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水上书(短篇一发完)

作者:朝五晚九
原作背景短篇,他者视角第一人称注意,大量剧情捏造。灵感来源是谷崎润一郎的短篇小说《刺青》。本文写给我自己24岁的生日。感谢阅读。





这是个崇尚速食爱情的时代,成千上万段感情在城市的夜色里猛烈地倾轧。有的人把爱语刻入肌肤渴望不朽,有的人却急着将它从自己身上剥开,鄙夷得就像掸落衣角的泥沙。

我是一名纹身师,在京都经营着一间家传的刺青小店,主营传统的朱刺纹身,以浮世绘风格的针法和妖艳的用色为人称道。据说我祖父年轻的时候曾经接待过美军的高级将领,传到我父亲这一代的时候,往来的贵客都是如今黑道上的耆宿。然而,大概是因为我确实没什么经营的天赋,自从我正式出师以来,店铺的生意就一直不太景气。如今我的顾客们并不在意纹身的寓意,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指着某张来自Ins或者TikTok的纹身图片,直截了当地告诉我:这个图案很酷,我也想在自己的身上做一个。

在这些形形色色的时兴纹身中,最不缺的就是许诺爱情的纹饰:心脏、心电图、纹在无名指根的戒圈,爱侣的生日、星座,结婚纪念日,甚至是直接把另一半的名字纹在身上。我为每一位顾客针刺肌肤,耐心地教他们如何疗愈,如何保养,甚至是在进入公共浴场前如何用贴纸掩饰……我也为顾客用镭射清洗这些纹身,不是因为分手,就是因为离婚。热恋时的山盟海誓被毫不留恋地洗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催着人干干净净地奔向下一段爱情。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这种好运的。我见过一位把前男友名字纹进花臂里的姑娘,分手之后想方设法地遮盖纹身,最后不慎毁了皮。她一边哭一边向我倾诉她的经历,无非就是年少轻狂、遇人不淑,轻易地交付了真心之后被人一夕摔落。我补救不了她千疮百孔的纹身,更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讷讷地攥着一包纸巾,随时准备往她泪湿的手心里塞上一两张。

我在几年的从业生涯中一共遇到过两个让我印象深刻的顾客,她是其中之一。如果不是后来接待了那位名叫“五条悟”的客人,也许我会一直记得她的名字和长相——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人人都知道世界第一高峰是珠穆朗玛峰,但有多少人知道世界第二高峰是什么?正是因为有了更离奇、更不可思议的遭遇,那些平凡的人和事才从我的记忆中慢慢地淡去了。




作为一个承袭了传统手艺的纹身师,自从正式出师以来,我的心愿就是找到一位肤色白得发亮的美人,在对方的身体上绘制一副最精美的朱刺纹身。在我的客人中当然也不乏白种人,可他们的皮肤不是太粗、太干,就是颜色灰暗无光,往往还伴有浓重的体毛和惹人嫌弃的体味。我白白憧憬了几年,闲暇时画了上百张工笔细描的纹身稿,最后竟然一张也推销不出去,实在是让人沮丧的一件事。

就在我准备彻底放弃这个梦想时,去年十一月的一个下午,五条悟推开了我家小店的店门。

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那双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每一寸皮肤都莹然有光,就连手背上隐现的青筋都是纤细精致的。虽然他穿着版型肥大的黑色长袖外套,只露出两只手在外面,但我已经可以想象,既然上帝为他创造了这对希腊雕塑般的美手,那就一定不会亏待这具身体的其他部位。

然后我才注意到他的长相。最引人注目的肯定是那头白发,不过我这里往来得最多的就是那群朋克青年,头发染成什么颜色的都有,我也就见怪不怪了。然后是被他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在他进店以后就被他主动摘下了,露出一张素白如冰雪的脸。他的面相有些像猫,人中很短,脸颊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叫人摸不透他的年龄,唯有一对眼睛过早地成熟了,闪动的眸光中隐隐含着寂寥,像是窗外初冬的晴空。

“我要做个纹身。”他这么说着,用翘在空中的墨镜腿搔了搔自己的脸颊,然后露出了一个很可爱的笑容,“虽然只是因为路过看见了你家的招牌,唔……‘百年老店,专做传统朱刺纹身’?”

“呃,其实也不全是传统的。如果你在网上看到了喜欢的图案,让我照着照片做也可以。”我熟练地操起自己的营业语气,“您可以先在店里随便逛逛,不一定非要现在就做个纹身。纹身不是化妆或者买衣服,一时心血来潮做了不喜欢的样式,万一将来后悔了是很难补救的……”

“没关系。”五条满不在乎似的挥挥手,然后迈开长腿,在我这间小店里信步踱了起来。店内的四面墙壁上张贴了不少我做过的纹身,有的是照片,有的是我在下针之前绘制的构图稿,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语气轻快地点评几句:“这人的腰好粗……那个纹的是夜叉吗?看起来有点丑啊哈哈哈哈……这么细的线条也能纹在身上吗?挺厉害的哎……loveyou4ever,呜哇,好俗……”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店内,把我这间不过八畳大小的小店照得红如火炉,墙上那些装裱在画框里的纹身稿更是鲜艳得像是能燃烧起来。五条的脚步忽然在其中一只画框前顿住了。渐渐的,他瞪圆了眼睛,嘴唇颤抖,手指更是不由自主地向画框伸过去。

我记得那幅稿子。那是半年前东京的一个顾客托我绘制的,原本说是要做满背的纹身,后来因为受不了上色时反复针刺的痛苦,在正式开始施针的前一天放弃了。我舍不得这张精巧的画稿,只好把它和我其他的废稿一起裱起来挂在店里。它是一幅浮世绘风格的传统朱刺纹身,只用墨黑、靛青和朱砂红三色,笔法古典,风格妖艳。画面的中下部铺满层层叠叠的红枫叶,无数青色的鬼怪从枫叶中爬出,伸长它们瘦骨嶙峋的手臂,挣扎着探向画面中央打坐的僧侣。那是一个披着长发的年轻男人,眉目平静温和,栩栩如生。他身后的袈裟翻卷着飘向空中,与他脑后巨大的赤色日轮融为一体。枫叶艳烈如血,鬼怪狰狞可怖,却都被那位沐浴在赤红日光中的僧人一手镇压,将画作的阴森诡谲转为无尽的平静与庄严。

五条呆立良久,终于还是把手掌搭在了那幅画的画框上,手指隔着玻璃缓慢勾勒一片红叶的轮廓。

“那是以前客人约的一张纹身稿。我给它起了个名字,《红叶地藏图》。很漂亮吧?”我得意地介绍道,“地藏菩萨的形象是参考了一位当代的高僧——不过照片是客人提供的,我没有见过这位高僧本人。你也见过他?”

“嗯。”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好久不见了……”

我望着他搭在画框上的、玉白色的手掌,一股强烈的冲动忽然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你想要这张纹身吗?”我结结巴巴地说,“呃,我的意思是,你想不想把这张纹身刺在自己的身上?哪怕不刺满背也可以,我可以把纹身的图案简化一下,只刺在你的腿上或者手臂上就行,这两个位置的皮肤比较耐痛……”

“还是算了。”他恋恋不舍地放开了画框,然后走回我张贴纹身照片的那堵墙前,迅速从上面摘下一张照片塞给我,“就做这张吧。麻烦你把它纹在我的手臂上。”

我满心遗憾地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照片。那是一幅卡通风格的爱心纹身,虽然线条流畅,色彩明快,在我做过的那些时尚纹身中也算是质量上乘的了,但在我心中的分量还是远远比不上那张《红叶地藏图》。

在准备纹身的过程中,我习惯性地开始和客人聊了起来。五条是个非常健谈的人,很快就从我这里抢走了话题的主导权。直到我为他做好了纹身处皮肤的清洁和消毒,纹身机都快拿起来了,我才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有问过他的工作情况——在日本,许多公司在面试时都是拒收纹身者的,所以在面对那些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年纪的顾客时,我总是要多问上这么一句。

出乎我意料的是,五条的年龄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一些,而且已经工作近十年了。

“你是哪家事务所的艺人吗?或者说是广告模特?”我好奇地问。五条的身高少说也有一米九,在日本人中算是顶尖的高挑,体型看起来却很单薄,至少打消了我对于他是篮球运动员的想象。

他饶有兴趣地用另一只手敲了敲下巴:“恭喜——你一个也没猜对。”

“演员?设计师?地下乐队成员?”我的好胜心被他勾了起来,“不会真的是篮球运动员吧?”

“唔,大概可以算是高中老师吧?”他狡黠地笑了笑。

我被他吓得差点没握住手里的纹身机。“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记得老师应该是不能纹身的?”

“没关系,平时上课的时候用衣袖遮住不就行了嘛。”他向我挥了挥被黑色衣料严密包裹的另一条手臂,脸上带着满不在乎的笑意,“再者说,就算不小心真的露出来了,我相信我可爱的学生们也是不会在意的。”

“我的意思不是学生……唉,万一被你的上级领导发现了怎么办?”我胆战心惊地端着纹身机,觉得自己梦寐以求的完美皮肤马上就要离我而去了。

“上级领导?”他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动,露出了一个颇为微妙的笑意,“他管不住我的,你放心地做就好。”

我一边忍不住开始想象他在学校里的后台究竟有多硬,一边轻轻地把针头贴上他的皮肤:“放松肌肉,不要紧张,等会再怎么疼也不要移动手臂,不然刺歪都是轻的,说不定纹身针就断在你的皮肤里了。”

他愉快地冲我眨了眨眼睛:“你放心,我撑得住。”

“每一个到我这里来做纹身的男人都这么说。”我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但是最后被我扎得哭爹喊娘的也不在少数。”

说实话,我就是被他那张过分年轻和精致的脸庞迷惑了。当我正式开始落针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那副白瓷般的美丽皮囊里确实装着一个坚忍强悍的灵魂。除了手臂肌肉略微绷紧之外,在我施针的过程中,他没有喊过一声疼,脸上的表情平静如常,仿佛我不是在给他纹身,而是在给他做什么皮肤护理。我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趁着刺完纹身的轮廓线条,准备给纹身机换墨的时候提了出来:“你……难道是没有痛觉的吗?”

“嗯?”他把刚刚被我刺过的手臂抬起来,迎着阳光端详那里微微肿胀、带着殷红血迹的皮肤,“其实没有你说的那么痛,也就相当于穿毛衣的时候不小心被安全顶针扎了一下吧。”

看到我半信半疑的样子,他又笑着补充说:“如果你以前被人扎穿过肚子的话就知道了,纹身这点痛真的不算什么。”

这么一来,我盯着他的目光应该已经算得上惊恐了。而他仿佛也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头了,只好抿着嘴摇了摇头:“骗你的,只不过是以前出过一次车祸罢了。”

我被他气笑了,忍不住想给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小子一点颜色看看。于是我放下了手上拆到一半的纹身机,转身走入里屋,把我家传的一整套传统朱刺用的纹身针捧了出来,带着一点下马威的心思当着他的面打开。“接下来彩色的部分纹身机做不了,只能用手工一点一点刺上去。”我故意这么说道,“手工刺青会比用纹身机的时候更疼一点,要用的时间也更长,你还能忍住吗?”

“当然。”他轻松地说道,同时把那条血迹斑驳的手臂重新搁回桌面上。

店里所有被拍成照片的纹身都是我亲手做过的,有的还做过不止一次,因此,即使手上的工具从纹身机变成了长针,我依然完成得很快。五条选的这个爱心图案只有茶杯口大小,我刺完它的时候,窗外的夕阳甚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五条满意地抬起手臂,迎着满室金红色的光线转来转去地欣赏:“看上去有点像是用马克笔画上去的哎。”

“之前的客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叹了口气,“现在要反悔已经晚了,我之前提醒过你要三思的。”

“不不不,怎么可能现在就反悔呢?我挺喜欢它的。”

因为忙着收拾散落满桌的纹身针,我错过了这个时候他脸上的表情。

“只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以前读高中的时候和朋友一起打双人UNO,赢了的人可以用马克笔在另一个人的胳膊上画小乌龟……仅此而已。”




如果我和五条悟的交集仅止于此的话,他在我的印象里也只不过是一副格外白皙的皮囊,一个与我擦肩而过的梦想。然而生活总是比小说和电影更加戏剧性。大约一个半月后,圣诞节第二天的清晨,我家小店的大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五条像一颗炮弹一样地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扑向那幅挂在墙上的《红叶地藏图》。

我被他的样子吓住了,而他仿佛是被那张画稿魇住了。我看得见他撑在画框上的手臂颤抖的样子,看得见裱画的玻璃上映出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他看起来似乎是熬了一整宿没睡,却又偏偏精神得像一棵泡了水的西芹,直挺挺地杵在冬日淡蓝色的晨光里。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试探性地问了他一句:“你没事吧?”

他转过头看向我,哑着声音问道:“师傅,你的这幅纹身,还卖吗?”

我被他问得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作为三代单传的传统刺青师,我当然接受过正统的浮世绘教育,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绘制的纹身图稿有朝一日竟然会被人求购,当下竟然估不出一个合适的价格。或许是我的沉默给了他错误的信号,他抹了一把那张疲态尽显的脸,反手撑在画框一侧的墙上:“我知道了。师傅,请你把这幅纹身刺在我的背上。”

“你确定吗?”我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像这么复杂的刺青,普通人从布稿到完成渲染少说也要一个月的时间,你能坚持住吗?”

虽然嘴上说着拒绝的话,我却无法抑制从自己胸中涌起的狂喜之情——我终于能得偿夙愿了!眼前这个肤光胜雪、意志坚强的男人,将会成为我的画笔和刺针下最光洁的绢布。我饱含期待地望向那双眼睛,焦急等待着那句我想要的回答。

“一个月就一个月吧,反正我现在差不多也是半停职的状态。”他又抹了一把脸,手掌在离开之前沮丧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我们校长……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管不住我的那个,他给我批了个长假,哪怕我等到春假过后再回去都没关系。”

从他的语气中,我隐约察觉到了一丝悲伤的气息。“发生了什么事?”我试探着问,“和你的学生有关吗?”

“和学生有关……哈,你这么说也可以。”他这么说道,按在画框旁的五指神经质地蜷起又放开。

“所以是发生了什么?事故吗?还是说有哪个学生想不开……”

“不,没什么,我的学生们现在都很好。”他勉强地笑了一下,“师傅,我们可以现在就开始刺青吗?”

一直到我把他领到店铺后的工作间里,引着他在那张铺了蔺草席的小榻旁坐下,我还是不刚相信这件事真的发生了,整个人沉浸在一阵眩晕般的喜悦之中。室内的空调已经被我调高了几度。我让他把上身的衣服脱下来,就在他抬手脱去最贴身一层的衣物时,我注意到了他那两条白得纯净无瑕的手臂。

然而它们本不应该这么干净。我请清楚楚地记得,在他的其中一条手臂上,应该有我一个多月以前刺上去的那个卡通爱心。

“等一下。”我叫住了他,同时快步走上前,猛地攥住了他裸露在空气中的一条手臂。“你的纹身去哪了?”

“纹身……”他的反应似乎慢了一拍,直到随着我的目光看到自己的手臂,才恍然大悟般的喃喃道,“对了,我这里以前是有一个纹身的。”

“你是不是用镭射把它洗了?”每一个从我手底下刺出来的纹身都是我珍视的作品。我难过得恨不能捶胸顿足。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睛,注视着我的目光里终于找回了一点狡黠的神色:“洗纹身?不,它应该只是褪色了。”

“怎么可能褪色?它又不是纹身贴!”我口不择言,“不对,纹身结痂再脱落之后确实会变浅一点,但那也不会完全消失,更何况现在只过了一个月的时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把它洗掉的?”

“可我真的没有。”他的表情看上去颇为无辜,“它就是……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淡没了。有一些时候,我身体的新陈代谢比普通人快很多,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怀着狐疑的心情再次打量我曾经刺过纹身的那片皮肤,不仅没有找到镭射灼烧的痕迹,就连最细小的针口都看不到一个。皮肤表面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中微微发亮,仿佛被我抓在手心里的是一颗成熟软烂的水蜜桃,稍加用力就能被我攥出汁水来。

我无奈地放开了那条手臂,心想,正常人真的能有这么快的代谢速度吗?

或许是因为熬夜导致的体力透支,还没等我在他背上转描完《红叶地藏图》的刺青稿,五条就无声无息的睡了过去。面对着他毫无保留向我摊开的、光洁的肩胛,那股使人晕眩的狂热情绪再一次攫住了我。我疯狂地执着毛笔勾勒,只觉得那沾染在笔尖的墨汁仿佛就是我的灵魂。随着墨线的疾走,层层叠叠的红叶和鬼爪开始漫上他的两腰。我把用过的毛笔咬进嘴里,换了一支比筷子还细的面相笔,小心翼翼地描摹地藏菩萨宝相庄严的面容,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位最初托我画这张设计稿的客人。和从来不信教的我不同,她似乎非常迷恋那位被用作地藏形象参考的教祖,以至于一度想把对方的模样永远纹在自己身上。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惋惜她的半途而废,还是应该庆幸她早早地放弃了这张作品,使我能有机会将它刺在一张空前绝后的皮囊上。

等我完成了纹身底稿的转描,时间已过中午,五条还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我一个人去外间弄了点速食食品填饱肚子,然后转回室内,开始做刺青的准备工作。在整个准备的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地考虑过要不要在刺青开始前叫醒他,最后还是不忍心打扰那张孩子般的睡脸——反正他也感觉不到痛,我这么自欺欺人地想着,执起一根针立在他的皮肤上,深深呼吸,然后冷不丁地刺了下去。

进针,抽针,细密的血点伴着颜料一起轻轻溅起。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存在,眼中只有针尖的一起一落,整个人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台沉默的纹身机器。行走的针迹勾勒出枫叶、恶鬼和地藏的轮廓。恍惚中,这个从我针下诞生的僧侣仿佛已经活了过来。我听见了他微弱的呼吸声,贴着皮肤移动的掌根隐约触到了光滑的袈裟布料。甚至于在某一个瞬间——我一定是累得眼花了,因为我居然看见那僧人睁开了眼睛,两道目光直直地对上了我。那是怎样的一种目光啊!毫无悲悯平和之意,反而充满了一种难以捉摸的邪性。我根本无法确定,这双与我对视的眼睛究竟是来自一位菩萨,还是一只从我对刺青的执念中诞生的妖魔。

当血红色的夕阳沿着工作间的窗户泻入室内时,我的刺青尚未完成一半。我梦游般地爬下蔺草小榻,把室内所有的灯具一口气全部打开,然后重新扑回那张不可思议的纹身面前。

夜幕合拢又收起,一墙之隔的马路上渐渐响起了汽车的声音。我终于拔起了最后一针,凝视着五条背上彻底完成的刺青。朱砂刺出的枫叶浓得像是流动的血河,靛青色的百鬼爬出河水,向着天空仰着一张张痛苦的面孔。地藏菩萨身披赤红日光,双手结印,长发与僧袍在空中烈烈地飞舞。这幅刺青成品的笔法和气质已经远远超出了《红叶地藏图》的原稿。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躬下身去,用指尖触碰被我刺成半开半阖的地藏双目,只觉得那对细长如狐的眼睛是两道黑洞,正在激烈地撕扯着我的精神和灵魂。

说来也怪,在我施针的整个过程中,五条一直睡得很安稳,人偶一般地躺在小榻上任我施为,直到这个时候,仿佛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刺青已经完成,他轻咳几声,居然渐渐地醒了过来。随着肩胛肌肉的运动,那幅刚刚完成的刺青居然在他背上活了过来。我下意识地从榻上跳下,向后退开几步,带着一种敬畏的心情打量我的作品。五条缓慢地在榻上撑着坐起来,侧头窥了一眼自己的背后,眼神霎时间被点亮了,就像是两道猝然间挣脱了云层的月光。

“师傅,刺完了吗?”他急切地问,“我想看看我的后背现在是什么样的。”

“是的,已经完成了。因为你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我梦游般的走到工作间角落,把搁在那里的一面巨大的等身镜抱了过来。倒映在镜中的刺青看上去似乎更诡谲了,浓艳的色彩沿着肌肉纹理肆意流淌。五条着迷地凝视着镜面,眷恋的目光扫过红叶与鬼骨,最后长久地停驻在镜面中地藏那张亦正亦邪的面孔上。

“太好了……”良久之后,我听见他叹息一般地说,“很像他,比之前只有画稿的时候更像了。”

刹那间,一丝久远的疑虑折返而来,恰在此时刺入我的脑海。

“你认识他。”我笃定地脱口而出。五条和那位我素未谋面的教祖之间一定存在某种比迷恋更深的纠缠,以至于最后是他跨过了之前那位顾客没越过去的心理障碍,亲身背负上了这幅华美又苦痛的刺青。

我期待着他像以前那样向我打开话匣子,他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了,从一旁的椅背上抓起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回去。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个月的时间。冬去春来,天气逐渐回暖,店里的工作也忙碌了起来。就在我确信自己以后不会再见到五条悟的时候,今年六月初的一个傍晚,风尘仆仆的五条第三次推开了我的店门。

他开门见山地说:“师傅,我要再做一个纹身。”

“好啊,你这次想做个什么样的?”我欣喜地从柜台后站了起来,“不过在此之前,能让我再看看上一次我给你做的刺青吗?”

话音未落,我就看到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僵硬了,这让我立刻想起了他手臂上的纹身离奇失踪的事情。“不,不,别告诉我这次也是……”我感觉自己的胃部像是被人猛地捏紧了,“我还没来得及给你的纹身拍照啊!”

他的脸上露出了尴尬和愧疚交织的复杂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个做错事被家长抓包的孩子:“我忘了。”

他含含糊糊地说:“本来我一直记着不用……的,一直到上个月……只是一瞬间的工夫,我就忘了自己背后还有那个刺青。”

我引着他走进店铺后的工作间,沉默地掩上门,在我的背后,五条已经解开了身上的白衬衫,向着我露出背后光洁白皙、完美无瑕的皮肤。那幅绚烂的《红叶地藏图》果然已经彻底消失了,我无奈地想着。这绝对不是镭射清洗或者新陈代谢比常人更快所能解释的,简直像是某位神明按下了时间的倒放键,将他的身体一瞬间倒退回了我为他刺青之前的模样。

我让他趴伏在蔺草小榻上,带着惋惜的心情触摸他两片肩胛中间的一小块皮肤。那里应该本应该是地藏菩萨的面孔所在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那么,这次你想做个什么图案呢?”我问他。

“你这里能刺字吗?”他这么反问我。

“你想要汉字还是英文?”

“汉字吧,只纹一个字就好。”他说,“就纹个‘傑作’(けっさく)的‘傑’字吧,训读念作すぐる的那个。”

在五条的执意要求下,这个纽扣大小的汉字纹身最终被确定刺在他的尾椎骨末端。“这是一个平时自己很难看到的位置,通常都是纹一些比较私密的东西给你的……伴侣看。”我硬着头皮劝他,“要不还是换一个更显眼的部位吧,至少能提醒你不要随便忘掉它。”

“不用了。”他固执地反手敲了敲自己后腰的位置,“就刺在这里,我会尽可能地记住它的。”

当我再一次悬针于他的皮肤之上,直面这副让我无可奈何的皮囊时,一个古怪的念头忽然跃入了我的脑海——人们把爱语化作刺青刻入皮肤,承诺爱情将与自己的生命一样长久。可对于我眼前的这个男人来说,在他身上刺青无异于在水面上书写,流水奔流不息,转瞬之间就将针痕与墨迹打散,最终让人无迹可寻。

“那幅《红叶地藏图》的原稿现在还挂在外间的墙上,你想要它吗?”在为他刺青的过程中,我忍不住这么问他,“它是我最好的作品之一。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它和这个纹身一起卖给你。”

“不用了。”五条把头埋在自己的胳膊中间,说话的声音闷沉沉的,“就让它留在你的店里吧。我只是很惊喜……在这里还能看到他留下的痕迹。”

我隐约意识到了他说的人是谁,但我很识趣的没有再去追问,室内只剩下我不断落针的声音。血色的夕阳穿透窗户,带着斑驳摇曳的树影抱住了他的肌肤,他的背上灿烂辉煌。




待到其一死
另一犹生
生者便是死者的墓碑
——木心《除夕·夜》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约翰·济慈 墓志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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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heart_eyes: 就是纹身是怎么消失掉的呢?

反转术式修补身体之后就消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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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卡通爱心到红叶地藏图再到一个字,作为旁观者的我们也能窥见他对“某人”的感情转折:sob::sob:。不过刺青老板好可怜,佳作忘记拍照保存下来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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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mg好有日本短篇小说那种诡艳绮丽的感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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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ieved: :sob: :sob: :s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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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b: :sob: :sob:水上行书,旁人是感情破裂留下毁不掉的刺青印记,而五是刺青易去感情难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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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您写的实在是太好了!
真的好神

好厉害!好会写!感恩

太太的文都是神迹!

妈咪好会写,字如水上书,心却从未平啊

我刚开始还以为是现pa那种,还以为那个纹身师是夏,没想的,是原作 :smiling_face_with_tear:

老师,看哭了:crying_cat_face::crying_cat_face::crying_cat_face::crying_cat_face::crying_cat_face: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