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风筝的线 原作向 by 樊汀汀

*原作向,18岁那场叛逃后,夏油杰和五条悟依然会见面。

“从来不是胜负,杰,从来都不是。”

五条悟说,声音像是柔软的天鹅绒:“我来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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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第一次见五条悟,觉得这是仙鹤般的少年。

咒术高专建在山里,只有一半的道路可供汽车通行,剩下全得用脚去走,道路两侧种了不少樱树,四月开得正好。五条悟站在春日的樱树下,开始是背对着他,似乎在仰头看飘落的花瓣,夏油杰稍微靠近了一些,他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转过头来。

那人像是冬日彻底完结前的最后一捧雪, 雪样的头发,雪样的睫毛,冰一般的淡蓝色眼珠。他肤色也偏白,远远看过去像一块剔透的琉璃。少年人还在发育期,骨骼如同抽节的竹子,他身形偏瘦,轻薄的白衬衫被春风吹得轻飘飘的,打理得有点潦草的白色短发被一起吹得凌乱。夏油杰远远看着,觉得他轻得像是一只马上就要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的鸟。

夏油杰在那个瞬间,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五条悟与鸟唯一的相似之处,大约就是那种自由自在的处世态度。除此之外他的行为举止与鸟毫无关系,这家伙像猫,像狗,像稚子,又像恶童——总之神子不像是无情的神,倒像是赤诚的人类。

春天第二次来临时,五条悟拉着夏油杰去放风筝。

那时他们已经相处得不错了,在大家眼里,他们从势均力敌的对手变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风筝是五条悟自己扎的——准确来讲,是夏油杰不忍看他那他笨手笨脚做出来的失败品帮忙完成的。和纸糊在轻薄的竹枝上,拖着一条雪白的尾巴。

夏油杰无奈道为什么我一定要参与这种活动啊,两个特级咒术师在高专的空地上傻子一样放风筝?五条悟则回答得理直气壮——因为我没做过,所以杰要陪我做。

他没做过的一切事情都要夏油杰陪他去做,夏油杰也情愿纵容他,像是纵容一只自由的鸟依恋他,好像这样就能将他的自由也分走一半。五条悟扯着风筝大步奔跑,放的方法却完全是错的。夏油杰笑着指挥他——要迎着风,要拉紧,好了,现在要放线,要去合着风的感觉,悟,不要做什么事情都这么急性子啊。

——不要什么事情都这么急性子啊。

夏油杰无数次地对五条悟这样说,但现在他倒是有点感谢起了他的冲动和莽撞。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可能要在新宿等待更久的时间。

汹涌的人潮令他感倒反胃,刚才与硝子的对话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力气去露出笑容。现在他累了,夏油杰发自内心地感倒疲惫,他已经等待够久了,只想叫这一切赶快结束。

他需要一个结果,夏油杰想道。

丑陋、弱小又卑鄙,挤挤挨挨又令人窒息。他在愚昧的众生中望见那唯一睥睨的神子,神子却不睥睨他。

五条悟质问他,用语言,用行动,用那双六眼,将脑子里过了千百遍的训斥一股脑地向他倾倒而来,用他从未见过的神色,这几乎要让夏油杰生出一些微妙的愧疚了,这可是五条悟啊,他怎么会对人露出这样的表情,说出这样的话来呢?卑微得像个人,傲慢得像个神。

夏油杰只是疲倦,因为这场争论毫无意义,他甚至无力像以往那般耐心地对他说教,毕竟什么都变了,温柔的话语与约定全部作废了。彼此诅咒吧,他们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然后动手,又莫名其妙地和解,彼此触碰或者亲吻——已经不是男高中生吵架了,是时候从青春毕业了。

夏油杰看得出五条悟不明白。但是没关系,只要他明白这一切的意义就可以了,这是一场赌博,也是他人生更大一场赌博的开始之处,夏油杰想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去做某件事情,所以他必须在这里获得一个结果。

他并非想要杀死五条悟,而是五条悟应该杀死他。他甚至告诉五条悟这一切是有意义的,然后将自己的背影留给他,他等待着,一直向前走,疲倦地穿过两条街区然后意识到——啊,五条悟没能动手。

那个瞬间,黑暗的快感从他心脏蔓延向四肢百骸,那种被腐蚀的疼痛并不是会令人感到快乐的情感。夏油杰无法描述,或许从他做出这个选择开始,他就已经无法普通地感到快乐了。

他只是赢了——最终还是他赢了。

不要着急,悟。夏油杰在心中说。他仰起头,阳光从高楼大厦的缝隙间落下,立秋后天气逐渐转凉了,风将他颊侧那一缕怎么也梳不起来的鬓发吹起,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来,也不知道是对谁。

不要着急。

夏油杰换了种生存方式,也就换了身份,摇身一变从高中生变成盘星教主听起来真是玩笑般的生活。但是这切实发生了,并且夏油杰似乎还做得不错。

盘星教事务繁忙,他整天忙着处理那些不听话的财阀资本家,又或者去往各地吸收高等级的假象咒灵。念书时他厌烦咒灵伤人事件频发的夏季,现在不用念书了,繁忙程度倒是从夏日限定变成了全年无休,但是心境却截然不同了。

夏油杰单手扶着方向盘,路面上车并不多,车窗开了不大不小一条缝,有风碎碎地吹进来,菜菜子和美美子趴在车窗边往外看,春日的河畔上大片碧绿的草甸,开着稀稀落落的白色小花。

“阳光真好啊。”菜菜子小声说。

盘星教事务再繁忙,主次也不能颠倒,夏油杰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创造咒术师可以自由生活,而不用背负“拯救”之责的世界。自然要关爱年幼的菜菜子和美美子,夏油杰找地方停车,让她们下去玩。春天是放风筝的好季节,于是他就带她们来涉谷的河堤。

两个女孩都年幼时被伤害过,从小就性格有些封闭,最开始菜菜子还和夏油杰说不想来,但是真的漫步在河堤上,她和美美子还是兴冲冲地扯着风筝跑来跑去。夏油杰坐在河堤丰厚的草甸上,托着下巴冲她们笑。

夏油杰嘴上指导她们——要迎着风,拉紧,好了,现在要放线,去合着风的感觉,太着急了,菜菜子。

菜菜子喊他夏油大人,撒娇让他帮忙,夏油杰随口应声,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记忆的某个角落被翻动,夏油杰模糊地想起什么,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曾经对某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他与五条悟也是放过风筝的,那家伙当时的年龄比现在的菜菜子大,却比她更加笨拙,也更加没耐心,失败了几次后就打上了咒术的注意,然而当时他还用不太好,风筝像是被一场爆炸击飞那般窜上天空,然后破破烂烂地掉了下来。

当时他在做什么?似乎也是这样在一边旁观,大声地笑,两人躺在咒术高专的后山上晒太阳,五条悟问他有没有想过飞起来的感觉。

“我不是一直有乘坐能飞的咒灵?”夏油杰闭着眼睛说,有点懒洋洋的。五条悟摇了摇头,伸出手指玩他的头发,告诉他那可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随后又比比划划地对他讲自己对于无下限术式应用上的一些猜想,能让他飞起来的那些。后面的事情夏油杰就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五条悟的话太无聊,让他听得睡着了。

“夏油大人?”

美美子把手机递给他,想要三人一起合照,于是夏油杰回过神来,他接过手机,两个女孩一左一右把脑袋放在他肩膀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来。

夏油杰把五条悟的身影从脑海里赶出去,菜菜子很敏感,如果他一直走神绝对会被发现。他带了书,打算在菜菜子和美美子二人放风筝的时候随便读些什么打发时间,汽车后备箱里还装着打包好的便当和果汁,他们可以吃过午饭再回去。

然而似乎是命运的玩笑,他稍稍偏过头去,真的在河堤对岸看到了那家伙的身影。

五条悟正望着他。

那人自从他叛逃后就习惯用绷带裹上眼睛,将那双六眼彻底隐藏。夏油杰知道五条悟正隔着那层绷带望着他,并非他能读懂人心或者看穿灵魂,他就是知道。

东京一千万的人口中,五条悟再厉害也只是渺小的其中之一,却像颗莽撞的银色彗星般总是固执地向他撞来,又像他手里有根牵风筝的线,只要他用力去拽,那家伙就会冲着他的方向坠落下来。

他没有过问五条悟为什么选择蒙上眼睛,他们之间已经无法容下这样的对话了。青年看起来同过去改变了不少,却似乎又没有改变,他依旧一头雪发,皮肤白皙,身材高挑,但身上可不再是咒术高专的学生制服了。

他留校做了老师,夏油杰知道。刚刚得知这消息时他觉得好笑,五条悟明明不是那块料子,他却偏要勉强。

他也是个爱勉强的家伙,从这点上来说,或许他们没什么区别。于是这一切就让两个人愈加分裂的立场就变得更加可笑起来。夏油杰与他对视,隔着宽阔的河堤,五条悟似乎是微微动了动,有个瞬间,夏油杰以为他要踏过落满碎裂日光的河面向他走来,但是五条悟最终没有,他转过身去,继续走他自己的路。

于是夏油杰也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继续看两个女孩放风筝。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遇到五条悟了。

东京或许对于他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来说还是太小了,夏油杰碰到过他许多次,有时候两人交谈,大多数时候只是擦肩而过,对彼此做出视而不见的样子,夏油杰知道他在坚持什么,那让他觉得厌倦。

叛逃后第一次碰到五条悟也是东京,和他们在新宿街头对峙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他们在人潮中相遇,望着彼此的眼睛,谁都没有动手,谁都将表情中的含义隐藏。比起新宿时激烈的言语交锋,这次他们像两个安静的哑巴。

也许能说的早就说尽了。五条悟看起来既不打算杀他,也不打算放走他,先笑的那个是夏油杰,但说不上有多热络,他的语气与其说是寒暄,更像是讥讽,他说:“等我请你喝咖啡?”

五条悟眯起眼睛,对他说:“好啊。”

也不怎么热络,更像是挑衅。

于是两人就真的这样一前一后走进咖啡厅——是夏油杰在路边随便挑的,并不是五条悟常去的店面,店内客人没几个,空桌很多,他们挑了座位坐下,夏油杰点了红茶,又抬起头对五条悟笑:“玛奇朵,双倍焦糖?。”

“不。”五条悟也笑,却是对侍者,他嘴角弯起的样子让小小的咖啡厅熠熠生辉。“炭烧,椰奶可以要双份吗?麻烦你了。”

“当然没有问题!”侍者脸色发红,从他们手上接过饮品单,去柜台后为他们制作饮品。

炭烧明明是五条悟绝不会喜欢的那种苦味,夏油杰打心眼里觉得这真是无聊的反抗:“一杯咖啡而已,倒也不必如此。”

“这话应该我来对你说吧?”五条悟则笑得虚假又灿烂。“你倒也不用非要证明些什么,而且炭烧也别有风味嘛。”

“什么时候变成自讨苦吃的类型了?真不像你。”夏油杰话里有话,语气里有点漫不经心。“我有一下午的时间,你可以慢慢喝。”

沉默。

曲调欢快的爵士乐流淌在复古情调的咖啡厅里,空气中有咖啡豆和巧克力麦芬的香气,五条悟东张西望,视线扫过店内的装潢,却唯独略过夏油杰。

夏油杰放松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打量五条悟:“最近过得怎样?”

五条悟戴着墨镜,他看不清他的眼睛,却能看到他苍白的下半张脸,那人的嘴角微妙地下撇,似乎是个痛苦的表情,这表情非常轻微,只是一闪而过,下一刻五条悟就拉扯嘴角向上,露出一个非常有攻击性的笑容,夏油杰能感觉到他按捺不住的怒意,可五条悟偏偏要做出满不在乎的虚伪态度来。

“我当然是一切顺利啊!”五条悟欣然回答道。“前阵子夜蛾派了几个任务下来,但是你知道的,特级对我来讲也不过是一个响指就能解决的程度。”

“一个响指也夸张了点吧?”夏油杰笑,五条悟却还没说够,他先是炫耀已经能熟练地利用无下限咒术进行瞬移了,又提到前阵子出差去打卡的特产甜品和很难买到的小樽芝士蛋糕。最后甚至掏出手机给夏油杰看上次外出时在池袋搭讪他的女高中生,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夏油杰看到对话框停留在女孩邀请他出来玩的邀约上,五条悟还没有回复。

“在西口认识的,那你确实处理得挺好啊。”夏油杰说,他也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温柔又狡猾。“怎么没再约她出来。”

“也许我会再约她出来也说不定呢!”五条悟的音调微妙地尖了一些,好像怒火要顶破那张虚伪的笑颜。“如果当时西口公园的垃圾桶里没有个烂成一滩的议员先生的话!”

夏油杰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五条悟说完最后一个字,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

他不应该对夏油杰暴露自己的软弱,因为他已经是敌人了。

他搞砸了。

夏油杰知道,五条悟自己也清楚,两个人又沉默了数分钟,侍者端来了他们的咖啡和红茶,五条悟拿起来喝了一口,他其实没喝过炭烧,这一口苦得差点当场吐出来,反手将椰奶全部倒了进去。

“所以呢,你究竟是想做什么。”五条悟声音冷下来,不再勉强自己做出游刃有余的大人样子,开诚布公地对夏油杰发问,对方慢条斯理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红茶:“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你想做什么吧?”

“我想做什么?”

“对,你想做什么。”夏油杰放下杯子,抬眼看他。“要在这里杀了我吗?”

五条悟摇了摇头,停顿了一阵子才对他说:“没有意义。”

“你竟然也会和我谈论这个词?”夏油杰说,这让他觉得有趣,一向都是他对五条悟进行说教,现在竟然轮到他和他谈行动背后的意义。“杀了我就能阻止我杀更多的人,这样还算没有意义?”

“我看你是知道我不会下手,所以才有心情在这里讲这种话。”

“你就算动手也无所谓。”夏油杰回答,也望着他的眼睛,语气里是对自己性命全然无所谓的淡漠。“不管怎样,对我来讲都是有意义的结局——当然,你也别真指望我完全不反抗啊。”

“……”

五条悟看起来有点烦躁,手上闲不住得想找点事情做,于是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加了椰奶也还是很苦,这次他皱着眉头咽下去了,然后他又喊夏油杰的名字,连名带姓,坐在他面前的男人洗耳恭听。

“我肯定会杀了你,只是不是今天而已。”

夏油杰还有心情开玩笑:“是今天对于杀人来说不够吉利吗?”

“因为打败你的人还没出现。”五条悟说。“我会杀了你,但是打败你的人不会是我,这点我会证明给你看,杰。”

——力量主宰一切,所以夏油杰让杀人这个选项进入自己的生活,没有任何怜悯地杀死那些比他弱小的人类,所以他将性命交给五条悟,告诉他所有选择都有意义,因为五条悟是拥有力量的人,他有选择的权力。

这反而让五条悟的一切选择都失去了意义。

“不只有拥有力量之人才有资格和自由做出选择。”五条悟认真对他说,夏油杰能看出他肯定思考了很久,神子艰难地理解一介凡人,五条悟不想杀他,五条悟想救他。

可笑。夏油杰又感觉到那种令他疲倦的无聊。

五条悟明明不该是这副样子,他是天际雪白的一只鸟,望向这个世界时永远是俯瞰的角度,这个世界上没有他需要去遵守的规则,他只需要蛮不讲理自由自在地活。夏油杰不需要他理解,不需要他向他坠落。

“真难看。”

“什么。”

“我说你现在这副样子。”夏油杰的表情笼罩在一片阴影中,叫人看不清楚。“你变得没劲了,五条悟。”

五条悟不应该做一支风筝。然而这不是他能说出口的东西,说出来就傲慢了,但是五条悟一定能感觉到他在推开他。两个人又沉默,五条悟喝了一口咖啡,太苦了,真的太苦了,于是他把杯子摔回茶碟上,一些液体从杯口荡出来,他站起身,似乎是要走。

“咖啡不喝了?”夏油杰问。

五条悟没能把那副伪装重新戴好,于是声音依旧是冷的。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自讨苦吃的类型。”

五条是个古老的家族,越是古老的家族规矩就越多。然而这一切却没能用条条框框将五条悟束缚成乖乖人偶,这孩子手握着世间一绝的最强咒力、术式与六眼,束缚只会让他变得愈加逆反。

五条悟震撼诞生十六年,终于到了上高中的年纪。临行前,他对家里发了誓。五条悟当着所有家族长辈的面大声起誓——等他上了高中,他要把家里不让他干的事情通通干一遍!他要打游戏,要连续看一整天的电影,要去甜品店包一柜子的甜食,要去喝酒,要泡吧,要染发,要去跟别人做爱,他要做把疯狂的事情都做个遍,把这帮老古董统统气死,在那之前,他不会回来。

说完他就跑了,当然,在他所乘坐的汽车到达东京咒术高专之前,五条家族长辈的电话就先到了,直接打给了他未来的班主任夜蛾正道,话里的意思就是请务必看住我们家这个臭小子,免得他四处撒野做下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夜蛾正道也确实是这么做的,然而年轻人终归要有自己的青春,小孩子想交友想打游戏吃甜品,他又有什么理由阻拦呢?归根结底还是分寸的问题。幸好与五条悟同级的夏油杰是个稳重有分寸的家伙,这个度就由他来把握好了。

于是五条家的大麻烦从夜蛾手里又转交给了夏油杰,没有人能讨厌五条悟,就连夏油杰也不行。最开始他还厌烦这整日闲不住的白发少年,在日课时的训练场上借机狠揍他——当然,五条悟也不是吃素的,夏油杰体术强于他,又特意拿出教训他的劲头来,五条悟自然也不会顺从地挨打。

打不过就动用咒力好了。五条悟向来无所谓规则,规则也向来不是为了束缚他而存在的。动用咒力也分不出胜负的话,那就用术式。年轻人幼稚的决斗很快发展成了一场灾难,半个宿舍楼被夷为平地,训练场平整的地面被犁得乱七八糟,夜蛾正道大发雷霆,把两个灰头土脸流着鼻血的少年扔去给咒骸做陪练了。

不过这种看似水火不容的局面也没持续多久,男高中生之间又能有多大的仇恨?夏油杰很快对他变得纵容,五条悟要看一整天的电影他就一起看,五条悟彻夜打游戏他就陪他决战天明。夏油杰还陪他去泡吧喝酒,把吐个半死的五条悟扛回高专——那之后五条悟就长记性再也不喝了。两个狼狈为奸的大男生做尽了天下蠢事。

还有什么?五条悟在甜品店刷卡买下所有黄油曲奇时他就替他拎着纸袋,五条悟要染发他就帮忙把染发剂糊在他头上,最后五条悟的耳朵都被染成粉色了,没过多久他又吵闹着要把颜色都洗掉,还是夏油杰陪他去弄。

再后来五条悟向他索要别的东西,夏油杰也给了。

神子眼中没有世俗伦理与规则,只有他要与不要。他给夏油杰他的疯狂,就要求对方变得同他一样。他亲吻夏油杰,就要求对方也要吻回来。

年轻的男孩们探索彼此的身体,寻找能让对方舒服的方式,不拘泥于形式,也不会为赤诚的爱感到害羞。他为夏油杰口交,与权力的证明无关,只是想折磨他,看那个总是自持的家伙因自己而产生无法控制的冲动。

五条悟骨形很好,肩膀宽阔得恰到好处,胸腹与脊背覆盖着薄薄一层肌肉,腰却很细。夏油杰亲吻这具仿佛大理石雕刻而出的完美肉体,舔吻他大腿内侧湿淋淋的皮肤,有些粉的膝盖,和瘦而结实的小腿。五条悟低声笑着和他说痒,两条腿夹着他的腰将他拧倒在床上,捧着他的脸和汗湿的长发去吻他的额头,又一路吻过他的鼻梁和眼皮,再亲吻他的唇舌,如同一只蹭来蹭去的小狗

五条悟要夏油杰将他切成两半,拿走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然后他要夏油杰同等得与他交换。

他给夏油杰一颗赤诚的心,就要求夏油杰也将一颗真心给他。夏油杰总是纵容他的,但即使是他也有没法从这具身体里掏出来送给五条悟的东西。

于是他不要了。

然而那根线像是系死在了他手腕上,五条悟总是会回来。

咖啡厅那次吵架之后,五条悟依然没有彻底远离他,夏油杰还是会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碰见对方,有时候只是无意中的相遇,就像他们隔着涉谷的河堤对望,有时是五条悟主动来找——大部分是他挫败了夏油杰某个计划的时候。

他们有时候交谈,有时候不,甚至有时候会上床。成年人对于性交的定义总是很模糊,你不需要真的爱上谁才能做这种事,甚至可以完全不需要定义,当作打发时间好了,或者一种情感的发泄。也许他们都打心眼里诅咒对方,却又无法杀死对方,于是就将欲望的方向盘交给情感,放纵自己下沉吧。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是在某个雨夜,因为某个很相似的事件。夏油杰听闻了一个落后村庄里传出的妖怪小孩的故事,猜测是拥有咒力的孩子受到了虐待,然而等他赶到时,小孩已经死了。

夏油杰让杀人这个选项进入自己的生活,就做好了杀死许多人的准备,夏油杰安葬了小孩,然后站起来又杀了人,很多人,那些蠢如鹿豕猪狗不如的家伙,无论他们是否真的参与了这次事件。

五条悟出现在他住处时是半夜,瓢泼大雨浇在房檐上,他几乎没听到五条悟推开窗户的声音。

夏油杰不关心五条悟是怎样得知自己的住处,又怎样找过来的,他不在乎。那人向他靠近,五条悟身上干燥,因为无下限术式,他向来是不会淋雨的,可呼吸和动作间却带着股冰冷冷的水汽。那是一种尖锐的愤怒,五条悟对于夏油杰持续的堕落感到愤怒。夏油杰也愤怒,那种具有腐蚀性的,黑暗的暴戾咆哮着在他的心脏中寻找出口,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

五条悟出拳要揍他,不使用咒力的那种。他们都没打算杀死对方,他们并不是那样的关系,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知道对方是下定决心就不会再回头的家伙。于是他们只是在黑暗的房间中撕扯,五条悟的拳头剐破了夏油杰的颧骨,夏油杰一膝盖顶在他小腹上,踢得他疼痛蜷缩,五条悟紧紧拽着夏油杰的衣领和他一起摔倒在地上。

五条悟紧紧攥着他的衣领,有那么一个瞬间,夏油杰觉得他是想杀死他的。但是五条悟没有。

他们在这狭小的房间内撕扯,接吻,做爱,折磨,五条悟体术当初输给他,现在依旧输给他,夏油杰攥着他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扯起来扔到床上。五条悟挣扎,却一直没用过咒力,于是夏油杰明白他并非不愿意,以他的术式,这个世界上没人能强迫他。

五条悟变了。

并非性格,而是身体。五条悟看起来像是个健壮的成年人了。双手被束缚在身后的时候手臂和肩膀会突出漂亮的肌肉线条,夏油杰看得硬了,手指探入他后穴,粗暴地为他扩张。他们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做爱,成年人的性不需要爱情,甚至前戏都可以很敷衍。反正他们想要的从来也不是性,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夏油杰插进去的时候毫不留情,像是将一柄刀送入他体内。五条悟发出很闷的吃痛声,身体绷得很紧。现在的性变得和权力有关了。

最开始五条悟还是跪在床上的,任由夏油杰从背后入侵他身体,将滚烫的性器塞进甬道深处,不是结合,是入侵,夏油杰像是一柄刀那样将他劈开了,撞得他一度向前滑动,又被攥着胯骨扯回来,很难想象人能在这样粗暴的进攻下获得快感,但是五条悟还是硬了,夏油杰去摸,摸到他下面那根硬硬地翘着,被他触碰时就涨得更大了。

身体的反应不能作假,五条悟这些日子肯定没跟别人做过。夏油杰也很兴奋,那种将什么毁坏的冲动随着他每一次心跳迸发,他在五条悟的皮肤上留下红得发紫的指印。

五条悟将喘息声压在喉咙里,轻微短促,到最后膝盖和大腿都在快感下发着抖,他整个人都跪不住地往下滑,腰塌出好看的形状。夏油杰的手指从他湿漉漉的后背上摸过去,伸手去扯他眼睛上的绷带,五条悟却挣扎着躲开他的手,在喘息间用发着抖的声音说别让我看。

“我不想看,”他说。“我现在不想看。”

他把额头埋进柔软的床垫里,白色短发汗湿凌乱,夏油杰收回手,没有刻意去强迫他什么,只是将他按在床上,愈加凶猛地摆动腰胯,几乎整根退出再顶进去。大腿根撞在五条悟一片湿润的泥泞股间,每一次进出都伴着色情的水声啪啪作响,五条悟从喉咙里涌出压抑不住的喘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他正攀向高潮。

这个角度夏油杰只能看到他鼓起的下颌肌肉,这人似乎正咬着床单好不要大声叫喊出来,但很快他就再也顾不上了,狂乱的快感彻底夺走了五条悟的神经,他被夏油杰压在床上,性器在床单上拖曳,顶端的小孔中冒出大量的前液。

一串接近于哭腔的叫床声从他喉咙里挣扎着溜了出来,随后这具身体就再也不归他管了。之前死活不愿夏油杰触碰的绷带在粗暴的摩擦下逐渐松动掉落,露出一双失神的蓝色眼睛。五条悟要被干坏了。

白发青年被夏油杰提着胯骨,摆弄成最方便进入的姿势,五条悟将那些坏掉的呜咽声全部闷进床垫里,控制不住地伸手去抓夏油杰攥着他胯骨的手腕,又触电般地收回手,攥住床单。前列腺高潮来得更加绵长强烈,雪白的皮肤染上绯色,五条悟是窒息的,他在痉挛中绷紧身体。

夏油杰还没有射。

就算五条悟已经高潮了,他也依旧不会停下,粗暴的性爱还在继续。白发青年双手抓着床单,用力到手上的青筋都清晰地爆了出来,鼻腔里带出隐忍的闷哼,却不肯求饶。

夏油杰知道他不舒服,在不应期内被人这样粗暴地对待怎么可能舒服?可他不在乎,他们本来就不是在互相取悦,夏油杰只是给五条悟他想要的折磨。

五条悟控制不住地想要蜷缩,去逃离那可怕的快感和痛苦,夏油杰却不给他机会,用滚烫的性器将他牢牢钉在自己身下。

五条悟想要他的折磨,他就给他折磨。松开、再握紧,折磨他,像是对待一支风筝那样。

夏油杰伸手去扯五条悟的头发,粗暴地将他从床上拖起来,对方发出一声吃痛地闷哼,被他拉扯着跪直,夏油杰另一只手抚摸过他绷紧的腹肌,汗湿的胸膛,没有丝毫温情可言地玩弄他的胸肌和乳头,留下发红的指痕。这个姿势下,夏油杰几乎能在进出时将五条悟的小腹顶出弧度,抽出再插入,他重复刺伤五条悟,五条悟却不反抗,不想或者不能,湿热柔软的肠道温柔地将伤人的凶器包裹。

留在手中的线越来越少,飞走吧,他在心里对五条悟说。那人身体发抖,已经没办法靠着自己的力量跪直了。

随后他按在五条悟胸腹上的手用力,像是就要将他这样困死在胸前。夏油杰最后一次进入到五条悟身体最深处,射了出来。

尽管他时常把创造只有咒术师的世界挂在嘴边,夏油杰其实从未真正期望过靠他自己就能完成那虚幻的愿望。

——倒不是说他不认可自己选择的道路,只是毕竟五条悟又不是死人,他活着一天就会与他对抗一天,认为仅凭自己的本事就能做到这一切就太过傲慢了。

更何况五条悟曾经已经对他断言自己将来会亲手杀了他。剩下的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夏油杰不会把珍贵的时间浪费在思考“死亡什么时候会到来”这种无聊的事情上,他不想为他所唾弃的东西虚伪地活着,他能做的只是在这一切结束前,尽可能地传递他自己的意志。

有时候,存在过就已经是很重要的事情。

当祈本里香暴乱的咒力将他的右臂从身体上拆离时,他终于得到了答案。

缓刑终于结束了。

十年。

他用春日里的初见做纸,所有天真的爱做骨,三年时光拧成一股锋利的线,换走了五条悟的十年。

十年。

听起来很短,夏油杰从十六岁长到二十六岁岁,他还不到三十岁,甚至都还不算是个合格大人的年纪。

可十年又很长,人一辈子拥有几个十年?夏油杰知道自己注定不得善终,他这样的人本来也不会有很长的时间,就连这十年都是他用卑鄙的情感从五条悟手中偷走的。

现在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五条悟到底还是践行了他的诺言。他做到了,培养出年轻又疯狂的,足以承担咒术师这一重责的后辈们。哪怕立场不一夏油杰也知道他们很好,这些小孩远远比曾经的他们更有准备,如果是他们的话,一定不会像他那样被虚无的思考彻底吞噬吧。

咒术高专没什么变化,古老陈旧的建筑还是过去的样子,学生换了一拨又一拨,却都是同样的气质——年轻人的冲动真好,青春也很好,什么都没有失去的岁月充满了鲜活的气息,夏油杰甚至能听到他们赤诚的心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那是他很久以前就已经失去了的东西。

很好,很好。

你们都要做飞鸟,都不要长大,不要被束缚手脚。

夏油杰捂着伤口向前走,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已经不太连贯了,血从他指缝间接连不断地涌出来,顺着手腕和厚重的衣服落在地上,蹭在墙上。他实在是流了太多的血,其实已经不太能站稳了,但是他不能停下,夏油杰的人生中没有停下这个选项。

他只是向前,在他认定的道路上走到死为止。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怀疑自己是否能从咒术高专逃走,或者因失血死在这里,然而命运没给他太多时间去怀疑,五条悟又出现在他面前,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那家伙到底还是赶上了,毕竟他做过那个承诺——那个杀了他的承诺。

他又碰到五条悟,与当初在新宿时似乎也没多大差别,这次他们周围不再有愚昧众生,他只是疲倦地向前走,一抬眼就看到五条悟站在路的尽头,神子向他索要一个解释——或是他的性命。夏油杰都可以给他,作为束缚了五条悟整整十年的回报,夏油杰什么都可以给他。

但他似乎忘了,五条悟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性命。夏油杰回想起来依旧觉得好笑——五条悟竟然想拯救他。

不要擅自把人放在需要被拯救的位置啊,夏油杰觉得他傲慢,这点上他或许也没什么不同,傲慢的人都是不会爱人的人,也许最开始他们彼此靠近就是个错误。

夏油杰心想那好吧,你想拯救我,这最后一点点时间就全是你的了,你又要做什么拯救我呢?

说教,示爱,单薄的语言和承诺?

痛斥,诅咒,炫耀自己最终的胜利?

什么还能拯救我?

你只能杀了我。

很难想象会有人因为自己是无法被拯救的家伙而感到隐秘的快意,夏油杰靠着墙坐下,他已经不用再向前了,因为这里已经是终点了。但是五条悟没有对他说那些话,这并不会让他好受哪怕一丁点,他知道自己确实是输了。新宿那次吵架算他赢了,五条悟被他驳得哑口无言,而今天是他输了——这样就是一胜一负了。他对五条悟这样说。

没有特别遗憾或者不甘心,夏油杰实在是太累了,没有多余的力气用来烦心,五条悟终于不是远远地站着了,他向他走来,迈过那些青石地砖,像是跨越整整十三年的时间,夏油杰恍惚间看到眼睛上裹着绷带的五条悟踏过波光粼粼的河流,更年轻一点的五条悟推开新宿熙熙攘攘的人潮,他们都向他走来,那些曾经目送他离开的五条悟都向他走来。

然后他又似乎看到十三年前的那个春天,站在樱花树下的年轻男孩回头看向他,空荡的衬衫被风吹起雪白的波澜,像是要从下面挣出一对翅膀。

你要去做一只鸟。

然后男孩长大了,身高拉长,男性肌肉填充了这副骨架,他成人了,成人时夏油杰不在他身边,他在东京寒冷的冬夜里为了理想流浪,再后来青年稚气的五官也长开了,五条悟单膝跪在他面前,伸手去捧他的脸,姿态甚至算得上温柔。夏油杰将自己受伤的那半边脸侧过去,对他说别。可五条悟没有退缩,苍白的手指穿过他被鲜血浸透的黏腻发丝,他的手是温热的,或许只是夏油杰的皮肤太冷。他不介意这满手洗不净的血,捧住夏油杰的脸。

“从来不是胜负,杰,从来都不是。”

五条悟说,声音像是柔软的天鹅绒:“我来带你走。”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夏油杰除了五条悟以外的事情什么都不用再思考,也无法再思考。像是终于将肉体从循环内耗的灵魂中解放,他只用沉溺于那双非人之物般的蓝色瞳孔中就可以了。

五条悟,五条悟,他只需要记得他就可以了。青年向他靠近,将柔软的嘴唇压在他冰冷潮湿的皮肤上,亲吻他的额头,眉毛,薄薄的眼皮,骨形锋利的鼻梁,最后是他失去血色的苍白嘴唇。没有更多的交谈,他们本来也不需要更多的交谈,只有小孩才有说不尽的话,他们之间早就失去了语言的必要。

死亡来得轻飘飘的,像是意识与肉体的结合被撕扯开来,夏油杰甚至不觉得痛,一切痛苦都从他残破的灵魂褪去,他这一生的所有经历仿佛都变成了一场遥远的梦境,只有五条悟的面容还是清晰的。

他一直觉得他与五条悟解不开的羁绊变成了枷锁,将天上的飞鸟变成了连着线的风筝,线的另一端系在他漆黑的心脏上,他们两个互相拉扯,一同向深渊坠落,五条悟最终的结局要么和他一起摔得粉身碎骨,要么斩断着关系获得自由。

直到现在他才想起五条悟从来不是脆弱的风筝,当初那一眼他没有看错,五条悟是一只纯白的鸟——他和五条悟确实被解不开的线缠在一起,但他才是那个被残酷现实摧残得破破烂烂的风筝。

从来不是五条悟向他坠落,神子始终艰难地扯着解不开的线,要他脚踏地面的凡人和他一起飞翔。曾经的夏油杰不能走,身而为人的苦难在他脚底生根发芽,他必须从苦难中才能汲取力量,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

现在他要走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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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好美啊

啊,喜欢这篇,这个虐的很解脱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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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好喜歡,好美,太美了:sob::sob::sob:

呜呜呜呜呜呜虽然是刀但是这个解读好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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