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蕉鱼 by 朝五晚九

作者:朝五晚九

现代背景赌场故事,荷官夏×赌徒五,简单的剧情试水,内容与同名漫画、动画均无关系。感谢阅读。

 

 

 

 

 

 

 

“嗯,它们游到一个洞里去,那儿有许多香蕉。它们游进去时还是样子很普通的鱼。可是它们一进了洞,就馋得跟猪一样了。嘿,我就知道有那么一些香蕉鱼,它们游进一个香蕉洞,居然吃了足足有七十八根香蕉。自然,它们吃得太胖了,就再也没法从洞里出来了。连挤都挤不出洞口了。”

“后来它们怎么样了?”

“唉,我真不忍心告诉你,西比尔。它们死了。”

 

——J•D•塞林格《抓香蕉鱼最好的日子》

 

 

 

 

 

当那个坐在9号赌桌前的东方男孩第二十二次show hand的时候,整座拉斯维加斯公爵赌场都为他震动了。

 

与“公爵”这样尊贵的名号不同,公爵赌场其实是一家中型的赌场酒店,在拉斯维加斯纸醉金迷的街道上显得不太起眼。它的低矮、昏暗和朴素并不吸引那些只为赌博而来的豪客,而是靠着古色古香的装修,以及毗邻大型停车场这一优势,引诱一些来拉斯维加斯观光的游客在这里小小地试手一把。赌场最经典的赌博项目是美式轮盘、花旗骰和二十一点,投注额最低可达一美元。如此低廉的投注金额能吸引游客们的兴趣,赢了自然让人高兴,输了也不至于大动肝火。当然,因为有“十赌九输,久赌必输”这样的说法,公爵赌场总是有钱入账的。

 

当那个银白色头发的东方男孩走进赌场的时候,他看起来和其他来这里消磨时间的游客没什么区别——披着色彩鲜艳的防晒外套,头上架着太阳镜,手里甚至握着一支没吃完的粉红色蛋筒冰淇淋。他先是好奇地东张西望,然后随便找了一张半圆形的二十一点赌桌坐了下来,婉拒了赌场提供免费酒水的服务,只给自己要了一杯无酒精的柠檬莫吉托。这座赌场里没有几个人是在专心赌博的。他们大多都在喝酒,心不在焉地押注或者抽牌,同时与荷官或者身边的同伴们不停地聊天,灯光昏暗的赌厅里充满了他们絮絮的说话声。男孩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他带进来的冰淇淋甜筒,又喝了一口服务员为他端上来的莫吉托,然后和所有初入这座赌场的游客一样,买了一枚小小的一美元筹码。

 

他轻松地赢下了第一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这时候与他坐在同一张桌上的赌徒还有三个人,荷官忙完了这边又忙那边,完全是在机械性地出牌。于是他又赢了第二局、第三局……他每赌一局都押上自己所有的筹码,于是那些色彩斑斓的小塑料片开始滚雪球似的疯狂增长。当他赢到第十五局时,那个忙得昏天黑地的女荷官才终于注意到,男孩面前的筹码已经堆到了恐怖的齐胸高度。

 

荷官是在这座赌场里工作了三年的老员工了。她飞快地目测了一下男孩持有的筹码,发现最初的一美元本金这时候已经翻了足足三万倍。男孩翻来覆去地摆弄自己上一局的两张明牌,墨镜从头顶滑到了鼻梁上,雪色的长睫微微低垂,脸上挂着无聊的表情。然后他将面前的筹码全部推出,用略带日本口音的英语说:“Show hand. ”

 

他奇迹般地又赢了三局,手上的筹码再翻八倍,窄窄的半圆形赌桌一角眼看着就要装不下它们了。与他坐在同一桌的其他三个游客惊叹着纷纷离开原位,好让他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小片堆到他们的座位前去。赌场的工作人员也适时地推来了兑换筹码的小车,脸上的表情要多殷勤有多殷勤。

 

荷官为他重新洗了牌。一共六副扑克牌,每种花色的牌都有七十八张,彻底打乱之后混在一起,莫测得就像命运女神手中千端万绪的丝线。男孩第十九次show hand,气势如虹,庄家在他平静的目光中再一次一败涂地。

 

人们说在拉斯维加斯有一条最简单的致富之道:你只要带着一美金去拉斯维加斯的赌场,赌单双,每一次都赢,连赢二十八次,你就能赢得整座城市。眼下这个拉斯维加斯的传说恐怕就要在公爵赌场的二十一点赌桌上重现了。荷官苦着脸开始分发第二十轮的明牌。她还有机会。二十一点的规则是庄家获胜则收走赌注,玩家获胜则赢得双倍的赌注。别看白发的男孩现在赢得风光漂亮。他一次次地show hand,只要输牌一次,荷官就能把他手边那些高高垒起的筹码一次性全部收走。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荷官的肩膀:“老板说你可以休息了,接下来换我招待这位贵客。”

 

荷官手腕一抖,一张刚要递出去的纸牌险些被她飞了出去。按着她肩膀的是一只戴了皮质手套的手,五指纤长,掌心温热,却让她下意识地颤抖了起来。因为她认出了来人的声音——那个难缠的东方男孩竟然能惊动这尊大神下场。

 

她把那张要发出去的明牌小心翼翼地按在桌面上,然后忙不迭地溜走了。

 

“换人了?”男孩终于舍得把目光从面前的几寸空间上移开了。他抬起一对奇异的浅青色眼睛,目光越过墨镜的上沿,很随便地瞟了一眼面前的这位新荷官。

 

“是啊。大概是因为老板觉得我们同为日本人,交流起来更方便一些。”新来的亚裔荷官在半圆形的赌桌另一边站定,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只可惜他长着一对看上去很适合往好莱坞发展的细长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更是直接眯成了两条线,为他如水墨画般清淡儒雅的五官染上了几分狐狸似的狡黠。虽然自称是日本人,新荷官的口音却是很标准的美式英语,想来他的口语老师应该是一个在拉斯维加斯浸淫了多年的老嬉皮士。“连续赌了十九场应该累了吧,不如我们现在休息一会儿?我可以请你喝一杯。”

 

“你要请我喝酒?这里的酒水不是免费提供的吗?”男孩毫不买他的帐,注意力又落回了刚刚被发到自己手上的那张方片A纸牌上。

 

“普通的酒水是免费提供的,一些特殊的饮料可不一定。”荷官用双手撑着桌面,饶有兴趣地望着对方,“我知道你不喝酒,但是要不要来一杯珍珠奶茶呢?”

 

“你们赌场还提供这个?”男孩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当然,毕竟你是赌场的贵客。”荷官勾勾嘴唇,眼神移到了男孩手边堆得高高的筹码上,“五十二万美元的赌注,就算放到拉斯维加斯最大的赌场里也不是小数目了。”

 

用酒杯装着的珍珠奶茶很快就由服务员推了上来。赌场的后厨大概把它当成某种鸡尾酒去调制,因此在杯口还插了一片切得薄薄的黄柠檬。男孩颇为嫌弃地摘掉了它,捧着酒杯大大地喝了一口,两颊撑得圆鼓鼓的,像极了一只抱着爪子的银狐仓鼠。荷官则从赌桌的桌肚里取出了酒瓶和酒杯,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半杯杜松子酒。

 

“你是游客吗?”他问。

 

“算是吧……学校放读书假了,随便来这里转转。”男孩嚼着满嘴的珍珠,说话含含糊糊的。他有一张辨不出年龄的娃娃脸,兼具少年的英气和少女的鲜妍,柔软的白色短发覆盖着前额。如果不是因为他刚才提到了大学的读书假,哪怕说他是个高中生都有人相信。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男孩撇撇嘴:“问别人的名字之前总该先自报家门吧?”

 

“好吧。”荷官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动作,“我姓夏油,夏油杰,算是拉斯维加斯本地人。现在该你回答了。”

 

“五条悟。”一满杯的奶茶很快就被男孩喝得快要见底。他重新抬起头,终于有了认真观察这位新荷官的兴致。出人意料的是,这位年轻的男荷官竟然留了一把黑缎子似的长发,一半挽成小髻固定在脑后,另一半漫漫地披垂在肩头,衬得那张颇具古典美的脸有一种苍苍然的华丽。他穿深蓝色的衬衫,修身的的单排六扣黑马甲,勾勒出男人饱满的胸肌和一把令人嫉妒的窄腰。从他一侧的衣兜里伸出一条金色的怀表链,别在马甲的第三粒纽扣上。这套优雅又考究的装扮让他在赌场一众黑乌鸦似的荷官中间显得鹤立鸡群。五条还注意到他抚着杜松子酒杯的那双手。黑色的皮手套严密地包裹了他的手掌,就连从袖口露出的一点点手腕都没有放过。反观五条自己却穿着花里胡哨的潮牌,手腕上戴了个橘黄色表带的Apple Watch,根本不像个正经来赌博的,更像是个混进来拍vlog的油管气氛组。

 

他把酒杯里最后几颗珍珠倒进嘴里,猫儿似的舔了舔嘴唇:“我喝完了,继续吧。”

 

夏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杯里的杜松子一口闷干:“还要show hand么?你现在手里有五十二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选择先下注一半的筹码。”

 

“Show. 一半一半地赌太花时间了,要玩就得玩点大的。”五条说着将筹码向前推出。几摞叠得太高的筹码稀里哗啦地洒在了赌桌上,彩色的塑料片像青蛙一样地蹦跳。“补牌。”

 

“好吧。”夏油摇摇头。

 

此时五条悟手上的牌是一张A和一张7。根据美式二十一点的规则,A牌可以记作一点也可以记作十一点,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十一点。庄家的明牌则是一张10。眼下的局面对庄家略微不利。

 

一张崭新的扑克脱离了牌堆,背面朝上移到了五条的面前。五条轻轻地翻开它。那是一张3,这让他所有的牌面点数加起来恰好达到了二十一点。点数加到这个份上,夏油能做到最好的也只是和他打成平手,然后让他拿回所有的赌注。他举着那张幸运的红桃3,面无表情地说:“停牌。”

 

“那我就开暗牌了。”夏油杰笑笑,伸手把前一位荷官临走前扣在桌上的庄家暗牌翻开,竟然是一张计作十点的梅花Q——这让他的总点数涨到了与五条相差无几的二十点。他没有去赌下一张随机概率只有7.5%的A,而是干脆利落地停止了拿牌。“看来之前招待你的那位同事今晚确实运气不佳。”他心平气和地收走扑克牌,然后拿出更多的筹码,汇进桌上已经堪称海量的筹码里。五条的赌资再次翻倍,达到了惊人的一百零四万美元。如果他在这个时候选择兑换赌资,离开赌场,今夜拉斯维加斯最贵的酒店套房都能为他敞开大门。

 

然而他看也不看这些代表了巨额美金的小塑料片,反而跃跃欲试地盯着夏油手边的牌堆:“再来一局?”

 

“还要继续show hand么?”夏油又问了他一遍,狭长的眼窝深处眸光闪烁,似乎不愿意看到他继续这样疯狂地赌下去。

 

“你害怕了?”五条随手夹了一枚最大面值的筹码,手指一捻,让它在自己眼前的桌面上骨碌碌地转了起来,“该不会是因为你们拿不出更多的钱吧?嘁,没劲。”

 

“区区几百万美元,公爵赌场还是拿得出来的。”夏油说,“至于我……如果我会因为这么点赌注就害怕的话,老板也不会派我来招待你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开始你第二十一局的二十一点之前,可以先听我说一个故事吗?故事很短,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的。”

 

“真是够啰嗦的。”五条鼓了鼓腮帮子,这个动作让他本就显小的相貌看上去更幼稚了,“那我要再来一杯珍珠奶茶。”

 

夏油微笑着拍拍手:“如你所愿。”

 

第二杯珍珠奶茶很快就被送了上来。五条悟像小仓鼠一样地抱着酒杯,脸上的表情很乖,和他刚才二十次匪夷所思的show hand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夏油杰站在他的对面,开始缓缓地褪下双手的黑色皮手套。露出来的手掌骨节分明,十指的指甲都修得短而整洁,简直可以去当电视广告里的手模。他把这双完美的手按在赌桌上,任由桌布短短的绿色毛绒搔着他的指腹:“你听说过‘香蕉鱼’吗?”

 

“长得像香蕉的鱼?还是只吃香蕉的鱼?”五条心不在焉地问。

 

“都是。”夏油的声音低了下来,语气变得非常柔和,就好像他真的是在给一个关系很亲密的小辈讲一个童话故事,“它们的颜色像香蕉一样黄,而且最喜欢吃香蕉,从康涅狄格州到内华达州到处都是。不论白天黑夜,只要是天气好的时候,它们就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到处乱蹿……今晚就是一个适合逮香蕉鱼的好天气。”

 

说这话的时候他环顾四周。因为五条刚才惊人的二十场连胜,赌场里的大部分玩家已经停下了自己的赌博,端着酒杯远远近近地向这里看过来,其中有不少人手里还端着相机或者手机。同时不断地有人从赌场门口进来,伸长了脖子寻找那位“传奇的东方男孩”。公爵赌场旧旧的暖黄色水晶灯照在他们的身上,为每个人的脸颊和双手都镀上了一层香蕉似的黄色。

 

“它们好吃吗?”五条慢吞吞地嚼着珍珠,丝毫没有成为公众焦点的自觉。

 

“嗯,非常好吃。”夏油向着他略微前倾身体,披在肩上的半幅长发随之滑落,微蜷的发尾摇颤在面前的空气里,“那是因为它们的习性非常特别。你知道它们经常怎么做吗?”

 

五条回答得很快,语气听起来完全是在敷衍:“怎么做?”

 

“它们会游进一个洞里去,那儿总是有许多香蕉。它们游进去的时候还是样子很普通的鱼,身体又瘦又长,随时可以转身逃走。可是它们一进了洞,看到那些香蕉,就馋得走不动路了。一开始谁都觉得自己能从洞里出去。有的香蕉鱼只敢吃三四根就要退出去。有的香蕉鱼吃了七八根,身体变宽了好几倍。幸好它们还能勉强从洞口挤出去。那些只吃了三四根香蕉的鱼看见了它们,心里后悔得不行。它们想:为什么我当时不在里面多吃一点呢?”

 

随着故事的逐步展开,五条的眉头反而渐渐地蹙了起来。他开始意识到夏油究竟在说些什么了。白发的男孩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把自己浅红色的嘴唇贴在玻璃酒杯的边缘,若有所思地舐着舌尖前方的一点点冰冷。

 

“当然,我还见过一些香蕉鱼,它们游进一个香蕉洞,竟然一口气吃下了七八十根香蕉……它们吃得太胖了,就再也没法从洞里钻出来了。你知道它们后来怎么样了吗?”

 

“还能怎么样?”五条小声嘟囔,“被人抓住了呗。”

 

“能被人抓住已经算是它们很好的结局了。”夏油摇摇头,神情中流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悲伤,“至于那些吃得更多的香蕉鱼……我真不忍心告诉你。它们死了。”

 

“死了?”五条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目光再三跳跃,先是那些筹码,再是纸牌,最后重新落回夏油的脸上。

 

“是啊。因为它们得了香蕉热,那是一种很可怕的病,对它们来说几乎无药可医。”夏油轻轻地说,“好了,故事讲完了。我再向你确认一遍——你真的要继续赌下去吗?”

 

五条悟用力地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那双剔透的青色眸子里已经多了一些复杂的情绪。他沉吟一霎,继续坚定地将手中价值一百零四万的筹码全部推上赌桌:

 

“Show hand. ”

 

夏油杰望着他微微笑了起来,目光同样复杂得令人难以分辨。同时那双完美的手掌第一次赤裸地伸向了桌上的牌堆,一张张扑克牌在他的指间流动起来,洗牌,切牌,展现出眼花缭乱的技巧。围观的玩家和游客们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赌场安排的节目表演,于是纷纷用力地鼓起掌来。

 

五条悟在满堂纷杂的掌声中闭上双眼,伸手接过了夏油杰递到他手中的第一张牌。

 

(中)

 

五条悟睁开眼睛。细碎的暖黄色灯光跳荡在他的睫毛上,晃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能聚焦。刚刚被发到他手上的是两张红色的人物牌,方片J和红桃Q。手持宝剑的骑士罗兰与握着四叶草的女英雄朱迪斯在纸牌上向他微笑,仿佛是又一次大胜特胜的预兆。

 

在二十一点的规则中,10、J、Q、K一律计为十点,在赌场的行话中被称为“T”。虽然在一副去掉大小王的扑克牌中单抽出一张T牌的概率高达30.77%,但要在刚开局的发牌阶段连中两张T牌,似乎也不是特别常见的事。

 

赌博的输赢总有概率。有些赌徒迷信虚无缥缈的好运气,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寄托于幸运女神的一次眷顾,相比之下,五条更信赖的却是自己的头脑——他很能算牌,心算简单概率模型的速度快得像是计算机,再辅以极好的心理素质和一把把show hand积累的气势,总是能在牌桌上牢牢地占据主导地位。二十一点的赌法不比美式轮盘赌的暴利,赢了只不过是双倍奉还,输了也就是交出全部的赌注而已,而他投入这张牌局的赌注自始至终都只有最初的一美元而已。那些花花绿绿的筹码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甚至不清楚自己赢来的一百多万美元究竟是怎么换算的。

 

现在他手握足足二十点,已经用不着再向荷官补牌了。只要夏油杰的明牌和暗牌不是那么凑巧的一张A和一张T,那么他就能拿下他的第二十一局,至少也能和对方战个平局。与其冒险去赌第三张概率极低的A,不如见好就收,干脆利落地选择停牌。

 

五条将目光从自己的牌上移开,看向被放在夏油面前的那张庄家明牌,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那是一张黑桃A。大而显眼的倒桃心形状被装饰得极致华丽,漆黑的尖端直指着他,宛若一支长枪蓄势待发的枪锋。

 

“趁着现在我没有翻开暗牌,按照规则,你还有最后一次修改下注的机会。”夏油并指轻轻一弹那张黑桃A,指尖在薄薄的纸牌上叩出清脆的响声,“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为自己买一份‘保险’?一旦你在这一局不幸落败了,至少还能拿回一半的筹码。”

 

根据美式二十一点的规则,当庄家手中的明牌是A时,玩家均有一次购买保险的机会,保险的价格是赌注的一半,而且一经支付不会退回。此时,如果庄家的暗牌是T,则应该直接翻开暗牌,购买保险的玩家拿回剩余的赌注;如果暗牌不是T则保持倒扣,玩家继续游戏,直至所有玩家停牌之后才能翻开。虽然这时候夏油杰依旧笑得温柔得体,可他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昭然若揭:继续选择全额赌上的话,你就不怕被我扣着的这张暗牌也是T吗?

 

他要把五条悟通过一次次show hand积攒的气势一次性全部夺走。他要压倒这个看起来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大学生,告诉对方,庄家才是这张赌桌上真正的统治者。

 

黑发的亚裔荷官沉下肩膀,双手分撑在赌桌的边缘,体态如同扑击之前的黑豹,一双狭长的柳叶眼中吞吐着危险的光焰。

 

五条轻轻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似乎是极其难以决断的模样。围观了他们对赌的群众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一时间,公爵赌场的二十一点赌区竟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不改了。”男孩深吸一口气,也学着荷官刚才的动作伸手弹在纸牌上。红桃纸牌上微笑的朱迪斯女士被他弹得微微一晃,手中两朵象征幸运的四叶草随之战栗起来。

 

“那么还要补牌吗?”夏油的笑容越发慵懒,就好像他已经看透了那张被倒扣在手边的扑克牌,万分笃定它就是一张致胜的T牌。

 

“停牌。”五条面无表情地说。

 

修长的手指拈着牌角翻转,藏在阴影中的庄家暗牌终于现身,却不是10、J、Q、K中的任何一张,而是一张平平无奇的梅花6。五条方才苍白的两颊此时终于染上了一点绯色:庄家的明暗两张牌总点数只有十七点,胜不过自己手里的二十点,却又刚好卡住了庄家no brainer出牌法则的最下限。通常来说,庄家的补牌在总点数大于十七时就应该停止,然后与玩家比较点数大小决定胜负。先前为这张的赌桌服务的女性荷官就是这么做的。因为庄家有着no brainer法则的限制,玩家却可以在总点数超过十七之后继续要求补牌,虽然这么做的话意外爆掉的风险很大,但只要记得住之前出过的牌,再辅以足够的算式支持和一点点的疯狂,就能极大地提升玩家的胜率。

 

二十对十七,这一局他又要赢了。

 

“庄家补牌。”夏油杰淡淡地说。

 

五条悟如雷击顶,一张脸上红白变换几次,最终定格在了全无血色的惨白。

 

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么放肆的庄家,在超过了总点数十七之后依然不肯收手,像个老赌棍一样贪得无厌地继续补牌?五条“腾”的一声推开椅子站起来,撑着桌面与夏油针锋相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霎时间被缩短到了区区五公分,目光互相纠缠,就连鼻尖呼出的热气都融在了一起。然而这样的姿势对他们来说毫无旖旎可言,两个人的身体都绷得死紧,就像是两条争着要把对方吞下的蟒蛇。

 

“怎么了吗?”夏油若无其事地说着,伸手从扇形铺开的牌堆里又抽了一张牌,看也不看就反扣在他们中间的桌面上。

 

“替我翻开它吧。”他温温和和地说。

 

“不用翻开了,你一定会输。”下一刻五条伸手拍在那张牌上,用力得像是要直接把它嵌进桌面里。

 

“不翻开怎么知道会输呢?”夏油把声音压低了一些。男人的嗓音本就醇厚得如同一杯酽酒,此时他们之间的距离又靠得太近,甚至连胸腔随着吐字气息的震动都变得极其清晰。五条寒着一张脸,掌根依旧压在那张扑克牌上方:“你没有胜算的。”

 

要想胜过五条手里的二十点,夏油的这张补牌就必须是一张4。7.8%的概率,不比他自己赌第三张A牌的胜算更高。点数少了一点,不是他赢就是两人和局;要是再多一点,那就是庄家爆掉。夏油真是个胆大包天的赌徒,他竟然把这张至关重要的扑克牌交给他的对手翻开。五条把两瓣樱色的红唇抿得死紧,手指颤巍巍地去翻那张牌。他的指尖在桌布上连续撬了几次,好不容易才捏住了纸牌的一个角,觉得那张牌滑得简直抓不住。

 

“我知道你在算牌。”就在这个当口,夏油杰突然慢悠悠地说。

 

五条悟捏着牌的手忽然一滞,反手把那张牌重新拍回桌面里:“你不也一样?”

 

长达数十秒的沉默之后,夏油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还记得我在这局牌之前对你说过的故事吗?”他伸出一只手,盖在五条按着纸牌的手掌上,用拇指缓缓地摩挲男孩手腕内侧凸起的一小块骨头。“总是有这么一些香蕉鱼,它们觉得自己可以比其他鱼儿吃下更多,于是它们最后死在了盲目的自信里。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忠告:到此为止吧,二十连胜的战绩说出去已经足够光荣了。”

 

五条横了他一眼,却没有拒绝他手上过分亲昵的动作:“你怎么能确定你补的这张牌一定是4?”

 

“我就是知道。”夏油又往前倾了一点,下垂的长发扫过五条的肩头,带着一股男士香水的气味。五条分不清那到底是什么香什么调,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它清淡好闻,却又绵里藏针似的含着一点点攻击性——就像夏油杰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一样。

 

“那么你在出老千。”五条悟冷冰冰地说。

 

“你有证据吗?”夏油杰反问他。

 

五条被问得一愕,原本堆到嘴边的诘问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咽了回去。他确实找不到对方出千的证据,所以刚才只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找不到证据的。”夏油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在用气音贴着他的耳畔说话,“公爵赌场并非付不起你那几百万美元的赌资,但你的所作所为是对这座赌场的挑衅,所以老板让我来接待你了。自从爱德华•索普被这座城市列入黑名单之后,每年总有那么几个对自己的记忆力和心算能力过度自信的家伙,就像你一样,在拉斯维加斯高调地大赢特赢。你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他们都变成了你说的那些香蕉鱼。”

 

“是啊。一个年轻气盛的天才再怎么老练,也不可能斗过赌场里那些深谙此道的老荷官。他们自以为靠着几个公式和模型就能操控抽牌的概率,荷官们的手段却与概率全无关系。比如说现在被你按在手掌下的那张扑克牌。”夏油靠得更近了一些,薄唇若有若无地吻着五条的耳廓,“替我翻开它吧。然后告诉我,它是不是一张4?”

 

“它最好不是。”五条的声音有些嘶哑。他垂下头,把那张半陷在桌布短绒里的扑克牌恶狠狠地翻了过来,掼在他们中间的桌面上。四枚赤红色的方片犹如四滴新鲜的血,毫无悬念地宣布了玩家本局的惨败。

 

他忽然卸了全身的力气,软绵绵地跌回了身后的椅子里,垂下头,雪白色的额发遮住了半张脸。

 

围观的人群都呆住了。一分钟之后,此起彼伏的叫骂和嘘声从赌场各处响起,就好像在场的每个人都输了钱似的,已经有站在门口的游客怒气冲冲地向外走去。他们是为了看屡战屡胜的“传奇东方男孩”才聚到这里来的。赌输了的奇迹就不再是奇迹,而是垃圾,纸醉金迷的拉斯维加斯最不缺的就是一个一败涂地的赌徒。

 

“哈哈。”

 

一片嘈杂的骂声中,忽然有一个人低低地笑了起来。

 

夏油杰正在忙着收回桌面上垒叠如山的筹码,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排开,依次扫进筹码推车的不同格子里。他把那道突如其来的笑声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的声音。那人越笑越轻松,越笑越开怀,甚至于前仰后合,同时用鞋跟把赌场的木地板踢得咚咚作响。他猛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劈手夺过夏油刚要扫进推车里的一枚筹码,将它高高地抛入空中又抓回:“谁说我要到此为止了?我们再来一局!”

 

五条悟攥着那枚色彩斑斓的筹码,向夏油扬起一张明晃晃的笑脸,眼底铺开的浅青色仿佛要燃烧起来。自从走进这家赌场以来,这个相貌精致的东方男孩似乎从来没有笑过,脸上总是挂着兴趣缺缺的表情,同时一次又一次地推出他所有的筹码。然而现在他终于笑起来了,笑容明媚又疯狂,把那张素白如冰雪的脸都点亮了。赌场昏黄的灯光揉进了他银色的短发里,流淌的金和银交错划过夏油的视线,璀璨得让他简直移不开眼睛。“你不能继续了!”情急之下他去抢被五条握在手上的那枚筹码。那是一枚最廉价的一美元筹码,说不定就是五条最初买下来的那一枚。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又一条年轻的香蕉鱼搁浅在幽暗肮脏的洞穴深处。

 

“你又不是这家赌场的老板!你说了不算!”五条愉快地冲着他喊了回去,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喜色。男孩低头打开自己的腰包,竟然从里面抽出了一叠空白的银行支票,撕了一张开始龙飞凤舞地写起来:“上一局我押了多少钱的筹码?一百零四万美元对吧?如果上一局是我赢了的话,赢回来的筹码应该是二百零八万……算了算了,八万美元的零头太碍眼了。”

 

他猛地将笔一顿,将整张填好了的支票重重地拍在桌上:“那就买二百一十万的吧。下一局我和你赌二百一十万,你敢不敢?”

 

疯了,彻底疯了。夏油杰头晕目眩地想着。他看得清清楚楚,五条悟拿出来的确实是一张具有法律效力的personal check。这下都不用赌场找他追债了,要是五条最后拿不出这笔钱,美国那套如狼似虎的法律系统就能给他留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夏油本能地想要拒绝这张支票,但是作为荷官的职业素养告诉他,自己没有权力这么做。一笔二百一十万美元的高额赌资,足够让他背后的老板今晚做梦都笑醒,公爵赌场没有理由白白放过这只主动送上门来的肥羊。

 

“你赌不赌?”五条看上去情绪高涨,眼看着夏油对他亮出来的支票无动于衷,就要自己去刚刚收拢的牌堆里抽牌。夏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拦住五条快要伸到自己鼻子底下的一只手,然后转过身,一捧一捧地从推车里搬出他刚刚整理好的那些筹码。数不清的大额筹码纷落如雨,很快又淹没了窄窄的一方半圆形赌桌。

 

旁观的游客们去而复返,公爵赌场的大厅里热闹得像是炸了锅。所有人都面红耳赤,两眼死死地黏住了赌局中心的年轻荷官与白发男孩,相机闪光灯的声音响个不停。不断地有人拦下来往的服务员要一杯酒,倒空的杜松子酒瓶在推车里摞成了小山。

 

夏油杰洗牌的双手在夜色中飞舞,足足三百一十二张牌被他彻底洗乱,重新收成厚厚的一叠,随着手掌的横抹画出了完美的圆弧形。

 

两个赌徒,四张纸牌,三明一暗,一局胜负。

 

玩家的明牌是方片K和红桃5,合计十五点。庄家的明牌却又是一张繁复华丽的黑桃A。夏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另一只手边倒扣的暗牌,垂下眼帘,轻轻地摇了摇头:“还要买保险吗?”

 

五条攥着两张红得鲜艳的纸牌,脸上疯狂的笑容依然没有收敛。他举起另一只手掌,向着面前的空气平平推出,同时大声喊道:

 

“Show hand!”

 

第二十二次show hand,一个赌徒孤注一掷的狂欢。全场的观众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就连服务员也不例外,哪怕五条最后还是无法取胜,单凭这一声豪气干云的下注就足够让他在拉斯维加斯的传说中留名。

 

夏油杰在人群海啸般的欢呼声中伫立,指尖在那张他早就知道了牌面的庄家暗牌上空扫过,却没有立刻将它翻开。忽然他低沉地笑了一声,喉头上滚过无人知晓的苦涩,把那转瞬即逝的笑容侵染得无比悲凉。那些香蕉鱼的骨骸在空气中麻木地游来游去。它们从来没有远离过这座城市。每一天,每一座赌场,每一张赌桌的桌角,都可能是一条香蕉鱼生命的终点。

 

“补牌。”

 

五条悟冲着他眨了眨眼睛。东方男孩的笑脸甜如蜜糖,与晴空同色的双眼正在熊熊燃烧。

 

(下)

 

玩家的第一张补牌是一张幸运的黑桃4,与之前的K与5加起来一共十九点,没有爆,但也不剩多少继续前进的空间了。五条悟捏着那张刚刚入手的纸牌,大脑高速地思考着:如果是与一般的庄家对赌的话,十九点已经可以作为一局补牌的终点了,即使是那些抱持着no brainer法则抽牌的荷官也很容易在这一步上爆掉。

 

但是夏油杰并不是那些按照法则行事的荷官!从对方上一局的举动来看,这个男人大概正在以一种自己难以察觉的方式出老千。或许现在被夏油盖在手边的那张暗牌就是一张T牌,与他手里的明牌黑桃A组成了完美的二十一点,只是他还没有翻开的意思而已。

 

他要把自己再一次打落谷底,以此维护赌场的尊严和利益。

 

“真有意思啊。”五条喃喃地说着,将那张印有三枚黑桃的纸牌夹起来举在自己面前,轻轻地吻了一下它的牌面。他的眼中闪动着狡黠的笑意。“补牌。”

 

他要补第四张牌。这在二十一点中是很罕见的情况。如果要四张牌加起来还不爆掉,那么他接下来能抽的纸牌就只有2和A,总概率只有15.3%,还不及抽中T牌概率的一半。而一旦抽到了剩余84.7%的牌,他就会输得一败涂地。夏油叹了一口气,正准备为对方补牌,伸向牌堆的手却被五条拦住了。

 

“等等。”男孩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在上面攥出一道红痕,“我要自己抽。”

 

夏油微微一愣,从善如流地移开了手:“请。”

 

赌场里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迷信的赌徒不愿意让别人触碰自己的纸牌,认为这么做会让自己的运气被分走。五条在前二十一局的赌博中一直表现得云淡风轻,眼下大概是真的输怕了,竟然也开始学着那些老赌棍的样子临时抱佛脚了。

 

夏油并不担心五条看破他的千术,因为现在被放在桌上的纸牌确实已经是被完全洗乱的,只有他能记住每一张牌的位置和点数。可以说,整个赌局其实全在他的控制之中。

 

拉斯维加斯地处内华达州的沙漠边缘,全年高温干燥,因此赌场为了招揽游客总是开着温度很低的空调。往来的服务员为人们提供加了冰块的杜松子酒,冰冷的酒杯也麻痹了赌徒们的双手,令他们无法窥破赌桌上的奥妙。夏油杰自己的双手却总是用不透气的皮质手套包裹,指腹和手掌的温度比常人更高一些。当他将洗好的扑克牌在桌上抹成圆弧形时,温热的手掌从纸牌上划过,“恰好”加热了纸牌背面的某几个位置。

 

公爵赌场使用的纸牌粗看和市场上贩卖的普通扑克没什么两样,实际上却是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当纸牌受热达到一定温度时,背面就会显现新的图案。这种感温图案的变化很细小,而且被设计得与牌背的缠枝花纹融为一体,如果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就很难发现。因为只是用手掌略微按压加热,在冷气充足的环境中只需要暴露七八秒钟就会完全消散。为了掩饰这七八秒钟的牌面变化,夏油练就了那套令人眼花缭乱的洗牌技巧,好让赌徒们的注意力从扑克牌上暂时转移到他的手上。

 

荷官为游客们表演完了洗牌的绝技,稍微休息几秒钟,恢复一下体力,然后继续主持牌局,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对不对?

 

正是在这不起眼的“恢复体力”的时间里,夏油杰的目光扫过面前弧形排开的三百一十二张扑克,轻易得一如俯视自己摊开的掌纹。

 

“杰……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毕竟你之前也说过了,我们都是日本人嘛,交流的时候应该更亲切一点。”五条悟扬起头爽朗地一笑。他松开了握着夏油手腕的那只手,五指沿着对方的掌根插入,再缓缓地握紧,形成了一个十指相扣的暧昧姿势。男孩的手掌是冰冰凉凉的,五根细长白皙的手指更是被冻得微微发红——夏油心下了然,先前服务员端给五条的两大杯珍珠奶茶也是在后厨冰镇过的。

 

“杰的手掌很烫啊。”

 

“是吗?大概是因为你的手太冷了吧。”夏油不动声色地回答他,“决定好要补哪张牌了吗?”

 

“补牌的事先不急。”五条慢条斯理地说着,同时屈起食指轻轻搔刮夏油的手背。他这样的动作几乎已经算得上是挑逗了。那对苍青色的眼睛里一度燃烧着疯狂的赌欲,如今却悄悄熄灭了火光,出人意料地柔情似水了起来。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小疯子抓着夏油的手,勾起的嘴角噙着隐约的蛊惑,就好像他们现在不是坐在拉斯维加斯的赌桌两端,而是在什么灯红酒绿的深夜酒吧里,正准备拉开一场艳遇的序幕。

 

“自从你和我说了香蕉鱼的故事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那些吃得最胖的香蕉鱼们总是会被困在洞穴里呢?”他直直地望进夏油杰的眼睛里,盯紧了那片总是波澜不惊的深紫色,“我记得你说过,有些香蕉鱼一口气最多能吃七八十根香蕉,把自己吃得很胖很胖……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它们应该比那些饿着肚子的、瘦巴巴的香蕉鱼更加强壮。你说对不对,杰?”

 

夏油的心里陡然一惊,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大概是吧——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也就是说,如果它们更聪明一点,更勇敢一点,也许其实是可以从洞穴里逃出去的呢?”

 

“不可能的。”夏油摇头,“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它们患上了致命的香蕉热,对香蕉的无尽贪婪让它们变得无药可医。更何况困住它们的洞穴非常坚固。”他顿了顿,仿佛是在斟酌一般,逐字逐句地重复了一遍:“非常,非常坚固。”

 

“如果香蕉洞是木头的,那就用身体撞断它;如果它是石头的、是铁的,那就用牙齿慢慢地咬,一直到咬出能让香蕉鱼挤出去的缺口为止。”五条咯咯地笑了起来,就像是一个窥破了大人秘密的、得意的孩子,“说什么无药可医?只不过是怯懦者为自己的怯懦寻找的借口而已吧。如果你有足够的决心和勇气去拼一把,天底下难道还有能困得住你的洞穴吗?”

 

他突然用力地将手指收紧,厉声喝道:“你以为我没有发现吗?”

 

偌大的赌场大堂再一次安静得落针可闻。夏油杰呆滞地站在满室死寂之中,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响声。

 

他发现了?不,眼下所有的扑克牌都已经冷却完毕,五条悟的手掌和手指又那么凉,绝不可能用自己的体温加热纸牌。更何况不同感温图案与牌面数字的对应关系只有受过训练的荷官才知道。他才在这间赌场里坐了多久?恐怕还不到两个小时吧?怎么可能比受过专业训练的自己记牌更快?

 

“我确实不知道所有扑克牌的对应关系。”如同能听见夏油的心声一般,五条恰好在此时悠悠地开口了,“所以我只能记住被你抽出来的牌。从你正式接手赌桌的第二十一轮到现在,已经出现过的牌总共是两张A,两张4,一张5,一张6,一张J,一张Q,一张K……我说的对不对?”

 

他笑得愉快极了,满头柔软的雪色短发在灯光中一颤一颤:“我知道你在一直在出老千,所以被你压在桌上的那张庄家暗牌一定是一张T牌。你本来可以直接翻开它的,然后对我宣布庄家的胜利。但是你太自负了。你为了制造更有戏剧性的效果,不惜违反二十一点的游戏规则,允许我先补牌——恐怕是为了等着我先把自己抽到爆掉,然后再堂而皇之地翻开你的那张暗牌吧?很抱歉,我不吃这一套!

 

“我现在的总点数是十九点,本来只需要再抽一张2就可以和你打成平手了。但是很遗憾我并不知道2长成什么样。所以接下来我补的第四张牌,将会是一张A。”

 

他毫不留恋地松开了紧握着夏油的那只手,纤长白皙的手指在牌堆中间一捺,将一张扑克牌挑了出来:“就是你啦。”

 

纸牌正面翻开,果然是一张梅花A,漆黑的独朵梅花如同枪炮开火的霎那轰然绽放的一蓬硝烟。夏油杰脑海一片空白,全身仿佛被雷霆一瞬间击穿,就连那双训练有素的手掌都麻木了。

 

“补牌。”五条悟再一次说出了这个单词,“当然,还是一张A。”

 

他将手掌重新伸向了面前铺开的扑克牌,简单地挑拣了几秒之后,并起两只手指按住了一张牌,一寸一寸地把它从牌堆中拉了出来。忽然他狡猾地一笑,抓着夏油的手腕按在那张牌上,猫儿似的舔了舔自己的唇瓣:“杰,替我翻开它吧——礼尚往来。”

 

夏油杰僵硬地弯曲手指,从带着绿色短绒的桌布里把那张牌抠了出来,轻轻地翻开了它。那是一张娇艳欲滴的红桃A,恰如此时此刻他心脏的模样,激烈地跳跃在水晶灯昏黄摇曳的光线里。

 

“Check mate. ”

 

与此同时五条也翻开了被夏油放在手边的那张庄家暗牌。一张方片K,扑克牌上是伟大的凯撒大帝,毫无疑问的T牌。庄家的二十一点对上了玩家的二十一点,double Black Jack,双方平局。

 

然而全场的欢呼声这时候早就已经掀翻了赌场的屋顶。围观的人们都在为那张最后一刻逆转败局的红桃A欢呼,庆祝的声音一直传到了门外的大街上。互不相识的人们互相碰杯庆祝,有些人甚至已经激动得抱在了一起。今夜这座城市理应被欢乐填满,不留一丝空间给悲伤。有一千一万个声音齐声高呼:“东方男孩!东方男孩!奇迹男孩!”

 

五条悟沐浴在这股狂热的气氛中,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宛若照进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他从牌桌上拾起那张曾被他亲手抽出的红桃A,将它衔在自己樱粉色的双唇之间,手掌一撑就跳上了赌桌。然后他半跪下来,双手按住夏油杰的肩膀,跃跃欲试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男人。男孩用舌尖一点点地顶出了纸牌,眼中始终含着盈盈的笑意。他柔软的白发和白色睫羽在空气中摇颤,仿佛有一场细碎的新雪降落在他的额前。

 

当那张鲜艳的红桃A从他唇角跌落的一刹那,夏油杰揽住他的后颈,恶狠狠地吻了上去。

 

他们在欢呼与掌声中狂热地接吻,几乎没有空暇去思考其他。所有的冷静和理智在这个亲吻面前都不值一提。爱人的津液比美酒更甘醇,交缠起舞的舌尖比烈火更灼热,他们疯狂地渴求着来自对方的回应,同时又向对方交付出更多。就像是一场赌注越滚越多的豪赌,谁也不肯轻易地就此投降。

 

当人群的声音渐渐远去,肺叶终于不堪重负的时候,他们才勉为其难地分开了对方的嘴唇,隔着短短的五公分距离沉重地喘息。夏油脑后扎得整整齐齐的发髻被五条揉乱了,泼墨般的长发洒了一肩一背,甚至黏了几缕在那张汗湿的脸上。五条的手里还抓着他自己的墨镜,热汗沿着镜腿一滴滴地往下流。他深吸几口气,压低了声音问:“今晚有空吗?”

 

“有。”夏油抱着他的腰把他从桌上拉下来,这才发现白发的男孩子站直了居然比自己还要高一点,净身高直逼一米九,在亚洲人中间算是极致的高挑了。他又凑上去碰了碰五条的嘴唇:“我的工作时间是弹性的,主要负责在有人踢馆的时候出来救场——说吧,去哪家酒店?”

 

“还用得着去哪家?”五条撇撇嘴,“就这儿楼上,走。”

 

#

 

他们一进门就开始热烈地接吻,互相撕扯对方的衣物,把修身的蓝衬衫和花里胡哨的潮牌全都甩上屋顶的吊灯。五条悟裸露出来的胴体几乎与他雪白的发丝同色,只在乳头和会阴的区域沉淀着一点带着粉调的浅褐色。他躺倒在缟玛瑙色的大床中央,手脚用力摊开成“大”字,安然地等着另一具火热的躯体在几分钟后朝他压下来。

 

夏油杰拆开了酒店备在床头柜里的润滑液,挤了很多在五条的腿间,沾得五条的阴茎和穴口出尽是冰冷油滑的硅基软膏。他屈起一只手指往里钻,讶异于对方体内的柔软和火热。五条抱着枕头嗤嗤地笑,大半张脸都埋在暗棕色的枕套里,仿佛这样一来夏油就看不见他下半身扭腰吞手指的淫态。体内加到第三根手指时,他的腿间已经湿得像个女人,水光莹莹的小穴一刻不停地收缩着。

 

他曲起腿,轻轻地踢了一脚夏油宽阔结实的肩膀,说:“直接进来吧。”

 

夏油拆了两只与润滑液一起找到的避孕套,自己戴了一只,给五条也戴了一只,以免对方射在床上之后不好收拾。他扶着自己的性器,在一片雪丘粉谷里慢条斯理地上下滑动,蕈状的头部时而被穴口浅浅地嘬住,却没有立刻闯进去。直到五条被他磨得受不了了,双手抓着被单要爬起来去坐他,他才抓住对方的双手手腕,毫不留情地直贯到底。五条发出了一声猫儿似的尖叫,整个人湿淋淋地重新摔回被子里,眼泪淌得几乎止不住。夏油又刁又狠地操他,每一次进出都擦过前列腺的位置,成功从他的咽喉里逼出了一串细碎的呻吟。他那支裹着胶衣的性器早就已经去了一回,此时被来回抽插了数十下,竟然又颤巍巍地半抬起了头,装不下的白精沿着避孕套边缘滑出来,终于还是弄脏了深色的被褥。

 

五条颤抖着闭上眼睛,身体止不住地战栗。他是在赌桌面前一口气推出二百一十万都不会眨眼的绝世赌徒,此时此刻却被一根一百八十毫米的阳具顶得方寸大乱,丢盔弃甲。夏油在他的身体里高潮了一回,射到一半的时候把阴茎拔出来,摘掉避孕套顶着他的脸射精,把剩余的半膛弹药抖在他柔软的脸颊上。白糊糊的精液挂在了五条的睫毛上,还有不少沿着唇缝滑进了嘴里。他嫌弃了一秒荷官先生的恶趣味,伸出舌头舔掉了流到自己嘴边的白精,然后凑上去把它们全部喂回给夏油。

 

同样恶趣味的赌徒冲着庄家咧嘴一笑,露出四颗闪闪发亮的小虎牙。

 

#

 

第二天清晨,夏油杰从一场难得安稳的无梦睡眠中醒来,一摸枕边发现少了个人。他从床头坐起来,听见一墙之隔的盥洗室里传来五条悟絮絮的说话声,大概是正在和谁打电话。两个人的衣物丢得满地都是,从门口的地毯上一直丢到床边。夏油无奈地从床上爬起来,从壁橱里拿了一套浴袍暂且披上,开始一件一件地收拾前一晚乱丢的衣服。

 

当他捡起五条落在电视柜前的腰包时,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沿着拉链开口掉了出来。夏油凌空捞住了它,飞快地瞥了一眼封面的文字,发现那东西是五条的护照。

 

一想到自己昨晚可能睡了个大学生,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就从夏油杰的心底涌了上来。他先做了几秒钟的心理建设,然后翻开了手里的护照。他要看看五条悟今年究竟几岁。

 

“1989年12月7日……”

 

夏油揉揉眼睛,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悟不是大学生吗?他不是说正在休读书假吗?怎么可能比自己还要大两个月?夏油杰拿着那本护照翻来覆去地看,满脑子都是两个月两个月两个月,觉得自己刚才蓄了满胸的愧疚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恰好这个时候五条悟捏着手机从盥洗室里出来了。他同样披着一身雪白的睡袍,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踩在地板上:“正式手续的部分会由我的秘书团继续与您对接,时间就定在今天下午两点吧。啊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住过的这个房间以后就封起来吧。”

 

他兴高采烈地挂断了电话:“买一家赌场的价格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贵嘛……杰,你怎么起来了?”

 

“解释一下。”夏油轻轻一抖手中的护照,“1989年,嗯?你不是因为学校放读书假才来拉斯维加斯玩的吗?”

 

“就不允许我闲得没事去修个第二学位嘛?”某位年近三十的奇迹“男孩”表情顿时僵硬了。他把手机塞进睡袍的口袋里,猫一样地蹿过来抢那本护照:“还给我!还给我!”

 

“不解释清楚就不还了。”夏油把护照在手指间玩得花样百出,“还有,你刚才在和谁打电话?”

 

“你们赌场的老板啊。噢,现在应该说是前任老板了。”五条悟把眉眼一扬,脸上重新出现了他在赌桌前亮出的那抹明亮的神采,“我把公爵赌场买下来啦,以后就是你的新老板了——所以快把护照还我!”

 

夏油杰给他的回答是一个轻柔的早安吻,印在他的男孩樱粉色的柔软嘴唇上:“Yes, my lord.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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势均力敌的夏五~好带劲www

“Yes, my lord”夏油杰你是要苏死谁啊,好带劲啊,看得我好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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