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驯养你的__

我最喜欢的故事是《小王子》。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面前的男人喷笑出声,前仰后合乐个不停的样子真让人讨厌。
我很后悔跟他说这些,跟大人们有什么好说的呢?大人们又不能懂孩子的想法,只是居高临下地用虚伪的面孔表示理解,除了夏油爸爸。
这个讨厌的家伙开口了,说出来的话果然虚伪得让人想吐。
“小孩子说的‘最喜欢’都是暂时的,过不了多久《小王子》就会变成《小公主》啦~”

我叫美美子,我最喜欢的故事就是《小王子》。
这是夏油爸爸找到我们的那天晚上给我们念的第一个故事。
小王子从遥远的星星来到地球,他走啊走,看见很多很多风景和很多很多人,与狐狸、飞行员做朋友,他们驯养彼此。最后小王子终于明白对玫瑰独一无二的爱而选择回到星星,和等待他许久的玫瑰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这是美满幸福的结局,我真的很喜欢它,比喜欢那些公主王子永远在一起的故事还要喜欢。
因为这是我的生活的“投影”,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吧?
我和菜菜子、真奈美、利久、拉鲁、米盖尔就是故事里的玫瑰,夏油爸爸是在我们生命里短暂消失的小王子。他带着对我们的爱去星星外旅行,然后在我们最需要他的时候来到我们身边,成为我们的家人,和我们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这样的话说给夏油爸爸听的时候,他笑得很开心,杯子里的咖啡被笑声震动泛着一圈圈涟漪,窗外的月光像银纱披在我们的身上。
“这是玫瑰的玻璃罩子!”
夏油爸爸揉揉我的头,又揉揉菜菜子的头,笑着应是:“家人们就是玫瑰,大家都有能保护自己的刺,这很好。”
“但是,或许我不是小王子呢?”
不是小王子?
那夏油爸爸会是谁呢?
是飞行员、狐狸、麦子、国王?还是爱虚荣的人、酒鬼、商人、点灯人、地理学家?
飞行员和玫瑰没有交集,他是小王子在地球上的朋友,是小王子和玫瑰的记录者;狐狸教会小王子驯养的道理,是与小王子伤心告别的朋友,是小王子和玫瑰的推动者;麦子的颜色只是小王子的象征,它和玫瑰没有任何关系……剩下的那些过客就更不必说了……
我想了好久都没有答案,夏油爸爸不是小王子又是谁呢?
夏油爸爸也只是笑而不语,不论我怎么死缠烂打,他都是一副仍由我想象的样子,甚至会温柔地说“我还有正事要干呢”来逃避我的追问,可是他不是飞行员,也不是商人啊!*
对于我的纠结,菜菜子一概不知,她同样喜欢小王子,因为它有特殊的意义,但她更喜欢看网络上那些新鲜的故事,这样的童话没过几天就被她抛之脑后了。

夏油爸爸来到我们身边的时候一穷二白。
这不是国文老师说的“夸张的描述”,这是事实,夏油爸爸抛下了一切拯救了我们,就像是小王子抛下一切回到B612行星。
他打破了禁锢我们的笼子,杀死了欺辱我们的村民,他带着我们腾飞到万丈高空之上,俯视地上爬行的庸碌生灵。
夏油爸爸说他要建立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那里不会有人欺负我们、将伟大的力量当做恐怖的源头,那里不会有任何一个咒术师受伤,不会有人因为猴子死去。
我们相信夏油爸爸说的话,相信夏油爸爸眼中的世界。
那天我们在空中飞了很久,坐着虹龙远去另一个地方。
夏油爸爸说那里是他的老家,房子里住着他的父母——两个猴子。
两个猴子,死了就死了,但是他们的身份还是让我有些动摇。「父母」这个身份,总是会给大人一层保护膜,让他们在孩子眼里永远威严如初,像山似的遮蔽在前。
在我眼里,夏油爸爸就是我的一座山,那夏油爸爸怎样看待他的父母呢?夏油爸爸的父母对他好不好?
这些信息我都不会再知道了,咒力凝聚的火焰舔过流血的地板,将倾倒的身体化作焦炭,那座夏油爸爸从幼时奔跑到少年时期的房子湮灭在尘埃里,唯一被留下的是一部单反相机。
他说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
相机、手机、随身携带的钱包、两个小孩,就是夏油爸爸的全部身家。

虽然我在日记里叫夏油爸爸为夏油爸爸,但是事实上夏油爸爸只比我们大十一岁,我和菜菜子在家人面前称呼他为“夏油大人”。
夏油爸爸也有我们这样懵懂无知的时期,留着黑色的长发拘谨地望着镜头,这是单反里的第一张照片。
我和菜菜子很喜欢翻看单反里的照片,看着照片里的夏油大人从五岁慢慢长大,仿佛看到凝滞的时光在静默中又一次流淌向前,奔跑着长成现在的模样。
他并不阻止我们翻看这个单反,不小心误删了他十三岁的照片也并没有责怪的话语,只是告诉我们不能再删后面的照片。
后面的照片?
那天我翻看了很久。从五岁到十三岁,镜头里的夏油爸爸永远是一副温和恭敬的模样,大部分是上台拿奖的照片、和老师校长的合影,还有在房间里学习的抓拍。夏油爸爸微笑的弧度好像从来没变过,照片里唯一的变化只有时长时短的头发。
翻过十四岁的冬天,春天结束的时候他初中毕业了。初中毕业的大合照,夏油爸爸一个人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表情肃穆眉目微敛,像对镜头这端的人告别。
我心惊胆战地翻到下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跳了出来,灰暗的底色上偏有块耀眼的白,像一轮太阳烧灼了我的眼睛,陌生的、熟悉的白头发少年张扬着笑脸出现在画面的中心,高举着镜头容纳下他和蹲着的夏油爸爸无奈的脸。
我和镜头里那双蓝色的眼睛对视着,感觉被泡在冰水里。
再往后、再往后。
照片的主角换了人,变成了两个少年和短发的少女。最常出现的人就是那个白头发的家伙,他把夏油爸爸的人生挤占了一大块,夏油爸爸只在镜头的角落里出现了。
我努力在这个讨厌鬼的镜头里寻找夏油爸爸,看见他打了耳洞戴上黑色的耳钉,看见他蓄起及肩的头发扎起,照片里的夏油爸爸有了各种各样的表情,扑面而来的鲜活肆意。
“夏油大人,这是谁啊?”
菜菜子指着照片问出了我最想问的问题,我竖着耳朵听答案,视线落在照片上那个白发讨厌鬼的大脸上。这个家伙肯定是把夏油爸爸的单反当成了自己的东西,他的自拍在相机里塞了几十张,还都是差不多的角度。
我的手悄悄摸在了单反的删除键上,夏油爸爸支着额头看,嗓音柔软地说:“悟。”
“五条悟。”
我抬头看他,他正靠坐在窗边,落日的余晖为他蒙上暖光,他好像被这个名字拽入一场漫长的梦里,脸上的表情温柔到我想要落泪。
于是我又慢慢把手挪开,逃避着他的表情按向了下一张照片。
“五条悟?他是谁?”
菜菜子还在发问,她把下巴压在手机上疑惑地侧着头,我在心里和夏油爸爸一起回应他。
“是我的挚友。”
是狐狸。
我倔强地想,觉得我可以以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可怜五条悟。
他是狐狸。
是小王子回家路上,舍弃的第一个朋友。

我和菜菜子在见到五条悟本人前先一步听到了他的流言。
流言来自利久,他在给我和菜菜子排队买可可蛋糕的时候偶遇了五条悟。
菜菜子不可置信地反问:“谁?五条悟?他竟然还会排队买蛋糕?真的假的?”
真的。
菜菜子对相机里的五条悟很快失去了兴趣,我却把相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甚至偷偷把一些照片导到了我的手机里。
五条悟的自拍里最常出境的除了被揍的很惨的敌人就是许许多多的甜品。
喜久福、巨无霸芭菲、奶油蛋糕、草莓果冻、马卡龙、泡芙、柠檬挞、奶油烤布蕾、可丽饼等等甜品简直是他的挚爱,有时候看到他坐在一张全是甜品的桌子前我还会替他担心一下他的胃。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他讨厌鬼的本质还是不会变的。
再听到五条悟的消息,则是从赞助盘星教的好心人嘴里。
这个好心人超有钱,最初找上门来时就宣扬将会赞助我们三亿美金。这年头这样的人可真是少见,夏油爸爸很感兴趣地去听赞助人的诉求,我和菜菜子刚好放学,就跟着夏油爸爸一起去了。
赞助人是个油光发亮的中年老大叔,搂着他的秘书坐在办公室里和我们谈生意,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什么叫“上下其手”。
夏油爸爸对这个场景倒是面不改色,菜菜子则很感兴趣地举起手机要拍一张,被夏油爸爸无奈地说着“不礼貌哦”把她的手机按下去,然后对着赞助人毫无诚意地道歉。
能给出三亿美金的大叔的诉求果然不一般,他邪笑着让手下呈上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少年苍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摄人心魄的冷然。
菜菜子瞪着双眼和我比口型,我咬着牙去看夏油爸爸,我当然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谁。
五条悟。
夏油爸爸的表情被笑容滴水不漏地兜下。
这么多年来肃清盘星教白手起家的经历让他的笑容不再像照片似的死板,在曾经挚友被人盯上的情况下都能笑吟吟地说话。
或许是不在意了。
“高园先生的意思是?”
高园搂着秘书坐直,盯着照片垂涎的眼神让人恶寒:“听说夏油先生和六眼以前是搭档。”
装着钱的箱子被整齐摆放在面前,高园昂着下巴指使我们:“这是三亿定金,只要你能把五条悟送到我床上,我会再付你五亿,以后还会全力支持盘星教在我国的活动。”
“不知道夏油先生意下如何?”
整整八亿!
理智上我知道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要知道诅咒师的暗网上对五条悟人头的悬赏也只有五亿,这个天价数字让他的脸像个靶子一样明晃晃地悬挂在网页最上方。
“八亿,”夏油大人莞尔,“真是好大的手笔。高园先生还有别的诉求吗?”
高园满意地打量着夏油大人:“之前还听说夏油先生高专时和五条悟形影不离呢,看来也只是谣传罢了。”
“没有话说了?”
夏油大人不置可否,抬起右手,袖袍滑落到手肘,脸上的笑容终于裂开露出其下狰狞的内里:“那就去死吧。”
淋漓的墨迹撕开空间,虹龙从里面俯冲而下,一口咬住高园的身体撞破了楼层,在半空中把他血肉模糊的身体拦腰咬断!
他的身体像水球似的炸开,血液喷洒而出。虹龙尖利的牙齿一下下贯穿着他的尸体,最后把不成人形的残渣从二十层楼的高空扔了下去。
抹布般摔在地上的碎尸引起了地面的骚动,人群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黄昏将尽时警笛声连成一片向这里奔来,夏油爸爸只是端坐在那里喝茶。
写字楼里只余下死寂,夏油爸爸第一次在我们面前露出这样恐怖的一面,像是温和的野兽被触碰逆鳞终于展露他锋利的齿牙。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太阳沉下,掸着袖子用遗憾的语气说:“八亿买你一条命,可真是大手笔。”
比警察先赶到的是五条悟,在极速缩小的视野里我又一次看见五条悟,绷带将他的眼睛遮住,也掩盖了脸上的表情——不过这么远我也看不见就是了。
在肆虐的寒风里他飘在空中俯视着夏油爸爸的杰作,他没有追我们,只是弹指放出一发苍,然后下落到狼藉的楼顶。
夏油爸爸按着我们的头躲过那发苍,虹龙在高速飞行,他的笑声通过手臂震动着我们。
“脾气真烂。”
那一声“悟”被虹龙甩在了身后。

菜菜子又在问那个问题。
“夏油大人,五条悟是什么人啊?他很强吧?”
夏油爸爸坐在那里翻着书,是我喜欢的那本童话,他的手指拂过书页上盛开的玫瑰,被保护在玻璃罩子里美丽盛开着。
菜菜子执着木梳子轻柔地为夏油爸爸梳发,滴下的水珠滚落进搭在脖子上的毛巾里,我抱膝坐在夏油爸爸的旁边盯着他翻书的动作看,偶尔有水珠落在我的头顶,凉凉的。
我和菜菜子都在好奇夏油爸爸没有告诉过我们的往事。
高园说他们曾“形影不离”。
夏油爸爸说他们是“挚友”,然后为了他放弃了八亿美金。
对于夏油爸爸来说,五条悟究竟是什么呢?为什么又能在那时抛下他离开呢?
夏油爸爸的手指拂过书页上盛开的玫瑰,我恍然看见蓝色染去。
“是我的挚友,但吵了一架,就再也没来往了。”
親友。
我把头埋在膝盖里,不再去看那朵玫瑰。
夏油爸爸的语气前所未有地柔和,“親友”那几个音节咬得那么轻缓,我从来不知道这几个音节能用这样悲伤的语调念出来。
我怎么会不知道五条悟对于夏油爸爸来说意味着什么呢?看过那部相机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夏油爸爸有多在乎五条悟,有多留恋画面里的时光呢?
我从相机里导入手机的照片有几百张,最喜欢的一张是夏油爸爸十六岁生日时的照片。
他坐在画面的正中心,肩上是“本日の主役”的绶带,头上带着丑丑的尖顶小帽,盘腿支着下巴望向镜头,眼睛盛着明晃晃的笑意,身前堆着巨大的蛋糕,礼物盒乱七八糟地散落一地。五条悟和家人硝子一左一右地趴在他肩上笑着,画面里的每一个人都那么幸福。
这样幸福的照片有几百张。
冬天交融在一起的呼吸、围在三个人或者两个人脖子上的围巾、捧在手心的三杯奶茶、屏幕上跳动着的win和嚣张的笑脸、堆满一桌的汉堡可乐、分量大到惊人的荞麦面和吃趴下的五条悟、频繁出现的花和礼物、每一次任务过后的伴手礼袋子、乱七八糟的宿舍里笑着的五条悟和叹气的夏油爸爸、医务室里一身血的两个狼狈少年、联机打游戏时的最高记录、喝酒之后比着剪刀手录五条悟和夏油杰发疯视频的瞬间、背着五条悟回家的身影……
这些照片总是有来有往,经由三个人的手记录着一段过往。
夏油爸爸曾经那么幸福。
五条悟和家入硝子,他们都不是狐狸。他们是夏油爸爸的玫瑰,住在夏油爸爸的心脏里,他们本该是我们的家人才对。
但是没有如果,夏油爸爸为了自己的理想舍弃了一切,他只有我们了。

在竹下通的甜品店排队的时候,我和菜菜子说我要上厕所。
菜菜子放下手机就要和我一起走,我连忙阻止她,我们后面已经排起了长队,现在离开就太可惜了。
菜菜子目送着我远去,我拐进街道之后就开始狂奔,尾随着偶然瞥见的身影闯进了一家甜品店里。
这家店今天在举行限时集章活动,猴子们对我插队先一步挤进去的行为怨声载道,我无视他们的怨言,在坐在玻璃窗前支着下巴看我的男人面前站定。
“五条悟。”
他哼出一声鼻音,拖长了语调不满地说话:“我说,杰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诅咒师竟然敢单枪匹马地站在我面前?”
我噎了一下。
我知道五条悟很强,知道五条悟是夏油爸爸的挚友,也见过他的笑模样、蠢模样,这样压迫十足的样子却是第一次看见。原来他说话是这种语调吗?
我猛然惊觉——我被夏油爸爸镜头下的五条悟欺骗了,把猛虎野兽当做了翻肚皮的白猫。
是啊,他是五条悟,但不是照片里的五条悟!他已经和夏油爸爸决裂了啊!是站在对立两方的敌人了!
我为自己莽撞的行为后悔,压迫感激得我浑身紧绷,冷汗爬满我的脊背,我死死攥住了娃娃脖子上的麻绳,准备在他出手的瞬间发动我的术式。
五条悟隔着绷带和我对视了片刻,才泄气一样嘟囔着“杰这个家伙只会给我找麻烦”之类的话靠在椅背上。
他还穿着制服,但不是照片里那身了,绷带被他粗暴地扯下一圈圈挂在脖子上,露出那双像天空延展般的眸子的五条悟压迫感骤降,即使撇着嘴满脸不爽,我也慢慢放松下来。
他把草莓蛋糕往我面前推了过来:“吃吧,我还没动过。找我什么事?”
我默默举起叉子戳着蛋糕,诅咒师怎么可能吃咒术师给的东西?我追着五条悟也没有任何事,只是在人群里看到了就下意识想跟上来。
因为我们应该是家人啊。
我又戳了两下,五条悟捧着脸看我的动作,疑惑地问:“嗯,杰欺负你们了?不会吧,那个家伙不是这种人吧?……不等等,这么说也完全有可能啊!”
“夏油大人才不是那种人呢!”
五条悟耸肩,那笑容很讨厌,是他和夏油大人共同经历了什么才会有的暧昧又冰冷的笑容,我讨厌这个笑容,像个大人一样。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有人在给他打电话,他的笑模样又收起了,但是没接。
“烦人的烂橘子。”
他说完这句就像融化的奶油一样瘫在桌子上耍无赖:“说到底今天明明是休息日啊绝对不会接电话的!”
我真想把他现在的蠢样拍下来,给几十秒之前的他循环播放。
“所以说啊,”看我没有反应,他扁着嘴从桌上望过来,“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呢?先说好,我绝不可能去当诅咒师的。”
其实我完全没想到这点,但是夏油爸爸肯定想到了,夏油爸爸没有拉着挚友一起去构建他想要的世界必然有他的理由,我不会做多余的事。
我想了又想,最后终于挤出来一个话题。
“你看过《小王子》吗?”
趴在桌子上的人轻轻“啊”了一声,完全没预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继续说:“小王子从遥远的星星落到地球上……”
五条悟没有动,他把头枕在胳膊上静静地听着,白色的发丝铺在深色的制服上,没有动作和语言的时候那张脸上流露着静谧的美好,和蓝色的眼睛对视能看见包容天地的宽广。
这个故事并不繁琐,省去大部分情节后却仍然要十几分钟才能讲完,我最后还是喝了五条悟推过来的西瓜汁,清甜的味道在口腔中漫延。
“真是好久没听到童话故事了,”他撇着嘴折磨一块小蛋糕,看来那块蛋糕并不合他胃口,“杰给你讲的吧?”
我轻轻“嗯”了一声,听他熟稔的口气,想必夏油爸爸也给他讲过。
他张口欲言,最后又拧着眉头止住了话题,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结局挺好的”。
我点头,然后认真地说:“所以,你和我还有其他家人都是玫瑰。”
“啊?”五条悟眼睛里满是迷茫,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你是说,杰是小王子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太夸张,趴在桌子上肩膀都在晃,店里的人都看过来,我只觉得丢脸,一个大人怎么这么幼稚!
我的脸上肯定可疑地烧起来,幼稚鬼在公共场合狂笑不止,这个人还和自己有关的尴尬让我无地自容。我真想扭头就走,但是我还有话要说。
“我说这些,其实只是想说!”
五条悟的笑声在我郑重的话语里猝然停住,他变脸真的太快了,大笑仿佛装出来一样,虚伪的大人。
我在心里撇嘴。
尽管如此,五条悟也还是夏油爸爸的挚友。
“你是夏油大人的家人,不可以闹别扭,早点和好吧。”
“欸?”
五条悟怔然,嘴角提了一下却连个笑容都扯不出来:“太好笑了吧?我是他的家人……”
“要早点和好,你们都是大人了怎么还要小孩子操心。”
五条悟的表情我看不懂,好像混杂了很多难言的苦涩,他用《小王子》里的话回答我,却没有给我肯定的答复。
“大人就是这样,小孩子应该对大人多多原谅才是。”*
“所以你答应我了?”
五条悟静默下来,敲着碟子的边缘制作噪音:“你真的很喜欢《小王子》啊。”
我有些烦躁起来,五条悟怎么这么不干脆。
“《小王子》是我最喜欢的故事。”
“最喜欢?喜欢和讨厌都是暂时的,”他身体后仰笑起来,“过不了多久最喜欢就会改变,会变成《小公主》也说不定~”
这人真的好讨厌!!
我干嘛要和他说这些!要不是为了夏油爸爸,谁愿意和这样的讨厌鬼说话!讨厌的大人自以为理解我的想法,无端揣测我的喜恶!虚伪又傲慢!
我气得扭头就走,五条悟歪着头疑惑地看着我:“你生气了?”
“我生气了!”
他竟然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无措地说:“抱歉。”
这张小小的甜品桌好像一个结界,沉默隔绝了我们和世界,五条悟的表情含着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落寞,静默许久才借着《小王子》来和我说话。
我觉得他应当也是喜欢这个童话的,不然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只是他的喜欢不纯粹,所以让人有些讨厌。
“在我眼里,杰不是小王子。”
他把桌边的我拉到座位上,店里越来越挤了,人潮汹涌中他平静地诉说。
“他是蛇。”

蛇?
他说夏油大人是蛇?
那他是什么?小王子吗?
剧毒的蛇和小王子见面,被小王子的纯粹所打动,许诺他如果需要它帮忙,就送他回到遥远的星星上。最后小王子为了重新回到行星和玫瑰重聚来找它,它咬伤小王子让他死去,也让他的灵魂重生,穿越阻碍回归星辰……
“杰那家伙就是蛇吧,”五条悟靠在椅背上思索着,“你看,蛇都是很坏的,会无缘无故咬人,还会把毒液涂抹到人的身上。”
我的眼睛一下子酸起来,憋得难受:“夏油大人不是坏人!”
我想要和他吵架,又强行忍下来,我倒要听听他怎么说夏油爸爸!
可五条悟偏又不往下说,这个家伙已经十足有“装模作样”和“莫名其妙”的大人风范,他只是坐在那里,然后突然说:“你该走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看到菜菜子拎着袋子在街角着急地寻找着,我连忙向外走,五条悟用手指勾起绷带一圈圈地往头上缠。
“和好这种事,得由决裂的那个人说了才算吧。”

夏油爸爸是我面前的一座山,为我遮蔽了什么,也就阻碍了什么。
我会去找五条悟为夏油爸爸的“在意”做弥补,但绝不会去和夏油爸爸说“你们和好吧”这种蠢话。
夏油爸爸是个果决的人,他能面不改色地斩下别人的头颅,也能毫不留情地斩断过往一切联系。
……这不是假话,我亲眼看见了。
就在那天,就在新宿。
夏油爸爸开着家里的车带我们停在新宿,人群绕着车行走,夏油爸爸握着方向盘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街边的一个女生。
他扭过头来安抚地冲我们笑:“我去和朋友们打声招呼,大概……五十分钟吧?美美子和菜菜子在车里等我好吗?”
菜菜子想要和夏油爸爸一起下去,我拉住了她。小王子和狐狸告别的时候玫瑰可不在场。
菜菜子无聊地窝在我腿上玩手机,手机的光印在她的脸上,从蓝色变成绿色。
我紧紧追寻着夏油爸爸的身形,看着他拿出从车上带下去的打火机递给那个女生——后来我知道她叫家入硝子,是夏油爸爸的朋友,是几百张照片里的另一个主角。
他们微笑着交谈,好像无事发生似的。
但我知道不是,如果按照童话故事来讲,杀了人的就是反派,反派和正义的同伴怎么可能惺惺相惜呢?
家入硝子打完电话就和夏油爸爸分开了,夏油爸爸慢慢走入人群当中,我想象在不久之前他也是芸芸众生的一份子,然后为了崇高的理想走入新的世界,来到玫瑰的身边。
我猜想他在体验最后的“合群”和“普通”,但立马我就知道我错了。
五条悟从往来的车辆上跳下,只凭三个音节就钉住远行之人的脚步。
与夏油爸爸的平静相比,那时的五条悟像喷发的火山,滚烫的岩浆从他的心里迸溅,漫延在眼角唇边,他无力阻止,只有竭力的呐喊震响。
我把车窗摇到最大,企图倾听他们的只言片语,但夏油爸爸走得有些远,他和五条悟面对面说话,即使喊得再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害怕夏油爸爸被五条悟伤害,死死盯着五条悟的动作,但他只是举了下手什么也没能做成。
他像家入硝子一样目送着夏油爸爸走到我们这边来。
汽车启动的时候他仍然怔然着,下意识追了上来,我紧盯着他,有一瞬间觉得那张惨白的脸上会滚下泪珠,可是没有,只有沙哑的“Suguru”从干涸的嗓子里碎成音节挤出,落进我的耳朵里。
汽车平缓地加速,五条悟和家入硝子被甩在新宿的街角,夏油爸爸一次也没有回头。
我知道“设身处地”这个词,但是不论何时,我都不想成为五条悟。

生命是什么东西呢?
如果让我来回答,我会说生命是花朵和蛆虫,灿烂只有瞬息,唯有死亡才能以自身为养料,供养另一个生命。
那夏油爸爸的死算什么呢?
这算……什么啊……?
这个问题混沌地占据着我的大脑,我企图从中刨出这是个玩笑的可能。
菜菜子死死攥着我的手扯着我狂奔,就在刚刚夏油爸爸留给我们的飞鸟已经失控,那个绝不可能的可能成为现实,撞击着我每缕思绪。
失败了。
这次行动会失败我们早有心理预期,毕竟高专里有那个五条悟,“最强”!
但是。
……夏油爸爸怎么会死呢?
五条悟、五条悟,他居然下得去手吗?在那个夜晚放我们走的五条悟,会为夏油爸爸露出落寞表情的五条悟,为什么这一次不放夏油爸爸走?
我踉踉跄跄地被菜菜子拖着走,那个辅助监督没有阻止我们逃跑。
咒术师的怒吼和咒灵暴走的尖叫一刻不停地响着,我们跌跌撞撞地在黑暗的巷子里不停转向,为甩掉不知道何时会赶来的追兵。
紧握的双手被汗水濡湿,不知道是谁的手在颤抖,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
我感觉不到我的双腿,身躯在感官中消失,大脑也停摆,耳边是长长的尖锐轰鸣。
我们两个人没命似的仓皇逃窜,直到撞到杂物纠缠着倒下,膝盖上火辣辣的疼痛才终于让我回过神来,眼泪无知无觉打湿了我的脸,眼前雾蒙蒙一片。
“菜菜子……菜菜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一遍遍叫菜菜子的名字,我知道她懂我未言的话语,但她什么都没说,挣扎着从地上把我们两个人撑起来,再次迈开腿向前。
我查看不了她哪里受伤了,眼泪阻碍了我的视线。她带着我一瘸一拐地走下去,所有话都从牙缝里颤抖着挤出来。
“……我们得回去,我们得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夏油爸爸不在了,哪里还有我们的归途?
我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回家的路太漫长了。遥遥无期,或许根本就没有终点。
但我们能做的只有虔诚地走下去,向不知何处的神明祈求。如果跪在地上叩头膝行可以挽回我们所失去的,那我们一定毫不犹豫地跪下。
但世上没有神明,没有如果,只有荒诞妄想和无法挽留的失去。
我和菜菜子挽着手往“家”跑,那里还有必须要取走的东西——夏油爸爸的“遗物”。

熟悉的房间只有死寂,黑暗中我摸索着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单反和手机。
我们和夏油爸爸的十年光阴凝在单反里,而这部手机却从来没有打开过。
这是夏油爸爸十年前的旧手机了,是他接走我们时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代表“过往”的东西。单反在这些年里仍然被我们使用,唯有这部手机是一个神秘的黑匣子,躺在抽屉的最深处。
鬼使神差的,我按下了手机的按键。黑暗一片的空间里猝然亮起一点光——竟然是开机状态。
……就在不久之前,夏油爸爸还使用过它。
这个过时的按键手机功能少得可怜,壁纸是乏味的系统壁纸。
右下角信箱的图标上有着红点,我突然害怕起来,犹疑好久才僵硬地操纵着按键滑过去。
菜菜子没有催促我,我们紧紧贴着一起看着信箱里没有发出去的草稿,从那一字一句里品出痛苦来。
或许对于五条悟来说,夏油爸爸真的是蛇吧,他把五条悟扔下,用一时的痛苦给予他重生的恩惠。但是大概蛇也没想到,他的剧毒杀死他一次就永久留在彼此身上,让两个人都深陷孤独的痛苦。
干涩的眼眶里又一次挤出泪水,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嚎啕大哭,只能抓住我仅有的救命稻草,屋外的走廊传来从容的脚步声,我知道那是五条悟。
我不想管他,不想看到他!这个讨厌鬼凭什么富有夏油爸爸的十三年光阴,被舍弃还阴魂不散地夺走我们的宠爱!
他凭什么!凭什么啊!
我把脸埋在菜菜子肩上,把烫手的手机扔在地上,“嘭”的一声巨响,和我的心脏同跳。
那不是属于我们的东西,是属于五条悟的。
五条悟没有杀了我们,我真的讨厌他多余又残忍的仁慈,虚伪、惺惺作态,富有我们所没有的东西而居高临下地可怜我们。
恶心。
五条悟说要带我们回高专的时候我拒绝了他,我指着他说我讨厌白眼狼。夏油爸爸对他有多么好 ,有多么喜爱他,身处其中的人真能一无所觉吗?
我好讨厌五条悟。
所以,不需要五条悟收留,也不需要五条悟的帮助。让夏油爸爸安息这件事,我们自己可以做到。
绝不原谅,那个胆敢冒犯夏油爸爸的肉体的家伙!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哪怕为此付出代价,不惜一切也要为夏油爸爸复仇!
哪怕是向鬼神祈求!哪怕——

其实我知道夏油爸爸在撒谎。
帮助我学习国文的第一本书是《小王子》,我读完的第一本书也是《小王子》。
故事的结局不是夏油爸爸说的那样。
小王子有没有回到b612行星、有没有回到玫瑰的身边,全部都是没有写明的东西,故事的结局由看客的心书写,这是成人的童话。
夏油爸爸掩盖了一切,为我们藏住了没有结尾的童话,却早早告诉了五条悟,他听了这个故事,长成了讨厌的大人。
我承认他是狐狸,说他是夏油爸爸舍弃的第一个朋友,却下意识否认他教会夏油爸爸什么是驯养的真意。
他们彼此驯养,成了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不该骂他,我真的说错话了,我应该向他道歉,但是我说不出口。
直到血液迸溅,视野倾斜的这一刻我终于开始后悔。
如果五条悟会读心术就好了,如果五条悟无所不能就好了,如果他能听到我心中的歉意,最后一次为夏油爸爸送行就好了。
……我们的一生就止步于此了。
无论是不是童话故事,都有结尾落幕的时刻。
我真的不喜欢五条悟,但是那天我们哭着被他送走的时候,我抬头看着他不悲不喜的面孔突然有一种感同身受的内敛的悲伤,化作汹涌的河水把一切都吞没。
为我们远在天上微笑的玫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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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我老师写的太好了,,,,好喜欢,,

谢谢!!

从那句本该是我们的家人开始哭…好温柔又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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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悲伤好柔和的故事,一切都已经不可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