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踩报纸与天亮前的怪谈 by Madeline

“十七岁的五条悟认为此时此刻,自己正在接近幸福的康庄大道上高歌猛进;二十七岁的五条悟会说那就是幸福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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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五条老师最初兴致勃勃地宣布要带他们修学旅行的时候,讲台下面稀稀落落响起几句“哦是吗”。没人真的相信。毕竟五条悟本人先前承诺虎杖和钉崎去六本木,结果兜兜转转到了一处咒灵横生、摇摇欲坠的荒废大楼。除了这种透支信用的前科,“修学旅行”一词散发出的温泉旅馆氤氲的潮湿水汽,和室榻榻米的气味和鹅黄色暖融融的灯光,也实在和他们的日常生活不相匹配。

五条悟见没人搭理,又献宝般展开地图,指着上面不知道哪个绿油油的空地方,给他们看旅行的目的地,又引来兴致缺缺的几处目光。最后他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车票,新干线的,这下子教室里炸开了锅。伏黑惠来回摩挲着车票上的印刷油墨,确认这不是仿制品——五条悟难以置信自己的信誉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

钉崎立即表示要回宿舍收拾行李,带几身新潮的当季衣服,还有卷发棒和自拍杆。虎杖作为普通高中的转学生,对修学旅行还算有着一丝常识,他好奇地顺着五条悟的手指,盯着地图上那个绿油油的空地——怎么看怎么是个穷乡僻壤,离金阁寺这些地方十万八千里。

五条悟当即严肃地表示,金阁寺有什么好去的,成熟的咒术师应该有发现美的眼睛。末了,他神秘地耸肩,炫耀说自己大费周章,订到了当地久负盛名的旅馆的最后两间房间。

学生们对此很期待,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讨论会是怎样奢华舒适的漂亮房间。他们想到被褥上松木味道的洗涤剂,客房里精致逼真的盆景和暖融融的私人汤泉,在蒸汽腾腾的热汤里泡着,比家入医生的反转术式还要治愈。

事实证明两点:其一是永远不要高兴得太早;其二是永远不要相信五条老师天花乱坠的鬼扯。学生们目瞪口呆地望着阴冷逼仄的灰色房间,收拾得确实整洁,却和舒适沾不上边,陈设散发出雨水里落叶萧瑟的味道。地板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天花板上的荧光灯不安地颤抖,关灯以后,灯管里的荧光物质不会立即熄灭,而是会微弱地闪烁一阵,在阴暗的室内显得更渗人。

五条悟办完入住,推开树叶般单薄的房门大咧咧地说:“怎么样?不错吧!”

伏黑惠叹了口气,对此人行事作风已经产生可耻的抗体,老老实实地打开背包准备过夜。钉崎拖着沉甸甸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的行李箱,恨不能立刻翻出自拍杆当作高尔夫球杆,对着他的脑袋狠狠来一下。

五条悟大呼冤枉:“这真是周围最火爆的旅馆啊!这也确实是最后两间客房,不信你们去问前台。”

虎杖和钉崎乘着老旧的、厢门夹到手也不会自动弹开的电梯下楼,在灰败的一楼转了一圈,大跌眼镜地确认这是真的,旅馆里来来往往的行李箱转轮声不绝于耳,旅客们彼此对视,都露出默契的神秘微笑。两个社交恐怖分子东问西问,总算从这心照不宣的古怪暗号里挖出点线索。

“——会见到最想见的人的旅馆?”伏黑惠把两件外套放进衣柜。

“唔,这里确实很有发生怪谈的氛围吧?”前灵异社成员虎杖指着幽微发出荧光的灯管说道。

“呜哇,太无聊了,想不到大城市的人都这么无聊。因为这种理由订酒店,五条老师是怎么想的?”钉崎仍在为幻想中的私人汤泉忿忿不平。

虎杖性格开朗人缘好,帮人家搬两件行李,就听了好多真真假假的旅馆灵异故事:“据说已经死掉的人也可以哦,据说上周还有人遇到死去的恋人,就在木质楼梯的拐角处,好像说会哭会笑,特别逼真呢。”

“哈啊?这不更可怕了,我什么人都不想见!”钉崎说。

虎杖抓抓脑袋:“我已经答应住在隔壁的人,今晚这里有试胆大会来着。”

打着试胆大会名号的派对还算不错。对于一群高中生来说,即便没有金阁寺和温泉汤浴,还有一群善于暖场的派对动物、钉崎的蓝牙音箱和易拉罐啤酒。等到五条悟回来,他们正计划着挪开房间中央的沙发,在衣架衣柜上缀几束小串灯,划出一块迷你舞池。音响里来回播放着几首摇滚,动不动传来两声“fxxk this shit I’m out”的尖叫,引来一阵年轻人的欢呼。

五条悟绕开这些热锅上的活虾一样的年轻人,拿了一瓶啤酒,顺便在角落的窗帘底下挖出凿壁偷光读书的伏黑惠,把他强行扔进一群闹哄哄的年轻人中间。

“您呢,您不参加吗——”隔着震耳欲聋的电吉他伴奏,被拽着的伏黑咬牙切齿地问。

“毕竟是你们年轻人的青春嘛,我看看就好咯。”五条悟爽快地说,狠狠在学生背上拍一下,以示见死不救的态度,“酒不够喝找我,拿我的驾照去买就行。”

伏黑露出一副忍辱负重的表情,伟大的绥靖主义。五条悟则笑嘻嘻地拉过一个沙发坐垫,对Z世代的噪音污染和各类扰民娱乐作壁上观。“喀啦”的一声,他把易拉罐的拉环套在食指上,抿了一口。是麦芽的味道。

“我喝醉了。”他宣布。

“喝醉的人不会说自己醉了。”夏油杰说。

他皱着眉头,狐疑的眼神黏在五条悟手里的易拉罐上。五条悟不动声色地把易拉罐上显示“无酒精”标语的那一侧贴在手心,他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居心叵测地撞在夏油杰身上,他的嘴唇就贴着他的颈侧,甚至能描摹出皮肤底下血管的腾腾跳动。五条悟心怀不轨地呼出一口气,满意地发现对方打了个颤。

夏油杰叹了口气。这是个屈从的标志,意味着他再次得逞了。伟大的绥靖主义。“好吧,”男同学伸手扶着他的腰,以免五条悟烂泥似地往下滑,“硝子她们说要玩游戏呢,你不参加了?”

五条悟咯咯笑着,伸出双臂树懒一样挂住他的脖子:“要参加,当然参加。我们玩什么?”

便携KTV和掌机在零几年的东京,尚且属于富人家里的奢侈品,高中生的派对上则流行着山手线、翻纸牌和几样简单热闹的聚会游戏。看着他俩像两根盘生的树枝,庵歌姬毫不遮掩地翻了个白眼,举着一沓报纸开始宣布游戏规则。游戏本身也很简单:两个人一组,每组分一张报纸。每一轮开始,两人便一起站到报纸上,然后将报纸对折,开始下一轮……直到没法同时站上去为止。

“呜哇,太简单了吧?歌姬你会输得很惨哦,杰你说是不是?”五条悟狡黠地眨眨眼睛,身后的人露出一副八风不动的微笑,应和说你就别欺负人家了。要不是家入硝子劝架说这两个混账是姐妹校交流会上的MVP,歌姬发誓一定要把啤酒泼在他俩脸上不可。

对五条悟而言这确实是个轻松的游戏。他只需蓄意口齿不清地说,我喝醉啦,顺便往夏油杰身上碰瓷,那个人就会低下身,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在一众表示鄙夷和谴责的目光中间将他整个横抱起来。

夏油杰踩在报纸上,五条环着他的脖子,一米九的颀长身子一张弓似地折起来,才能把脸贴在他的颈窝。他轻轻晃荡着双腿,顺便对周围嫌弃的视线得意洋洋地回复道:“我喝醉了。”

“喝醉的人不会说自己醉了。”夏油杰说,托在他膝盖底下的手又抬起来一点,“别乱动。”在五条悟来得及开口以前,他又低声补充说:“那罐饮料是我买的。没有酒精,特意给你拿的。”

呃,他知道啊。姗姗来迟的尴尬像爬山虎细密的卷须,五条悟干巴巴地回了声哦,看着夏油杰把报纸对折叠好,再冲他摊开双手,无比自然地等他过来,就好像他理所应当要走过去,理所应当要被他抱起来。

明明滴酒未沾,他却感觉口干舌燥、浑身暖融融的。五条悟再次小心翼翼地把发热的侧脸贴在他颈窝的时候,祈祷别被他发现这脸红心跳。结果,他发觉男同学颈项那片薄薄的皮肤也有点发烫。他抬头,夏油杰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扶在他腰际的手却更收紧一点。

那一刻,他感觉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膨胀逸散,就好像剧烈晃动后的碳酸饮料,在狭小的铝罐里躁动地扩张,泛着焦糖味的气泡,发出开罐前甜蜜的嘶嘶声。

十七岁的五条悟认为此时此刻,自己正在接近幸福的康庄大道上高歌猛进;二十七岁的五条悟会说那就是幸福本身。所谓幸福好像一片光怪陆离的海市蜃楼,人人都曾身处其中,却毫无察觉,等到他们幡然抬头,身边只剩下飞沙走石。

夏油杰把他放下来,再去叠报纸。一整张四开报纸对折成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八分之一,现在捧在手心里,已经比手掌还小,用寻常的方法是站不上去了。场上只剩下寥寥几组,人人苦思冥想,夏油杰沉默着把报纸铺到地上。

五条悟一掌拍在他背上,开朗地说:“这不轻轻松松吗?杰,你把手给我。”

他牵着夏油杰伸出的手,冲他促狭地笑笑。下一秒,那对莹蓝的虹彩波纹流转,稀薄的咒力如同一件斗篷将两个人裹住,无下限术式发动,如同骤然弹开的车载气囊挣开地心引力。

夏油杰感觉到身体一轻,他拉着五条悟的手,脚底离开地板和不断缩小的报纸不到一毫米远,却好像已经遥遥迈入一片深邃冰冷的虚空:没有被蚕食缩小的报纸,没有咒灵和咒术师之间的那些见鬼的事,没有堆积成山的后辈的尸体,什么也没有,又好像一切都唾手可得。这就是悟的世界吗?太轻了,怎么会这么轻呢?

他最好的朋友,年纪轻轻的最强咒术师拉着他,得意地炫耀说:“怎么样?”

夏油杰松开他的手沉沉地落回地上,地心引力再度将他俘获。五条悟张大眼睛,不解地盯着他。

“算了吧,这样就好。”他平静地说,声音轻轻的又显得好遥远,“我弃权。”

派对还在继续,不知道谁从旅馆的角落翻出一副旧扑克牌,一众高中生又吵吵嚷嚷地开始抽鬼牌。这样就好?好个屁,去你妈的。五条悟忿忿地把易拉罐捏成扁扁的一小团,四处环顾去找夏油杰无辜的脑袋。

他们会因此冷战上两三天。五条悟捏着易拉罐上薄薄的铝环,火大地想着高专寝室的玻璃杯里有一枚豁了口的,他要每次都把这只杯子给他喝水;他要在他的咖啡杯里一口气挤半管芥末,幸灾乐祸地等着看他呲牙咧嘴的模样;他要偷换他的行李箱,在所有衣服里面挑一件图案最丑的,这样夏油杰出任务时就只能穿这件丑卫衣……但两三天以后,他们又会和好,就像两条用棍子打也决不分开的蛇,坚决地相互纠缠,就这样周而复始,直到永远。

直到永远,多么无聊的一句谶语啊。五条悟从破落小旅馆的沙发上醒过来,房间各处四仰八叉躺着许多呼呼大睡的年轻人,其中有他的学生们,还有不少不认识的陌生旅客面孔,估计是他喝醉的时候加进来的。大概已经没人记得这场派对的最初目的是一场试胆大会——去捉寄居在旅馆里的“最想见的”鬼魂。

不过无所谓,天亮以后,这样的怪谈将被他永远埋葬。

房间里静悄悄的,前半夜躁动的气氛像放空了的烟花罐头,彻底冷寂下来。五条悟伸了个懒腰,抬腿跨过这些横七竖八的小朋友,去隔壁房间里接水。

他端着水杯,轻轻地拉开单薄的房门。深秋浓稠的白雾像一张厚毯子在屋顶上张开,吸吮房间里一切活人的热气和声响,凝成白花花的水渍顺着窗沿淌下来。明明是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里,五条悟却好像看到摇曳的月光——夜深露重的水汽散射尚未熄灭的荧光灯管,显得飘渺朦胧、鬼火盏盏。

夏油杰穿着一袭袈裟,站在月光中央。他合上报纸的时候,宽大的衣袖随之晃动,看清来客以后,他露出熟悉的微笑表情,掺着一点无奈,就像是真的惊讶:“哎呀,悟。”

是挺像的,五条悟贯穿他胸膛的时候这么想道。

在半秒以内,他没有发动术式,而是用最为纯粹的咒力包裹手臂,只需一记直拳。他感觉自己打进一片虚空。那身宽大的乌黑袈裟破碎开来,盘旋纷飞成凌乱而混沌的一团咒力,发出惊惶的喃喃自语,咒力的碎片融入牛奶般的白雾,在他身边回旋。

刚刚诞生的特级咒灵在他面前,在更为纯净而锋利的咒力面前收起作为爪牙的伪装。五条悟想,这样栩栩如生的伪饰和咒力量,或许足以刁难他的学生们:他们要么涉世未深,要么过于善良而正直。他已经离这些童真的特质太遥远,远到近乎遗忘,远到如同一张对折数次的旧报纸,再怎么摊开熨平也无济于事。特级咒灵的生得领域和幼童用折纸搭成的玩具屋,在他眼中是几乎没有分别的。

他不再压抑裹在手臂上的咒力,而是将它们逸散开来,吞噬空间向外膨胀。两股特级的权能骤然相接,浓雾涌向墟眼,八方奔流,发出粗粝而恐怖的深沉啸声。在暴风雨般凝重磅礴的坍圮声中间,那特级咒灵拿着的报纸像一片萧索的树叶簌簌落下来。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他想,并非爆炸的巨响,而是一声啜泣。那团曾伪饰成夏油杰的黑影子筋疲力尽地倒在他身上,如同屋外的浓雾般一点点散去。

太轻了,怎么会这么轻呢?杀死夏油杰这件事情,十七岁以后就在五条悟的梦里反复模拟,二十七岁以后被他反复回忆,就像个经年累月练习击球的棒球手转体挥杆,全凭肌肉记忆,并不劳力费神。他见识过真实,见识过垂死之人含笑的眼睛,有些东西力重千钧,远非一个会些变形术的特级咒灵可比拟。

雾散了,荧光灯管里微弱闪烁的物质终于隐于黑暗,黎明的寒意渗进窗口。他的学生们玩了一夜,此刻还横七竖八地躺在隔壁房间的榻榻米上呼呼大睡——年轻人总有这样的特权。五条悟把地板上的报纸捡起来,走过去把窗户关上。最后一缕散发着水汽的风顺着窗缝滑进来,一个遥远的嗓音在小房间里回响,像远行火车隐隐的汽笛: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好个屁,去你妈的。

但或许是太冷了,这句话像绒线球卡在他喉咙里上上下下半天吐不出来,痒得抓心挠肝。五条悟伸出手指堵住窗缝,感受那缕潮湿的风温和地啄吻他的指腹。他后知后觉地认识到,已经没有跟夏油杰顶嘴的必要。那些围绕着鸡毛蒜皮的争吵再也不会有了,还有那盏豁了口的玻璃杯、加半管芥末的热咖啡,印着丑图案的卫衣,也再没有了。

也总有一天,他会坦然接受。就像叠起来的报纸,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八分之一,人就在不断缩小的报纸上,在不断失去的生活里摇摇晃晃地找寻平衡,精疲力竭、一刻不停。

五条悟站在原地,等待那缕苟延残喘的风停歇,等到窗沿的金属搭扣不再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他试探着深吸一口气,再沉沉吐出来。

好吧,听你的。

他听到自己说。与此同时,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梦呓的咕哝,有人翻身,旧地板传出嘎吱声。天就要亮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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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啪的一声,和易拉罐一样碎掉了:upside_down_f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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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施工一下文后的碎碎念:
开始写的时候想到的有两件事:一件很明显就是芙丽莲见到化身成辛梅尔的魔物的画面,另一件是金爱烂的小说,为贫困和丧子折磨的主人公在看电视综艺,疲惫的嘉宾“单脚站在不断缩小的报纸上,抱着家人瑟瑟发抖,却又因为坚持到最后而冲着摄像机露出笑容”……不断折叠的报纸是人生困境的一种隐喻,不断带走珍视的后辈、灿烂无所顾忌的青春,直到把人逼到穷途末路。
面对将人逼到走投无路的生活,两个人又有不同的反应:对五来说这根本不是个事,他有轻而易举超越俗世苦难的能力,而理所当然地他认为夏也该与他同行。对于夏来说,那则是“他自己”的人生,“他自己”的道路,“他自己”的苦难,是不能共享的东西。两人共同漂浮的画面是双叛逃结局的隐喻,但夏说“算了,这样就好”,转身向自己的命运走去了。
想写出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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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向永远be​:sob::sob:夏五姐出门买包烟,不走楼梯不坐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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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的碎了(。í _ 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