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月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做了一场没有春天的梦,他妈的 by SIXTEEN

*乐队pa

*3.2w字

*一小部分未遂的五/路人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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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人常说五条悟跟夏油杰关系差,差到什么程度——差到分开以后夏油杰回避所有五条悟出现的场合,退掉所有寄来的有五条悟的明信片和照片,好像他从来就不认得五条悟这个人。有一回狗仔在演唱会现场逮住他,话筒伸过去问他:“五条悟——”他一反常态把话筒抢过去了,宣战似地讲:我和悟已经结束了。他仍使用“悟”而不是“五条”来称呼五条悟。他说完那句话,就把话筒丢掉了,此后再也没说过一句五条悟相关的话。

但人又说五条悟跟夏油杰关系好,好到什么程度——好到分开很多年五条悟仍会说,夏油杰如何如何。他在粉丝寄过来的明信片上头签字,从不避讳他和夏油杰的合影;但他早几年专往夏油杰的脸上写字画鬼脸。他谈起夏油杰来滔滔不绝,谈到后来大家不敢在他面前提夏油杰。五条悟找不到话头,就自己开头,讲得天花乱坠,一听就知道他在鬼扯。他讲他和夏油杰有个晚上开着皮卡去月球:这是真的,你别不信。他讲他们在四月份的时候做同一个梦,这个梦的季节在讲述里常变,内容也常变,但每一次都不在春天。

 

《在四月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做了一场没有春天的梦,他妈的》

 

说夏油杰和五条悟是怎么认识的,具体到什么时间、什么方式,简直像是宇宙大爆炸一样无从追溯。或者说这一切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没头没尾。夏油杰对这件事的印象停留在四月底五条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上,在满是污水和涂鸦的公共厕所里,问他要不要一起搞乐队。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五条悟叫五条悟、五条悟也已经知道他叫夏油杰。这些名字的来历也无可考据,因为泄露它们的路人太多,且没一个在这场梦里留下痕迹。五条悟说:人数太多,编号太少,所以我们统称这些家伙为路人甲。这一切过去的时间太久了,人的记性也太差,所以没人讲得清到底是五条悟先来还是夏油杰先来;也许先的不是一天,而是一个小时、一分钟或者一秒钟,但既然双胞胎都能分出长幼来,那他们必然也能分出先后。他们甚至为这事打过一架——或者更多,因为你知道大家吵起架来,就很容易把从前那些鸡毛蒜皮的旧账翻出来跟着新仇一起算。而它实在是太久远的账目了,所以每每被翻出来,除了最早那一次算作新仇的架以外,还作为旧账参与了数不清的纠纷。他们确实该为这些事不死不休地打上一架:关于到底是谁先占了天桥的一边、又是谁抢了谁的听众。

那天桥不是很长。夏油杰在天桥的这一头,五条悟在天桥的那一头,两个人的资产加在一起也就两把吉他。夏油杰在这头唱歌,五条悟在那头唱歌——这是第一天;第二天五条悟带了个喇叭来,上头还挂着便利店专用的标签,看得出来是哪个便利店打工的好兄弟友情赞助的;第三天夏油杰斥巨资买了个小型扩音器。然后第三天晚上那些东西就都被以扰民的名义收走了。到这时候他们都还没有讲过话。他们那时候确实不说话,一是没有机会,二是没有必要,毕竟他们之间还隔着一座天桥的距离。五条悟赌气一样每天往天桥这一边靠一点,夏油杰也赌气一样每天往天桥那边靠一点,好像想靠自己的歌把对方给带跑调、或者干脆轰走他。后来那桥上压根儿就没什么人走了,因为两首完全不一样的歌混在一起只能叫做噪音。再后来他们靠到一起了,就在桥的正中间,真正的敌人变成桥底下汽车的喇叭声。这场战争就像历史上的大多数战争一样毫无结果,你不能说到最后五条悟成功地带跑了夏油杰,也不能说夏油杰成功地带跑了五条悟,只能说两个人输得彻底,总而言之等到回过神来,已经跑到了一个谁也不是的调子上去。

然后五条悟在上厕所的时候问夏油杰:喂,一起组个乐队吧?——这是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夏油杰说:你确定要在这个地方聊这种事情吗?——这是第二句。

但他就是答应了。答应五条悟一起搞乐队这件事好像五条悟在厕所里提这事一样随便,似乎五条悟也就是随口一说,夏油杰也就是随口一应,然而虽然没有人能把这事当真,但也没人把这事当假。第二天他们俩没人再提这件事,但不再拿曲子来打架了。后来大家常说这事情简直算得上奇迹,或者一场梦:除了梦,没哪个地方有这么无厘头的发展。他们那个时候总共才说过几句话?但五条悟笑嘻嘻地说,你听说过一见钟情吗?夏油杰当时冷着脸拆台说这已经算作日久生情了。他们当即又在镜头前面掐了一次,虽然规模并不很大。问:那么是如何决定主唱的呢?五条悟答:是这样的,第二天我去得更早一点,杰来迟了,只能给我伴奏,于是主唱就这么定下来了。他看一眼夏油杰,又补充说:开个玩笑;我们没有主唱,一般靠抓阄决定。当然这些问话确实也是一场梦,因为那个时候他们很不出名,所以五条悟和夏油杰只能轮流扮演那个不存在的、傻乎乎的主持人,摄影机只是一台被放在桌子前的手持DV。它被之前那次掐架给碰倒了,但是没人去扶,所以后半程的图像是横过来的,再到结尾被五条悟随手抓过来充当话筒,画面里就只剩下摇晃且模糊不清的半张大脸,甚至还带着肉眼可见的青色胡茬和青春痘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消掉的痘印:那么夏油杰!你们办乐队,遇到过差点解散的危机吗,又是如何度过的呢?

四月末夏油杰的房租到期,空出两天时间,沿着路上的小广告一路找过去,又在心里想:过家家该结束了。他想起来小时候搬家,父母事前也并不会告知他什么时候要走、又要搬到哪里去,所以跟他一起堆沙子玩捉迷藏的小孩换了一批又一批,但他也从没跟谁说过那么正式的さようなら。五条悟也不过就是那群小孩的其中之一。他不该为此愧疚,毕竟他们的乐队也搞得随随便便,没有交流、没有交心,不过只是唱唱歌配配曲,连中学生的乐队都比这要像样很多。乐队的重要性在他心里不该压过房租价格。他沿街寻找租房广告——因为不想给中介交中介费——看中一处仓库,价格低廉,地理位置优越,唯一的不好是此处是座凶宅。

现在来介绍一下夏油杰,那一年他十八岁,关系很好的爷爷正经营一座寺庙,离家出走,且是无神论者。综上所述,他眼里头看见的就不再是一座凶宅,而是一块肥肉。他给屋主人打电话,约时间看房,哪想到当日在仓库门口看见五条悟。五条悟看见他也惊讶,但这个人本身太离奇,所以世界上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好像都有一种理所应当。所以他也就只是惊讶了一小下,讲:好巧,你也来租房子?房东看看五条悟,又看看夏油杰:你们认识吗?说认识不算认识,说不认识也算认识,夏油杰讲不出话来,五条悟也没再吱声。他们俩一道跟着房东进去了,五条悟没问夏油杰为什么后来没再出现,夏油杰也不想问他到底是如何找到这个地方的,只想到:天意。他们在门口划了三次拳,次次平手,又想到反正这地方大且空,多一只狗和多一个人没什么分别,于是平摊房租,在一栋仓库里划三八线。

这三八线从仓库的门处画起,画到另一侧墙角,完美分割从门里照进来的每一束阳光、门里的那个厕所和门里的那个浴室和浴室里那个花洒。但众所周知人不能只用一半的便池、也不能只用一半的浴室和一半的花洒,蚊虫也不会遵守人的三八线规则,所以虽然三八线最开始是三八线,然后那条线被拍死的虫子尸体从二维变成三维,再然后逐渐就升级成挂帘子的绳,再再然后变成晾衣杆,最后变成一道很莫须有的门。五月末夏油杰忍无可忍地对五条悟大叫:把衣服穿上!五条悟赤身裸体地歪在那张他们一起去二手市场购置的沙发上吃他初夏的第一根冰淇淋,从嘴里把那根写着“再来一根!”的木棍给抽出来对着他指指点点:杰,你的视线越界了。

但真说越界,没有任何一样东西不算做越界。半夜里夏油杰爬起来弹琴,声音盖不住,也就飞到五条悟那一边去。没过一时他听见那头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吉他懒懒散散响了两声,紧接着就有伴奏出来。五条悟问:新歌?你唱不唱?夏油杰:词没有完全写好。

没关系。五条悟说,所有没写好的地方你就当忘了,随便“啊”两声就过去了。

他们那个不像样子的乐队当然还在。虽然还在,却和不在了没有什么区别——当然了,它连名字都没有,本身就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夏油杰写歌、唱歌,唱到一半五条悟插进来做伴奏。这伴奏就很看心情,时有时无,大多数时候不会出现在夏油杰唱口水歌的时候。人多的时候夏油杰不会唱自己的歌,五条悟也不开口。他们换了地方,但仍在天桥上唱歌,也在路口唱歌——反正日本从不缺这两样东西。

一个事实:日本不缺天桥、不缺路口、不缺听众;但五条悟和夏油杰很缺钱。其实有时候夏油杰打量五条悟,总觉得五条悟其实并不缺钱,因为一个缺钱的家伙行事不可能如此随便;但一个不缺钱的家伙不必可怜巴巴地来跟他挤一处红砖盖成的仓库、也不必跟着他一道上午打工下午打工到了晚上再去唱歌。所以有个晚上他问五条悟:为什么想要搞个乐队?五条悟眨眨眼睛,似乎自己之前从未考虑过这种问题,要不是夏油杰问起来,以后也不会考虑这种事情。他先是问:为什么不?然后到后半夜,突然从床上跳起来,没头没尾地叫起来:我想起来了!因为四月末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梦?

对,梦见我有了一个乐队。人很多——太多了,现场闹哄哄的,我很喜欢。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呢,五条悟说,我也不知道,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失不失望?

夏油杰说:意料之中。毕竟你总不可能是爱上我了,是吧?

不,五条悟当然不可能是爱上他了,虽然夏油杰也并不是爱上五条悟了。关于为什么到现在还在一个屋檐下拉扯这件事情,夏油杰问:为什么?五条悟回答:为什么不?两个问题的难度简直不分上下。反正已经认识了。那时候田野里已经零零星星开始有萤火虫在飞。五条悟躺在床上说:好想去南非。

南非?为什么是南非?

我也不知道!他嚷嚷起来,我就是突然想到了这件事,现在正在想哪里才能赚到路费!

五条悟当然不可能是爱上夏油杰了——不然才不会想到去拍AV赚钱这种破烂事情,也不会来同夏油杰讲;夏油杰当然也不可能是爱上五条悟了——要不然也不会在过了最初那几秒钟的震惊以后倒下去试图接着睡觉,也不会这么说话:我可以当摄影,还省了一笔费用。但他们都没有想过的问题是:为什么一定得是两个人一起去南非不可?总之这件最不正常的事却好像最为理所应当,完全不该被划进被考虑的范围以内。

他们仍旧用那台手持DV,并在不远处的街头找了一个同样很缺钱的妓女。他们同她讲价,讲:我们需要合作拍一部片子。女孩看他俩的眼神像在看变态情侣。夏油杰只能又解释:不不不,我们并不是情侣……好吧,没人关心这种事情——女孩子说,所以你们谁上?五条悟。

五条悟有一张好脸。夏油杰起先看他隔着人群,然后又憋着一肚子较劲的火,再后来平日里看他看得太多,看得审美疲劳,这时候才意识到他有这样一张好看的脸。他皮肤偏白,躺在深色的床单上像是被绒布裹起来的大理石雕像;他还有一双很好看的蓝眼睛。墨镜摘掉以后,那双眼睛就这样暴露在镜头里面。它半盍着,给睫毛挡住一些……平日里它被滑稽的墨镜给遮住了,叫人摸不透它在看哪里;可现在不是了。它在看哪里?夏油杰恍惚间想到:它是应该被毁掉的。好比维纳斯被毁掉的双臂……它是应当被毁掉的。但它又绝不应该被毁掉。他意识到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认识五条悟……尽管他看了很多次五条悟的裸体、五条悟也看了很多次他的裸体,但这时候那些记忆通通在他的脑子里碎裂开来、突然折射出许多闪亮的反光来。五条悟过去是这个样子的吗?他再试图去脑子里找从前那个五条悟的影子,却发现它们已经不在了……它们变得面目全非,里头的那个五条悟竟通通都变得如现在这样可爱起来了!他端着那部DV,站在那里;他想到:他应当凑过去,捕捉一下五条悟的表情、捕捉一下那个女孩的表情,总之,他应当做一个称职的摄影师。但他好像是灵魂出窍似的动也不动。他该动的——他应该动!可是在行动的前一秒,他意识到这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这是嫉妒吗?或者其他的什么。总之他要是走过去,绝不会是凑近了好拍摄这样的原因。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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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到底是在看他手里的DV机、还是在看他,这件事其实已经不大重要了。夏油杰想。五条悟不适合干这种事情——不,他不是不适合,他是太适合了。夏油杰的脑子像团糨糊。他像是发了烧似的不清醒。他走过去了——他终于动起来了,把那台DV机放到地上去,然后一把拉开了五条悟。然后他们接吻。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他到底在笑什么?那到底是一种得逞了的笑、还是只是单纯觉得好笑?夏油杰想不清楚。其实他和五条悟的关系,从一开始就陷在一种不清不楚的境地里,有一个不清不楚的开头,然后一路就从未清楚过。五条悟说:杰,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这算爱吗?夏油杰没有回话。他吻五条悟,想到原来他们不止搞到一起做乐队,现在竟又把做乐队这一业务范围给拓展开来,干脆就搞在一起。五条悟又说:我们现在真的成变态情侣了。他那句话像在开玩笑,但内容又不像是在开玩笑。他跟夏油杰接吻,然后拉着夏油杰的手来摸自己的后穴。夏油杰:第一次?五条悟乐了,他的脸红扑扑的,显出一种不正常的兴奋来:当然啦!你不是?我也是。他们两个滚到床上去,滚了两圈;五条悟伸手把夏油杰头上的那个小辫子给扯散了。他把那根头绳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又伸手去搂夏油杰。他的手给夏油杰捉住了,一把按到头顶上去。他有些慌乱了,但又十分兴奋,因此只是随意挣扎一下,由着夏油杰靠那根头绳很不牢靠地捆了他的两只手。

夏油杰一只手压着他的两只手,另一只手去解自己的腰带。他硬得不行,鸡巴弹出来的时候,五条悟轻轻吹了声口哨。那口哨其实也只吹到一半,因为在后半截,夏油杰的手指伸进他的后穴里去,按到了他的前列腺。他惊叫出声来,缠在夏油杰腰上的腿猛得缩紧了,后头涌出一些肠液。夏油杰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手指仍在里头很缓慢地抽插。他给这样磨得不耐烦,挺了挺腰,直接要夏油杰进来。但那地方说到底并不是拿来接纳男人阴茎的,何况扩张也并不彻底,因此夏油杰的龟头刚刚挺进他的后穴,他就立即惨叫了一声。他们两个都没有同男人搞的经验,五条悟只能想象自己是个女人,夏油杰也只能想象五条悟是个女人,只可惜五条悟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他疼得打哆嗦,这样一闹,竟直接把夏油杰给夹得射了。那些白色的精液从五条悟的后穴里流出来,淌到大腿根上去。他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退,好叫自己同夏油杰给分开——当然,这也是很疼的;但他还是有一点想最早的那种感觉。他的手还给夏油杰按着,这会儿没什么力气乱挣,只是半推半就地去踩夏油杰的阴茎。他没踩一会儿,就意识到脚底下那个东西又充起血来,脸色就有一点发白。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由着夏油杰把自己的两条腿架到肩上去。那东西这一回进来比上一回顺畅很多,可能得感谢精液,或者感谢他自己后头流的水。它抵在他的前列腺上,一次又一次地撞在那个地方。白光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他仰着头,断断续续地叫出声来。

那DV卖得倒是很一般:首先,他们缺少销售渠道;其次,由于剪掉了前面的部分,后面那一部分除了主角的脸以外简直一塌糊涂,然而几乎没有一点露脸的镜头,离得算远、视角不变,DV机被遗忘了很久,最后才被捞过来,特写过一张正脸。五条悟那时候还有心情笑,脸蛋红扑扑的,半盍着眼睛,伸手讨要一个拥抱。它没给他们带来多少钱,充其量够两张红眼班机的机票和两份签证,或者就只是更多的生活费。

五条悟和夏油杰想要生活,不想要生活费,遵循初心,跑完手续、买了机票,往南非去。那地方有什么好呢?夏油杰其实只在旅行社的宣传单上瞥过一眼;他在红眼班机上给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吵得睡不着觉,把小灯打开了,去翻座位前方塞着的杂志和应急手册。那上头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看图说话,猜应该是讲飞机迫降时应当什么也不带、应当立刻逃跑,但是不要惊慌。他又转头去看五条悟。五条悟的睡眠很浅,上飞机前很有经验地戴了副耳塞,这回倒是比他要舒服很多,歪在一边,睡过去了。他又转头去看窗户外面。凌晨两点钟,飞机刚刚越过云海,飞至平流层上。那航班上没有什么人,空姐在后头休息,偶尔能听见她们以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疾速而低声地讲些什么。他往下看不见城市,只看见层层的云;五条悟和他的影子浮在云海上头。他忽然感到自己在进行一场漂流。那下面有冰山吗?夏油杰不知道。他只是忽然这样提心吊胆起来:那地方实在是太空旷了,空旷得就只剩下他和五条悟两个人;如果撞上什么,谁也救不了他们。

他没在那个晚上的天上找到月亮。或许它在飞机的另一侧。

五条悟把眼睛睁开了。他迷迷糊糊看了夏油杰一眼,露出一些幸灾乐祸的笑来,然后把耳塞取下来塞到夏油杰的耳朵里去。他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一副耳机来。夏油杰:听什么?五条悟:节拍器。背景音里只是一些很无趣的拍点声,敲得很急,然后慢下来,紧接着又逐渐变快——很像是夏天的雨。再想他们的相遇,尽管是在春天,却也像是夏天的雨:毫无征兆、疾速且磅礴。五条悟在桌板上轻轻敲那些拍点。他的手生得也好看,一双天生适合拿来演奏乐器的手,大,骨节分明,用力的时候能看见上头有一些青筋。那是一双很适合拿来弹钢琴的手,在桌板上敲了一阵子,竟真的摆出那样的姿势来。

他甩掉了那些单调的拍子,在那些不存在的琴键上敲击。

“那是什么曲子?”

五条悟乐出声来,哼歌的声音大了点: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窗子外面有很多星星。厚重的云海把城市里的光同天空给分开了,他们行在云上,也不再受云雾遮挡。夏油杰把脸凑到窗子旁边去——他几乎贴上去了,去看外头的那些星星。他说:我还以为插画里那些都是假的。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感到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五条悟是不真实的、这样的场景也是不真实的,他感到他见到一个全新的五条悟、见到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好像真的飞起来,飘在那么广阔的天地里了。忽然之间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了,乐符和字词四处飞溅。他试图伸手去抓——哪怕是一个字、哪怕是一小串音符也好!他知道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像是天外来客。但是那些东西纷纷穿过他——从他的眼前经过、从他的身体里穿出去、从他的指缝里通通都漏下去了。他猛然回神时从口袋里抽了支笔,把那本塞在座椅口袋里的杂志翻开了,但依旧为时已晚,顿在那里很久,没能记下任何东西来。

五条悟撑着脑袋看他的笔:想到什么了?

在想,夏油杰说,上帝造人的时候是灵光一现,还是像我这样漏了很多东西;他到底漏掉的都是些什么。

五条悟说:常有的事啦,越想抓住的东西越抓不住,做人哪能什么都想要。他趴过去,往窗子上呵了一口气,画了个很滑稽的简笔小人出来,然后又去碰夏油杰的耳垂:这是云海里的上帝,如来佛祖,你可以问问他。夏油杰给他搞得笑出声来。他的耳垂生得又大又厚,小时候爷爷一看就说:有福相啊!长得很像佛哩!他本想叫夏油杰高中毕业就留在自己的庙里的。夏油杰把五条悟的手打开了,回过头去,发现水珠顺着画出来的轮廓滴下来,身后那个简陋的上帝逐渐融化掉,化成一场不大的雨。

飞机下降的时候,穿过云层,确实遇上小雨。城市和机场的灯光穿越几千米带着雨水撞在玻璃窗上,好像整个机身上挂满装饰用的小彩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他们的行李不多,一只箱子和两把吉他,吉他随身带着,箱子倒是被丢给了托运站。

机场的托运站很大,五条悟和夏油杰先是在里头迷路,紧接着灵光一闪,说不如再等一会,就可以去滞留行李处找自己的东西。他们改变目标,在那个大厅里兜兜转转找滞留处,只可惜没等找到就提前找到了自己的行李。然后就从海关出去。

前文提到,我们的两个主人公虽然很有情怀、很有勇气,但是很没有钱。两张机票把他们的钱都花光了。尽管夏油杰知道这件事——他完全明白这件事,但当在夜里回想起这样一种疯狂的举动,还是不免要好奇:为什么他就脑子一抽,跟着五条悟过来了呢?他们俩算是彻底一穷二白了,全副身家加在一起也就只有两把吉他、一把被五条悟塞在口袋里的口琴和一只很旧的旅行箱。SNS上刷出来的南非旅游指南大多会在后面跟上一句警告:不要住青年旅舍。但实际上大部分的人生指南也都会在后面跟上一句:不要搞音乐。考虑到这一点,夏油杰和五条悟不听话这件事突然就变得很理所应当,甚至比没有钱这样的理由还要正当上很多。但考虑到他们住了一晚上的青年旅舍,半夜五条悟从床上翻起来抓人——他们差点就叫别人把护照给摸走了——所以到最后两个人合计了一把,还是拿着剩下那点钱去租了辆车。租一天的车可比住一天旅店要便宜许多!只是没有水。但这也好解决,毕竟哪个地方都有浴场。

五条悟没怎么上网查过旅行攻略,夏油杰自然也没有。他们不带地图,也没去什么景点,光把行李箱和其中一把吉他丢在汽车后座上,背着另一把在开普敦的大街小巷闲逛。第一天夜里他们就在城市里迷路了:倒不如说,其实他们从来就没有找到过路,只是这时候突然意识到找不到自己的车到底停在哪里了。管他呢!五条悟说,反正城市只有这么大,走着走着不就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自顾自在前面踩影子玩,路灯照在他的头顶上,好像演唱会现场烫人的大灯。他踩着那双沾了灰的帆布鞋跳到石凳上去了,转了个圈,朝夏油杰勾了勾手指。于是夏油杰也跳上去了,起初那一步没有站稳,往下一滑——五条悟伸手捞住了他。夏油杰问:你会跳舞?五条悟挑挑眉:我什么都会!夏油杰咧嘴笑了:我不会啊。

“很简单的。”五条悟说,“你看过《低俗小说》吗?”

“你的‘会’是指这种会?”

“反正都是跳舞嘛!”

他们贴在一起,乱七八糟地扭起来。

“你可以假装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演唱会!喔——唱点什么!”

“起个头?”

“一闪一闪亮晶晶?”

“太逊了,换一首!”

“我们都是正义的伙伴……”

“还有没有别的了?”

“你起?”

七宝散失 !珠扉风破!无尽颓废空虚里!”

夏油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他唱过的、写过的歌这时候好像都搅在一起、好像都从他的脑子里消失了。他想到最早五条悟在飞机上哼过的小调,想到小时候特摄片的主题歌、想到很早以前开玩笑一样给佛经谱过的曲。那是他最早写出来的一首曲子,乱七八糟的……一切都乱七八糟。乱七八糟的相遇、乱七八糟的吻,还有乱七八糟的旅行和乱七八糟的舞。热气从马路上蒸腾起来,把所有的东西都扭了个遍。夏油杰怀疑他们路过了他们的车,只是由于变形,他已经认不出它——或者他们压根就是南辕北辙地走到了另一个地方去。第二天他们还是没找到他们的车,不仅没有找到车,甚至还找到了两头大象。象就走在路的正中间,像是礁石那样分开两侧的车流。后头的司机默不作声地加了油门,从两边超过它,跑到它的前面去。

五条悟走得累了,就往旁边让了让,一屁股坐在地上。夏油杰蹲在他旁边。三轮和吉普带着灰尘从他们旁边过去了,夏油杰没再看它们,晓得再过上一会儿,它们也同样会带着尘土经过那些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的大象。他们在那里坐了一会,往前看了看,也不知道那条路到底是通向什么地方;往后看了看,竟一时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是从哪个方向来了。夏油杰索性也坐下了。路垒高一截,下头是长着大片野草的野地。他们又往下挪了挪,挪到长着草的坡上去。那下面的土是湿的,水汽渗过牛仔裤,贴到两个人的皮肤上去。夏油杰把一条腿盘起来了,抱着他的吉他,胡乱拨了两下。他的脑子仍旧未从前一晚那场安静的狂欢中回过神来。五条悟在他旁边坐着,百般无聊地往下面砸石子。他的指甲盖里塞的全是漆黑的泥土。

夏油杰想到他的手,以及:最早的时候,他还在学校里……从小学开始,他就是班里最擅长音乐的那一个。他很擅长这个,所以一场不落地出席每一次文艺汇演;他的音乐课成绩向来都是满分;大家都说:杰以后是要成为歌手的啊!社团呢?他一直都在吉他社里,高中的时候跟几个朋友组过乐队……也接过两场演出、写过两首歌,反响一般,总之大家都说很好,但始终没有什么名声。然后大家突然之间就散了,说什么,“夏油,不好意思,我们也不像你那么优秀,不能靠这种东西过日子……人都是要吃饭的啊”,总之考大学的考大学,找工作的找工作,就这样突然就散掉了,再也没能聚起来。他父母也这样说:杰,找个稳定点的工作不好吗?邻居家的孩子都……后半句话总是会变的,但是八九不离十,总是那些东西。他想到那些大象,想到他和五条悟,想到那些人以一些更快的速度超过他们、超过那些象,头也不回地抛下这些迟缓的、跟不上趟的、古怪的家伙们,往他们的目的地奔过去。五条悟呢?五条悟的目的地在哪里?口琴的声音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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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只好口琴,音色很差,好在它配的吉他也不是什么好吉他。它的调子始终是跟着吉他走的,吉他停下来,它也就不再响。

夏油杰忍不住又问一遍:为什么要组乐队?

五条悟闭着眼睛,慢悠悠地回答:因为我做了一场梦。他整个人被草埋住了,的墨镜被扶到头顶上去了,这时候睫毛微微抖动着,好像真的在经历一场浅梦。不知名的鸟落在他的头顶上,稍一歇脚——他猛得坐起来了,把它吓得扑棱着飞了很远。更远一些的地方有成群的斑马走过去。

五条悟说:杰,我不想走公路了,我们往下面走,好不好?

这简直是夏油杰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他是说,不错,正因为走得太远,走到荒野之中、草原之上,他们才得以见到那些公路和城市远不能比的景色;但是代价实在是太沉重了。事后他仍然无数次在想:他到底是怎么敢答应五条悟的,五条悟又是怎么敢去实现这些近乎疯狂的幻想的?那些毒蛇和毒虫,还有猛兽……哪一样都足够要了他们的命。但当时他们偏偏什么也没想过,就这样只带着一把吉他,兴奋地从公路边缘跑开、连滚带爬地冲下小坡,冲进野地里去了!这件事放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显得有一些不可思议,偏偏两个人凑在一起,就突然显得理所应当。五条悟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得浑身都是泥点,蹲在溪流旁边洗脸,顺手还抄了捧水去浇夏油杰。夏油杰起初忙着护自己的吉他,后来干脆把它往旁边一丢,跟五条悟掐着一道滚进那条不深的小溪里去了。水带着小鱼从他们俩身边过去、从他们的脸上过去,天空被溪水这样一冲,竟叫人分不清那些鱼到底是在天上,还是在水里了。

他们闹够了,从溪水里爬起来。这时候全湿透了,也就不再在乎过河的问题,就这样把吉他包给提起来,踩着水淌过去,又追着斑马跑了一小段路。

夏油杰起初还回头看——好确定他们并没有跑得太远,只可惜到后来他也忘记了,因此只是这么一小段路,他们不仅把斑马追丢了,还把自己给弄丢了。那样苍茫的一片草原,往前是齐腰深的草,往后也是齐腰深的草,已然辨不清来时的方向。整个下午他们都在这样绝望的地方走动,心知肚明:只能往前,不能后退;因为一旦后退,就压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绕出几个圈来。

最后他们竟是被脸上涂了油彩的黑人给捡回去的。部落里的长老比划了很久,另一个更年轻的帮忙翻译,大家的母语都不是英语,讲起话来只能依靠肢体语言,彼此手舞足蹈,倒是比前一天晚上的扭扭舞更像扭扭舞。他说我们命大,五条悟凑过去跟夏油杰咬耳朵(他真的恶作剧似地咬了咬夏油杰的耳垂),要不是碰上他们出去打猎……谢谢您的福相。夏油杰轻轻在底下掐了他一把,他很灵活地滑开了,蹦到门口去,伸手去碰少年怀里的鼓。

夏油杰很歉意地(他真希望对方能看出来他的歉意)跟对方笑了笑。他本想开口问他们能不能带自己和五条悟出去,瞥见门口五条悟已经和小孩子玩开了,又临时改了主意。他问:能多留宿两天吗?到你们下一次去城里……没问题,年轻人翻译道,很久没有客人,长老也很喜欢你们。他这么说,但脸上的神情暴露出他也很喜欢他们的事实。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又指指夏油杰身边放着的吉他,问:那是吉他吗?你会弹吉他?

他竟然还是枪花乐队的粉丝。

他们教这两个日本人分辨植物、打猎、跳他们的民族舞蹈。篝火宴会吵得夏油杰头疼,他借口不胜酒力半途溜号,爬到屋顶上去看星星。火星被风卷着往上飘,飘到更高一些的地方就完全熄灭了;更高一些的地方,星星由疏到密,又铺出一条亮闪闪的路来。五条悟在下面,真的喝多了,抱着夏油杰的吉他,恶作剧一样非要用那东西去奏短笛的曲。他没弹过那个,弹得断断续续,曲也七零八落;但第二遍就好上很多。第三遍那支曲子里加进了当地的皮鼓,到一半的时候,短笛的声音也插进来。他弹完第三遍,兴奋地又把口琴给摸出来,朝屋顶上大叫:杰!杰!他站在屋顶下面,把手张开了,但始终不说做什么。夏油杰从那上头跳下来,砸得他往后打了个趔趄。他们抱在一起转了两圈才勉强站住。夏油杰把吉他捡起来了,试了试音。他们演奏起来的时候,两个女孩追打着跑过来,绕着篝火转了一圈,兴奋地跳起舞来。

五条悟甚至一时兴起在夏油杰脸上拿油彩画了个鬼脸——所以你可以想象,其实那个晚上他们并没有把这场半吊子的演唱会给开完。最后夏油杰和五条悟还是掐到一起去了,滚了一身的灰,不得已只能临时借了当地人的裙子来穿。

那里也没有镜子,因此五条悟只能依靠打量夏油杰来想象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看夏油杰的时候发现夏油杰也正看他,就笑了,问:“在想什么?”

“想我们两个好像鲁滨逊和星期五。”

“好,我是鲁滨逊,你是星期五。”

“鲁滨逊会记时间,你记了吗?”

“啊……”五条悟呆了一下,“当然了,第十七天!”

“恭喜你只猜错了一天,今天是第十六天,”夏油杰很得意地咬了后三个字,“星期五。”

但他们忘记了:鲁滨逊和星期五会遇上食人族。虽然此地没有食人族,但有一些更加凶险的东西。第二十七天五条悟开始高烧。起先两个人谁也没有在意——毕竟前一晚降温,他们又在河里闹得有些过头,受凉发烧这种事本不该引起多大的重视;何况五条悟不大经晒,最开始他穿着自己那一套衣服,长袖长裤,带着帽子,倒也不会出太大问题,但后来借当地人的衣服穿,大片的皮肤裸露出来,又在太阳底下疯得过头,第二天生病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他在晚上发烧,烧得有些神志不清了,竟说起胡话来。那些话像是梦呓似的,偏偏人又总要在梦里捡一些真正的神迹:我们就常管这些叫做“神谕”或者“神来之笔”。他躺在床上,一会儿叫热,胡乱蹬被子,一会儿又发着抖缩起来,上下牙齿打架,磕磕盼盼地小声呻吟,说很冷。他感到身体的最外层是滚烫的,好像是给煮在开水里面,偏偏里头的五脏六腑又像是结了冰。他的脸确实是红透了,神智不大清醒,偶尔突然大叫一声:夏油杰!夏油杰从外面冲进来看他,看见他缩在床上止不住地抖,又伸手去拍他:我在,我在……但五条悟只是在抖。他出了一身冷汗,浑身汗涔涔的,但手脚冰凉得像个死人。他压根不知道夏油杰就在他旁边。夏油杰凑过去,想要听他说了什么;但是听不清。他死死抓住夏油杰的手。

夏油杰挣不脱,只得转头去叫外面的人:悟不太对劲。跟他们玩得熟的男孩跑进来看了,又很惊慌地跑开了,往长老住的那间棚屋里去。他叫了些夏油杰听不懂的单词,或许是什么病——夏油杰紧张起来了。但他们就只是从屋子里拿了些药给他喝下去。老头子对着他念了些古怪的祷词。另一个年轻人用并不标准的英语比划着对他说:你得带他去医院!真见鬼,这地方没有车,连匹马也没有……夏油杰背着五条悟,跟着那个年轻人穿越丛林往外跑。

这条路他们跑过很多遍了,几乎每一天都会从这里跑到什么地方去……到森林的更深处去、到草原上去、到河水边去,但他从未觉得这条路这样漫长、这样陌生过。那些叶子有那么低吗?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往中央挤,几乎就要把他们三个整个儿吞掉。他忽然错觉那整个森林像是来自原始世界里的怪兽,它的肠道在蠕动、在收缩,不快点往前,三个人都要化在它的胃液里面。五条悟的脑袋垂在他的脸侧,随着他的动作被颠得上下乱动。白色的、长得略长的头发在他的余光里晃荡。

夏油杰往前看了。他试图不再去看五条悟。这时候他想起来原先他们在草原上看见的白色的豹子,只那一头,藏在苍茫的草原里,好像冰山迷路进六七月份的赤道。它看见他们了,压低了身子要藏进草里,却并未显出攻击的迹象。那是头很美丽的豹子,雪白的,虹膜同五条悟一样,带一种很澄澈的蓝色。那时夏油杰突然记起来小时候看过的科普杂志,上头说:“自然界的动物都有一些会出现白化现象,人们常说这是一种很好看的异变;但是。”他想起这样的事情时,五条悟正打量那头豹子。他与豹子对视,好似时空错位,两个世界的同一个生物见了面。夏油杰疑心要是五条悟伸手碰一碰豹子,那么这两个都要一起消失不见。白色就是这样的东西:它太脆弱,太多变;但白化的生物在自然界里又太显眼了。“但是没有哪一种白化的动物能活上很久很久。”

夏油杰试图不要再想。他怕得要命,却听见五条悟在他耳朵旁边笑。五条悟的声音很低,恰好塞进他的耳朵里去。他仍在发烧,用一种飘忽的语气慢悠悠地唱:飞啊……飞……

草原另一头飞出一辆越野车来。年轻人强行拦下了它。他们用当地的土语飞速交谈,然后把两个人塞进车里。五条悟又缩起来了,抖个不停。那车在草地里掉头,飞似地分开高高的野草,往城市里开去。

五条悟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他先是梦见火从自己脚下烧起来——他走路的时候,那些火就跟在他的身后,灌满他的脚印;风一吹过来,那些火就猛涨起来,连做一片,连在他的背后,连成好大一块红色的披风。他赤着脚在草地里跑,脚下很疼,或许是被更矮小一些的植物扎了;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的手臂上也有许多刮伤。那些血没有滴多少,但是也像是火一样烧起来了,火星往天上飞,飞到半途就变作了星星。天空上有好长一条星河!他跳起来去抓,抓到手里来,摊开了,才发现几颗晶亮的石头里混进了两只萤火虫。

他叫道:杰!杰!过来看!但他的身后一个人也没有。他又想把手机或者其他的什么给掏出来,但低下头来,才发现自己竟什么也没有穿。他刚刚不是这个样子的!他明明穿了很多……他的衬衫、夹克、牛仔裤、裙子……还和夏油杰在一起。于是他又掉头去找,找了很久很久,从大象的腿边穿过去、从斑马的身上踩过去,走过了一片大海——他在海水里走,走着走着又回到那条小溪里,不知道为什么在溪水里跑了一圈。但草原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的身后有大火在烧。

他在河里摔了一跤。河水冷得他直打哆嗦。他在河水里睁眼,就看见夏油杰透过水面在看他。那张脸被水流扭曲过、冲刷过,就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形状。鱼游过来吻他的脸。他的耳边是水在唱歌。他猛得从河水里坐起来了,四下里张望,发现那地方仍旧一个人也没有。他再躺下去,惊讶地发现自己能在水里呼吸。夏油杰又出现了。他把手伸出水面,要去摸夏油杰的脸;然而握着的发光的石头把一切都照得雪亮。夏油杰像是最早他画在窗户上的那个上帝一样被光融化掉、被水冲走了,颜色四散开来……天空中下起一场雨。亮闪闪的小石头带着萤火虫燃烧的尸体雨一样落下来了,砸在溪流里,溅起来些闪亮的、破碎的水花。

五条悟睁开眼睛。

他先是把眼睛睁开了,然后又眯了眯,说:……陌生的天花板。夏油杰把头抬起来,先给了他一记爆栗:第一句话就贫?没有初号机给你开。他这才知道自己是染了疟疾。夏油杰的黑眼圈很重,骂完那一句,就栽在床边睡过去了。五条悟发现床边摆着他们被土著小孩画过涂鸦的旧吉他和破口琴。他把口琴摸过来,吸了口气,却最终没有吹响它。他伸手去摸了摸夏油杰的头发。

他们已不在开普敦。

五条悟有时候感叹自己过于未卜先知,比如他预料到此行多半要出差错——倒不如说,他其实无比期待那些差错出现——所以预先申请了将近半年的旅游签证。夏油杰则说,如果他能把这种未卜先知用在判断有哪些差错出现上,事情往往好办很多。那一场病把他们最后那点钱给烧完了。他们在那座不知名的城市里刷了两个月的盘子,连带送了两个月的外卖,加上零星几个朋友凑出来的钱才终于把医院的治疗费用给还上。这时候他们才想起来自己的车还丢在开普敦不知道哪条巷子的路边接鸟屎。

夏油杰靠电话簿找到他们当初租车的那家公司,打电话去问,紧接着被告诉说行李已经被丢掉了(“我的吉他!”五条悟惨叫道),顺便还有巨额的违约金和逾期款……他没听完那个,直接挂掉了电话。五条悟:我的吉他怎么办?夏油杰想了想。夏油杰说:不怎么办。

他们后来在打工的店里碰上另一伙旅行者,开车,要往开普敦去。于是就跟餐馆的老板打了招呼,带着他们仅有的一把吉他和一只口琴跟着他们上了路。

车队的人不少,勉勉强强只挤得下一个人。五条悟比夏油杰要高,因此夏油杰被塞进车里去,丢下一个五条悟。他背着吉他,爬到那辆吉普车的车顶上去了,坐好后伸手去敲下面的车窗。好在车队并不赶路。

他们回到那条熟悉的路上去了。大象在前面慢悠悠地走,车队跟在后头,并不超车,好像一条畸形而巨大的尾巴。更后面一些的车闪了闪灯光,从两侧过去,带起来些灰尘。五条悟坐在车顶上,靠着绑在顶上的货物,慢悠悠弹他的吉他。路上的噪声很大,盖过了车里的音响,更不要说他手里那把吉他。但是他不大在乎。他也把嘴张大了,很开心地胡乱唱起来。夏油杰没有听过那首歌——那不是他写的、也不是别人写的,他从未听五条悟唱过那首歌。它很不像样子,没有基调,好像唱它的人想一出是一出,不比酒鬼哼出来的小调更靠谱;但它神神叨叨的,松松垮垮,可有时候突然又紧张起来。五条悟坐在顶上大声唱歌,夏油杰把车窗降下来了,才意识到他没填词,果不其然一律以“啊”代替。他从裤子口袋里把五条悟那只口琴给摸出来。

五条悟教过他怎么吹口琴——那不是很复杂的技术。他们凑在一起,嘴唇也差点就贴在一起。不过没什么好害羞的,因为他们很早以前就搞在一起了,虽然莫名其妙。他们先是直接接吻,再靠着口琴间接接吻,也算是一种本末倒置。他伸手去摸那只口琴,闭上眼睛,去想五条悟下一秒要弹出什么样的调子来。他跟上吉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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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的人注意到那首歌了,于是把音响里的音乐给停下:在唱什么?

上头五条悟高兴地往“啊”里加了一句歌词:我——不知道——!

事后很多年过去,车上的那群人提起这件事,仍觉得这像是一场荒唐美梦。那一年五条悟十八岁,夏油杰十八岁,灰头土脸,头发半长不短得能在脑后扎小辫。他俩名不见经传,带着吉他和口琴在当地餐馆里搭这群人的车。他们最有名的那首歌出现的时候,面前是慢悠悠的大象,身后是横穿马路的斑马;它从一开始就没有歌词,唯一的一句歌词只是为了回答底下人的问题:在唱什么?他们会记得那个因为行进迟缓而延长的旅途,记得夜里在公路边燃起来的篝火。火星往上飘,飘到天上,就烧出来一片很璀璨的星河。四周萤火虫在飞。五条悟还坐在车顶上,两条腿搭下来,找夏油杰拿吉他换他的口琴。那群人喝了点酒,围着火,都在唱歌。那歌他们两个人没唱过几遍,只是听了两遍,倒也会哼。但哼着哼着就跑了调了,不知道变成个什么东西。他们像是很久之前在天桥上那样,逐渐把曲子给融到一起去:你说不清那支歌到底属于夏油杰还是属于五条悟,到底是谁带跑了谁……总之两个人的调子到最后都面目全非,但是又出奇一致;这两个人搅到一起,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很理所应当。到后来大家都想不起那歌到底是怎么唱了,只得跟着他俩的调子走。

但是意外的很好听——评论家后来说,那首歌,《虹龙》,从未有人试过带着大批的人一起唱歌;它有一种来自荒野的、震撼人心的力量。它像是你永远见不到的彩虹脚。它像是潮水一样卷走每一个人……正是那些人组成了这股浪潮。它在说:我们在一起。

五条悟回头就把那本乐评杂志给扔掉了,并把它列进了黑名单里。

他和夏油杰从南非回来,仍旧写歌、唱歌,只是又跟楼下琴行老板套近乎,偶尔会去蹭架子鼓用。夏油杰发现他确实什么都会:他确实会弹钢琴、会打架子鼓、会吹长笛……夏油杰怀疑要不是这地方没有管风琴,五条悟说不定还真能凑出一段管风琴来。五条悟跟夏油杰说:随便写,想到什么加进去就是了,后面再想办法。夏油杰毫不怀疑他整个人就是办法。

他们那张唱片做得很简陋,录了很多遍,一次只有两种乐器——或者一种,全靠后期拼在一起。五条悟确实一个人就是一个乐队。但他不唱歌。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愿意唱歌;遇上和声,夏油杰只能一个人唱两遍。他把那张唱片寄出去的时候跟五条悟开玩笑:你猜他们会觉得我们有几个人?

五条悟翻了个白眼:咱们不是署名了吗,这有什么好猜的……

夏油杰说:写乐队的名字啊!

五条悟说:噢……他“噢”到一半,鲤鱼打挺似的从沙发上窜起来了,叫:我们叫什么来着?我们起过名字?

夏油杰愣了一下。夏油杰也叫起来:我忘了!我还以为我把那个空格给填上了!

果不其然,虽然方式不对,但他们确实如愿以偿地给唱片公司造成了一些困扰。对方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非常犹豫,沉默了一会儿,很职业地跳过了称呼环节,问他们最近有没有寄出过一张唱片。她自我介绍说:我是冥冥。公司里对那张唱片的争议很大,而她热衷赌博,因此决定来试一试做他们的经纪人。她往下还要介绍自己的履历和人脉,给他们画一张大饼,只可惜当时五条悟和夏油杰没一个在听她讲话。一个艺名,他们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同时想到,噢,我们还忘记起艺名了。

他们重新制作了那张唱片——虽然还是两个人,但换了更专业的乐器和录音棚。那张唱片的发行量确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尽管营销力度不大、不算非常有名,但没过多久,音像店里确实都卖空了。两个主唱甚至因为遗忘这件事有一段时间,没能买到自己的CD。

五条悟确实是什么都会。夏油杰想。他们制作第二张专辑的时候,五条悟竟真的往里面塞了一段管风琴。他说不清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摇滚、民乐或者电音,这里头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不是;若是换一个人来,不可能指挥那些乐器到如此和谐的地步。这件事非得是五条悟来做不可,也只有他能够做到。他们在教堂里录了第二张专辑,管风琴响起来的时候,夏油杰靠在长椅上弹吉他。他仍只有吉他。他坐在下面看上面的五条悟,光从彩绘玻璃上打下来,照在五条悟的身上,把他整个人分成许多闪亮的碎片。他有那么个瞬间错觉那些彩色碎片落下来了……带着羽毛落下来了。他伸手去抓。一把空气。

那段视频被冥冥给拍下来了,放在论坛上,小小火了一把。第二张专辑卖得比第一张专辑还要好,这一回公司留了心眼,给他们多留了一张黑胶。但他们忘了五条悟和夏油杰没有黑胶唱片机。他们在那段视频里露了脸,因此不久后就有人留言:“我见过他们!之前在天桥上——”

“好羡慕。”

“老天赏饭吃的类型啊。”

“但是不觉得歌其实比不上配乐吗?”

有个连头像都没有的、新注册的小号回:配乐喧宾夺主那是配乐的问题,怪什么主唱?

夏油杰犹豫了一下,也去注册了个小号:那就是主唱的问题啊?

那边的家伙明显激动起来了,手速还快得吓人,看起来还很专业,由于字数限制连着回了他几条消息,先挨个把配乐里的问题骂了一遍,又强调:跟主唱配不好,那不就是配乐的问题?你看花还是看叶子啊?

夏油杰觉得这个语气有点眼熟,但没多想,只能挨个去回,顺手又去挑主唱的刺。两个人吵了十几搂,等夏油杰还想回帖,就发现他们两个人都被管理员给禁言了。

他没办法,只能切出来,试图把这件事给忘掉;他把那个帖子拉到最底,看见一条回帖:“那不是五条悟吗?”

发帖的账号很老了,由于他们的名字也一早就因为到最后还是没把艺名起出来而早早暴露,因此一直没有人理会。他盯着那行字犹豫了三秒钟。过了两天他的小号被放出来,又转头心虚地把那条评论给翻出来了,回复:“谁?”

对方差不多又过了一天才回复:“这边搞流行的是不是没什么人知道他?挺早的事情了,最早是在古典乐那边很有名,不管什么乐器,基本上有他在的比赛其他人都是陪跑,后来闲着没事去了一次架子鼓比赛来着?反正也是拿奖拿到手软。不过也算是昙花一现,只有那几年很有名,最后那一次颁奖仪式压根没去,然后就没消息了,据说家里甚至跟警察局报过失踪。”

夏油杰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从界面里退出来,去搜五条悟。他们认识了将近一年,他头一次上网去搜那三个字:五条悟。单字是很容易重名的,但五条这个姓氏并不多见,五条悟的长相也并不多见。他那一双过大的蓝眼睛和雪白的头发实在是过于瞩目了,挤在相框里,好像是哪个不知名教派画出来的偶像。他顺着一个名字往下搜,搜出来一长串能吓死人的奖项。

他不再看了,退出来,把网吧里的那台电脑给关掉。

 

“为什么想要组乐队?”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为什么是我?”

“我当时就想,就是这个人了!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噢,失不失望?”

 

五条悟其实没必要组乐队。他一个人就是一支乐队,只是没法开现场的演唱会。说能开也能开,只是可能没哪个人能完美到他一个人做的地步。夏油杰忽然有些愤恨地想:他到底为什么要做那么一场梦?他到底为什么——他到底为什么能把一切都看得那么轻、到底为什么又能把一切做得那么好?他想他其实应该感谢五条悟的随便,随便找到他,随便组了这么一支到现在都没名字的乐队,然后随随便便实现了他的梦想:一支乐队!但同时他又不可避免地感到不甘。到底凭什么呢?人和人确实是有差别的,天才与天才之间也有。他想到那些走在路上的象群,五条悟说:那是礁石,咱俩是小石子。可如今走在东京,五条悟更像是那头大象,他却还是走在路上的夏油杰。他下意识往身后抓了一把,抓了个空:五条悟不在,大概是蹲到什么地方写词去了。

这是第三张专辑,他们决定叫它《百鬼夜行》,为了定它的基调两个人掐了三天,最后一拍脑袋,决定各写几首:反正他们的风格本来就不一样。夏油杰就是在这个时候意识到:他们如此多变的风格确实来自五条悟。只要他想,五条悟似乎可以变成任何样子。一直以来,尽管五条悟会被他带着跑,但也确实带跑了他——倒不如说,那些歌大抵都是在夏油杰的风格里塞进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因此又变成了全新的、各种各样的东西。他第一首歌写得并不卡手,但到了第二首,写到半途弹上一遍,就意识到它和第一首没有多少分别。他要写的东西——在南非弹过的小调,路灯下的舞,这些都是写过的东西;另一些呢?这不是“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时候他是忍不住要去想五条悟的。人写来写去,画画也好、写歌也好,到头来都在说自己的事情。但五条悟不是。五条悟好像是所有人。他仰着头轻轻地笑了,却没有感到轻松多少。他起来朝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回到房间里去,撕掉了那半张乐谱。

五条悟说:越想抓住什么就越抓不住什么,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这样一句话连带着那个晚上的星跳进夏油杰的脑子里。他想:你说得倒是简单。同时又想到爷爷过去说他:杰啊,执念太深了……但他只有这么点东西。他是有天分的,只是这点天分充其量算作石子,沉在水底,寻常的水冲不走他,偏偏也掀不起什么浪来。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好像以高三为分水岭,世界突然就变得很不一样。他过去看书,说有一种鱼会游进洞里吃香蕉;但是它们吃得太多,就堵在门口,再也出不去了。天分是很可怕的东西,是那些香蕉……他坐在那里发呆。

他后来蹲在路边发呆的时候,有人问他说:要不要来抽一支烟?烟里头有东西,这一点夏油杰是知道的。但他并不在乎这件事。他在乎的只有:怎么把剩下那三首歌给写出来?他的意思是,如果他的唱功比不上五条悟的配乐,撑不起五条悟的和声,总得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和五条悟站在一起。写歌吗?作曲,或者作词。但他确实已经山穷水尽。那支烟里的东西并不多,只叫他勉勉强强找回当初飞机上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那些美妙的碎片穿过他——哪怕记下来一点也好!他捏着笔在自己的手腕上狂草,写得过快、用力过猛,笔尖带着墨痕在他手臂上划出两道血痕来。

那两小段旋律被他分别塞进了两段佛经里。他重操旧业,把小时候闲着没事给佛经谱过的曲又拿出来翻新。心经不长,恰好适合拿来做一首歌。另一首用了咏叹调,从金刚经中截一小段出来用,听起来倒也没什么异样的感觉。

那张专辑的评论非常两极分化,销量很高,但评价确实不如从前。最大的笑话是夏油杰差点被日本佛教协会投诉。五条悟倒是一如既往地很完美——是说,他做什么都很完美,不管是写摇滚乐、电音还是民乐。他是可以是所有人。那张专辑里他们特意没有署名——不止是从来就没有过的乐队名,还是他们两个的名字;他们刻意没给每一首歌标注作者。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写的歌:夏油杰的歌实在是太好认了,哪怕他用了咏叹调、用了说唱、用了摇滚……他也还是那个夏油杰。有人笑:什么百鬼夜行,里头至少有一半是一只鬼扮的!排除掉那一半,剩下的几只就全是五条悟。

老实说,单拎出来听,没人知道这会是一个人写出来的歌。有一些太沉静,有一些太疯狂,还有一些过于寂寞了。此处能够引用当年最有名的一句评论来形容这张专辑的其中一半曲目:它像极了音像店里卖的本世纪金曲荟萃大全。它可以是任何东西,作为单曲来讲是完美的,但从来不适合塞在一张专辑里。

完美。五条悟说,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完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刚洗完澡,没穿裤子,并不十分高兴,盘腿坐在餐桌上,挨个去舔手指上沾的薯片调料。CD机里在放那张实验性质的专辑,一会儿是美声,一会儿是流行唱法,像极了音像店盗录的金曲合集。

夏油杰没说话。

他眯着眼睛,自顾自又说下去,说,你知道吗,他们以前也是这么说我的。你很完美,一切都是完美的,可惜音乐——艺术,不是一样需要完美的学科。我小时候很不服气。我十三岁的时候被柯蒂斯录取,去的时候老师就说,没有什么能再教的了;那么多乐器,都很无聊,所以最后我去了作曲系,在里头念了五年大学。我什么曲子都会写。但是最高分从来都不是我……评语写来写去都是那一套:太完美了;音乐是不需要完美的学科。我确实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我问他们:要我犯错吗?他们说不是。后来我把能找到的乐器和风格几乎都试过一遍,都是那样的……最后一年校长跟我聊天,说:悟,现在机器人逐渐在取代人类……但有一些事情它取代不了,你猜是什么?

我说:音乐。他说话很好猜,就算我没有答案,也能根据他的问法把那些答案给猜出来。

他又问我:知道为什么吗?

这一回我猜不出来了。然后他笑了一下,他说:因为机器人太完美了……机器人是“人的复制品”,可以变成所有样子,但是机器“不能创造”;因为创造本身和完美就是相悖的。再完美的机器也没法弹出小孩子能弹出来的钢琴曲。

我搞不懂这些事情。我隐隐约约意识到有什么,但抓不住它。第二天我什么都没带,买了机票从美国飞回日本,因为我觉得那张毕业证没有拿的必要了……我确实很不合格。你听完了。听完就能意识到我只是在生产一些人工智能发展到一定阶段就能写出来的东西。我就是这么一台机器……我可以成为“任何人”,但没有一个是“我自己”。他们说那里面没有我自己的感情。但我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是什么……我觉得我一样都不缺!但事情就是这样了。几百年以后不会有人记得我,也不会有人因为一支曲子来认识我。我真的挺羡慕你的,杰。

他们两个隔着一张桌子,五条悟没回头,夏油杰背对着另一侧桌子。他也刚冲过澡,只穿了条裤衩,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上,水珠从发梢上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CD机转完一遍,自动重新播放,那些乱七八糟的音乐乱七八糟地堆满整张桌子。没人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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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专辑播到第三遍的时候夏油杰说:毕竟我们在一起嘛,就是最厉害的了。五条悟仰面倒下去,躺在桌子上,笑出声来:说得也是,听起来你好像贝斯?还是架子鼓。

夏油杰转身捶了他一拳。

他虚虚躲了一下,又说:那不如下一张叫《魑魅魍魉》,还是合到一起写吧,干死他们。夏油杰也笑了,俯下身子去吻他。他们还是在一起的。他不能离开五条悟,同样的,五条悟也不能离开他。河里沉着千千万万颗石子。何况象不踩着脚下的路,是哪里也去不了的……但那时候夏油杰敏锐地意识到仍有什么东西确确实实碎裂开来了。也许五条悟同样知道,只是选择不去看它。他进入五条悟的时候音响里的歌正播到他的那一部分,男声在唱:远离颠倒梦,无有恐怖……

他想:大象在看他。他们的房间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塞进了一头大象。是从南非带回来的吗?他不知道。但他刻意无视掉了这束目光。五条悟搂着他,因为剧烈的高潮而胡乱挣扎了两下,在他的后背上留些凌乱的抓痕。悟看见那头象了吗?或者他就是象本身。

他仍在抽烟。在屋顶上抽、在浴室里抽、在桥洞下抽。人的大脑对快乐的感知是有阈值的,那些被粗暴地裹进卷纸里的大麻叶子逐渐就已经不能够再满足他被逐渐撑大的胃口了。事情有一点失控:他本以为自己能控制住的……只让它们在“写歌”的时候出那么一点点力。但很明显大麻药压根就是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屎高利贷商人,借他一点点灵感,事后却要拿着刀来取他的心脏。夏油杰试图跟这个该死的葛朗台说再见,但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要想念那样一种亢奋的感觉:天哪,那个时候他简直无所不能。他简直像是五条悟。这想法一冒出来,就吓了他一跳。

夏油杰随即冷笑出声。这要是在打游戏,那他就是个靠外挂上阵的玩家,迟早要给人挂出去骂死。那是他试着跟那些烟草说不的第七天。耶稣七天复活,魔鬼也七天就从地狱里爬出来。他的心跳很乱,手有点抖,感觉有蚂蚁在他的肺里乱爬。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只要一口……没什么坏处,不怕搞砸你们的演出吗?没什么坏处。他的身体在渴望一些更大的刺激。不是这一种……

他胡乱抄起水洗了把脸,发觉水不过能弄花妆容,但黑眼圈并不全是浓重的舞台妆的效果。夏油杰闭了闭眼睛,在全是涂鸦的公共厕所的镜子前面跟自己说:一口个屁。

真的吗?

……

没什么坏处。

……

你不想搞砸它吧?五条悟的演出……你们的演出。

他盯着手边的烟卷看。厕所窗口处上锈的排气扇吱呀呀地乱转。

感谢前三张专辑,虽然不算大火,但赚来的钱也够他们在那个时候偶尔租用地下LiveHouse的场地开演唱会。好消息:他和五条悟终于不用把演唱会开在挤满流浪汉和小广告的桥洞底下了;坏消息:他们仍然只有两把吉他当配乐。夏油杰不止一次在想:感谢音响。他们分别录制了演出曲目里的所有配乐,靠抓阄决定今天上台用哪两样演奏。五条悟在外面催他:你是紧张得窜稀还是便秘了?他说:你猜。他从厕所里出去。五条悟伸手去抓他头顶上的小辫子:噢!他把那只手打开了,并威胁道:碰散了就给你扎个冲天炮上台。

五条悟凑过来:真的啊?那我不碰了。他微微驼着背,把脑袋搁在夏油杰的肩上。起初他玩夏油杰的辫子的时候是歪着脑袋的,这时候不玩了,就把整个脑袋埋到夏油杰的脖子里去。他把手插到夏油杰的裤子口袋里去了,没说话,就这么靠在夏油杰的身上。五条悟后来想——当然他从来没说过这种事——想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有了些什么不好的预感了;但他那时候最大的想法是:希望日子这样一直过下去。其实五条悟是个很现实的家伙,很少想过去的事,也很少想未来的事,就算他那个时候很难得地畅想了一下未来,也只是很难得地希望未来的每一天都像现在。他这么想着,就这样在舞台上说,说我今天在台下,突然想到,希望日子永远就这样过下去就好了……他就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枚硬币来,丢到吉他的孔洞里去了:吉他之神保佑!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其实应当感谢烟草之神。但是也许真的有吉他之神也说不定。夏油杰想。或者五条悟本身就是那个“吉他之神”。他生得很奇特,白化症状在他身上尤其明显……现在舞台上烫人的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一片雪白,几乎都要发光了。他仍戴着他可笑又滑稽的墨镜,据说是为了挡一挡台上刺眼的灯光。他抱着吉他在台上跳起来了。这样的舞台是不能够容许失误的。真见鬼。夏油杰笑起来了,真见鬼!他朝后台比了个手势,跟着五条悟往前跑过去。

自己其实是不适合这个舞台的。夏油杰想。就算以前是,现在也不是了。他和五条悟站在一个舞台上——他们真的站在一个舞台上吗?大象和人走在一条路上,可是那不是一个概念。他有点想回去扇过去那个抽烟的自己一巴掌,但心里那个声音又说:得了吧,你以为你离了那玩意儿,还能有今天?你早就跟不上他了!操你妈。夏油杰嘀咕道。他在想象里把浴室里的镜子给砸烂了。但那些声音仍在喋喋不休:醒醒吧,你以为……

事情糟透了。他不断地在跟自己说:最后一口。最后一根……他像个没有拐杖就不能走路的残疾人。没有那些东西,他就不能站到五条悟的身边去。五条悟很羡慕他?他倒也这么希望,只是……“醒醒吧,你以为……”……他倒是希望自己睡着了、或者不太清醒,能够对这句话信以为真,接着做他的春秋大梦。有“自己”又怎么样呢?这个自己残缺得简直可怕。瞧瞧那些歌……屁都不是!他几乎就快把借来的那些点子也给花光了。

夏油杰洗澡洗得很频繁,用香味很重的沐浴露,只是为了不要让自己的身上残留有过大的烟味。也许他应该和五条悟谈一谈。但是谈什么?没什么好谈的。天赋的差距像是条摆在他们之中的巨大的横沟。这种事情说与不说,无外乎只是把房间里的那只象指出来、或者不指出来的区别。他们没法把它给赶出去。他们还处在事业上升期,经纪人说:把下一张专辑做好,我给你们争取音乐节的名额。没必要让这种见鬼的事情影响到这个。

他想:眼下还是不要让五条悟看出来的好。

另一个声音说:不要让他看出来就好吧?撑过这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那么关键!等你们名声大了,再抛弃那些东西也不迟呀?操。夏油杰低头去抠自己手上的疤。之前被笔划出来的伤口已经痊愈了,但中性笔的墨留在皮肤里面,成了个很丑的刺青。他几乎要发疯了——但是这很好,是的,没有问题。不会有人看出来。他那段时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多。操。操他妈的。他在纸上胡乱画些很颠狂的符号。

他想:我真嫉妒你。同时又想到:嫉妒你的我简直就是面目可憎了。

夏油杰几乎要发疯了。是的,他想,还好只是想象中的。还好一切只是想象中。他有足够的自制力,足够自制到夜里醒过来,不会翻身试图杀掉五条悟。他想:没什么用。确实没有什么用……这是他自己的问题,和五条悟没有关系。他管得住他自己,只是忍不住要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这种事情:把枕头盖到五条悟的头上去;五条悟会挣扎,会叫他;但是没有关系,一会儿过去他就会安静下来,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了。但是没什么用。他盯着五条悟的睡脸看。他把枕头拿起来,虚虚地比划一下,又把它放下了。他惊恐地发现五条悟的睫毛在微微地抖动:五条悟是醒着的。为什么不阻止他?或者五条悟在期待些什么。他不敢再想了。

夏油杰在想象里摔掉了一把吉他——那把他们带去了南非、被小孩画过保佑的涂鸦、满是刮痕的吉他。他不是故意要摔掉它的,只是那确实是他能摔的唯一一把:因为它很破烂,而且很便宜,而且没什么大用。是的,没什么大用。他们现在用不着它了,只有偶尔登场的时候五条悟会拿出去弹两首特定的曲目。它是个破烂了,破烂自然有破烂的珍贵,能有点那些上好乐器奏不出来的声音,可是满大街都是破烂。他在想象里摔了它很多次了,踩碎它……它的琴弦绷断,在他的脚踝上划出两道血痕来。

五条悟叫他:杰!杰!

夏油杰问:怎么了?他这时候环顾四周,才意识到周围的人都以一种恐怖的眼神在看他。他感到自己的脚踝处火辣辣地疼,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吉他就碎在他的脚边,木头碎片散得满地都是。他的脚踝处有两道很深的伤口,哭似地涓涓流出血来。他嗫喏了一下,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五条悟突然鼓起掌来:太棒了!杰!就是这个效果!他丢下自己手里的鼓棒过来跟夏油杰拥抱。其他人也都如梦初醒似地鼓起掌来。夏油杰突然觉得很讽刺。一场舞台剧。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就没有看懂过这里的人。为什么鼓掌?他们真的蠢到相信这么漏洞百出的圆场吗?他们到底是谁?是人偶吗,专门用来鼓掌的那一种?他被五条悟半拉半拽地拖出门去。

五条悟问:你怎么了?

夏油杰答:没什么。

五条悟又说:我们是朋友吧?

夏油杰答:对。

五条悟没话说了。他们站在录音棚的门外吹风,下意识往天上看,才意识到东京的光污染太严重。天空上没有一颗星星。

临进去的时候五条悟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问了最后一句话:我们是一体的,是吧?

夏油杰没有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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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张专辑轰动了整个流行乐坛。走在路上,十家店里有九家都在放那张专辑。实际上那一张并不是他们预想中群魔乱舞的《魑魅魍魉》。《魑魅魍魉》被临时叫停了,公司另定了一套基调,多给了几个月时间,叫他们先出这样一张碟。经纪人言之凿凿:这是数据调查结果,按着这个来,不会出错;我寻思也是是时候了!不能老搞那些玩意是不是?

一套完美的碟片——完美的、商业的、讨所有人都喜欢的碟片。走在路上十家店有九家都在放的CD。

五条悟拒绝听那套碟片。他那段时间干脆压根儿就不上街了,窝在他们那间逐渐被堆满各种东西的仓库里,在本子上乱涂乱画。他把那把旧吉他从录音室里拿回来了,试着去修它——他甚至勉强自己去了一趟超市(当然,戴着橡胶耳塞),在里头买了一板鸡蛋,把蛋清全拿去玩这个无望的拼图游戏了。他托夏油杰去附近琴行买新的琴弦。

那张专辑确实完美到无可挑剔了——无可挑剔的内容,无可挑剔的发行时间,无可挑剔的名声。所以它无可挑剔地为他们赢来了一场演唱会。想想看吧,上万人的体育场……上万个人!上万个人来听他们的演唱会。经纪人来电话的时候夏油杰并不在家里,五条悟接电话:我知道了。

经纪人:你不高兴吗?他说:没有啊,很高兴。你听起来不太高兴。你听错了。

喂,那是体育场啊?和LiveHouse可不一样啊?

那我现在高兴一下,五条悟清了清嗓子,尖叫:啊啊啊啊!好激动!

冥冥说:太假了。她在这头听见一些布料摩擦的声音,猜测是五条悟又倒回去了。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没什么起伏:曲目定了吗?

定了,开头是……

五条悟直接挂掉了电话。他伸手把电话线也一并拔掉了,从沙发上坐起来,又去冰箱里掏了两盒布丁和一盒酒心巧克力出来。

夏油杰:你在干什么?

五条悟打了个酒嗝:啥——也没干!你在——天花板上——干什么!你好大!你变大了,不要过来!

夏油杰蹲下来看他。很明显,五条悟喝多了。他躺在地上,脸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晕来,瞳孔有些扩散了,眼神飘忽不定,嘴角还挂着傻笑。但环顾四周,地上并没有酒瓶。五条悟抱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玻璃糖纸往天上洒,咯咯乱笑:流星雨啊!杰!抓两个许愿啊!

夏油杰被他闹得受不了,伸手抓了一张糖纸,摊开来看了,才意识到那是之前被五条悟扔在冰箱里的酒心巧克力。粉丝送的东西五条悟向来来者不拒,尤其钟爱甜食,只有这一板巧克力尝了一口就丢到一边去了:辣。现在夏油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他像是在哭。但人醉的时候,流眼泪不能叫哭,咧嘴也不能叫笑,因为神经系统全都是乱的。但真有人能吃酒心巧克力吃成这样?他把五条悟从地上拖起来,拖到床上去。五条悟被他拽起来了,搂在怀里,竟然蹬鼻子上脸,整个人缠上来,死活不愿意再松手了。他力气不小,强行把夏油杰也拉到床上去。两个人在被子里滚了一圈。他凑过去吻夏油杰。巧克力、酒精和烟草的味道混在一起了。

“进来。”

“都没洗澡。”

“进来。”

“你醉了吧。”

“狗屁!我没醉!”

“你怎么了?”

“没怎么了。”五条悟说,“没怎么了。”他的头埋在夏油杰的脖子旁边。

夏油杰伸手去摸他的后穴,发觉他轻轻抖了一下。“算了吧,你待会要难受的。”夏油杰说。他像是哄小孩一样轻轻去拍五条悟的后背,把五条悟给哄松手了,到厨房里去倒热水。等他回来的时候五条悟已经睡着了,梦里面眉毛舒展开了,像是很久以前那样把手臂张开了,笑着叫道:杰!杰!

只可惜这一次没人跳下来。

五条悟第二天说的第一句话:一个月以后在东京体育馆有演唱会,我们的。他那时候酒已经醒了,很有点只要假装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昨晚就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意思。尽管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尽管他看起来也的确不伤心,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实在是算不上高兴。他像个传话的小孩子一样面无表情地把这句话背出来,然后往自己的早餐上挤番茄酱。

夏油杰愣了一下:“什么?”

“一个月以后,在东京体育馆,演唱会,我们的。”

“真的吗?”

“真的。”

夏油杰原本想放下筷子冲过去给五条悟一个拥抱,然后欢呼——你看,我们做到了!但他注意到五条悟的笑实在过于虚假了:很像是从前他站在颁奖台上那种笑。其实五条悟精于此道,表情管理从小到大一直十分到位,但跟夏油杰在一起的时间太久,功力确实有所退步。或许只是他们过于了解彼此了。他问:要唱什么定了吗?五条悟说:问冥冥吧,我把电话挂了。

“是那张专辑里的歌吗?”

“……”

“……你不想去也可以不去。”夏油杰说。“机会总是会再有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简直觉得自己虚伪得令人反胃了——他在这里装什么呢?天知道他等这一刻等了多久。他感到他简直就是像为这一刻而生的一样……这是多少歌手的梦想?为什么五条悟敢就这么随随便便丢掉它,像是丢掉那些常人一辈子拿不到一个的奖项、丢掉那张顶级的毕业证书——五条悟到底为什么敢这么做?他真嫉妒他。他其实应该狠狠骂五条悟一顿的,或者跟五条悟打一架。只是几首歌而已。那可是东京体育场。只是几首歌而已。难道这就是天才吗?见鬼的、操他妈的天才!他到底为什么敢这么任性?

但夏油杰只是说:“可以不去的。反正总会有下一次机会,因为是我们嘛。”

“为什么这么说?杰明明很高兴。”五条悟说。他长手长脚的,这时候缩在椅子上,显出一种古怪的嶙峋来。他低着头,用筷子去捣碗里的煎蛋。蛋心流出来了,金黄色的液体流得满碗都是。他说:“只是几首歌而已,我写的,怎么可能讨厌?我要是决定不去,压根不会跟你说。”

他把筷子丢开了,过了一会又说:“也不是不高兴……没什么实感罢了。什么时候排练?挺重要的演出,得有具体的时间表了。”

是,没错,这是很重要的演出。很重要。非常重要。太重要了!你不想搞砸它,对不对?但是你怎么可能不搞砸它?噢,噢,别急着反驳我……排练和演出可不是一回事儿啊,你也知道的,对吧?它和以前你们那些小打小闹也不是一回事儿啊!就这一次!最后一次!你也不想出问题的,对吧?悟可也这么说了,“很重要”啊!你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这时候来一针,总比到时候出岔子好,是不是?来嘛,忘了它……忘了这个该死的现实!不是都说——说什么来着,啊,人生如梦!不如做个梦好啦,在这里受什么罪呢!及时行乐嘛!再说了,距离演出还有两个小时……没关系的!我保证!就像是坐过山车一样,“咻”一下,再睁眼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跟你说:恭喜你!演唱会圆满结束啦!你真是——太棒啦!来,闪光灯!

公共厕所里的白炽灯照得夏油杰两眼刺痛。体育馆的卫生间没比外面的好到哪里去,到处都是涂鸦,镜子上拿记号笔写着重金求子。精子买卖。到底为什么灯那么亮?或者是闪光灯。它们在闪。噢……排气扇。下午的阳光透过排气扇页间的空隙射进屋子里来。夏油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有些站不稳。他扶着洗手台,另一只手去撑自己的脑袋。他好像陷进一个柔软的、扭曲的空间里去了,世界连带着重力一起倒转过来,偏偏漏下他一个。他想要站住了,吸一口气去洗脸……他的手不听使唤。他发现洗手台横过来了,地板砖上有很多污水……他从来没有发现过,地板砖上有这么多的污水。蟑螂从下水管道边爬过去。他看见地上好像有一摊子红色的东西。锈吗?什么东西上锈了?他努力想了想。噢,他自己。他自己上了锈了。他摔在地上了,脑袋——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磕破了,流出一点血来。真该死。他想要爬起来,但感觉自己撑在海绵上。他的手陷下去了,撑着的地方竖起来——他没地方使力,陷在柔软的、充斥着污水味和消毒液味道的瓷砖里面。他陷在云里面了,动弹不得。

排气扇还在嗡嗡地转。光和影子慢悠悠地、一道接一道地切在他的脸上。以闪光灯而言,这个频率实在是过慢了……不过考虑到他忽然把所有的东西都看得很清楚,所以把闪光灯的速度看得很慢,倒也很正常……正常吗?他动不了了,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就这样结束怎么样?另一个声音问他。就这样结束……它像是海水那样包裹住他了,叫他感到无比安心。就这样结束掉。反正你已经来了,对不对?与其搞砸它……人总是会对没得到的东西抱有幻想……让他们幻想……

他感到自己在溶解。像是五条悟当初在机窗上画的那个滑稽的小人……溶解进瓷砖的缝隙里面,溶解进下水道里,然后经过滤网,溶进那么旷阔、那么温暖、那么冰冷的大海里去。

有个人把厕所的大门踢开了,大踏步走进来,跨坐在他身上,揪着他的领子,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那一巴掌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扇得夏油杰嘴角流血,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仍旧不太清醒,努力辨认了一下面前的那是什么——白色的。白色的。白色的……悟,五条悟!这三个字撞进他脑子里的时候,他像是被蛰到一样,猛然从那场梦里惊醒了。那三个字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杀掉了所有的幻想,他的脑子里血流成河,低语者臃肿的、棉花糖一样的尸体塞满了整个血管。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了,也想不到任何事情。他的脑子只是机械性地在重复那一个字:悟!

他几乎是本能地要躲,伸手去挡自己的脸,期望那不是五条悟、五条悟不要认出来那是夏油杰。是谁都好!为什么是五条悟?五条悟掰开了他的手。他这才意识到五条悟的力气其实大得吓人。他看不太清五条悟的脸——排气扇一圈一圈地转,光和影子在两个人脸上来回切换。这一切简直像是被拉长了、放慢了的镜头,一帧一帧的胶片滚过去……五条悟不哭、不笑、不闹的时候,那张脸上的表情简直冷得吓人。夏油杰看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五条悟长得很古怪,白头发、白皮肤,凑近了甚至能看到他手臂上青色的血管。他的眼睛很大,但瞳仁不大,眼白居多,又生一副上挑的猫眼,这时候瞪大了,简直像是来索命的恶鬼。他一句话不说,面无表情,握着拳头又砸上来。这压根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地上的铁锈像是水藻那样疯狂地长起来了。夏油杰试着动一动、试着挣扎——五条悟按住他的头,狠狠往地上砸下去。他分不清到底是谁疯了,他,或者五条悟。垃圾桶早翻了,厕纸被水沾在地上,融掉了一大半。他被五条悟提起来,又往便池上磕。泛黄的瓷器当场碎裂开来,溅了一地锋利的瓷片。五条悟根本不管这件事。他抓着夏油杰的头发,把他按到出水口,然后毫不留情地按下了冲水键。水冲出来,浇在夏油杰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睁不开眼睛,也不能呼吸——那些水强行灌进他的眼睛、嘴巴和鼻子里去。他挣扎起来——但那点力气同五条悟比简直就是杯水车薪。一旁的水管被撞裂开来了,冰冷的水喷出来,喷得满地都是。下水道堵塞,地上渐渐积起一小摊的水来。他们上一次在水里滚是什么时候?那条溪流……那里面还有鱼呢。

便池里的水来回冲了几次,水箱里的存水见了底,再也按不出什么东西来。他又把夏油杰拉回来,丢在地上,跪到夏油杰的身上去拍夏油杰的脸。夏油杰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水来,稍稍清醒过来,给了五条悟一拳,然后伸手去掐五条悟的脖子。五条悟措手不及,流出鼻血来。他顿了一下,倒也没有挣扎的意思。他就坐在夏油杰身上,反手卡住夏油杰的脖子,突然低低地笑开了:你要不要试试看,到底是你在这里掐死我,还是我在这里掐死你?还是我俩一起死?

卡住他脖子的手用不上力,没一会就落下去,摔到地上去了。

他坐在夏油杰身上,呆了一会儿,又去摸自己的脖子。然后他把上衣给脱下来,搭在肩上;他拖着夏油杰站起来了,旁若无人地从演出通道走出去。他还没忘给门口的保安留话:就那个发型很奇怪的单眼女人,我们经纪人,麻烦跟她说一声,突发事件,很抱歉这个演唱会还是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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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做了一个梦。梦见什么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自己不想醒。醒过来的现实糟透了——梦里他有这么一种预感。但他还是醒过来。电视机是关着的。五条悟坐在他床头削苹果。他顿了一下,说:“……陌生的天花板。”五条悟抬眼看了看他。削好的苹果被丢到床头的不锈钢盆里去,夏油杰这才意识到那里头到底已经丢了多少个削好的苹果了。一切都是白色的。白得都有点刺眼了。医院仪器的“滴——滴——”的声音像是节拍器。五条悟一言不发,出去叫护士了。他注意到他鼻梁上还贴着一块OK绷。

护士过来,问了几个例行公事的问题。然后换药。然后说:没什么大碍。五条悟仍不说话。十二月病房的暖气开得很足,他的大衣挂在一边,没有地方可缩,插着口袋,只能从椅子上往下滑了滑,把半张脸都埋进卫衣的领子里。他们两个谁都不说话。夏油杰想:或许五条悟在等他开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现在应该好好忏悔。但没有什么好忏悔的。有什么好说的呢?该说的话……从来就没有该说的话。他们好像从来没说过什么,没有告白、没有我爱你、没有未来。甚至没有乐队的名字。随时都可以走。他们之间没有契约或者约定一样的东西,从来没有。只有一次许愿。到底为什么磕磕绊绊扯到了今天?

五条悟问:为什么和我组乐队?

夏油杰想了一下。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慢悠悠地说,失望吗?

五条悟说:意料之中。他又把头低下去了,接着按手里的手机:冥冥很聪明,跑路了,不过剩下的通告我都给推了,她跑路的时机很准,没抓住她。

夏油杰笑笑。五条悟又说:记得之前有次演唱会我往吉他里扔的五元钱吗?上次修它的时候从吉他里面倒出来了。他从口袋里把那枚很陈旧的五元硬币摸出来,塞到夏油杰的上衣左胸处的口袋里去,然后拍了拍它。

“许愿了?”

“你猜啊。”

他们又沉默下来。

 

窗外在下雪。

 

他们回那间仓库里去了,囤了很多的食材,把暖气开得很足。五条悟从街边过的时候听到电器店里在放新闻:演唱会的两位主唱突然失踪……他把领子竖起来了,慢吞吞地挪到冷柜边去拿速食的荞麦面和甜食。一些便当。一些生肉。一些蔬菜。

过去的校长发邮件来问他:出了什么事吗?

他回:不是什么大事。

他们还做爱。做爱的频率比以前甚至频繁很多。也还写歌。唱歌。只是不再向外投递。他从外面回来,站在门口深呼吸,然后开门。有时候他确实不知道回去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场景:也许夏油杰在唱歌;也许在弹琴;也许在睡觉;或许做好了饭。或许疯了一样把东西摔得到处都是。上一回他就是这么在门口打碎了一整盒的鸡蛋——因为开门的时候正赶上夏油杰在里面砸门,男人整个儿扑出来砸在他身上。他没站稳,手里的东西落下去,又给踩了一脚——总而言之乱七八糟。他只能这么扭着夏油杰,把夏油杰给搡进屋子里去。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撕打。夏油杰在屋子里尖叫,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感到有蚂蚁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后来五条悟不想跟他打了,就把他锁到浴室里面去。

五条悟坐在门外面发呆。

邮件进来:你在日本待的时间好长啊?干什么呢?

他垂着脑袋回过去:嗯。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猛得想起来浴室里的水龙头要是撞在后脑上了会要命,于是又慌慌张张爬起来,把门拉开,冲进去抓夏油杰。他们两个又在浴室里面扭打起来,摔在浴缸里。五条悟这回还顾着夏油杰呢,护着夏油杰的脑袋,自己的后脑勺倒是真的在浴缸边缘磕了一下,磕得他龇牙咧嘴的,闷哼了一声,偷偷在心里问候了夏油杰的十八代祖宗。夏油杰逐渐冷静下来了,听见那一声,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五条悟倒也没说话,发觉结束了,很开心地笑起来。他把头低下去了,找夏油杰讨一个吻。刚打完架,两个人都硬着。于是他们在浴缸里做了一次。

 

理论上来说,差不多过去一年,一切都像是已经回到正轨上去。他们两个后来在酒吧里做驻唱歌手,毕竟声名在外,不愁找不到差事。他们偶尔把新写的歌拿出来唱唱,不过为照顾老板生意,大多都是些其他人写出来的流行曲。只是不唱他们最出名的那一张专辑。

唱完一首夏油杰突然抬头问五条悟:这别是你当枪手写出来的东西吧?五条悟翻了个白眼:操,不然你以为生活费从哪里来?

没有,夏油杰说,我就是好奇我们唱的这么多歌里到底有多少是你写的。

五条悟:反正比你认出来的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笑,全无当初那种闹别扭似的愤怒了,反倒显出些炫耀来。深夜的清吧里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偶尔也不是不能偷点小懒。他凑过去,把墨镜摘下来了,戴到夏油杰的脸上去:哇,你现在看起来好像瞎子。那墨镜不大透光,黑乎乎的,搞得夏油杰竟真的成了一个瞎子。他在空中虚挥了一圈,被五条悟给躲开了。他把墨镜抬到脑袋上去,看见五条悟往后靠,抵住身后的墙,抬头眯着眼睛看头顶上的灯光。那地方只有舞台这一处的灯光明亮一些,橙黄色的,倒很像是那个晚上的路灯。他呆了一瞬,轻声说:来跳舞吧?

后来台下坐着的人也跑上来了。那么小的木质舞台,没有配乐,只有一群人像是玩具锡兵似地挤在一起随便地摇晃。

五条悟在人群里唱歌。大概调子是现编的。夏油杰贴着他的脸,听见他笑着很小声地在唱些不知道什么的歌词:今天面包特价哇普拉……

 

夜里有雨。

天气预报说过夜里有雨。而且四月份正是梅雨季。只是雨声有一点大,好像银河这样从天上倒下来。五条悟睁开眼睛。他往身边摸了一把,没有摸到夏油杰。他坐起来了,很迷糊地叫了一声:杰?仍旧只有雨声。好像银河落进他们的家里来了一样。他赤着脚下床,踩到了一地的凉水。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地上全是水。他在厨房里走了一圈,然后拐去浴室。门拉不开。外面真的下雨了吗?屋子里全是水声。那扇门的四周缝隙在向外渗水。他又拽了两下,敲门,叫:你在里面吗?没有回应。他试着撞了两下那扇门,然后带着椅子绕到房屋的后面去。卫生间的窗户就在那里。他透过窗子往里看,发觉那里面被灌满了水。整个浴室像是巨大的水族馆的水箱。他把椅子抡起来去砸那扇玻璃。反作用力震得他虎口生疼。

玻璃窗最初只是裂出一个小缝。巨大的水压压裂它……蛛网似的裂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满整个玻璃窗。五条悟听见细小的碎裂的声音。他往后退了一步,恰好躲开玻璃碎裂的瞬间。水裹着玻璃碎屑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砸在地上,给月光照得竟在陆地上生出一种波光粼粼的幻像。

水位没一会就降到窗户边缘去了。五条悟从窗口钻进去,跳进水里,去找夏油杰。

夏油杰还躺在浴缸里,穿得很整齐,手腕上有一道不再流血的伤口。其实他手臂上的伤口更多,实在是太多了,只是血泡在水里,被冲走了,压根儿就看不出来。那些不再流血的伤口被泡得发白。他的头发散在水里,像是水底一丛死去的水草。

五条悟把他从那个水里捞起来。他扶着夏油杰,靠从地上摸到的那把小刀把粘在门内侧的胶布全给割开了,打开门。水从门槛边缘摔出去。他把夏油杰放到地上去,跪下来,试着给夏油杰做人工呼吸。感谢上帝,他还记得人工呼吸怎么做。他试着去压夏油杰的胸膛,摸到左胸口袋处有东西,掏出来看了一眼:五元硬币。他突然就笑出声来:狗屎。又按了几下,夏油杰猛吸了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夏油杰从地上坐起来。五条悟这个时候也不想跟他打,就蹲在旁边看他咳嗽。他看了一眼五条悟,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全都湿漉漉的。他想:好像落水狗的两个人。他又从梦里醒过来了。他感到人生确实像是一场噩梦,不停地醒,下一秒总会再跌出去,跌到更糟糕的那一层去。子宫是最温暖的地方,然后婴儿从梦里醒过来,就要开始面对跌跤、饥饿和拉裤子;然后他再醒,就要开始面对人和考试成绩;再然后大家会突然把你从梦里叫起来,说:该进入社会啦!最后呢,他妄想睡回笼觉,接着做他的春秋大梦,只可惜回头梦总是噩梦连连。他记得的: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很多事情,没有多难过,但是也不开心;只是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突然想到该是这么做的时候了。就只是一个很正常的动作而已,和出门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他从床上起来了,锁上门,拿黄色的宽胶布把门的缝隙和窗子的缝隙封了很多层。然后他坐进浴缸里,拧开水龙头和花洒,割开手腕,然后唱歌。他想象时间在逆流,水漫过他,从他的头顶经过,往它们来的地方而去。波光粼粼的。那个时候他终于抓住一条从他身体里头穿过去的鱼,好在身上有笔,于是把笔盖旋开了,临时往手背上记。那条鱼实在是太大、太长了,像是鲸鱼一样。它几乎塞满了整间浴室。他在手背上写,在小臂上写,在外套上写……所有能写的地方都被他写遍了。他写得太急了、太快了、太用力了,那些鱼变成的碎片割开他的皮肤,带出一串血珠来。墨水渗进他的伤口里去。他逐渐感到自己漂浮在云海上面了。他化在水里,跟着那些水一同回到最开始的那个地方去……他听见水声。外面在下雨吗?还是屋里在下雨。

然后他被人从那地方给扯出来。

夏油杰醒过来。

他坐在地上,伸手去看自己的胳膊。伤口被泡得发白了。地上那件外套上的墨水晕开了,把龙飞凤舞的笔记晕成一些不明所以的前卫花纹。他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两只手里。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挤出来些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声音。五条悟只是在看他。他蹲在那里看了夏油杰一会儿,没再说话,把湿透了的衣服给脱下来扔到一边去,赤着脚去找了一件干爽的T恤换上,倒回床上睡觉去了。

一切好像无事发生。

 

五条悟再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很正常,因为夏油杰后来有晨跑的习惯。他遵循习惯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穿衣服,走进卫生间里洗漱。那地方已经被收拾干净,要不是那扇漏风的、碎得厉害的玻璃窗,他几乎都要以为昨天晚上那不过是一场梦了。他把一切打点妥当,热了两份早饭,吃完自己那一份就像往常一样出门。夏油杰像是往常一样赶在他出门前回来了,他们在门口很平常地完成一系列诸如“我回来了”“欢迎回来”“我出门了”“一路顺风”这样的交接。

其实五条悟不记得那到底是多久以后的事情了,只记得有一天他出门的时候夏油杰没赶上回来。他还是像平时一样出门了,回来的时候说:我回来了。但仍旧没有人回应他。夏油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个人把他们一直以来的行事作风贯彻到底了。他几乎什么东西也没有带,确实什么话也没有留,一切都还保持着最开始的那个样子。只是五条悟在家里找了一圈,没能把自己的墨镜给找回来。

它先是被五条悟戴到夏油杰的头上,又被夏油杰拿去当铺,连带着五元钱换了几个包子。夏油杰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这么做——把它带出来,然后卖掉,好像最开始藕断丝连,到最后下了决心,再过了一个月,又带着钱要去赎它回来。他在心里笑自己很没有骨气。他手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些凌乱的墨迹横在手臂上。

老板说:被人买走了。

他站在柜台前面,忽然松了口气,却有一点怅然若失。

 

五条悟后来仍在写歌,发的第一张专辑就叫《魑魅魍魉》。他们后来都说那是最不像五条悟的一张专辑,好像在什么基底上绣花……有什么东西被藏在底下了?他后来成顶级的歌手和作曲人,写歌风格仍很多变,但仍旧能认出来那是五条悟。除了最早的那一张。于是后来又有人把《百鬼夜行》翻出来了,说,以前这支乐队不是还有一个人吗?他去了哪里?另有人说,那张《百鬼夜行》里的其他歌确实已经不像是五条悟写的东西了……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机械制品,而音乐向来不是需要完美的东西。完美的东西是不会有那样原始的、广阔的、震撼的力量的——宇宙不正是因为有无穷的可能才可敬、可叹的吗?但完美意味着不再变化。

乐评人后来这样形容五条悟:一个宇宙。

再然后大家做访谈,说到夏油杰,问很多东西。最早的小报总是很热衷于问这些东西。夏油杰那时候出家做了和尚,偶尔去附近的小学教音乐,后来还另拉了支乐队起来,重操旧业搞他的摇滚佛经。小报写过两次这支另类的乐队,提到五条悟,提那支没有名字的乐队。夏油杰没有回应。关于那一段过去的来源大多都来自五条悟,五条悟从来不避讳这件事,不如说,他有一种等着大家来问的狂热,好像要跟谁证明他压根就不在乎这件事一样。别人不说,他还得自己来提。他讲过很多版本,讲得颠三倒四,反正没有一次重样。后来的经纪人说:你把这编故事的精力放在哪里不好?五条悟就笑。那副墨镜又回到他的脸上来了,遮住半张脸,搞得剩下那半张有点高深莫测。他讲了很多年,讲四月份的时候自己做梦,梦见鱼、大象、野人……季节变过很多次,只是不在春天。没有梦见过春天。

几个春天过去以后,五条悟在东京体育场开演唱会。这是他第二次来。他还戴着那副几乎不透光的墨镜。舞台上刺眼的灯光被滤去了,台下黑压压的,也就只能看见些零散的荧光棒。理论上来说,他应当什么也看不见的;但他偏偏看见他了——看见夏油杰在最后一排坐着,什么也没有拿。他几乎怀疑这是一场幻觉了:因为正常来讲,人的视力不会看得那么远、也不会看得那么清晰。他甚至能看得清夏油杰脸上所有的细节,看得清他表情的变化。但是五条悟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唱了歌;夏油杰只是来了演唱会。然后散场。一切无事发生。只是从此以后五条悟不再狂热地提这件事了。

故事讲了很多遍,别人也知道从他那里得不出一句实话来——或者有过,但混在真真假假的故事里面,没人分得出来——就不再去提了。别人不再问,五条悟也不再提,所以再往后旁人就只晓得两件事情:很多年前的四月份也许有过一场没有春天的梦,且确实存在过一支没有名字的乐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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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1]南非部分来自三百年前看的《地球脉动》和《动物世界》,以及知乎的南非旅行攻略,以及我的杜撰;

[2]拍AV这种事情,枪花干过。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反正有乐队干过;

[3]最早夏油杰唱过的那首是摇滚佛舍利,演唱者是房石阳明,如果你没有听过我建议你去听一下,上一个听完它的空间里的朋友直接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4]日本确实有和尚搞摇滚佛经,摇滚大悲咒,还不止一个。比如:滕冈善信;

[5]原始部落有一些部分源自我三百年前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深入原始部落访谈记事,改动很大,不要当真;

[6]标题来自尧十三的两首歌,《在四月我们做了一场没有春天的梦》和《他妈的》,没什么关系但是听着玩也不亏;

[7]如果你感到眼熟的话:不错,本文部分场景分别来自:爱乐之城、低俗小说、水形物语。虽然面目全非可能代不了餐但是看看不亏;

[8]柯蒂斯音乐学院是全球最富盛名的音乐学院,据说一年只收150个学生,偏爱天才。这是我百度的。我还因为在留学网页里停留时间过长被留学中介追着问是不是学艺术的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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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

 

感谢你浪费了至少十几分钟来阅读它,现在还要感谢你 再浪费几分钟来看这篇后记。但我是不会为此道歉的(对不起)。

总的来说,其实后记这种东西违背我的初衷。但它实在是太长了,这是我到目前为止写过的最长的一篇文,所以我还是得为它说上两句。最早它本来应该是不存在的,然后有个晚上我和鱼头两个口嗨(主要是鱼头在说,所以感谢鱼头的创意赞助),结果突然就双双被抓去坐牢了。死线前改题很痛苦,对她大概是从6页漫画涨到22页,对我是从1w字左右的文涨到……我也不知道多少,最后写出来有3w2。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它只有1w多。总之我们两个都非常绝望。感谢它让我意识到之前一个晚上写一万字不是我在做梦,原来我能写这么多。

其实按道理来说写这样一篇文是需要查很多东西的,比如南非的风土人情,比如乐队。我对乐队的认识停留在贝斯笑话和两节架子鼓体验课上,虽然听摇滚,但没在乎过乐队的轶闻。时间太赶了,所以一切都是依靠三百年前的记忆胡扯出来的。我后来想要叫它《大象席地而坐》,但我不敢。因为那是一部太沉重的片子了,那是导演的遗书,不是我能碰的东西,所以标题仍旧是原定的两首歌名。我说,鱼头,选一个。鱼头说,合在一起吧。然后你就发现它有那么——长。然后狂说,你下次还是请个人来帮你起标题吧。话说回来,尧十三是过去我很喜欢的一个歌手。有一些歌很怪,但是很上头。

再来说这篇文。其实它讲了个放手的故事,越想要的越得不到,虽然放开了但是没有完全放开,大概就是这么个磨磨唧唧的路子。如果你觉得文中有什么暗示,不要怀疑自己,那不是误解。我不好好说话的毛病很严重,所以里面藏了很多东西,虽然我猜一年后再回头我自己都看不出来。人生是很残酷的,像我最早写另一篇文时就说,如果你以为你擅长这个,后来发现你根本不是,你一无是处,怎么办呢;像这一篇里面,你以为你擅长这个,你确实擅长这个,可是擅长的人之中也是有强弱之分的,你怎么办呢。对夏油杰,这是个学会改道的故事;对五条悟,这是个落地成人的故事。拿到手再松开和从一开始就没有是两个概念,因此也可以说是一种“破除执念”的过程。只能说最后都看开了,却也没有完全看开。只是结束了。

话说回来,写到这里,它仍有许多缺憾。但我好歹是把它给弄出来了。上面那一段可以不当一回事,因为自我写完,它就不再属于我了。那不过是一种可能,这不是语文阅读理解,没有正确选项。请忘记它吧。

然后再次感谢你看到这里。以及再次的:圣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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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喜欢这一篇了:innocent::innocent::innocent:难以描述当时莽师这一篇和鱼头老师的漫画给我带来的冲击:innocent::innocent::innocent:

最喜欢的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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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用语言形容看完的感受,只能说太厉害了。南非那一段看到了生命力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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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会被两个人最后没有在一起这件事创得死去活来但是这文写得太好了,好得可以让我忘记我的死去活来哭着说老师您把两个人描写得太恰当太合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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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撼,写的太好

很久没有看完一篇文有这么感动的感觉了。他们就应该拥有一场穷尽美丽穷尽绝望的相知相遇相弃,然后书写爱,但不落款我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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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文好像重庆森林那种感觉,迷迷蒙蒙,光影缭乱,但是又好像能在茫茫人海中抓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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