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小巷时请不要回头

/原作向/教祖x教师
/bgm:《苹果》廖俊涛

有那么几年,五条悟抵触一个人走小巷,难以避免的时候总会匆匆忙忙,像是怕背后有鬼纠缠一样,恨不得逃也似的飞奔过去。有次和伏黑惠一起走夜路,照例是这样,被那半大小孩狠狠嘲笑:你也有怕的东西?五条悟满不在乎地说你懂什么。那天晚上下了点雨,五条悟把伞塞给伏黑惠,自己孤零零走在前面,努力做一个可靠的大人。风簌簌的刮过去,无下限让他仿佛置于一个透明茧壳中,雨丝微微倾斜又铺散开来,五条悟抬头看了看天,只觉得场景变幻莫测,竟有令人怪异的熟悉感。后面忽然一阵细微的动静,他肩膀僵了僵,却没有像正常人一样下意识的回头。

直到伏黑惠出声叫他,他才缓缓松了肩膀。伏黑惠说,有只小猫,怪可怜的,老师要不要……

五条悟顿了顿,心里交战一番,还是回了头。小巷的入口处蹲了一只很小很小的黑猫,太瘦太可怜,以至于他几乎觉得那小玩意要和黑天融为一体,一大一小两只猫面面相觑,那猫好凶,似乎想保护自己,对着五条悟龇了一下牙,生怕这个奇怪的大人要把自己吃掉一样。五条悟被它誓死不从的态度逗乐,也回敬它一个龇牙的动作,吓它道,小心我把你带走卖掉!

在几年前,五条悟也是这样一只在小巷外浑身炸毛的猫,面对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的夏油杰,紧紧跟在他身后,固执地想要讨一个答案。那时候夏油杰同样对他说了这句话,左手提着芝士蛋糕的纸袋,仿佛只是和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别跟着我了,小心我把你卖掉噢。

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夏油杰的身形在黑暗里隐隐绰绰,看得不很清晰,五条悟攥着手指,努力稳住自己的声线。他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他们让我来对你做什么。

之前似乎都是夏油杰喋喋不休地教导他,满口正论大义,如今角色对换,竟如此引人发笑:夏油杰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五条悟气极了,好想一巴掌打醒这个冥顽不灵的家伙,他向前冲了几步刚想伸手,却堪堪停住了。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好好看过夏油杰,任务太多太忙,挤占了几乎全部的时间,以至于此刻看到夏油杰尖利瘦削的下颚时几乎失神,他什么时候这么瘦了?

夏油杰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们离得太近,呼吸像游鱼在沉默的空气里洄游,浅浅交溯,夏油杰握着他的手,引着他卡住自己的脖子,循循善诱,声音还是柔和,没什么波澜,说道,别怕,你的选择都有意义。

五条悟没回答,只是收紧了手,遂他所愿,真要掐死他似的,面上冷冷。有那么一秒夏油杰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眼前闪过一片白光,茫茫的,好像那一年他和五条悟打架时后脑挨的一拳,打的他好半会没喘过气,此时此刻也一样,但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听到五条悟别扭的道歉,永远也不可能。他忽然觉得有点遗憾,只有一点点,像被风吹过细小的伤口,麻麻痒痒,掺着点痛,又觉得自己活该,自顾自拿刀割出血口还要别人同情怜悯。

想到这里,夏油杰似乎觉得自己真是可恨又狡猾透了,未必不是死得其所,突然释然的笑了一下,就一下,嘴角弯曲的弧度轻飘飘的,但还是被五条悟捕捉到了。五条悟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双手迅速地松了劲,透蓝色的眼睛瑟缩地震荡,像痉挛的湖泊。

任何情感的动摇都是在坚定自己的想法,再不愿意承认也没用:对于夏油杰的爱求仁得仁,堪堪压过所有理智,可夏油杰偏偏要做那只冷漠负义的蛇,多可恨!爱他像走钢索,恨他又蚌病成珠似的,始终在痛。他似有若无的懂夏油杰的执着,像悖离常理的平行线,相交又远离,有的时候五条悟真的很想一口咬死他,从锁骨上面那块冰凉柔软的皮肤开始,慢慢地咬,露出血肉相连的经络然后囫囵吞下去,碎涩的骨殖划破喉管,两个人黏黏糊糊的融在一块该有多好。那些疯狂的念头气泡般咕噜咕噜冒上来,他冷冷地看着夏油杰在几步之远的地方剧烈咳嗽,好像经历过一场完整的死亡,想到如果死是一种审判,那他不如狠下心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痛苦。

但是他最终只是撤回了手,变成理智成熟的大人,凑过去淡淡的舔了舔对方脖子上那圈指痕,像不太熟练的调情,舌尖又凉又软,蛇似的。

只是两个人都没有不合时宜的情//欲,夏油杰往后撤了一步,像是非要和他划清什么界限似的,对他笑了笑,全然没有死里逃生的感激,嗓音模糊的哑:这是你的选择,悟,不要后悔。

夏油杰把手里的芝士蛋糕递给了他,纸袋被水汽洇出一片湿黏黏的痕迹,一戳就破。五条悟冷冷回望,没有动作,夏油杰倒显得很有耐心,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他们以前闹别扭的时候也像这样执拗,五条悟有错在先的时候就会不嫌烦地缠着夏油杰,用脸柔柔蹭一蹭,非要把道歉说的像什么绝顶高尚的事:我都决定把蛋糕分你一半了,就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吧…?夏油杰头发都是炸的,伸手要把大猫扒拉下来,说道,我又不爱吃!然后五条悟就会维持递叉子的姿势,直到夏油杰心软,接受甜腻腻的道歉。

他们之间就连歉意都像是旷日的交锋,夏油杰递过芝士蛋糕的纸袋,就像递过一封血淋淋的道歉信,信上写着此后十年我们将形同陌路,作为补偿我给予你恨我的权利。夏油杰没有说话,漠漠的,维持这个动作很久,久到五条悟终于动容终于心软,他接过来的时候似乎有一种预感,仿佛在同什么做决别,事实上确实如此。夏油杰笑的还是很柔和,转身却也很决绝,五条悟后悔似的,在后面叫他的名字,但他走进漆黑的小巷里,始终都没有回头。

此后十年,五条悟应激反应般不再吃芝士蛋糕,看到的时候嗓子就会泛苦,好像喉管的阴影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并会想到那条漆黑的巷子,那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他浑身不适,但也仅仅于此。其实别人很怕他有什么丧友后遗症,就好像在害怕夏油杰的叛逃变成一把剔骨刀,锋利果决,直直伸进五条悟的五脏六腑把它们通通搅碎了。但五条悟表面看起来无比正常,甚至可以在别人提到夏油杰的时候流利地答话,偶尔也会说他是我唯一的挚友,唯一的呢!事实上薄薄的人皮包裹着一堆血肉模糊的零件,那一点残存的挣扎和期待驱使这副身体运转,幻想着有一天那混蛋良心发现,说不定就自己回来跪倒在夜蛾脚下诚心忏悔了呢?

但实际上夏油杰太固执,不再是那个被揍了还晓得反思的小孩,他走进小巷就再也没有回头。愿望落空的时候五条悟偶尔也会想自己是不是恨过夏油杰,恨他死脑筋,恨他心狠手辣。也许真的恨过,恨他像小偷一样窃走那几年过于透亮的时光,当作让自己心软的砝码,真是无恶不赦罪该万死。

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快到一年的末尾了,离圣诞节还有小半个月时间,东京的大街小巷就已经被圣诞树、星星和许愿长袜占领,充斥着如有实质的柔软香气。五条悟本意是想随便找一家和果子店买点什么垫垫肚子——他刚出完任务,还没有来得及吃饭。所以在街角遇到夏油杰的时候,他愣在原地,第一秒的是想冲上去找他,下一秒的反应却是躲。拜托,为什么要让自己做这么难的抉择!三秒后他收到一则短信,来自不远处那个穿着袈裟的男人:请你吃松饼?

后来五条悟皱着眉解释道,那是因为你身边有俩小孩,这种情况无论谁遇到了都很尴尬吧。夏油杰很仁慈地没有戳穿他,轻飘飘地掠过这个话题,只是问他松饼想吃什么口味。五条悟眼神复杂,好像想到什么一样,又觉得好笑:如果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大概会缠着夏油杰去每个橱窗都流连一下,但是现在的他总觉得夏油杰话中有话,多可笑,感情变成捉不住的猫尾巴,狡猾到无所适从。

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们偶尔也会像现在一样,变成普通的朋友,去繁闹的街口随便走一走,手臂和手臂之间始终有距离,仿佛隔了一片湿润润的隐形海。除却在床上,他们总有看不见的屏距,关系变成人群最外圈看热闹的那种陌生,只是偶尔,偶尔听到对方姓名时,心脏像突然被占满盐粒的手紧紧攥住,所有血液逆流而上,也想不管不顾地见到对方。只是偶尔。

五条悟难得沉默,没有主动说话,仿佛一开口就会被不存在的咸水呛死。夏油杰以为他装什么成熟的老师,逗他两句,五条悟没怎么反应过来,嗯嗯啊啊随口敷衍两声,几秒后回过神来,试图搜刮几个词回嘴,却感觉到舌头像被麻痹般说不出来一个字。他这时候才意识到,他想要找到曾经的相处模式,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了,他们都没有回头,也都回不了头。

夏油杰似乎也明白了是什么回事,没有为难他。两个人各自心怀鬼胎地吃完松饼,食之无味,期间说了几个无关痛痒毫无营养的话题,夏油杰试图说些轻松的趣闻打消掉这似有若无的烦闷气氛,但很不巧,盘星教那边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的响起来,五条悟心里明白,一个电话结束,往往代表着又有无咒力的普通人遭之毒手,只是他已经没有力气没有心思再去劝,他用什么立场去说呢。

他们争吵过很多次,开始的话往往是你能不能不要再……沾上这么多鲜血了。夏油杰不欲和他纠结那些在他看来无关痛痒的事,但是五条悟总要喋喋不休地阻挠他,试图让他好好看看自己究竟做过什么事。他们在那间小小的公寓里做//爱,也做一些破坏力更大的事,比如摔碎新买的花瓶和镂空杯子。每次争吵完都满地狼藉,碎掉的玻璃折射出一点稀薄倦怠的光,夏油杰说放手吧,语气同样倦怠,那么累那么痛的话就不要再继续下去了。但是五条悟好固执,在一片乱七八糟的碎片里揪着他接吻,几乎是在咬他,像挣扎的离岸的鱼,紧紧咬着不松口,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夏油杰是他的恶果,从枝叶里苦涩涩的结出来,坚硬的内核膨胀地挤压走所有果肉,五条悟好不容易把他从树上摘下来,捱着等着成熟了,一口咬下去却流了满嘴的血,痛也痛死了,还要故作坚强地把苹果藏进口袋里。夏油杰也痛,那点原来自己还被珍惜的认知摆在他面前,像横亘的溃疡,无意舔到的时候痛感直直蔓延,又恋痛一样反复鼓弄,尝试从血腥味里找到点什么。他始终不懂自己究竟为什么还值得被爱,明明这么坏这么尖锐,明明是一个只剩下伤害的恶果,五条悟难道不怕疼吗。

但是很遗憾,世界就是由这么一些又疼痛又矛盾的东西组成的。五条悟对他太过执着,被刺的满手鲜血也在所不辞,表面装作成熟的大人,内心里却还当着蛮不讲理的小孩。他始终不肯放弃,没有人和他说过爱是什么。十八岁的五条悟以为拥有夏油杰就算是拥有爱了,二十八岁的他依旧这么自然地觉得,就好像夏油杰是密闭盒子里最重最重的筹码,放上天平就可以衡量一切,但是,但是。

他后知后觉爱是一种很小很小,很柔软,很没用的东西。爱不是地狱冥犬,不是愿望书,不是蜡烛,没法改变一切,没法让他们逃离世界随心所欲,他的爱像一块腐烂的伤口,阴晴不定天不假年,在新宿早早死去,后来耿耿于怀地无数次追问,却被告知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懂爱。是不需要爱,不必懂爱,还是爱的署名词不能是夏油杰,他始终没有明白。他只是自顾自做了一个以为闭上双眼就可以忽视一切的幼稚小孩,不再执着的追问。

后来他们渐渐的不再争吵,五条悟像是被迫接受这样一个无法挽回的噩耗,终于开始动摇,终于清醒,终于不再纠结于为什么,时间变成一种被泡软的空心管状物,他静静地钻过去,偶尔见面的时候淡淡笑一下,谁也不主动去提以前的事。伤口这种东西太顽劣,只要不在意就不会痛,一旦有人心疼有人爱了,痛感就像波函数一样迅速攀升,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一次见到夏油杰的时候,他们同样没有争吵。其实五条悟觉得蛮好笑的,如果是十年前的自己对夏油杰产生类似于不忍心的情感,他一定会狠狠笑话自己的。此时此刻他慢慢走进小巷,好想笑,眼泪先掉下来了,一滴滴好难过的样子。

夏油杰似乎等了他挺久,五条悟慢慢蹲下来,坐到了他旁边,就像很久以前一样,他们偶尔一起坐在天台边,分吃掉一块芝士蛋糕,没有争吵没有拌嘴,只是平平淡淡的挨在一起,仿佛默默的数过了很多很多年。

他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夏油杰呼吸已经很浅了,他以前太过骄傲,什么事都要囫囵吞下从不吭声,只是此时终于败给体力,认命般轻轻把头搁到五条悟肩膀上,完好的那只手逆流而上,颤抖着摸到五条悟的眼尾,揉了揉,好亲昵的样子,声音暗淡柔软。他说你知道吗悟,从走上这条路开始,我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我不怕,真的,你别难过噢,我真的不怕。想到如果是你亲手杀了我,我其实也挺开心的,只不过真的有点遗憾,还挺想和悟再吃一次草莓松饼。

五条悟仰着头,喉咙里传出脆弱的咕嘟声,像溺水挣扎的人,肩膀颤抖,居然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害怕了。五条悟的嘴开开合合好几次也没有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很想继续当稳重的大人,但很显然失败了,他自暴自弃,咬牙切齿的骂夏油杰,翻来覆去地说你个混蛋,忘恩负义背信弃义冷漠无情,你一个人折腾十年时间就这么轻飘飘地走了,你想得美,你做梦,转而又阴晴不定地哆哆嗦嗦贴近他耳朵,热气氤氲地说,你不要死好不好,求求你,杰,夏油杰。

他用双手紧紧捧着夏油杰的脸,用眼睛用嘴唇去记忆,好珍惜的样子,呼出的热气几乎要凝结,他还是一遍遍重复,你不要死。像蛮横无理的小孩,终于不装大人了,在夏油杰面前还装什么呢,他只想钻进他怀里,蹭一蹭,再蹭一蹭,短暂的逃离整个世界。

夏油杰把他的手拉了下来,慢慢对准自己的心脏,缓而轻地笑了一下,好轻松的样子,说道,其实我真的很希望你幸福,但我又有点自私,你知道吗,我好希望你永远都忘不掉我,爱我恨我都好,都不能忘了我,想我的时候就去吃一块蛋糕,睡一场觉。

爱是两个人的事,他缓缓地说,笑意轻松模糊,爱不是砝码不是指针,走上无可转圜的死路是我自己的选择,你的选择都有意义,我的同样也是。

五条悟没有哭,始终没有,他慢慢意识到走出小巷的唯一方法是背向奔跑,如果并肩行走太过狭窄,那就必须不回头的渐行渐远。他抬起眼睛想再看看夏油杰,笨笨的夏油杰,笑的很柔软的夏油杰,始终不肯回头的夏油杰,夏油杰,所有的夏油杰。

最后的最后,夏油杰摸了摸他的发尾,声音轻柔,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如何,你知道该做什么的,悟。

故事的结局就是这样,并不完美,只是两个人都没有回头,显得这血淋淋的最后一行字变得好像心甘情愿,死得其所,在最后一点点落阳里随着泡沫灰飞烟灭了。

老师……?

五条悟猛然回过神来,那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逃走了,只剩下伏黑惠站在原地,微微抬头看他,眼神疑惑不解。路灯微微盈盈,照的他眼睛里一片稀薄细碎的闪光,好像那一年冲绳的海面,柔软安静。

没什么。五条悟说道,回家吧。

他走过小巷,始终没有再回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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