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笑你(夏未叛逃if,dk)

这篇居然没有搬运到论坛来,搬一下…!
原发布于2022.10。是《伽藍堂の言葉》的前日谈。
另外有个勘误:写的时候不知道,之后从借下的采访了解到咒术高专实际是五年而非四年制,因此夏五硝三人此处应为五年级毕业。

summary:高专四年级夏五硝,09年不成样子的毕业典礼。五条君,似乎模糊地触碰到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夏油未叛逃的if线,大量捏造请注意!

“何も見えなくたって、何も言わなくたって
即便什么也不能看见 即便什么也说不出口

誰も気付かなくたって、それでもわかるから
即便谁也没能察觉到 即便如此我也明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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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站,清晨七点。
夏油杰看了看表,准确来说,六点五十四。一年了,提早到达的习惯还是保留着,好像走之前的记忆是游戏存档,进度全都存着,只要回来就能读档回到熟悉的世界线。不过这话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没错,在国外待的一年几乎只在他记忆中留下海水和空旷,好空啊,地广人稀。相比之下,还是日本的车水马龙让人清醒——到底是日本人嘛。前天的时候还能看见阳光填满整个苍穹,夏油跟一帮生面孔站在浪里晃悠的船头上观测远远的海岛,旁边九十九的海外咒术师哥们撞一下他肩膀,叽里咕噜叨叨不停,一直挂着谦和的笑脸都酸了,揉脸时问前辈您会讲英语吗?九十九乐得停不下来:他一直在说英语啊夏油君!
夏油杰被晃得东倒西歪,又听她说这儿曾经是殖民地如何如何…皮地钦语果然很难理解吧?跟英语课本上的片假名一样,猜就完事了…说回来,今天他穿着黑毛衣和校服外裤,一身黑,跟走的时候一样显眼,仿佛抹除了时间流过的痕迹,把他从人群里裁剪出轮廓。
春天还没到,从空气里能嗅出青黄不接。人流蒸腾着雾气,肩膀贴肩膀,脚踝挤膝盖,行人凑在一起交谈,脸上或者笑或者面有难色,穿插着一门心思低头走路的上班族。他孑然一身,总感觉该拎个行李箱或公文包之类的才对劲:可惜寄回来的行李昨天已经到了东京,只要回宿舍放下背包就是全部了。带来和带走的都不多。高专在物质方面总是格外关怀,算是以卖命换来的生活条件提升。他宁愿所有的伙伴都各自在世界某处,不要过这样的人生。可惜这远远超过了他能定夺的事情——这一年多学到最有用的东西便是人生的无力,起码他自己这么认为。
风有技巧一般穿过热闹的人群,精确地带来寒冷。是独属于清晨的那种,很清澈,顺着衣领钻进皮肤,让他指尖也冰凉,但却不觉得冷,好像可以浸泡、融化在冬天遗留下的风里。毛衣领口形状很诡异,大概是走之前打架被扯到了,锁骨附近的地方都会漏风。
天没全亮,自贩机玻璃窗里盈盈的光落在夏油脸颊一侧,照亮清晨的某一角。新的一天又要降临了。
第三站台。这样就好,那个人——悟,下车时会看见他。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其实…今天也不算冷。胸口有什么东西喧腾着,快要顶到喉咙的那一点雀跃,可以驱散飞机上的皮革气息和脑袋上沾的烟味,把他整个儿从静止里捞出来。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信息,有新来信,他一惊,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铃声开得大,手机疯狂振动,好像雨平白无故砸在头上。原来是刚刚地铁里信号不好,现在所有东西一起涌上来。他还想去按亮屏幕好好看看,不过不用了。
动作停止,时间也好像在此驻足了一瞬,夏油杰抬起头的第一眼,就在稀落几个人里捕捉到他。白色身影跳下车时轻轻一跃,好像一束纯白火焰,以天空为背景燃起。
见到了。
夏油杰好似被钉在原地,看那个身影抬起头,于是他们看见彼此。

…好好笑,悟眼睛睁大的程度隔着墨镜都能看见。该怎么说,又要怎么做?这个人总能让他忘记死守着的信条,做事的方法。他只恨不得所有的细节都可以被眼睛捕捉,时间开始流动之后,又放慢了——踢,踏,五条悟的手握成拳头又放开,抬起脚——
与此同时,五条悟的脑子里炸开一百万束烟火。那一刻想打人和想拥抱的冲动同时到达顶峰。车站的所有人看见的是一道白色流星如升空的烟火一路丢盔弃甲,冲到夏油杰身上时肩膀卸下来的背包还没落地,哐当一声,分不清是重物落地还是年轻人躯体相撞的响。
而夏油杰简单地感觉到,胸口的某处跳了一下。
他的心脏整整一年都没有这么鲜活地跳过了。

他们回来参加人生中最后一场毕业典礼。
咒术高专的毕业典礼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从流程来看是够复杂。虽说上学的时候就已经习惯出外勤了,辅助监督还是要帮助年轻人们完成身份转换,况且每年都有新人会加入辅助监督队伍;选择当自由咒术师的把资料从学籍库复制一份到术师资料库,辅助监督共享的内部系统,选择留在高专当编内人员的接下来还要考证听候上面差遣,选择回归社会的…拿毕业证就好,高专恕不远送。
除此之外祓除活动还得正常进行:幸好日本的高中生是春假前而不是暑假前毕业,不然毕业式该直接取消吧。这样算下来,留给学生自己纪念的时间少之又少。明面上,夏油杰也是为了这些繁复的交接程序才回国的。

说回久别重逢,五条悟没陪他很久。抱了一下之后只是一道肩并肩走出车站,手也没牵,五条更没依照接站惯例帮他提包之类的,夏油不需要。兜里只背着洗漱用具、笔记本,衣服,围着围巾、套着大衣,贴身穿专门洗过的高专校服。一身轻松,让人怀疑来阵风是不是都能吹走。
这个比喻能成立的另一方面是,他真的瘦了挺多。也长高了,跟五条悟乍一看难分高低。兴许一直跑外勤不缺运动量,但他绝对没有好好照顾身体。咒力肉眼可见丰厚了不少,盘踞在周身同他相连的咒灵…虽然目前没见到很厉害的术式,但从量来估计翻了个倍还多。
哈哈,六眼也变强了啊。分析一大通,五条悟别开脑袋,抬了抬墨镜对着空气失笑——这么一对比好明显,见到杰的时候能看到的东西比一年前多多了。残秽也能更明显地闻到…似有若无地环在他身边,凑得够近才有具体的气味,构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一直放空的夏油杰突然回神。“悟,不要那样看我。”他说。
“抱歉。”虽然很想问是哪样…被六眼观察吗?五条悟还是乖乖收回眼神,转而把天才的眼睛放到JR线窗外的景色上面去。被六眼从里到外分析不是什么好感受,第一还是第二次打架的时候夏油杰就挥着男高中生比钻石还硬的拳头这么宣告过了。
“告诉我。所以非洲好玩吗?”五条同学决定向前一步,开始找话题。
“…嗯?不是去玩的啊…一直在研究,带回来了一些在高专内更方便使用的咒灵。”
“也就是说杰今晚没空咯?”
一声鼻音作为回答,平铺直叙里带着惋惜。装的吧。
最近研究什么呢?五条悟又问,虽然他其实并不好奇。夏油杰回答说提取咒灵的术式。咒灵操术在咒术界历史上都很少见,所以几乎没有先例可以供我参考。这样的好处就是,能力还远没有被探索到极限,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啊,抱歉,一不小心说多了。这是九十九小姐告诉我的。
五条悟点点头:“听起来很厉害啊。”
夏油杰也跟着点头,他们之间再次陷入微妙的安静。还好悬崖勒马,回答者没说九十九由基的后半句:“…不同于被世世代代研究的无下限和六眼,你朋友那种。”
虽然道别时发生了那种事…但他当时说明了他们不只是朋友,有别的关系,嗯,就算是他一厢情愿。
至于现在再一次见面,夏油杰才是真的不知道他跟五条悟的关系算什么了,前男友、恋人还是闹掰的朋友?他不太想听到对方的答案。五条悟也维持默契,半途说着任务地点在这里,挥挥手在他什么都没说之前就溜下车了。
大都市恰逢早高峰,他下车之后夏油杰身旁的座位就没有空过。早晨抵达的红眼班机极其累人,夏油索性侧过脑袋靠着塑料隔板小憩了一会儿,四周人潮汹涌,城市正在慢慢醒来。走下车时,悟的脸再次划过脑海。刚才不只有六眼细细描摹了他,他也悄无声息地打量了一遍悟。
…悟。
一年不见、明年即将步入二十岁大关的高专毕业生悟。嘴唇还是很薄,眉眼长开不少,眼睛的形状还是很可爱,可惜平时都不会完全睁开,垂着眼皮一副爱搭不理的拽样。毕竟是最强嘛。
……那个一年之前爆发过一次空前绝后的争执,险些联手跟他一起把学校拆了的悟。
他的爱人。

空气中涌现出白气,只维持了一瞬就如同翻上来的海浪回归海洋一般消失掉。
下车后,五条悟在人群里站定,列车掀起风扯着他的衣领,高专毕业生对天空深深、长长地叹了口气。
杰…看起来真的不太好啊。而且刚刚的气氛,简直像是凝固了一样。他从来不是会逃避问题的人,因此现在也光明正大地皱着眉,看向杰那趟车飞驰而走的方向。
杰。他最喜欢的杰,人生中第一个朋友和男朋友。
一年前被揪住领子按在寝室废墟里,半边脸颊沾满了血,还笑吟吟地看着他的人。
…也许要就此渐行渐远的人。
这样的事,他经历太多了。从第一个尝试暗杀他的仆人开始,人们像划过宇宙的碎石,一度靠近他,在产生引力时又慢慢漂远。而他就是那颗发着眩目光芒的超新星。杰不一样,毫无疑问杰是特殊的,但是跟他狠狠撞在一起差点融为一体时,变成碎片飞远了。
他会是那些陨石中的一个吗?

更重要的是,自己提前两站就下车了。任务该怎么办啊?

出车站,再被辅助监督载回高专校园,一路上像做梦又像时空穿越。再次见到家入硝子是在寝室二楼,跟先一步回来的夏油在走廊打了照面。她说还以为你们俩(意有所指)会同时出现,夏油杰只当玩笑,说你对我们的关系太有信心了。
硝子挑眉:哦,真的吗?那咱俩的关系算够好了吧——夏油?
够好了。夏油杰赶快点头,欠你人情啊。
家入苍白地笑:还剩不少文件要整理呢,夜蛾让我帮忙传话今晚在办公室里见他,回见咯。夏油张了张嘴还想问她难道是要转战文职工作,但没说出口。怎么想高专的老家伙们也不会允许,很无奈,她比两个男同学更别无选择,摆在面前的路只有一条。时间的改变在这位女同学身上最为显眼,外貌层面上。她把头发留长了,现在逼近及肩。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硝子什么时候开始穿高跟鞋了,夏油杰想。他转过身来,任由行李从手中滑脱,看着空荡的高专走廊,还有墙边整齐排列的三扇寝室大门。光洁的地板造成镜面反射,在过去的三年里,他曾无数次从这上面走或者跑过去。他记得入学不久跟悟一起抗议过寝室太简朴的问题,至于后来…他俩突然之间想通了,再有钱的人睡觉不也只用一张床?所以两个咒术界最强挤一张床也没关系。
想到这里,夏油发觉自己的脸上已经不自觉浮现出微笑。临走时毁掉的东西大多数已经被修好了,只有最靠近走廊末尾的墙上还剩一道裂痕,抹了白灰,看起来颜色不太对。跟记忆中的样子基本一模一样。他轻叹一声,拿起学生包,从里面摸出一直压在内衬口袋里的寝室钥匙。想不到一瞬间,大家都变成大人了啊。

那时候家入硝子也帮了忙,夏油杰授的意。具体情况她并不清楚,只是听夏油说要告诉悟一些会令他生气的事情,所以可能要造成一些混乱,不巧他接下来要赶飞机,拜托家入在出租车上等着他——车费预付过了所以没关系。
虽然夏油没明说,她也能猜到。最近以来他们三个甚至不太见得上面。她手伸到窗外抖掉烟灰,前座的司机有些担心地转过头,确认没掉到车上。
说到底就是夏油杰打算不告而别,而且还是很长一段时间。
不同于两位最强三年级之后各忙各的,家入硝子多数时间都在校。她见过夏油桌上的文件。九十九小姐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夏油一到地方就会得到接应,然后踏足他们任何一个都没接触过的、日本境外的咒术世界——啊不,五条大概见过吧。硝子又想,毕竟出身很厉害。就算如此谈了三年的男友突然有一天站到你面前跟你说,抱歉啊,我现在要调动工作到国外去,心里有个问题无论如何也要找到答案,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请你等我吧。
家入硝子光是想想都觉得如果遭遇这等事的是自己,说什么也要照他脸揍一顿,治好再来。
这一点上她能跟五条共情,夏油这次的确做了很过分的事。
在那之前还对她说过更过分的话,这些大概都没有跟五条悟分享过。是的。夏油对她说过,自己在第一次见到那俩小姑娘的时候考虑过把除她们之外的所有人都杀光。不过他没真的这么做,谢天谢地——因为两个姑娘没有任何登记过的身份信息,辅助监督不得不先叫来当地警局插手,虽说最后大概只有女孩们的亲生父母会受到惩罚——还不知道他们是否活着。
无论怎样,这是咒术界几年间都非常少见的恶性事件。
夏油杰头一次大幅度推翻辅助监督的安排,寸步不离地带着两个姑娘在最近的市区住了三天,搭乘最早的航班回到东京。
至于当时跟他一起去的灰原雄,在回来之后也递交了辞呈,和敬爱的七海前辈一起,两人几乎是先后退出咒术界。
刚回到高专,他先光顾医务室,拜托硝子处理草草包扎过的两个姑娘身上的伤。又光顾校长室,直接向夜蛾正道口述见到了什么。最后他去见五条悟,就没人知道怎么样了。
对家入硝子来说,这个转折点反而如释重负。她早就知道这对狗情侣之间正在酝酿什么东西,但无法触碰到事情的核心,像一直等着的一场大暴雨,下下来之后也就那样。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阻止暴风降临,但仍旧庆幸这不是一场龙卷风或者雷暴。
况且灰原雄已经失去一条右臂,她不想再因为同样的原因包扎他的左臂,或者左腿。那种体验还是不要有第二次的好。两个头发一黑一黄的姑娘她没再见过,似乎在夜蛾正道的授意之下,安置在咒术界可以覆盖到的东京都范围之内。鉴于孩子们才刚到上小学的年纪,之后进入咒术界与否取决于她们的选择。
不过,当时夏油杰也对硝子交代了故事的另一个版本:尽管高专方不间断地派人心理疏导,女孩们仍旧非常抗拒跟普通人接触。因此,他一直在偷偷教她们如何运用自己的咒力,更不打算让他们入普通人的学。
因为他自己接下来另有打算,所以希望拜托悟接手自己的教学事业。
五条悟现在在高专的时间甚少,要不告而别非常容易,但这才是他没办法留个字条悄悄离开的根本原因——
“只有跟你我才能这么说,硝子,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很痛苦。”当时夏油靠在停尸柜一侧,硝子蹲在墙角抽烟,金属制的停尸床铺了无纺布,还放上烟灰缸,变得像个野餐垫。
“哦?”
“我需要一个答案,否则我没有办法继续前行。我不可能继续呆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家入问他,难道说你也想退出咒术界?夏油点点头,又摇头,脑袋画了个圈,最后才说想过一下,但不现实…这么一说,家入硝子就大概能猜到他这两天想了多少东西了。总之,他不觉得现在的工作能保护同伴或者让大家过得更好,又没法说服自己保护那帮恶心的普通人——在这点上家入硝子持保留意见——因此,他无法继续在高专读四年级。仔细想了想接下来该做什么,最要命的果然还是信息差。因此,他要追上曾经一面之缘的九十九小姐,好好问问这个咒术界还有什么是他应该知道的,再去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休学申请已经递交,夜蛾正道驳回,说反正高专授课内容到第四年也大多是实践,等回来之后修满文化课学分就行。

家入硝子简单地接受了老朋友的告别。至于五条悟和夏油杰二者间,是另一码事了。因为他们相爱了。糟糕透顶。
夏油记得领回双胞胎姐妹那晚发生的一切。女孩们小手的触感还停留在掌心,行李送回寝室,他一身尘土气息,踏着夜色走进楼内。一直都不算灵光的声控灯没亮,黑暗里,五条悟的寝室门缝下漏着光。停下脚步,能听见游戏的声音。
他看着门,一种撕裂感骤然袭击了他,他明白只要推开门,就可以无缝衔接加入悟的战局,他俩也许会就这么痛痛快快打一晚上游戏,莫名其妙开始大笑,笑着笑着吻到一起,做到筋疲力尽,洗完澡再抱着彼此入睡…
因为今天发生的事,五条悟还一点都不知道。他夏油杰也根本不晓得如何开口去跟他说。如果说出口,有些事情似乎就再没法回头了。而见证过那样的惨剧过后,他宁愿一个人扛着活在当下的折磨也不愿心安理得地回到从前。自己的某一部分永远地被改变了。现在,他们俩站在全然不一样的两个世界里。
手柄落地一声重响,五条悟低声骂了句什么,起身走开,可能是去洗脸之类的。游戏声没再响起。

他最终没有推开门,今天的事也没同五条悟说。只是那天晚上五条悟来找他了。他们有彼此的门钥匙,打开门时本来一点都没有收声,看见满屋黑暗才轻轻感叹一句,啊,睡得好早…杰?你在吧?
这番话收到夏油杰睡梦之中一声咕哝作为回复,他才爬到床上钻进夏油杰被窝,在枕头旁边塞上自己的枕头,牙膏的气味顺着呼吸流过来,爱人抱着他很快陷入睡眠。
相应地,夏油杰失眠了。
就算想了再多,知道再多,都是作为积累存在,最终决定结果的是那些积累所造成的、一瞬间的感觉。比如说,如果他当时选择放出咒灵把人杀了,那么便再也无法回头。理性思考只能放在结局已经注定之后。他有些看不起当时那个迟迟没有动手的自己,厌恶这样的犹豫不决。现在更不可能回去把那帮人杀了。
但他伸出手唤起咒力的时候,感觉到的只是前方深不见底,瞬间便能将他吞噬的黑暗。这让他通体冰凉。他无法把死亡变成现实。

但那个时候,心中所想的一件事的确变成了现实:没法再继续当咒术师了,这条路行不通。当年轻的咒术天才又飞跃一个台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野,似乎除了这条向着死亡狂奔而去的通天大路别无他选。且,只有他看得见这条路通向死亡。
从现在开始,要深思熟虑地走出每一步,一刻不停地分析,如履薄冰——直到开辟出新的道路,找到新的答案。夏油看了看枕边熟睡的人,手臂随着呼吸起伏,胸膛时不时轻触他身侧。
悟到底是怎么面对这种深不见底的黑暗的?
当然,没有回答。
第二天夏油杰便拦住睡眼惺忪的五条悟,并向他解释了一切。
然后他们毫无悬念地闹掰了。大吵一架,五条悟先扯起夏油杰的领子,挥拳虽然不至于像接敌咒灵那样,但也绝对不是平时小打小闹的力度。夏油杰只是见招拆招顺带说出更过分的话,以换取停火好让他去赶飞机的机会。
你把机票先给我退了,我们说清楚!五条悟说。
违约金可是很贵的哦,我不像悟这样,一年到头不愁钱花。我们已经不一样了,放我走吧。夏油杰就说。
跟夏油预想的差不多,五条悟的火气主要集中在“为什么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告诉我”和“你这家伙不要一副赎罪的样子啊”这两点上面。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五条全然没觉得夏油杰的想法极端有什么问题,只当他一时糊涂想不开,况且他自个儿当初也起过屠杀盘星教的心思;只有夏油杰晓得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有多难,重到他不得不赶紧逃离,走到路上才能平静一点——越是这么说越没办法遂愿,搞到最后他自己也像是在发泄微妙的怒意跟悟较劲一样——挡下五条悟的攻击却不回击,由着他折腾甚至可以说是单方面挨揍。一个不小心,半栋校舍就快没了。
苦了夜蛾正道那时候刚好带来个新一年级的小同学,两个人站在高专前广场上看得目瞪口呆。
最后五条悟骑在夏油杰身上,准备冲他的俊脸来一拳的时候,夏油杰头发彻底散掉,七零八落铺在地上,脸颊蹭脏了,脚貌似还崴了一下,直直盯着男朋友轻飘飘地道出一句:
“看吧,悟现在各方面都已经凌驾在我之上了。说到底,最强只有悟一个人了啊。”
拳头停在空中,五条愣住。
随后暴怒的夜蛾正道出现,夏油在混乱中被接走,在路上,家入硝子尽量利用这点儿时间给他治疗到能见人能走路的地步,夏油就正式坐上跨洋班机,在2007的夏秋之交开启咒术师生涯第四年。

2009年的春天,夜蛾正道一封电子邮件把他叫了回来,要他赶紧清走在寝室的私人物品,还有需要签名确认的资料交接。

“我见到过太多人了,以前在五条家的时候,每天来的侍者面孔都不一样。”

漫长的2007年,五条悟有一回去烦仅剩的一位同级生。
五条悟把糖纸在掌心揉成团一个个扔出去,侧头靠到家入硝子医务室门口,一副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样子。
“偶尔也会聊天。虽说生下来就是神子,但当时还是小屁孩嘛,没有威慑力。
我发现,每个人其实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别人的话也听不进去,蒙着眼向前走,还以为自己非常正确,就那样稀里糊涂过完一生。我看不起他们。那就是局限性吧?还以为这种东西跟我肯定没有关系。结果…只是活在一个更大点儿的局限里罢了。”他张开手,辅助说明似的在空中画了个圆,“我最难过的事情居然是这个。”
低着头等待了半晌,家入硝子一直没说话。在他自讨没趣转身准备走的时候,五条悟听见她笑了一声,“心理疏导要收费的。”
“啊,行行,知道了——”
“还有,你跟夏油真的天生一对。”
“哈?”
“他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硝子正拿着手写板,背朝五条悟挥挥圆珠笔,“——不怪对方,只怪自己。明明你们都有错。”

自己一个人待一年,很多事情反而想得更清楚了。是海水退潮了么,可以开始捡贝壳了。五条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他倒真的在某个任务地点的防波堤外面走过很久,踩着海浪,直到潮水淹没脚踝。
惨烈地迟到之后,五条悟特意多在任务地点住了一天才回高专。到达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了。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发现夏油杰在自己的房间里。刚洗完澡,正在擦头发。
啊,他才想起来,好像是故意要把这件事忘掉似的——这不是他的房间。自从夏油杰离开以后,他一直住在杰的房间里。
“…呃,这个房间里多了很多东西。我以为你们当成杂物间…”房间正经的主人赶忙又揉搓几下自己的发梢后把毛巾挂在颈间,“不过现在看来…”
“…并不是这样。”五条悟一手扶着门把。
“…对。”
夏油穿着白T恤,下身还是制服裤,可能因为从今天起又要遵循制服规定了,过了一年多悠哉游哉的生活,终于被抓回来了啊。感谢毕业典礼。五条悟挑挑眉,不太自在地走进来——不能逃啊,他的东西全在这个房间里。刷牙杯子、枕头、游戏手柄什么的。
“…需要我解释一下吗?”
“其实不需要理由的。”
房间被当成杂物间还不会生气的也只有你这种家伙了吧,五条悟在心里吐槽。
这空荡荡的一年里,他总想翻杰的东西,试图给太多无法找到答案的问题一个解释。后来他学会了跟问题共存,直接在夏油的房间睡下了。这样在半夜亮着手机屏跟他有一句没一句闲扯的时候,还能闻到他的气息。还没有人留意到他做的这件事。
哦对了,他想起来有东西要给杰看。口袋里有一张硬硬的卡片,从夜蛾办公室拿回来的。
明天,学生证将会被消磁剪掉一角,之后就靠新的身份卡来让别人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开玩笑的,谁不知道五条悟啊。
那张卡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教师-实习中”。

“五条老师。呃。”

夏油杰今天第五次发出类似腹部被重击的声音。
“有那么难以接受?”
作为身高不占优势的那位,家入硝子理所当然站在两人中间,今天第五次笑得没停,“我是觉得啊,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
“喂,能不能不要当着别人面八卦?”五条悟大肆散发低气压。

今天是个大晴天,被第五次开玩笑的新晋人民教师又刚补考完挂掉的国文课,夜蛾正道一拍讲桌,看着底下好不容易聚齐的三个人,说好吧,那么今天就是你们在高专最后一节正式的文化课了,毕业快乐,各位。
那时天光大亮,开着窗户通风,操场隐隐传来一些吵闹。
教室里空气陷入一瞬的凝滞。五条悟让自己的椅子维持着将倒未倒的状态,“啊啥啊,这也太突然了吧?我看今天课表还有数学呢?”
“不然你再去上一节?”家入硝子撑着脑袋。
“反正之后还会见到的。”夏油杰在一边帮腔,“代课老师都是辅助监督呢。”
“夏油,你变讨厌了。”家入硝子一脸厌恶,不过介于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人总坐在一起,这个表情隔着白毛脑袋貌似没传达到。

下午太阳最好的时候,三位光荣毕业的同级生在夜蛾带领下走到高专大门口,有学校名字标牌那里,看自己班主任不知道从哪大显神通请来的摄影架好相机,现在要拍毕业照。
之前的交流里,夜蛾正道了解到两个问题dk的关系已经恢复如初,似乎并没有他想象的隔阂。家入硝子不是很想了解,被夏油抓着问,悟做出了这种决定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就说你俩有病啊,LINE不是有好友吗,什么事儿为什么不能自己说!她不知道夏油在飞机起飞前把五条悟拉黑了,也不知道在某天五条悟默不作声发去申请的时候他们又加回来了,更不可能知道那之后他们确实会在网上没头没尾地聊天儿,什么都说,就是不好好讲话。聊到如果对方在身边一定要打架的部分就自动冷处理或者阴阳怪气,过两三个钟头,其中一方再提起新的话题。几天一句话都不说的情况也有。
异地恋真的很麻烦,如果他们之间还存在“恋”这东西的话。
见面以前,他俩也都以为见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架。结果谁也没料到阔别再见的时候心底的坚冰会就那样崩裂。
气温正在回暖,日本的樱花由南向北开放。在这样的天气里,世界上有三位高等专业学校毕业生没正形地站在一起,穿着在这个季节还有点冷的校服,摄影师先生看三个青年完全在各说各话,干脆趴到相机后吸一口气大喊:好了——大家看这边——来!三、二——

成片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三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微笑。兴许那就是青春的墓志铭吧,谁知道呢?反正他们只知道好不容易聚到一起,接下来就是以毕业纪念为由头抛下乱七八糟的事情、打车到市区、随便指一家看着顺眼的餐厅,可以的话敲诈夜蛾老师一笔,光明正大喝酒,最好能把五条悟灌醉。架着烂泥一样的男同学回来让他在边上睡觉,最好再带一堆零食和汽水,他们会发现夜蛾正道早就给教室挂上彩带和气球,胖达坐在椅子上,教室中间三张桌子拼成一体,圆形蛋糕上画着三个人的Q版脑袋,三个礼花放在桌子上等待被拧响,黑板上前所未见的狂放字迹大大地写着“毕业快乐”。

好好地走到毕业这天,当然值得庆祝一场,高专新校长的高兴一点儿没有比三位毕业生少。
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庆祝,况且,明天依然会如期降临。
还是晴天。

五条悟和夏油杰重逢的晚上,毕业典礼前一天,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主要内容基本就是一起躺在床上,对着光端详五条悟的教师证,好像在试图证明它是假的。
哦对了,硝子还希望你在考医师资格证的时候帮她一把。五条悟胳膊枕在后脑,才想起来似的说,她背不过的东西太多了。就用你那个,能趴在别人耳边说话的…
我哪有那种咒灵?夏油反问。
啊,趴在人耳边说话的鬼不是很多吗。五条悟回答。
我们打游戏吧,接着他说。
卡带选了普通的横版对战2D游戏,不知道为什么打着打着突然聊起新近上映的院线片,二人不顾宿舍宵禁跑到大街上去,买了票钻进电影院,专程去看那种烂大街的爆米花片。愤怒的五条悟给那个影院的焦糖爆米花打了负分,据他所说甚至还夹生,容易崩断牙。
折腾一圈手拉着手回来,两个人都兴奋起来。还买了汽水,盘着腿缩到那一方小屏幕跟前,继续开始打。那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五条悟猛放技能,一边想,上次看电影看的是啥来着?哦对,《七宗罪》,上世纪的重口刑侦片。布拉德·皮特。末路狂花、史密斯夫妇、本杰明巴顿奇事…快到2010年了啊,见证千禧年到来的一代人光是念这个数字都感觉真是疯狂。一众片子里他们非要选这个,就好像疯狂又混乱的那段日子一样,在分离之后戛然而止。
或许他们的相遇本就是个错误吧?他拆开今天第二根棒棒糖,又开了一局。杰的头发长长了啊…都要蹭到手臂了。
之前聊天时惊恐的夏油杰也问过五条悟,到底为什么要选择成为老师。五条悟想了想说可能因为养的孩子多。你看,枷场姐妹、伏黑惠…他刚跟夏油介绍完伏黑家的遗孤小同学,认识半年才给他摸脑袋的伏黑惠在看见夏油杰第一眼就让他摸了,令人心碎。
早先探望过枷场双子的夏油心想这是什么鬼理由,收着力气给他一拳叫他好好回答。
还能有什么答案呢,是因为杰啊。五条悟这么想。因为不想再让任何人像你当时那样孤立无援了——“我饿了。”他把手柄一扔,松开一直盘在一起而变得有点麻木的腿,“或许杰这里恰巧有什么吃的…诶?”
“这儿。”夏油提起了方才去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里面沉甸甸的东西晃荡着,“悟不是总会晚上饿吗?我买了夜宵。”
理所应当。五条吃金枪鱼馅的,夏油吃昆布口味,两个人继续在屏幕里大混战。
因此说实话,在感受到身边的五条悟突然抖了一下的时候,夏油杰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咬了两口的饭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悟丢在脚边,本人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正用手背蹭鼻子。靠在夏油身边的躯体开始颤抖,他感受到爱人的呼吸变得不稳,温热的吐气能喷洒到他脖子一侧。
走神的间隙屏幕上的攻击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招招刺中要害,大招一个接一个,五条悟手上不停噼里啪啦操纵着角色,夏油杰防不胜防血条稀里哗啦往下掉,不出一分钟屏幕上就出现了胜负。
五条悟还在喘着气,夏油杰小心翼翼地转头,发现爱人脸上泪水的痕迹映着屏幕些微的荧光。
“啊,这个…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等一下…”——五条措手不及似的,只是反复用手背糊着满脸的鼻涕眼泪:“…诶?”
刚才想着居然还能跟杰在一起这么玩,下一刻胸膛里面就燃烧起来,接着眼泪落下。他实在是后知后觉,直到这一刻才被迟来的欣喜吞噬,总觉得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跟爱人稀里糊涂地死里逃生一场,命运掷来的刀擦着面颊而过,流下滚热的泪。
…他刚刚想到,如果杰真的像硝子说的那样,杀光所有人再逃走会怎么样。虽然五条悟个人觉得挚友君哪有这么十恶不赦,但倘若认真思考一下这个可能性——他惊讶地发现,就算事情变成那样自己仍无法停止爱他。真可怕。这感觉实在太奇怪,他身体内部窜起滚热的火舔舐着面颊,烫到不得不流下眼泪,为此大哭一场,再放下沉重的行李、还有绷紧的弦……不说杰,他这一年明明也很忙啊!纸在哪里……他摸出来一团随便塞进口袋的面巾纸,尝试挡住决堤的眼泪。当然,是螳臂当车。
“我以为,那个。”虽然声音很奇怪,但五条仍指了指屏幕,尽量大声辩解,“对战胜利一百次的成就,再也拿不到了。”
两滴眼泪从下巴掉下去之后,他盯着地板挠了挠面颊,又说。“…喂,杰不许笑我——”
“……怎么会呢。”
满室黑暗里,夏油杰的回应带着不难捕捉到的哭腔。
“…真不笑?”五条悟抬起眼睛。
“嗯。可以拉勾哦。”
问话的少年又轻轻笑起来,紧接着手柄丢到一边,他们摸到彼此的手,迫不及待地让心跳声相撞,一头扎进对方的气息,收紧手臂用尽全力抱在一起。

某个春天的夜晚,阔别已久的两个少年重新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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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小情侣就应该这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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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幸福,以后都会这样一直幸福下去:pleading_f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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