过这个猜想。时机未到。

春天,夏天,秋天。在第五次航行开始前,冬天到来了。一天夜里,我在下铺睡得正沉,突然被一双冰凉的手用力摇晃。“杰,”五条在床前兴奋地叫嚷,“杰,快起来!”

我挣扎着惊醒,还以为船将沉没:“怎么了?”

五条说:“下雪了。”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舷窗玻璃上结满冰霜,透过融化的雪流,世界被分割成一块块凸面镜般的扭曲形状,在那其中,无数白点正在飞旋。这是海面上的第一场雪。

那样的场景对我而言稍显陌生,对五条来说却应当司空见惯,我不明白是什么令他兴致这样高昂,或许只是又一次的心血来潮与异想天开。无论如何,这位天才想到就要得到,便将我半强迫式地从被窝里拽出来,冒着零下低温去甲板观看初雪。

我们穿上所能找到最厚实的衣服,顺着走廊向舱外行去。长廊被夜色浸透,一路上处处是呼噜、梦话、婴儿哭闹与成人絮语,细碎声响构成经久不散的白噪音,仿佛是游轮的心脏正在梦中搏动。而后,登上甲板时,所有的声音都兀然消失:在最深最浓厚的黑夜中,片片大雪从没有尽头的天空飘落,于暖色探照灯周围浮光掠影一现,接着便义无反顾地没入深海。无边无际的漆黑里,人仿佛被堵塞听觉,掐断视线,中止感官,只有望见雪花飞舞才能觉察到时间流逝,但永无止境的雪很快令我感到迷惘:时间是否真的向前流逝,抑或这又是另一场精心编造的骗局?也许我从未离开家乡,离开被海浪掩埋的偏僻渔村,抽离出没至小腿的潮湿泥土,因此并不是青春浮现在我的梦里,而是我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村子的梦中。我于它有愧。很快,我意识到这也是想象,因为五条正站在我旁边,他的体温更低,所以靠我极近,我们像一座手牵着手的双子塔,肩挨着肩挤在一起看铺天盖地的白雪降落。落在头上,落在肩上,落在手上。那是我一生中最接近永恒的时刻。

如果不是五条打了个震耳欲聋的喷嚏,我们恐怕能在甲板上永远站立下去,直到成为两个一米九高的雪人。我哈哈大笑,对他说:“回去吧?”五条点头,接着摇头。“再等会儿。”他吸着鼻子说,湛蓝色的双眼中倒映出漫天鹅毛。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十分想抱住他,因为我的体温比五条更高,所以做这件事也并非不可理喻。大雪令我的脑袋如信号失灵般变得疯狂,在能意识到之前,我伸出双手将钢琴师紧紧抱住。

“嗯?”五条发出疑惑的声音,但却将手搭在我的背上给予回应。“我没那么冷。”他说。

我说:“是么。”没有表现出任何要将他放开的意愿,五条便将下巴搁在我肩上,自得其乐地用手去绕指尖触到的黑色长发。我们出来得匆忙,自然没有为我预留整理仪容的时间,平日里梳理整齐的团发此时都披在背后,被一圈圈缠上举世间最珍贵的手指,轻柔拉扯。那些头发仿佛都连接血管,通向心脏,我感到胸口随着他的动作一阵阵揪紧,脏器微缩成极其浓密的一小团,几乎失去泵压血液的能力。

突如其来地,我变得很想吻他。

疯了,夏油杰,你真的疯了。你是一个生长在陆地的普通人,懂得社会上应有的人情世故,你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能因为想做什么就忘了为什么。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中,我太急于逃避这个荒诞不经的想法,竟然对他脱口而出:“我们应该跳舞。”

五条说:“什么?”

我说:“起浪了,我们应该跳舞。”

我说得没错。风裹挟着雪在空中旋转,海面波涛渐起,甲板开始呈现出规律性的倾斜运动,暴风雪即将从云端倾注,就像暴风雨曾在一个金色的夜晚令我伫足般。五条发出笑声,立即欣然接受这个愚蠢的提议。“你来唱歌,小号手。”他后退一步,望着我说,“你是那个用嘴巴演奏的人。”

这一切可笑至极。我问他:“我应该唱什么?”

五条便说:“唱生日歌吧。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努力从他的眼中找到玩笑痕迹,一无所获。这不是戏言。初雪、甲板,格外高昂的兴致,一切都解释通了。如果再早一天知晓,我能为他准备礼物,告诉他我是多么希望为他驱散孤独,获得平凡人生一切不伟大却美好的幸福,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干巴巴地说:“生日快乐。”

五条说:“但不是真正的生日。”

我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今天是他在头等舱被发现的日子。于是回答:“起码没有成为你的祭日。”

五条再次发出笑声。那可值得好好庆祝一下,他说,随即左手搭肩,右手相扣,我的手放在他腰上,声音因紧张变得沙哑。我们在齐脚踝的积雪中艰难踏步,旋转挪移,因甲板的左右摇晃而东倒西歪。可笑,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可笑,但当我们为滑稽的舞姿摔倒在地上时,我先是忍俊不禁,然后必须竭力调动面部肌肉才能阻止眼眶变得湿润。

五条说:“东方人,你在笑什么?”

我说:“我听见大海在对我说话。”

他早已识破我的把戏,便不再询问,我也无法回答,因为大海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白雪融化在白色的睫毛上,一想到面前这个人将有一天会如雪花般消逝在风里,我就感到前所未有的酸涩与恐惧。在颠沛流离的前二十余年里,这些感受几乎不曾造访过我的内心,如今却落地生根、日渐茁壮,逼迫我与之自处,就像五条悟在那一天夜里走进金色的大厅一样,我无法逃脱到世界上的任何角落去,永远无法。我爱上他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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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管理员搬运!补一下掉落的更新> <(还是TBC很抱歉……)

《海上钢琴师》中

出生在渔村使我明白一个道理:没有人能够占有海,即使是最能干的渔民也一样。人们春秋捕捞,冬夏休憩,依海而生,靠海而死,将一生的希望与欲望都寄托在这片无垠盐水中,但没有人能够要求回应,像幼童乞求一块包满糖浆的面饼般死缠烂打。他们祷告、祭祀、恪守礼节,同时心知这都是徒劳无功,海并不赐恩,也不施惩,它仅仅只是存在。而一旦你产生将它据为己有的念头,蓝色的汪洋便会将你召回。

我熟悉海,我习惯徒劳。我想自己不应该向悟要求任何事情。

虽然,考虑到我们仍在同一个房间睡觉,于同一张桌上用餐,坚守原则偶尔会变得有些艰难。每一天起来,当我洗漱完毕后向上下床的上半部分伸出手,碰到他埋在被褥里的脸颊时,抵御亲吻的冲动几乎是一日间于一个人最大的考验。五条并不嗜睡,只是贪恋怡然自得与无所事事,因此被冷水洗过的双手唤醒时也不恼火,反倒十指紧扣将我拉向自己。

“杰,别那么无聊。”他说,“上来吧,我们把被子堆起来藏在后面,夜蛾不会发现的。”

一名负责任的搭档断然不会无条件地陪他胡闹,但在此刻,这份邀请听起来是如此诱人。他说得对,我应当顺着扶梯上去,钻进热烘烘的被子里,我们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蜷缩成一大团,仿佛两只巨型松鼠正在冬眠,那场面一定十分滑稽。有别于他远超平均水准的身高,五条非常擅长藏匿,他在弗吉尼亚人号上生活了二十七年,对这里每一寸角落了如指掌:机械室的楼梯背面、集体宿舍的最后一排、舞厅拐角的小储物间……哪里值得片刻午睡,哪里能够放心安身,有所有的食物、水源、睡眠,他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幽灵,永远随心所欲地生活下去。只要他愿意,带上我也并非难事,我们会像两只小型动物一般筑建巢穴、逃离人间,躲进不被任何灵长类发觉的桃源乡里,渡过一个又一个沉默的冬天。冬眠、冬眠,脚抵着脚,头挨着头,惟愿世界上仅余我们二人存在,惟愿我的眼睛只用来看见他的嘴唇、他的双目、他的身体,每一次望向悟,我都冒出这些念头,同时将手指一根根从他的掌心抽开:

“怎么可能?夜蛾又不是瞎子。快起来,午餐时间都要结束了。”

“真没意思。”天才嘟囔着说,翻身爬下床开始穿衣服。

理智,夏油杰。在我的一生中,理性似乎总位居前列,它支配着这个偏执的亚洲人背井离乡、远渡重洋,践行原则与道义,而不至于受强烈的控制欲和低下的安全感驱使,成为新大陆上又一名臭名昭著的连环杀人犯。理智,如果你不能掌控事物发展,那么宁可从来不要拥有,在如海市蜃楼般虚无的时代浪潮中,这是一种抓住地心引力的最好方式。理智。

如果我能掌控它呢?

有那么几个月,我要求自己不去考虑这个问题。原因很简单,与其耗费时间猜测,不如亲身实践,如果不愿承担实践的后果,那么干脆中止思考。我们依然一同去三等舱即兴演奏,白天睡觉,夜里演出,除了我需要花更多精力与五条拉开距离外,一切似乎与从前别无二致。然而,我在琴键上的微小一步很快被他察觉。有时候你会因此感到不可思议,五条是那么我行我素、唯我独尊,但却对人群中细碎的念头那样敏锐,仿佛这双眼睛是一对化学实验用的显微镜,捕捉细胞变化是它与生俱来的本能,更遑论他还生长在一条船上!无论如何,一个平淡无奇的早晨,他先我开口一步醒来,在床铺上交叠双腿、紧锁眉头。“你是不是瘦了?”五条说。

“是吗?”我装作满不在乎,“可能是夏天太热了。”

在盛夏,大洋上的温度与春秋差异甚少,可昼夜温差更大,食物腐烂得也更快,炖肉汤和燕麦粥常常弥漫着可怕的酸味,再昂贵的食材吃进嘴里也会变成沾满呕吐物的臭抹布。我恨那股味道,于是往往只吃鲜面包维持最低限度的热量,一个夏天过去体重会掉近十磅之多,五条了解但无法理解,食物在他的嘴巴里只分为两种:甜的,不甜的,后者基本上视而不见。他半信半疑地撑住下巴,将我从头打量到尾。

“真的没有其他事吗?”五条说。

“还能有什么事情?”我说,“快起来。”

行吧,五条说。不知为何,那样的声音听来有几分受伤,仿佛我真的将一个改写命运的秘密藏得滴水不漏,于不知情中把他排除在派对之外。我的态度软化下来,说道:“我没事,只是胃口不好。”

知道了,五条说。

第二天,滑溜溜的冷荞麦面被端到面前时,语言能力在刹那间从我的身体中脱落了,只懂得用僵硬的眼神不断提问。五条从二等舱一位日本乘客行李中用一首钢琴曲换来面条,为了搞懂如何食用,又紧接着在船上四处游走,从一名去大洋彼岸寻亲的老妪手里挖到半勺味增,再以早已失信的人格作为担保,请求熟识厨师进行烹煮。我们没有山葵和无菌鸡蛋,便用鱼汤冲散味增,加入酱油作为蘸料分食了这碟冷面。五条说一点儿也不好吃,真搞不懂你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我则说是么?一定是因为少了芥末调味的缘故。他对我的好意就像一场甜蜜的酷刑,越是不掺杂质,就越使我罪有因得。


数周、数个月过去了,就在我以为海浪将与我不可告人的冲动和平共处、泾渭分明下去时,事情发生了变化。正如弗吉尼亚人号遭遇有史以来最猛烈的暴风雨那一周,我不愿见五条,五条却来见我,于此时此刻我决定放弃掌控一切的渴望,做一个离海岸线十英尺远的边缘游人,悟却将一根线头交到我的手里。

1928年秋,我们在瑟堡停靠三天,将整艘船塞满物资、贮蓄水及各地渡客后出发。从此处上船的乘客呈现出鲜明的多样性,既有如电影画报般的典型欧罗巴面孔,也有仿佛在皮肤内吸饱阳光的地中海沿岸家庭,各色人等穿梭在这座精巧的微型城市中,漫溢的兴奋、希望和快活几乎将甲板淹没。我一向对稠密人群敬谢不敏,自船员室离开后便匆匆穿越人潮,计划在夜里的演出开始前回房小睡片刻。那个声音就在这时捉住了我:“夏油先生!”

我停下来,有些不确定自己的耳朵。

“夏油先生!”循着声音,一位身着窄裙的女士快步走来。是菅田真奈美,我在大阪爵士酒吧曾经的同僚。她似乎也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拨开人群行至面前才长出一口气:“真的是您,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在这广袤无垠的世界与漫无边际的大洋上,遇见一个数千公里外的故人概率有多高?我对菅田表现出十足的耐心,她令我想起那些在储物室背五线谱的日子,水珠从刚洗净的瓷盘滴落下来,没有燕尾服、金色吊灯与粉红香槟,只是沉郁的小号手、变装皇后和失业舞女,为两个离家出走的女中学生彻夜演奏,失魂落魄的人凑在一起便会向彼此生长,如同藤蔓在茁壮过程中将相互缠绕一般。我希望这些时光永不会被抹去。

闲谈间隙,我侧身避开行人,突如其来地捕捉到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是悟。

每一天下午,他会到三等舱的休息室弹琴,与萍水相逢的过客消磨时光直至晚餐开始,如果今天我没有被叫去船员室帮忙,现在也会在那里和他一起。休息室与甲板同高,圆形舷窗外一面是整片观景台,一面是长廊,清晨时能越过宽阔甲板看见远方的海天一线,午后则是观测旅客社交的最佳场所。他的手放在琴键上,弹奏、游走,视线越过狭窄玻璃窗弥散向我,说不清是在注视,抑或是又一场漫无边际的脑海散步。

他的表情。

最开始,我以为那只是单纯的闹脾气。在我们两人之中,出乎他的意料,我总是更受异性欢迎的那个,当乘兴而至的演奏与舞蹈停下时,人们欢呼雀跃,姑娘们会将包里所有的糖果给他,但将头上干花别在我的胸口。每当这时,五条便会露出那种表情,常常伴随着一根咬得嘎吱作响的太妃或巧克力棒糖,在我将无奈的目光投过来时变本加厉,吵吵嚷嚷地纠缠许久。很快地,我又意识到不仅于此。晶莹浪花般的双眼波涛翻涌,眉头却重重压下,似乎连自己也读不懂指尖音符,不知为何,那样的默然令我联想到从口岸向上浮光掠影的一瞥,五条倚在栏杆上,宛如神祇在高处巡视祂的国,而人们早已遗忘了旧日传说……在那之中,我是唯一一个将他记在心里的人,因此,他也将漫长等待赠予给我:每一次下船,每一次上岸,每一次我与过去产生交集,每一次我离现世更近一步……悟都在那里,无言地,静止地,海枯石烂地,似一块坚冰。别忘了回到我身边。他并没有说出来过,声音却时常萦绕在我的梦中。

我想知道他此刻在弹什么。

“……先生,”菅田说,“夏油先生,您在听吗?”

“怎么了?”我说,“我在听。”

菅田说:“祢木和我在莫特街开了一家酒吧,您有没有兴趣来做常驻乐手?工作日我们可以去外地演出,叫上拉鲁和……”

“抱歉,”我尽可能温和地打断她的话,“我很满意现在的工作。”

“好吧。”她的声音不无担忧,当某人听说你对一艘船产生依恋时,就会在谈话间染上这种色彩,“到纽约时您可以来看看大家,我们在莫特街27号。”

“我会的。”我说。我不会。

菅田想必也清楚这点。你不能轻易离开龙宫,一旦离开,就回不去了。请务必保重,她对我说,紧接着潜进人潮中,顺着泱泱人群缓缓地消失在远处。

而我转过身,向相反方向大步走去,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用力攥紧。

在那个低矮的房间里,一块坚定的冰正在等我,无言地、静止地,音律悠扬地,五条只弹他想弹的音乐,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是如此迫切地想知道他正在想什么、倾诉什么,一种强烈的直觉将我由头到尾笼罩起来:这非常重要。

第一批晚餐时间开始了,乘客几乎都向餐厅涌去,因此休息室内一反常态地空旷、寂静。暖色夕阳顺着舷窗渗入房间,仿佛一个个圆形的红太阳被射杀在墙上,浓烈而凄美。五条坐在琴凳上,双手垂在腿间,随着木门开合的声音转过头来。他看见我的一瞬间是那样惊慌,似乎突然迎来意料之外的审判,无罪或是有罪?一切取决于最后一层口袋里的证据。

“再弹一次,”我说,“刚刚的。”

“我不记得了。”他说。

“还有你会忘记的曲子么?”我说,“再弹一次就好。”

“就是不记得了,”他做了个鬼脸,“你会记得上星期吃了什么东西吗?羊肉?金枪鱼?”

换做以往,我不介意配合他的胡思乱想,但这次除外。我必须知道。

我说:“拜托,再为我弹一遍吧。”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嘴唇紧抿,好像确实正经历激烈挣扎。光是想到那可能意味着什么,温热的水液就已盈满我的胸腔,让整颗心胀得酸疼。

就一遍。悟说。不知道这是否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向他人屈服,为某个人改变想法、向某个人缴械投降,人类习以为常的举措在钢琴师身上是如此陌生。五条将双手放在琴键上,十指翻飞,第一节乐段从音板后流淌出来时,我便知道自己的直觉是对的。那些音符,那些韵律,他颤抖的手指和低垂的睫毛,仿佛是一种不可能被撕毁的契约,它们像冰做的锁链,雪铸的镣铐,在往后漫长岁月中将我的灵魂牢牢禁锢在这里,在这艘船,这个房间,千百次回到这个人的面前。离开弗吉尼亚人号后,我一次又一次地梦到这首曲子,即便那时小号、爵士梦、海的召唤与金色大厅都已远去,卷入战争车轮下灰飞烟灭,唯独这首钢琴曲是永属于我的。白雪皇后碰了碰我的脸庞,令一块镜子作的冰在心里生根,带我到世界上最遥远的玻璃宫殿转上几圈,我便和加伊一样受到了诅咒,不同的是他从此变得无坚不摧,我却成为了易碎的人。

那天夜里,我顺着上下床的扶梯上去,弯下腰,在黑暗中轻轻吻了悟的嘴唇。他睁开双眼,月色皎洁,蓝眼睛如海水一般镶上波浪状的银边,熠熠生辉。为什么不上来呢?悟说,我便回答乐意至极,膝盖跪在床垫上,将自己塞进热烘烘的被子里。我们用整个夜晚不停地亲吻,脚抵着脚,头挨着头,舔舐双唇,勾连舌尖,相互探索,相互触碰,像两块过热的麦芽糖般彼此粘连,交织一体。后半夜我们从柜子里找到一罐客人赠送的枫糖浆,悟便真的像蜜一样融化了,橙黄色的树汁在手指间拉扯出丝,顺着手臂一直流淌到肘部滴落,甜美得使人心醉。我抽出手,三指被温热的糖泡得发皱,疑心自己得花上一周或更长的时间洗掉甜味,而这个房间仿佛已是熬糖煮汁的秘密作坊,每一寸空气都是那样稠密、甜腻,在逐渐升高的温度中愈发浓郁,直至提炼成形。利刃切开浆果,银勺搅拌布丁,悟不断地重复我的名字,仿佛那是某种镇静镇痛的密语,杰,杰,他说,给我。我似乎被兜头浸入滚烫的巧克力喷泉,几乎无法用口鼻呼吸,于是鬼使神差地将那些东西留在他的体内,哪怕这需要加倍的努力清理干净。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在我将手指伸进去抠挖时悟又耍赖似的埋怨起来。好疼,不要弄了,他说,而我再三重申这会令他生病并坚持己见,天才钢琴家只好忿忿不平地向其他事物发起报复,用腥甜粘腻的手将我的黑发一绺一绺黏在一起。我抬起头,想要警告他几句,却在月色下忍不住贴上嘴唇。当人陷入一种晕头转向的狂热中时,没有办法不望向彼此,没有办法不触碰对方,热泉在地层下奔流不息,如果要凿山开路而不让它涌出,那汹涌的潮水还能去向哪里?

我不知道。

唯一肯定的是,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大洋广阔,天地高朗,我们在一艘开往新大陆的巨轮上,被两千种泡沫般缤纷的希望整日环绕,从白天到黑夜不停歇地演奏、演奏,赞颂海洋、陆地和玫瑰色的人生,除此以外,别无他想。如果我仍是十七岁的少年,会将这段光阴视作理所当然的青春,极尽所能地挥霍与浪费,搞砸每个年轻人都会在十七八岁搞砸的一切,可惜我已在世上逗留近三十年,对任何太完美的事物除了尊敬,便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恐惧。恐惧如影随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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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好棒呀!搬小板凳等更新

《海上钢琴师》下



1929年夏,九十九由基从纽约登上弗吉尼亚人号。

这名满头金发、语速飞快,如自由女神像在人间行走一般的女士为五条悟而来。与以往所有向五条抛出橄榄枝的人同样,她带来了唱片录制仪器、经纪人、媒体和合约,不同的是,九十九还附赠了一个关于新时代的建议。

“世界在变,人们不会永远沉浸于越洋旅行和爵士乐,”她说,“大洪水袭来的时候,我个人希望你们站得越高越好。”

五条对此不置可否,像打发从前所有人一样打发了她,可那句话却如撞沉泰坦尼克号的冰川,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我无法再对内心深处的恐惧视而不见。在我们忙于享受音乐、舞蹈与无所事事时,陆上正风雨欲来,摧枯拉朽的狂风在地平线后方崭露头角,我如一只不堪重负的蜻蜓,越是想挣脱,就飞得越低,而这循环往复没有终点的航行如同西西弗斯的高山,一遍又一遍地折磨我、消耗我、拷问我: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们应该下船。

九十九由基只在船上待了三天,游轮还未驶出美洲,她便匆匆离开,投身于更多更浩大的变革之中,我和悟却花了整整一个夏天争论不休。应当乘上时代的浪潮另谋生计,用众神赐予的才华征服另一片沃土,方能争取足够时间去践行所有理想与抱负,与之相反,五条却认为这不过是自寻烦恼、自作多情。你的意思是要为了看不见的希望,而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他质问我,于是争辩进一步演化成争执,很快升级为争吵。在狭小昏暗的船员卧室里,在人声鼎沸的三等舱餐厅中,在机械室内望着舷窗外无边无际的海水,冗长对话填满我们之间的每一分钟,五条的蓝色双眼倒映着圆形玻璃窗的影子,里面似乎比海洋更加深不见底。

我感觉疲惫至极,有几个瞬间,近乎对那来自于天纵奇才的理所当然抱有恨意。多么希望他不是这世间最伟大的钢琴师,多么希望他的才华略有折损,以至于必须依靠另一人才能生存下去,多么希望他发自肺腑地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他一样。可若非如此,五条悟也不是五条悟了,我也不会比任何一位闻声而来的音乐家、经纪人、游说客都更加笃定:他具有征服这个世界的能力。我对此的信仰如此强烈,甚至于超越了五条本人。



无穷无尽的彼此折磨中,夏天过去,游轮又一次穿破迷雾,停靠在新大陆的边缘。两千名乘客将于此登上陆地,去找寻属于他们的梦幻泡影。

这一次,我决定加入其中。

毫无疑问,我已经黔驴技穷、无计可施,因此最后一次争吵几乎是残忍地孤注一掷。我对五条说:三天后,在纽约港,我要下船,并且永远不会回来。五条双目圆睁,嘴唇紧抿,拳头颤抖,眼中有长期睡眠不佳的红血丝,似乎想冲上来杀了我或抱住我,如有实质的惊诧与受伤让现场唯一的观者鲜血淋漓。是我将自己作为筹码放上这座天平,逼迫他弃弗吉尼亚人号而去,是我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太过在乎他,如此自然地将他视作自己的一部份,因此只能用剜肉断骨的方式与其决裂。钢琴师张开嘴,似乎有一万句质询如鲠在喉,最终只是松开双手。

“杰,我也许很强大,却没有强大到足以影响世界,我所能做的只有弹奏给想听的人听。”五条低低地说,“而我的观众都在这条船上,都会到这条船上来。”

“这条船不会永远存在。”我说。

“难道陆地上不是如此吗?”天才用玻璃般的蓝眼珠深深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就像你一样。

到此为止,这就是答案。

陆上世界与海上故乡,五条作出了他的决断,于我亦然。现在想来,我偏激、执拗,眼界狭隘,世界向我转了个身,展露出从未见闻的灰败一面,我便慌不择路,要以一己之力庇护所拥有的一切;他傲慢、孤高,目光短浅,将生活当作一场清晰分明的轮盘赌游戏,坚持以肉身抵挡命运洪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实在是天生一对。

航行结束时,我离开了弗吉尼亚人号,这一次是真的离开,带走了几件外套、工资和赖以生存的小号。站在一望无际的舷梯中间回头眺望,那抹银色的影子仍然在那里,仿佛停留在瞭望台上雪白的海鸥,你既不能将它留下,也不能阻止它来,只要港口有船停靠,那便会有海鸥停留……人们常说无忧无虑的日子如流金般璀璨夺目,对我来说,那却是棕色、银色、白色和黑色,是棕色的船,银色的发,白色的雪和漆黑的夜晚。如今我要告别它,就像告别一闪而过的流星般毫无意义,因为当你要对这段时光说再见时,它就已在更早的时候终结了。

五条倚靠在栏杆上一言不发,看着我走下舷梯,汇入泱泱人群,步入没有他存在的大千世界里。



离开以后的时间过得飞快,一半归因于大萧条,一半归因于人的愚蠢、迟钝和天真,我为生活中所有事情焦头烂额,弗吉尼亚人号上的一切变得越来越远,恍如隔世。很快地,战争打响了,所有人都成了泥地里的雪人,一场劈头盖脸的暴雨便将我们全部击垮,溃不成军,也许我本来可以做成一些事情,但在炮弹与机翼轰鸣的狂轰滥炸下,我能做的只有生存,以及尽力不去想五条悟。

莫特街27号的爵士乐酒吧早已关门,菅田不知所踪,好在店面仍在寻找租客,我用仅有的积蓄将它盘下,开始做乐器与唱片贸易维生。随着战线推进,经济收紧,前来典当乐器的人数不胜数,他们带着光滑油亮的梦想推开木门,再揣着少得可怜的钱币黯然离去,破碎的希望将低矮空间撑得拥挤不堪,我行走其间,收割其中仅剩的完好果实,再装盒贩卖给下一个人,似乎是一名生来谙熟此道的商人。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做什么小号手,我自嘲地想,就像每个离去的背影所诉说的那样。可我知道自己从未后悔过,连放弃的部份也包括在内。

又过了不知多久,上街的次数越来越少,收听新闻频道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一天,菜菜子和美美子忽然推门走进来。她们早已从身着制服的中学生蜕变为成年人,但在见到我的刹那,却像两个小孩子一般放声大哭。我在地下室里隔断出容纳上下床的房间,为流离失所的女孩们提供歇脚处,就像许多年前,失魂落魄的人们凑在一起,如藤蔓向彼此生长一样。在动荡不安的日子里拥有家人陪伴总是很好,我们簇拥在柜台后的一方天地,暖炉散发出微弱的热量,竖耳聆听收音机中传出的电流噪音,脚下是地毯,头顶是乐器,窗外是无尽长夜。那种声音保持着相同的频率,相同的节奏,永不止息,近乎给人海浪的错觉,接着黑夜仿佛也化成了黑色的海水,随波摇曳,拍打窗棂,空气在震颤,地板在摇晃,货架反射着柔和的银色月光,我置身其中,眼眶发热,耳旁传来钢琴的声音。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做什么小号手。可我知道自己从未后悔过。

战争进入到白热化的那一年,菅田回来了。彼时,我正盘算着将一半店面租出去增加营收,真奈美恰好成为这个支付租金的人,随后是祢木、拉鲁……恍然间,我已穿过时光隧道,返回过去,来到一切开始的地方,生活变得拥挤热闹,充满希望,尤其在广播中的好消息越来越多时尤为如此。我们真的重新组建了爵士乐队,到社区中为惴惴不安的灵魂演出,琴声铺就轨道,小号架起钢筋,人们暂时抛却长夜中的寒冷,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热情地欢呼、跳舞,那种熟悉的温度令人不禁莞尔。家人朋友环绕身侧,音乐填满了每一处空隙,似乎欢乐时光从大洋彼岸小小的爵士酒吧开始便从未停息,延续至今,不曾有过缺憾。

可我记得那段日子并不明亮。我是在另一个地方学会如何享受音乐的。

一段时间后,演出逐渐频繁,菅田承担起经纪人的职责,开始奔波各地,为这支流浪的爵士乐队寻找更多机会。我们在当铺中等候,女孩们去打零工,乐手们四散谋生,如同等待春天到来、战争结束一般沉默地迎接下一次登台表演。好消息是,无论季节、局势还是机会,在当时都呈现出必然来到的趋势,因此所需做的唯有一件事:等待。

在等待中,菅田不但带回演出通知,还为我捎来一个消息。

弗吉尼亚人号在战时被征作流动医院,徘徊在欧陆漫长的海岸线上输送治疗,承载伤兵,已饱受炮火轰击,到了不得不作废的地步。剩下的船员都在普利茅斯登岸,船上装满炸药,待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便要拖到深海去彻底销毁。接着,她犹豫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将这句话说出口。“听说五条悟还在船上。”真奈美说。

她继续说:“有不少人去劝过他,都失败了,我在想,或许应该……”

她说:“夏油先生?”

她说:“夏油先生,您还好吗?”

我垂下眼睛,手中的账本已砸满泪水,颈间湿润一片。在这颠沛流离的数年间,我从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孤独,多么饱受思念之苦,因此当骤然意识到的那一刻,将近十倍的情感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如同金色大厅外的暴风雨般翻滚咆哮,裹挟着我冲进无边无际的汪洋。那是我一生中见过最猛烈的一场雨……

“所以,他还活着?”我说。

“是的。”真奈美说。

“我得出门一趟。”我说。

菅田似乎早有准备,从座椅上站起来身来。“您随时可以出发,”她紧张地说,“只要能赶上半个月后的演出就行。”

我为她话语间的忧愁莞尔:“我会回来的。”与此同时,又想到或许有一块坚冰也在等候我,无言地,静止地,海枯石烂地,喃喃低语地说道:别忘了回到我身边。



乘坐火车前往港口的路上,我频繁做梦,一会儿是人头攒动的三等舱休息室,一会儿是富丽堂皇的二层舞厅,影像纷纷攘攘,异常清晰,曾经认为已从脑海中删除的画面都栩栩如生,宛如昨日重现。而当登上舷梯,踏入甲板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无论过去的记忆多么活灵活现,皆失去意义:地面残破不堪,担架与推车碾过的辙印纵横交错,咯吱作响,无论从哪种角度看,都不再具备跳交谊舞的条件。大厅里桌椅倾倒,乐台以一种粗暴的方式被强行拆除,借此腾出更大的空间,玻璃屏风早已破碎,灿烂的彩绘碎片散落在暗金色木板上,随着短靴倾轧发出尖细声响。我在这座行将就木的城堡中寻找悟,穿越过餐厅、长廊、机械室、船员卧房,一切尚能行走的地方,阳光从裂缝中钻进来,刺破漫天灰尘,投在地上。他真正成了一枚古堡中的鬼魂。

而我在废墟中放下乐箱,拿出小号,开始为幽灵演奏。

在船上时,我很少独自表演,仅有的几段独奏往往都由天才钢琴师引入,伴随着恰到好处的音符,小号缠绵、琴键清脆,他间或扣下的手指如棋盘上一子,领着我的思绪走向只有二人的遥远彼方。离开船后,我几乎不碰小号,若不是乐队走上正轨,连如何吐息都接近遗忘。因此站在荒芜的天井中央,一个人拿起小号时,浮现在脑海中的,只有那首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梦中的曲子。

惟愿世界上仅余我们二人存在,惟愿我的眼睛只用来看见他的嘴唇、他的双目、他的身体……

紧接着,银白色的鬼魂悄无声息,降临在我面前。

五条身着黑色上衣,踩一条白色运动裤,似乎终于从夜蛾日如一日的管束中解脱,过上一种无需打领结、穿礼服的生活。他的面容在阴影中晦暗不定,手指却舒展轻快,在裤腿边打着节拍。

“东方人,你在笑什么?”他说。

我放下小号,说道:“我一想到将要见到一个思念很久的人,就觉得幸运。”

“为什么是幸运?”他说。

我说:“因为我从没有想过还能见到他。”

“可是他并不这么想,”五条说,“他相信自己还能见到你。”

我越过钢筋、煤灰与别的什么向他走去,钢琴师的脸庞逐渐清晰,仍然是一张如乐曲般华美动人的面孔,却比记忆中更加成熟,显露出许多个日日月月的痕迹,于我亦然。蓝色的双眼在手指抚过时轻轻阖上,我看见自己的手,指尖发皱,骨骼分明,以一种奇特的方式长大,或者说老去了,于他亦然。时间并没有在弹指一挥间逝去,而是实打实地,以盘根错节的姿态横亘在我们中间。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你的观众尽兴了吗?”我轻声说,“你尽兴了吗?”

可能吧?五条说。但如果有琴,我还能弹下去。

我的喉结滚动,声音哽咽。接下来,作为面前这位钢琴师唯一的挚友,曾经的爱人,我将告诉他,自己在莫特街27号有一间小小的乐器行,里面恰好有一座钢琴,而如果他有兴趣,甚至还有一支亟待演出的爵士乐队,正好缺少一名灵感充沛的乐手。纵使光阴回到1927年的春天,我仍然会爱上这个与我分道扬镳的人,乘着两千种理想的巨轮驶向欲望交织的新大陆,天才钢琴师的故事将随着每一位观众的叙述渗入城市,浸透街头巷尾,在那其中,仅有一个人孜孜不倦地等待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至誊写下故事的结尾。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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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老师的文笔让我看了心头一震,这个文字是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那,所有的描写都那么细腻,每一个片段都特别特别美,特别特别美/(=✪ x ✪=)\
老师太强了,老师辛苦了(ノ゚ー゚)ノ(ノ゚ー゚)ノ(ノ*゚ー゚)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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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想过夏油杰会回到船上陪着五条一起沉没,没想到他能把五条从船上劝下来 :face_holding_back_t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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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冬夜读到这篇文感觉就像拾起一枚冰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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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看到结尾最后一段,我的眼泪直接像瀑布一样从面颊冲刷而下,就是面色平静毫无预兆地开闸泄洪式流眼泪了!喜欢…太喜欢了 :sob:知道电影结局所以看到夏决定下船离开的时候就很担忧,但是强忍着没有立即拉到文末给自己剧透,一字一句继续读到了完结。看到这样温暖的结局实在是太好了,幸福感在心间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彼此唯一的知音啊,你们不止拥有共同的光辉岁月,也会拥有更多共同的未来 :s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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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喜欢的一篇夏五…太浪漫了,wb吃完论坛再来感恩一下老师写出这么伟大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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