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把眼泪都留给了人 by 晋江小熊趴着说

Summary:伏黑惠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夏油杰,也是第一次,看见监护人的眼泪。思念是会有回音的,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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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他跌进红尘”

神把眼泪都留给了人

学校里有棵高高的花树,枝芽伸向四楼的教室,粉白色的小花蓬蓬勃勃,风一吹下起馨香的雪,扰乱每个不好好听课的小孩子的注意力。现在他正路过它,抬起头看,明明教室里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原来它那么高,那么高。

小少年揉了揉因为花粉痒痒的鼻子,整理了下书包肩带,走过寂寞的校园。刚才因为和同学打架被老师留下来耽误了一会儿,现在公交车恐怕都已经走了, 下一班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早回迟回,家里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往常放了学的校园里是最热闹的,男孩们推推搡搡打闹着,女孩们三三两两讨论着待会回去路上要买些甜点,还要扬起脸和骑着车路过的老师道别,约定好明天见。

他并不和谁结伴走,不愿交朋友,独来独往惯了,像个孤零零的、格格不入的“*”号,谁也得不到靠近的准许。

小孩长了个子,体重没有跟上,胳膊细瘦,显得袖管空落落的。拖着重重的书包慢慢往前走,空气里还有隐约的花香,降下的暮色悬在他的头顶。

忽然一阵风卷着花瓣啪嗒贴在他脑门上,小孩震得眼睛一闭,随即把它摘下来窝在手心里,脚步却滞住了,低着头看见地上有一道长长的影子。

“惠——”

那影子喊道。

伏黑惠顺着影子的方向望过去,高个子的人站在逆光处,身周的轮廓好似镶着金边,像画里降世的神明。

就是在做的事情和威严的神明沾不上半分关系就是了。五条悟一手理了理自己被眼罩直直束起的头发,一手举着扩音喇叭,音量不大,但足够引人注目:“我在——这里——哦——”

……都已经是成年人了,不要做这种丢人的事啊。

即使心里很嫌弃,伏黑惠还是只有走向他一种选择。

五条悟看见来到自己面前的小孩,一段时间不见,好像又长高了些。他满意地收起扩音器(谁也不知道他收哪儿去了),揉乱了男孩支棱的头发:“我来接你,是不是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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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应该坐末班车回家,热一下冷冻食品,然后写写作业锁门睡觉的,惠想,结果现在却是坐在男人价格不菲的车上直奔高档商场,吃一顿他连单词都念不出来的昂贵西餐。

“其实惠的年纪还是需要儿童座椅的,但我觉得你可能不会想坐呢。”五条悟单手转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他,顺便自吹自擂,“我是不是很了解你?”

如果他真的很了解他的话,会知道小少年一直想坐副驾驶,近距离感受风驰电掣;但监护人以不安全的理由驳回很多次。

不答应就算了,反正他的心愿也没有几个能实现的。

伏黑惠撑着下巴看着窗外被他们以意想不到的走位甩下的车辆咒骂着“这家伙怎么开车的”,冷不丁问:“为什么回来?”

“这是什么语气啊,好像很不期待似的。”

“的确。”

“你这么说我会伤心的哦,小~惠~”

“不要那样叫我。”

真是不可爱的小孩啊。五条悟勾勾嘴角,不逗他了:“因为休假啊,休假就回家了。”

五条悟和其他好好上班的人不一样,不朝九晚五,不两点一线,所以从他口中听到休假一词,也很奇怪。惠总觉得这个人根本没有工作。

三年前的某一天,原本宁静的生活掀了个地覆天翻,曾经温柔给他晚安吻的双亲从此尘归尘土归土,曾经和所有孩子一样幸福的男孩在家族的推搡中成了孤儿,再然后,这个比他也大不了太多的男人又把他从泥泞中挖了出来。

九岁的伏黑惠对成年人的世界不太了解,只知道这个成为他名义上监护人的、名叫五条悟的男人很强,各种层面上来讲都是。

“我可是无敌的。”五条悟这么跟他说过,“所以惠跟我在一块儿的话,不会被伤害,可以安心。”

虽然大多数时候,表现出极度不靠谱的五条悟才是那个会让他闹笑话出糗的“威胁”。

监护人的头衔是担下了,实际上五条悟并不经常在家,有时候把他丢到别处寄养,有时候会让其他大人来照看他,更多时候就只有伏黑惠一个人。

他已经九岁了,会自己做饭,会用烧水壶和洗衣机,其他简单的家务更是不在话下;睡觉会记得反锁门,床头立着棒球棍。

一个人起床,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入睡。他也不需要别人。

五条悟这个人,说好听点是风流薄幸,说难听点就是没心没肺,总之不正经,很不正经。

偶尔来探望自己的家入硝子是五条悟过去的同学,相识多年。她起初会指责:“既然已经成为监护人了,就要有点大人的样子,你就是这样给孩子做表率的吗?”

五条悟就笑嘻嘻用手肘摁摁他的头顶:“惠这样的好苗子,即使用斧子砍,也不会长歪的。要相信他。”

姑娘说不过他,只得寄希望于男孩自求多福。

熟悉的,不熟悉的,所有人都达成共识:五条悟此人,什么都不在乎。

因为没有软肋,所以没有弱点,所以无坚不摧。

惠从后视镜看他戴着墨镜愉快哼歌的模样,超车时笑得颇为嚣张,好似全世界都是他的,又仿佛整个世界拱手相让,也无所谓。

惠会想,他有没有过在意的人呢?

那种放在心尖上的……谁也不能触碰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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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餐一顿,心满意足回家去,停了车发现有卖花的小推车,五条悟来了兴趣,和阿婆阿姨们一起凑过去,还其乐融融聊了起来。

“这花好漂亮。”五条悟最后看中了其中一束,声音一下子变得柔和,“买一些回去装饰家里吧,怎么样?”

你根本也不是在征求我意见,惠腹诽。但他点点头,看着五条悟付了钱,卖花阿婆还特意多送了他几枝。

“这是什么花?”

“蓝蝴蝶。好看吗?”

“……嗯。”

的确像一只只振翅的蝴蝶。

阿婆给他用丝带装饰了一番,五条悟颇为小心地抱起那一大捧柔和的蓝紫色。

伏黑惠觉得他有点儿奇怪,从看到花开始,此时那奇异感更甚,因为他从没见过五条悟对什么人、什么物品如此珍惜,即便花朵柔弱,本该被保护。

但五条悟抱着花,像拥抱爱人一样疼惜。

不过监护人的念头他从来琢磨不透,惠也没想太多,往家里走去,试图过滤掉五条悟孜孜不倦讲的、他完全理解不了笑点的笑话。

那捧花实在丰盛,几乎挡住了视线。上到楼层时五条悟在转角停下,调整抱花的姿势:“你先开门,我不方便。有钥匙吧?”

我每天都自己在家会没有钥匙吗?伏黑惠刚踏上台阶,却停下了,看向门口好像等了很久的来访者。

有人来看望他们,并不是稀奇事,只不过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伏黑惠感觉到旁边的人僵住了。

“总算回来了啊。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不速之客笑眯眯的,很和气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会很欢迎我呢,悟。”

啪嗒。

那束方才还受到珍视的花丢盔弃甲地掉在了地上。

烟蓝的、像泪珠一样的露水,被摔碎了。

五条悟一直是个大忙人,风里来雨里去,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便为数不多的时间回家,还常常会有人找上门来。

五条悟对那些人的态度大致分为三拨,对朋友真心玩闹,对不喜欢的人假意嬉笑,对敌人呢,轻则直接拒之门外,重则……男孩不愿意去回想那些闭上眼睛也躲不过的味道。

总之来客很多,而五条悟并不是好客的个性。

但伏黑惠知道,眼前的男人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中。

挽着髻的男人主动走过来,将沾了尘土、有些黯淡的花细心拍了拍,交还给五条悟:“我去了你原来住的地方,但邻居说你搬家了,我就过来看看。等了很久一直没人,还以为被骗了呢。”

他低头瞅瞅伏黑惠:“这是……你的弟弟?”

小孩也看着他,在对方自报家门之前,他不打算自我介绍。

从三年前来到五条家开始,这个问题被问过不下一百遍了,毕竟独来独往的五条悟突然多出个随身小尾巴,任谁见到都要问一问。

以往都是五条悟负责讲解,大部分时候会笑嘻嘻地说这是我的小苦力,偶而不正经地讲没错就是捡了个便宜儿子。

可今天他的回答仓促、忐忑,好像奋力解释什么,目光黏在那个人身上,半秒不曾离开,喉咙沙哑,艰难地开口:“是我的学生。”

“惠,”五条悟把手中的花束塞到他手里,仍没有看他,“你先进屋去。”

抱住那捧花其实是有些费力的,连个子高高的五条悟都拿捏不住,更别说小孩子。男孩的视线被馥郁的蓝遮住,尽管有疑虑,还是乖乖进了屋。

他掩上门之前听见男人说我都不知道你当老师了。那人插着口袋,任晚风吹散了刘海,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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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五条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伊地知一样,在什么人面前瑟缩,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无论怎样措辞都是败局,他攥紧拳头又松开,颓然地让渡话语权。

对方也总算察觉端倪:“我以为你看见我,会更开心一点。”他微微皱眉,“发生什么事了吗?不,应该是发生了很多事,毕竟你当了老师,还养了一个小孩。别人的学生可不会住在家里。”

即便是这样的状况,即便相见不多短短几分钟,那人依然机警,发现许多。

但五条悟自信自己远远拥有更多困惑。

“杰……”他张开口,千言万语只剩几个音节,“夏油杰。”

他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有叫出过这个名字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已经远到记不清。

“嗯,是我啊。”夏油杰的神情还有微微的困惑,仍然优先回应了他的呼唤。

下一秒他被冲击力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回过神来,怀抱里多出一个人。

五条悟紧紧地、仿佛用上全身的力气拥抱住他。

要是有外人在、哪怕是伏黑惠这样朝夕相处过的,大概会惊得下巴都掉下来。

那可是没心没肺的五条悟啊,怎么现在看起来突然……拥有了七情六欲?

这样子就好像父母很久没有回家的小孩。夏油没有推开,只是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背:“我知道你是很想我,但也不用——”

“不。”五条悟埋在他肩头,毫不留情打断他的话,“你不知道。”

你不会知道的……

你不会知道我有多么、多么思念你。

-

“是高中时候的朋友哦。”夏油杰是这么向伏黑解释他们俩的关系的,煞有介事补充道,“——非常好的那种。”

等了不知道多久,五条悟领着那个名叫夏油杰的男人进了家门,还招呼伏黑惠过来。

如果在往常的话,伏黑惠想,家里来人,自己只要负责安安心心躲在房间里就好了,别说要不要让他见人,监护人都不大愿意别人见他。

所以,男孩综合种种情况得出结论:每个人生命中总会有“特殊”,而五条悟的那个,出现了。

夏油杰身上有一种香味,不是化学制剂的香水或者古龙水,而是淡淡的,如同熏香的气味。硬要说的话,像佛堂里的供奉。

尽管男孩从未去过祠堂佛殿。

他不讨厌那个味道。反而,还有些叫人安心。

小孩坐在他们中间,夏油杰给他看他们当初的照片,另一边五条悟也在看,抿着嘴,没有说话也没有笑。

照片上的五条悟比现在年轻些,夏油杰还是一样。还有另一个熟悉的面孔——家入硝子,只不过那时候是凌厉的短发,比现在更有锐气。

三人都还是中学生的样子,十七八,正是最美好的年华,热烈蓬勃,好似天底下没有难事。

伏黑惠问:“老师以前不戴眼罩吗?”

小孩的记忆中五条悟一直是戴着眼罩、头发高高束起的打扮,有点好笑,又有点生人勿近的意味。

但相册里没有的,顶多是墨镜,大部分就只是通透的蓝。

“嗯啊,我还想说那是什么奇怪的打扮。”夏油笑道,“不过也总是戴着墨镜装酷罢了。你老师他啊,眼睛太好看,轻易不让人看见。”

男孩的审美还没有完全形成,眼睛好不好看的,没什么概念,但装酷是听懂了。

伏黑惠抬头看看五条悟,后者并没有看向他或者旧友,对着照片里年轻的自己发呆,蓝汪汪的眸子里盛着看不懂的情绪。

断断续续讲了些过去的故事,夏油并非健谈之人,小孩更是向来安静,唯一能插科打诨的人却一直不吱声,故人重逢的氛围并不轻松,很快就没什么可讲的了。

五条悟看了眼挂钟,已经到了小朋友该睡觉的时间,便结束了追忆青春茶话会。

男孩的房间在二楼,楼梯转角藏进阴影里,他站在比五条悟高几级的台阶上,还是没有这个人高:“我会自己铺床。”

言下之意,你不用跟来了。

若是在平时,将会受到一番非常戏剧化的赞美,但今天五条悟只是说:“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应该有的,关于夏油杰是谁,为什么来这儿,关于他们是什么关系——小孩足够敏锐,察觉到一定不只是简单的老朋友。

可监护人却浮出挣扎的神色——那可是五条悟,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什么都不在意的五条悟,怎么会有忌惮呢?

所以惠摇摇头,从扶手的缝隙里向看着他们的夏油说了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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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挺不错的。”小孩睡后,也不用再端着大人的模样,夏油杰展开双臂靠在沙发上,舒服地叹了口气,“你怎么搬家都没告诉我?太不够意思了。”

客厅那盏浮夸的吊灯是五条悟亲自选的,琉璃般的光泽布满房间所有角落。可现在他憎恶它的光亮让自己看得太过明晰。

夏油杰垂下的发丝,柔软的耳垂,尖尖的下颌,翘着的嘴角,骨节分明的手指。

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怎么觉得好像一段时间不见,你长大许多了呢?”夏油杰看着从楼梯走向自己的五条悟,也没站起来,比比划划,“好像也长高了。喏,都比我窜出一截了吧。你这个暑假都做了什么呀,吃了大补品?”

“杰,”五条悟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今年是哪一年?”

四年前五条悟19岁,夏油杰19岁。

四年后的现在五条悟23岁,夏油杰,19岁。

“暑假”这个词对五条悟而言已经是回忆了,可对夏油来说,不过是前些日子的事情。他甚至清楚地记得分别时家入硝子想要蓄长发,要有点淑女的样子,而这一决定遭到五条悟的嘲笑——再之后种种鸡飞狗跳。

夏油杰的记忆依旧停留在四年前的暮春,温度刚刚攀上去,即将入夏,他们迎来三个月的假期,各回各家,约定好秋天再见,然而那约定再也没有兑现。

失约之人如今再度站在自己面前,五条悟明明幻想过很多次若他还在,要讲什么,可当一切真的发生了,却没有诉衷肠的勇气。

夏油杰仍然是十九岁的样子,青春年少,死而复生,茫然无知。

可五条悟是清楚的。

“怎么了吗?”从自己回答过年份后,五条悟就一直是这副木然的样子,甚至看起来很难过,“严肃可不像你。”他伸手捏了捏五条悟的脸颊,扯出一个勉强能称为笑容的表情,“这样子才是你嘛。”

他的手指冰凉,没有半点温度。五条悟的心跟着冷冷地沉下去。

这不是幻觉,不是穿越,现在在他面前微笑着的、和真实相差无几的夏油杰,只是一具由破碎的精和魄堆积而成的魂灵。

讲的通俗点,鬼魂,或者幽灵。

不是没见识过这种情况,死去的人们因种种缘由不愿离开人世间,灵魂徘徊游荡,直至愈来愈焦躁,执念化为偏执,甚至出手干预、危害人间。

从无家可归的流浪灵体到为非作歹的恶鬼,只需要以爱为名的一念之差。

这是五条悟的工作之一,作为“猎人”,祛除凶鬼恶灵,帮助还活着的人类恢复正常生活,帮助已经死去的他们得到平静。

然而他没料到,有一天这样的事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四年前随着夏油死去的那一部分自己,那道以为永不愈合却的确已经在慢慢愈合的伤口,再一次被亲手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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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五条悟多说,夏油已经感受到这个人的疲惫,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恍然,便提议先去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五条悟答应了,明天他还要送小孩上学。伏黑惠的学校很远,规定到校的时间也很早。

偶尔家入硝子或者七海建人会来照看伏黑惠,客房里的东西一应俱全。他不确定夏油杰是不是真的需要睡眠,毕竟鬼魂不吃不喝不消耗。

但私人空间还是要的,无论是夏油,还是自己,都需要一个人待着静静。

夏油看上去是刚刚显灵的,并不了解自己的情况,理所当然地打了个呵欠,跟着五条悟走向客房。

“所有东西都在里面。还有什么需要吗?”

“有的。”夏油环视房间一周,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不来个晚安吻吗?”

五条悟怔住了。

他的工作出生入死,里表只在毫厘,这让他很少能有踌躇发呆的时刻,可今天他已经犯傻好几次了。

夏油杰见他那副愣愣的模样笑起来:“我只是开个玩笑,你那么紧张做什——”

和之前那个楼梯间的拥抱一样,吻也是倏然落下的。在他的唇角,温热的,轻柔得不可思议。

夏油杰下意识闭上眼,五条悟的呼吸很浅,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他们明明有过更激烈、更渴望、更……的吻,却没有哪一个比得上现在这样叫他

好似某种属于五条悟今晚一直秉持着的情绪通过那轻到不能再轻的触碰传递到他心底。

“好好休息,晚安。”

他说完,离去的脚步声有几分仓皇。

这根本不像他。在关上的门后,夏油杰皱起眉。

谨慎和克制,根本不存在于五条悟的字典。

可那又不能完全否认,毕竟五条悟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藏着没人见过的真心。

不,也有人见过的。

因为那真心曾经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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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头鹰形状的闹钟响起来的同时朝阳的角度也正常照进他的房间,伏黑惠的一天由此开始,小孩揉揉眼睛起了床,自己洗漱、换衣服、装好书包,趿着拖鞋啪嗒啪嗒下楼,发现两件事。

一是五条悟居然在做早餐,这在家里算是小行星撞地球级别的罕见事件了。

二是夏油杰没有离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没有。

这同样罕见,毕竟五条悟在家的时候,从来不让客人留宿,更不会长住。

自己猜得没错,小孩想,夏油果然是特别的。

从那天开始,五条悟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反正以他巨额的佣金,从现在开始再也不工作也够养活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同时变化的还有伏黑惠的生活,从一个人坐公交回家,变成了两个人一起开车来接他。

这种改变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在好几年前,他爸爸妈妈也是这样的,和每个普通的三口之家一样。

但五条悟毕竟不“普通”,而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夏油杰也非等闲之辈。

毕竟不用吃饭喝水睡觉的家伙,在九岁的男孩眼里,和超人没什么差别。

如果他朋友多一点,性格开朗一点,也许班级和学校很快会传遍“伏黑家里住着一个特别厉害的人和另一个更厉害的人”之类种种传说。

但伏黑惠毕竟是伏黑惠,他不会用儿童天马行空的思维为想象添油加醋,反而是个非常细心的孩子,所以很多超出常识之外的端倪很快被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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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对夏油君,是怎么想的?”

那天男孩在书房里给花花草草浇水,包括那天买的蓝蝴蝶花。五条悟推门进来,找到一点最近十分难得的独处时间。

“夏油先生呢?”

“在楼下看电视。”五条悟夸张地叹了口气,“经典重温,《人鬼情未了》。”

窗台的藤蔓很高,男孩是爬梯子上去的,这时候监护人轻松地把他抱下来,放在地上:“好了,现在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你想要知道什么?”小少年看着他,神情像大人一样沉稳,“是猜测你们的关系,还是分析他的存在?”

“我们的关系你不用猜,我可以告诉你。”五条悟蹲在他面前,托着腮,像讲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语气平常,“他是我的高中同学,我的好友,我的情人。”

小孩耸耸肩:“我以为会是爱人。”

“差别很大吗?”

惠点点头:“情人短暂,而爱人永恒。”

五条悟揉揉他的头发:“你个小鬼,从哪里学这么多东西。”

其实惠讲得没错,情人缠绵一时,爱人厮守此生。

可他没等到。他、他们的人甚至才刚刚开始,他爱的人,就已经残酷地抛下他离去了。

“那么,存在呢?”五条悟把话题拉回原轨。

男孩下意识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他不是人类吧。”好像说法有些奇怪,小孩绞尽脑汁找一个定位,“就是……不是活着的。”

五条悟并不震惊他能看出来,毕竟是自己养的小孩。

但伏黑惠主动解释:“他没有影子,我在电视里看到的,他们那样……”他打了个手势,一笔带过,“都是这样的。”

夏油说是实体也是实体,可以触碰到,也不会被光线穿透。

可他没有影子,不需要进食和睡眠,终究是魂灵。

然而夏油杰看起来……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切。

“我怕他知道。”他在养子面前很坦诚。

原来最强的五条悟,也会有说出“怕”的那一天。

小少年向来聪慧,一下子就看透监护人的想法:“我不会说的,不会告诉他。”

“但是,”小孩问,“他会不明白吗?”眼睛看向最显眼处的蓝蝴蝶,“——他很聪明。”

那掬蓝紫色一直静悄悄待着。

你骗不过。

你瞒不住的。

如果花不是为他而开,他总会知晓。

 

灵魂若是重现人间,是能够被感应到的,猎人和其他职业狩灵者的装置能够轻而易举地寻找到。但五条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夏油杰“藏”了起来。

哪怕他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亡灵不该留存于世,他们得不到安宁,迟早有一天会走向与人背道而驰的方向,昔日温柔的至亲至爱狰狞的模样,谁也不愿看见。

一方面夏油杰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也就给五条悟出了个难题:若是夏油自我的执念,只要解开那份缔结,他便能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可夏油并不像是自己主动想回来的,那么,究竟是什么召唤了他?

另一方面,五条悟只是单纯……不想让他走而已。

他犯了猎人的大忌,某种程度而言应该叫“知法犯法”,比普通人更为恶劣,要是被同行知道,从此驱逐出行业都是轻的。

但五条悟不在乎。

他唯一在乎的回来了,犯错也好受罚也罢,又有何难。

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夏油杰明白自己的身份处境,夏油杰失去自控化身为厉鬼,总有一个先来。

难题不会因为避而不答就消失,拖得愈久,只会成为日后的阻碍。

尽管谁都懂,可眼下,还没有人能分出心去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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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是一年之中过得最快的季节,转眼间能被叫做秋高气爽的季节就已经结束了,天气渐冷,怕冷的五条悟早早开起了暖气。

睡到半夜男孩被热醒了,嗓子发干,开窗户也解决不了。桌上的杯子已经见底,他下楼倒水,地板温热不需要拖鞋,光着脚,悄无声息。

路过夏油杰的客房发现门居然是开着的,往里一看,也没有人。男孩有些疑惑,接着,在原本应该失去声音的夜里听见轻微的、被压抑后的异响。

是呼吸声。

或者应该叫喘息才对。

床板扭动的咯吱声。

肌肤猛然相贴。

“杰……再……!”

他认出来那是监护人的声音。

所有动静的源头,是五条悟的房间。

小少年已经九岁,不,再过不了多久就要十岁了,班级里窸窸窣窣流传的、小孩子带着好奇和窥探的交流已经得知了许多讯息,他隐约懂大人的世界,有不同的交流方式。

好在男孩的好奇点到即止,困意压倒了挖掘的心思,喝完水晃晃悠悠回了房间。

他没有看见五条悟如同溺水的人攀着唯一的浮木般紧紧拥抱着那具并没有温度的躯体,也没有看见浪潮过后夏油杰在寂寂的黑暗里近乎虔诚地吻去身下人眼角的湿润。

“悟。”

夏油低声问。

“为什么在哭?”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在疯狂触碰、靠近、打破一切禁忌。

五条悟想。

若是教徒,此刻应当被烙上“堕”的印记,被打入十八层炼狱。

可那地狱里若是有所爱之人,他万劫不复。

-

伏黑夫妇的忌日下了雨,五条悟没有告诉夏油杰是什么日子、去什么地方,只单独带了伏黑惠。

小孩子总是一瞬间就长大了,惠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自己只比墓碑高一点儿,如今那块无言的石头只到自己腰间了。

监护人在他身后撑着伞,也看着墓碑,听着惠给父母讲在学校、家里发生的事,尽管听着有一茬没一茬的,对不爱说话的男孩来说已经是很丰富的内容了。

啜泣的雨落在纯黑的伞面上,又被分割成不同的珠帘。

带来祭奠的花顷刻间被打湿,少年对着墓碑深深举了一躬,扬起苍白的小脸:“回去吧。”

回去的车上难得让男孩坐在副驾驶,可惜天气太差,坐前排也看不清什么。

五条悟已经很久没在开车的时候哼过歌了,和平常人一样放起电台。也许是应和天气,今天的电台全是不快乐的消息,男人听了一会儿,伸手关掉。

外面雨越下越大,就算是常年超速的五条悟也不得不谨慎驾驶。车慢慢滑行直到停下,红灯在晦暗的雨雾里朦胧,像一只哭泣的眼睛。

“你想爸爸妈妈吗?”

五条悟很少会跟他聊这个。惠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新买不久,却已经在泥泞的墓园里弄脏了。

爸爸妈妈……吗。

其实也只过了三年而已,可是,好像已经有点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

见小孩没说话,五条悟又接着问:“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跟他们说什么?”

“想说的话,刚才都已经说过了。你不是也听见了?”

“那不一样。你刚才讲的东西,他们就算听见,也无法回应。如果他们能够、不,如果他们回来呢?”成年人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你想要他们回来吗?”

“要他们回来的话,”惠用孩子惯常的方式去考量,“代价是什么?”

成年人一愣。

是啊,平日里教导孩子的都是想要某件东西,总是需要置换的。你想要好成绩,需要付出努力;你想要糖果,代价是每天不可以偷懒好好刷牙;你想要睡懒觉,就要放弃前一晚的电视节目……

想要的东西都是换来的。

夏油回来了,那么,代价是什么?

在得到杰的同时,失去了什么?

不知道。

还不知道。

但一定有什么,在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此刻、每刻,悄然流逝了。

谈话中止的同时,绿灯亮了起来。

男孩偷偷瞄了眼监护人,还是头一次发现,向来无坚不摧的五条悟,此时看起来竟然有些脆弱。

铺天盖地的雨声淹没了各怀心事的两个人。

家入硝子来得非常突然,和当初夏油杰出现时一样。

只不过和泰然等待的夏油不同,姑娘是风风火火敲开门闯进来的,她蹬着高跟鞋,套装和发型一样精致漂亮,妆容如完美的盔甲。

可她一看见夏油杰就哭了,哭得丝毫不顾形象,比起梨花带雨,该说是嚎啕更为准确,跟伏黑惠印象中那个落落大方的姐姐一点儿都不一样。

她哭了很久,久到记不清时间,小孩被哭声吵得有点头疼,还是乖乖拿来更多的湿巾、纸巾,交给妆已经全花的硝子自己选择。

姑娘总算是稳住自己的情绪,先跟男孩道歉:“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吧。”

“没事。”小孩摇摇头,瞅瞅三个神色各异的大人,又瞅瞅监护人,征询似的,“我先回房间?”

“留下来吧。”五条悟简单地说,“你是我们的一份子。”

那之后是分开的谈话,先是家入和五条,他们明智地选择了书房,很快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女孩的指责,音量控制得非常之好,能听见语气,却不清楚内容;被指责者的声音一直游离在怒火间,巧妙地被隐藏。

留在客厅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去窃听的意思,夏油甚至安然地看着电视,男孩略带拘谨地坐在一旁,尽管五条悟被家入硝子数落也不是第一次,可涉及到夏油杰……总归有些不同。

“你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惠问。

他不常跟夏油单独说话,这个男人比五条悟还要会隐藏自己。

实话说,惠有一点怕他,只是一点。

——能让五条悟举棋不定犹豫不决的人,夏油杰还是第一个。

制约住怪物的存在,到底是什么等级的怪物啊。

又过了一会儿,那边的争执声弱了下来,书房门开了,姑娘率先走出来,经过一番滔天怒火的洗礼已经让她恢复了平日里的风姿,但眼眶已然是红的。

她悲恸地望向夏油杰,半晌深深叹了口气,话却是对伏黑惠说的:“小惠,来,跟姐姐出去散散心。我给你讲讲这两个不靠谱的家伙以前的糗事吧。”

言下之意,把时间单独留给夏油和五条。

男孩心领神会,套上外套,跟两个杵在原地的男人告了别,握住硝子等待的手。

-

硝子最近正在试图戒烟,但此刻烦躁的心情渐渐勾出瘾来。总归在未成年人面前吸烟是不好的,她凭借自己强大的意志压了下去,给自己和惠一人买了一杯热可可。

入了冬连风都变得毫不留情,姑娘穿得依然淡薄,男孩蒙在围巾后的声音闷闷的:“姐姐不冷?”

硝子握着暖和的杯壁,叹了口气:“悟那种恶劣性格的家伙,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孩子?”

伏黑惠想起以前时不时使坏的五条悟,又猛然记起,最近已经好久没见到他那副优哉游哉的模样了。

夏油杰的到来改变了一切,五条悟更像那个被抽走魂魄的人。

“我想你已经都知道了,关于悟的工作,关于我们是做什么的,杰他现在……又是什么。”

少年点点头。

姑娘的眼底又浮现出一点晶莹,她不愿承认那是泪花:“悟真是太乱来了,太乱来了……要是被高层、不、要是被其他人知道,别说杰保不住,就是悟他自己,也不可能再安安稳稳过下去了。”

男孩一个激灵。他忽然想到曾经某个雨天车里的对话,夏油杰的归来,会让五条悟付出怎样的代价?

但他没有问出来,因为家入硝子晃了晃脑袋,好像想把烦恼都甩出去:“不说这些了,给你讲讲他们以前的事儿吧。中学的时候他们就一直很胡来,翘课逃学打架都是小事,有一次啊……”

十二月的街景褪去色彩,只剩下满目苍凉和灰白。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沿着寒风向前走。

家入硝子讲故事的本领和她的医术一样高明,即使手脚是冷的,惠却好像看见了那两个在盛夏的树荫里偷偷接吻的大男孩,被硝子抓包后央求、贿赂她不要告诉别人。

“虽然我的身给了杰,但我的心还是您的——您永远是我的女王大人啊!”

是个屁。十七岁的家入硝子不屑地想。

你们眼里全是对方、为彼此着迷这件事,还有谁看不出来啊。

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感情,硝子最后这样对惠说,他们早就交付彼此了,那是谁也夺不走的宝物。

-

姑娘带着小孩走后,起初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然后是客厅里的人先开的口。

“我已经知道了。”夏油杰很平静,好像说的不是自己、而是毫不相干的别人似的,“我已经死了四年了。”

吊灯就在他头上,潋滟的光一部分已经穿过他的身体。

一个月前还完全是实体的他,已经渐渐开始透明。

“……是硝子跟你说的吗?”五条悟拧起眉,神色淡漠,“还是惠?”

“硝子从来开始,除了哭,还没有跟我讲一句话。惠是不是那种多嘴的孩子,你最清楚不过。不是他们,也不是任何人。是我自己知道的。”杰笑了笑,很平常的样子,“你会觉得,我不吃不喝不睡这么久还好好运转着,还会没有丝毫怀疑?

“——可别忘了,我们也是一起学习过狩灵知识的,悟。

“已经知道有一段时间了。一开始也有点儿不能接受,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了,也不晓得为什么会重新出现。

“但我知道死掉的人应该去哪里,反正不该逗留在这里。

“能重新陪你一遍,已经很好了。我真的很满足。

“最近,觉得是时候走了。”

他伸出手,掌心处不再是骨骼和肌肤,而是在空气里飘浮的齑粉。

他的姿态,越来越像一个完整的幽灵——悟一直不提,他也希望他信以为真,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已经瞒不下去了。

“不要提这个了。”五条悟绷起下颌,“我不想谈。”

他摔门而去。

-

敲门声很轻。

“不用劝我。”五条悟的声音冷硬,然而并未阻止门外的人的动作。

不过推门进来的身影比预计要小很多。

“……是惠啊。”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不想让孩子看见自己颓废的样子。

惠给他端了牛奶:“加了蜂蜜,安神。”

孩子知道他喜欢甜味。悟笑了:“小惠还是这么贴心。”

男孩撇撇嘴:“大人就要有大人的样子。”

大人的样子,是什么呢?

必须坦诚,必须不能逃避吗?

撒谎到底是大人的特权,还是孩子的?

从和杰不欢而散的对话后,他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坐在地上,灯都没开。

小少年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的高度还是差很多,但走廊的灯光一视同仁地淌过来。

小孩没有和他聊天,而是安静地监视着他把牛奶喝完。

临走前问了一个问题。

“他对老师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

“ ▌▌█ █ ▌█ ”

五条悟想了很久,给出笃定的答案。

他知道答案不曾变过,无论过去、现在、将来。

五条悟不知道的是,这个问题男孩同样给了夏油杰,而得到的,是同样的回答。

既然已经挑明,就没有掖着藏着的必要了。比起决断今后的去向,眼下更重要的是搞清楚夏油杰显灵的原因。毕竟未知的东西,永远是颗不定时炸弓单。

究竟是什么带他回来呢?

灵魂显现无非是两种原因,本身不愿离去,或者被召回。

这种“不愿”不是简单的求生欲望、或者想要留在某个人身边这样纯粹正面的感情,往往是为了复仇、尚未完成的大业等等,纠缠在一起的“心怨”。

夏油坦言,自己并没有此等极端负面情绪。

那么只有第二种可能。

然而夏油杰死的时候才19岁,尚未毕业入行,只执行过演戏任务,不可能结识仇家,又怎么会有人居心叵测花大代价召唤。

当事人搞不清楚,请做外援的家入硝子也没想出来。

后来,这个谜团居然是被惠误打误撞解开的。

-

男孩起床的时候感觉腰椎上有隐隐的疼痛,他以为是被虫子咬了,摸了摸却没有肿起,轻轻一按,疼得哆嗦。

他去找大人们,夏油掀开他的衣服,居然有一小块淤青,在小孩白皙的皮肤上非常显眼。

好好的睡着觉,怎么会有淤青?

“也许是被什么硌着了。”五条悟提出猜想,“出动,侦探队!”

连惠都不玩这种幼稚的扮演游戏了,这两个大人还是乐此不疲,欢呼着端了他的床铺。

(男孩跟在后面,后知后觉——他们是什么时候和好的?)

一层层检查过去,都没什么问题,直到夏油从最底层的床板上拾起一颗深红色的珠子。

“小惠简直是豌豆公主,是因为这个吗?”

他凑近仔细看了看:“这是……”

那颗珠子饱满圆润,纹路如同星球。

他看向也直起身望过来的五条悟,嗓音掺了些阔别的感慨:“是我当年,给你的吗?”

-

它原本并非只有孤独的一颗,而是一串,十四颗通体红褐色的佛珠组成小行星带,安稳地绕在手腕上,守护他独一无二的宇宙。

那串佛珠是夏油杰18岁成人礼时在寺庙里求的,某某大师开过光的那种。

“基础款”,非功名无利禄,只保平安。然而有一条铁则,不能转手他人,否则守护的功能转移给他人后,自己将承受双倍的灾祸。

但夏油还是把它给了他。

本想求你喜乐,可我总想,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很不开心的吧?

后来,还是先愿你平安。

无论我在与不在,也要你平平安安。

五条悟不知道这原本是属于夏油杰的,而夏油也没太把大师的铁律当回事。

不知是巧合意外还是真的通灵,那句祸患将至,却在一年后真的应验了。

彼时五条悟出门在外出实习任务,目标在前,他习惯性地抬起手腕摸摸佛珠,想给自己渡一点安定,珠串竟然莫名其妙突然散落一地。

当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那声响惊动了目标,使他错失良机,五条悟在继续追还是拾东西之间犹豫片刻,只来得及捡起一颗,手机索命似的响起来。

再然后,灌进耳朵里的,是呼啸的风声,以及机械化的通知,传达他那个此生再也不愿意听见的消息。

-

惠不知道这颗珠子究竟是什么时候跑到自己的床下的,也不知道它对他们究竟拥有怎样的意味。

男孩努力地把乱糟糟的床铺弄整齐,罪魁祸首们干脆撒手不管了。个子很高很高的两个人蹲在地上,像小孩研究蚂蚁似的,事不关己地琢磨灵力。

“难道是悟向它许过什么愿吗?”

“我还没有傻到那种地步啊。”

夏油举起珠子——他已经快握不住它了——放在灯光下,喃喃道,可我也许,就来自于它啊。

“也许是老师的原因也说不定。”

快被他们遗忘的小孩忽然发言。他们回过头去,看见小少年费力地抱住自己的枕头,像抓住答案的枝干。

他被两个人的目光探照,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忐忑,咽了下口水,还是继续说下去。

“如果……如果不是夏油君自己的愿望,而是老师的呢?”

成年人们仿佛被钉在原地。

真相像雪一样落在每个人的头顶、肩颈,落进无边际的沉默里。

-

四年前夏油的死对五条而言,是发生在他年轻的生命里最大的冲击。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昨天还在通电话说任务结束了要一起去度假约会的人,今天就长眠于荒塚之下,再也不能醒来,再也不会赞叹你的眼睛真是太美了,不会再吻他。

人们对于至亲的离去起先都是拒绝相信,然后用很长一段时间消化、接受。五条悟的意志超出常人,他看起来比任何人接受得都快,甚至能够反过来安慰家入硝子和其他人。

但他心里,永远结下了一块疤。即便四年春夏秋冬过去,几千个日夜也没能抚平伤痛,固执地不肯痊愈。

每个人都以为五条悟放下了,他嬉笑怒骂,一如往常。

可事实上,他从来不曾释怀过,没法真正放下,甚至害怕自己忘记夏油杰,

而夏油呢,当初在连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将一部分灵魂随着护佑一同寄托在佛珠里,赠给爱人。

所以如今才会回应五的思念,并且藉由它实体化。

悟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谁都不知道那仅仅是没有重量、没有实体的轻飘飘的思念,就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堪称起死回生的能力。

他们一同看着那颗仅存的愿望,握进夏油杰的手心。

五条悟不信神佛,可在许多漫长的夜晚,独白仿若祷告。

神啊

把他还给我

我愿意承担一切 苦难

让他 回到我身边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

赐我他的吻 如怜悯罪人

五条悟的生日在十二月的第一周仓促地到来了,夏油杰为这个忙活了很久。毕竟,还能再为所爱之人过一次生日,对他而言是多么来之不易的幸福。

“好啦。”夏油大功告成地拍拍手,“人不逼自己一把都不知道能做到什么地步,我以前可不知道我还会用奶油裱花……”

虽然很丑,虽然歪七扭八,但能认出蛋糕上画着的是戴着圆圆墨镜的五条悟,还是年少时的样子。

是停留在夏油记忆里,最好的模样。

他把蛋糕端上桌,旁边还堆着些礼物的,惠和硝子正在布置装饰。

寿星本人被安置在旁边坐着观看,不许参与,不许品头论足。如果在往常,五条悟早就要抗讠义了,然而今天听话——甚至说是乖巧地等待着。

只不过他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夏油杰。

惠把数字蜡烛递过来,夏油把“2”和“4”插上去,点燃,看向那边坐着的人:“这蜡烛一吹灭,你可就比我大五岁了。”

他的身影跟着烛光一起飘渺,即便没有人愿意承认,但他的确有种……快要抓不住的错觉。

五条悟终于等到“解禁”,被簇拥着站到中间,惠还给他戴上了亲手制作的纸王冠。

“接下来的步骤是什么?”

“吃蛋糕?”

“吃蛋糕还要再等等,惠。现在是许愿才对。”

“好吧。老师要要许什么愿呢?”

“说出来就不灵啦。”

夏油看着暖融融烛火下映着的五条悟,忽然打断他:“悟,这次的生日愿望,让我来,好吗?让我替你许愿。”

还有这种规则吗?小孩和姑娘面面相觑。

“好啊。”然而五条毫不犹豫,“如果你说想再活一次,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必定把你从阎罗殿捞出来。”

“我希望悟——”

他一字一句,语气轻柔。

“能够放我离开。”

比五条悟更快开口的是家入硝子,她刷啦站起来,不愿意让男人们看见她的眼泪:“小惠,陪姐姐去厨房一下。”

男孩踩在椅子上端着小盘子等蛋糕的手僵在半空,看了看神色各异的成年人们,并未多犹豫,跟着姑娘退场。

-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夏油用几近透明的手掌小心地拢住那些脆弱的、随风飘摇的火苗,望向五条悟已经再没有喜悦的侧脸。

“悟,我一直都知道没有我你也会过得很好。

“我一直跟你说觉得自己该离开了……

“我想,那个日子,就是今天。”

“可我不想让你走。”不可一世的五条悟执拗、孩子气地攥住他的手腕,“留下来,杰,相信我,我可以做到的,我完全可以——”

夏油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他要说的话:“那样不是办法。”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当然也舍不得你,可我必须离开。

如果我打破俗世陈规留下来,陪你一时,终将会因为越来越多的不满足变得固执、偏激、扭曲。

每一个恶灵在最初都是温和的,只想留下来看看挚爱。可后来呢?他们也不想变成那样,但克制不住。

如果有一天我因此伤害到你,我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你必须体谅我。

你要让我放心,好吗?

放下执念,我才能安稳地离开。

“对了,差点忘记了,送你一个东西,就当做生日礼物吧。”

夏油杰摊开手,有什么亮莹莹的,躺在掌心里。

“带上它,就当我留给你的纪念吧。我……施了魔法,戴上它,我就不会再回来了,就算回来,你也不会再看见我。”

“我们会再见的。”

五条悟已经不说话了,他接过夏油送他的东西,蓝眼睛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和烛火一起黯淡下去。

“我已经死了,悟。你做再多,我也不可能再回来。”夏油杰拥住五条悟,怀中人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那是他贪恋的温度,是他不再能拥有的奢侈品。

“我的愿望其实还有一个,比起放过我,更重要的,放过自己。悟,和自己和解吧。”

“其实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的,不过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他声音逐渐变得渺远,尾音隐没进姗姗来迟的夜色。

五条悟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直到手心里的小东西滑落掉在地上,叮铃一声,惊醒了这场终于该醒过来的梦。

 

屋外完全静下来,伏黑惠和家入硝子再听不到谈话声,走出来看见客厅里温馨的生日会布置下面,只有五条悟一个人。

姑娘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逃离梦魇似的快速离开。

小孩也没有吃蛋糕的心思了,把它放进冰箱里,一个人爬高下低拽掉先前精心的装饰。

虽然扯下来的时候有点儿心疼,可它们不会让寿星快乐,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所有家具物归原主,他走到五条悟身边,后者保持着那个拾东西的姿势没有动,脑袋上还顶着自己画的王冠,已经歪掉了。

明明是那么高的人,惠想,为什么现在蜷缩在这里的模样,像是比自己还要幼小、还要无助的孩子?

他伸手,把王冠扶正。

五条悟把他拥进怀里,如果要形容的话,大概是自己想爸爸妈妈时候想哭又不愿哭、抱住抱枕时的动作。

所以男孩推己及人、自然而然地,很想看看五条悟有没有哭。

但出乎意料,或者意料之中的,他没有。

连自己都感到承受不住的悲伤,连从来不显柔弱的硝子姐姐都哭出来了,为什么应该最难过的五条悟,却没有掉眼泪?

大人们真的很奇怪。

五条悟抱着男孩,安静地,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惠总觉得,这个拥抱本该是给另一个人的。

他看不见监护人的表情,只注意到五条悟不知何时戴上了耳钉,而它看起来……曾经属于夏油杰。

温热的液体低落到他的肩线,他用瘦小的肩膀去扛,扛起这个人千钧重的痛。

在他年幼的年纪里,已经是第二次承受别离之苦,对于五条悟也是同样。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预感,这一次,五条悟再也不会好起来。

 

伏黑惠上高中时有了第一个追求者,张牙舞爪的小子,胆比天高。

五条悟不大待见他,对他诡异的名字和纹身有诸多挑剔。

狂妄的人总是不喜欢同类;但小子却惊人地有毅力,送花送礼物送回家,很土很老套很浪漫,还很有成效,最终惠抵挡不住攻势,还是动了心。

虽然有点小失落,不过孩子长大了,总要有自己的归属不是吗?青春期总是这样躁动的。

五条悟看着那张三人合照,亲密无间的时光定格在小小的纸张,他和夏油杰脑袋对脑袋把娇小的硝子挤在中间,姑娘一脸不忿,他俩倒是开心得很,冲着镜头一脸得逞的笑容。

他用指腹蹭了蹭爱人的笑靥,想着,我养大的孩子,还是会走上和我一样的老路啊。

危险是致命的吸引力。我明明知晓,却仍然义无反顾撞上南墙。

可惠又终究不是我们,他会远比我过得幸福。

你说呢,杰?

没有人回答。只有晚风轻柔拂过。

黑色的耳钉在月色下荧荧亮了一下,滴落如同星星的眼泪。

FIN

“他对你/老师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

“是我堕入人间的引力,欺瞒神明的秘密。”

——————

注释:

* 标题引用自叶巧琳歌曲《神把眼泪都留给了人》

* 文前引语出自吴雨霏歌曲《人非草木》

* 第七段引用自杨千嬅歌曲《少女的祈祷》

* 灵感来源美剧《邪恶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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