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奔袭

一个杀人犯与大少爷的故事

2 Likes

寒冷的风藏在橘色日光的阴影中,驱散着白昼最后一丝温度。街上行人匆匆,如一群鬼魅般安静地穿行在四目町密集的联排公寓之间。这里是城市的最北端,由于远离主市区,四町目的交通并不发达,但大批上班族冲着相对于市内低廉的租金仍选择蜗居于此,过着不见太阳、庸庸碌碌的日子。人是这里川流不息的一滴水,来去的声音被掩盖在城市巨大的喧嚣之下,无人问津,无人在意。

在四目町一处偏僻的墙根下,悄无声息地支起了一个卖关东煮的小摊子。

临近深秋,天气转凉,高汤升腾起的热气冲撞出一片白雾。老板拧开手推车上的电灯,按部就班地完成出摊准备。从这个角落再往北走不到一公里便是彻底脱离市区,杳无人烟的旷野,显然不是什么做生意的宝地。不过天彻底黑下来后,也稀稀拉拉来了三五客人,他们一边汲取食物与热量,一边相互宣泄生活的沉郁。

“哎,最近我们业绩不景气,怕是年终奖……”

“烦死了那个婆娘又在跟我要钱!”“我听说隔壁部门的X子其实……”

“真的假的!?他好像赔了……”

“那个车啊,我最后跟老妈借钱了。”

“大家都赚不到钱了。”“好烦……”

“感觉最近老是死人啊,那个…学校换衣间里发现的,还有…市也有好几个在家里暴毙的……”

“老板再来一份乌冬面!”

“好可怕!”“……有好多自杀的吧,不过据说也有几起像连环杀人……”

“……前段时间那个什么什么村的,一夜之间死了20多个!”“是鬼怪作祟……”

“可恶,明天又要加班,部长怎么不去死!……”“哈哈哈你这个人也太阴暗了吧……”

“什么时候才能富有……”“明天起来能不能看到城里地震的消息……”

“现在还在通缉……”“我的报表还没做完……”“想约会啊……”

“……”

几个男人凑在一起越说越激动,挨在他们边上的女人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小心地将自己的碗筷移远一点,继续对着里面的食物满面愁容地叹气。最角落坐着的客人一直戴着兜帽,缩在阴影里不停喝着果汁。

夜里开始起风,电灯微微晃动,影子在每个人或兴奋或疲惫的脸上闪烁,跳跃。老板站在炉子后面不时给招呼的客人添汤加菜,热气氤氲,一时模糊了他的表情。

时至半夜,客人陆续离开。老板将用过的碗筷依次收进炉子下的整理箱中,垃圾分类回收,用打了清水的抹布仔细擦了一遍桌板,最后收起折叠凳。干完这一切后,他停在自己的小摊子前,深吸一口气。

“这位客人,我打烊了。”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黑影动了动,但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我打烊了。”

……

“就是说现在已经不营业了,请你——”

蓝——与泄露的天空。

一双漂亮得过分的蓝眼睛,猝不及防地撞过来。

老板楞了一下,但很快找回了自己的立场,原本只是想拍一下的手因为黑影的突然回头变成了抓住对方的肩膀。“我现在要收摊了,请你起来一下。”

“哎——!你们这种小摊不都是24小时营业的嘛!”那人夸张地瞪大眼睛,似乎丝毫没有因为影响他人下班而愧疚。

“抱歉,我每天只开到这个点。”

“我还没喝完饮料,你不可以收摊。”

老板眉头一挑,“你可以拿着路上喝。”

麻烦的家伙啧了一声,烦躁地抓抓头发,身子一扭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我不走。”

语气十分坚定,背影格外坚毅,一头白发也倔强地凌乱着。

老板维持一晚上的营业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小的裂纹。

“真的不走?”

“不走,UFO在这里登陆都不走。”

老板没再多问,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滴滴地输入了一串数字正准备拨打出去时,黑影君突然慌张起来,他转身问到:“喂,你在给谁打电话?”

“警察喽,显而易见,我这里有一位需要帮助的客人。”

听到警察二字,黑影君顿时面色惨白,他立刻伸手拽住老板的胳膊焦急地说:“不要给警察打电话。”“那你快点走,别影响我收摊。”黑影君一下蔫了,没有接话,他看看地,又看看老板,刚才还吵闹的二人骤然安静。

唧唧唧——唧唧唧——是蟋蟀在鸣叫。

黑影君转过身,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地说:

“我说实话吧,房东刚把我赶出来,身上最后一点钱拿来在你这里买了晚饭。也就是说——”他煞有介事地停顿了一下,“我现在身无分文,由于一些特殊原因不能去店里打工,因此做零工养活自己这个设定也‘卡’。所以,为了保证你可以正常出摊,请让我住你家里。”说完,他眨了眨自己的眼睛,一副可怜楚楚的样子。

“啊?”

“嗯。”

……

唧唧吱——唧唧吱——更多的蟋蟀加入进来。

“点什么头啊你!”老板彻底抓狂,地上点点的反光大概就是他碎了一地的营业表情。“绝·对·不·可·能!现在,把你的屁股从我的凳子上挪开,我要回家了。”

“不要!带我回去!我不要睡大街!……公园长椅也不行!”黑影君腾地一下站起身,把椅子死死抱在怀里。老板这才发现这家伙还挺高大的,本就是以轻便小巧为目的设计的折叠椅在他身下俨然成了被母鸡紧密保护的小鸡。不过老板也不是吃素的,他一撸袖子,露出结实遒劲的小臂,气势汹汹地扑了上去,誓要抢回椅子,收摊回家!失去衣袖约束的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只几个回合老板便在这场莫名其妙的抢椅子比赛中占了上风。但黑影君想要登堂入室的决心也十分坚定,他凭借优异的柔韧性将颀长的身体一点点卡入对手和椅子间,以一招以柔克刚巧妙地制约了椅子被蛮力抢夺的可能。

战况陷入焦灼。

如果这时有刚加完班的白领经过此地,就会看到两个天空树一般的男人正为了抢夺一把便携折叠椅而缠斗在一起,难舍难分。

一定是过度劳累出现的幻觉。

“说到底——我们根本是陌生人吧!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老板趁其不备一记黑虎掏心,牢牢掌握住椅子的腿部,他猛地发力,胜利的天平与便携折叠椅都在缓缓倾向于他。

“我叫五条悟!现在你知道了我们就是朋友了!快让我住——”眼见要失手,自称是五条悟的可疑男子急中生智,拽着椅子反手一个弓步后撤紧接一式猛虎扑食,再次将椅子纳入身下,暂时取得了压制。但这优势未能持多久便被老板一招燕子翻身扭转局面。

“我对你叫什么一点兴趣都没有!不是知道名字就是朋友啊!快把椅子还给我!”

“我(ore)可是凭实力抢到的!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我们就算认识了!”

“不!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而且——给我改成‘我’(boku),这样讲话很没礼貌的!”

“我都告诉你我的了!礼尚往来懂不懂!”

“你那叫强行灌输!”

他们从人行道打到马路上,又从马路扭到绿化带边缘,谁也不肯轻易将得来的优势拱手相让。

一人使出肘击,正中下腹部。

另一人咬牙切齿地冲着眼前的下巴来了一击上勾拳。

两人因疼痛纷纷失去平衡,混乱间不知道是谁一脚踩空,拽着椅子和另一人从绿化带相继滚落。那一刻倒霉的老板只觉得自己好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里,世界被按下慢放键,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天空、路灯、绿化带、五条悟和便携折叠椅是如何有序地以某种规则的椭圆形轨道搅动在一起。

碰!

最终这场激烈的对决以双方掉进路边的沟里结束。

老板眼前阵阵发黑,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应该先站起来。他指挥手臂试图先把上半身支起来,未果,身上似乎压了一块很重的大石头。老板使劲儿揉下眼睛,透过模糊的视野,他看到了一片扎眼的白,没有落石,是五条悟趴在他的胸口上,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条椅子腿。路灯的光被一层层吞没,辐射到这里时已经变得十分羸弱。但那双眼睛却异常的亮,就着零星一点的灯光,也能清楚地看见里面闪烁着蓝盈盈的光。

“我赢了。”五条咧嘴一笑。

小摊老板深吸一口气,吹起额前不服管教的碎发,不用摸就知道出门前扎好的头发早已凌乱不堪。“真是输给你了。”他艰难地伸手把刘海捋平。

“夏油杰,我的名字。”

“那我就叫你杰好了。”五条悟似乎整个人都亮起来了,嘴角愈发上扬。看着他明媚到欠揍的笑脸,夏油杰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一下。

“那个,你能不能从我身上下来?我有点喘不过气了。”

“这个嘛……我正想跟你说,”五条悟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活像一只做贼心虚的猫,“摔下来的时候我好像压到哪里了,腿一直麻麻的,可能要再等一会儿才能起来……”

“……你还是去睡大街吧。”

“不要!!”

夏油杰用两分的技术,三分的努力,五分的争吵,终于解开了他和五条悟纠缠在一起的四肢。夜已过半,阵阵寒意悄无声息地刺入骨骼,两人同时打了个寒战。他们彼此对视一下,突然就心有灵犀了,站起身掸掸身上的尘土,相互拉扯着从沟里爬上来回到夏油杰的摊子边。

电灯还亮着,火已经灭了,锅也被扣上了盖。夏油杰从五条悟手里拿过那把萨拉热窝折叠椅塞到炉子底下时,五条悟弯腰把放在桌板下的行李箱拉出来,咔哒一声,他握着拉杆把手乖巧地站在一旁,俨然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夏油杰左眼皮微微抽动,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桌板下可以放那么大个行李箱。

终于,终于可以收摊了。夏油杰拉下铁皮窗,推起小吃车晃悠悠地离开,五条悟拖着行李箱屁颠屁颠地跟上来。他走到夏油杰边上,车辙声混着行李箱轱辘哐哐的声音,在安静的深夜里响得格外突出。

“话说,你为什么缠上我?”走到一半,夏油杰问。

“因为只有你这里有果汁,其他人都只卖酒。”五条悟冲他吐吐舌头,一副嫌弃的样子。

夏油杰白了他一眼,“就因为这个?!那你可以去便利店,不仅有果汁品种还更全。”

“不行,便利店员真的会报警。”

“前情提要,我本来也是要报警的。”

“你最后不没报嘛~”

“现在打给警察也来得及。”

“哎!等等……你来真的??我都把椅子还给你了!”

“别突然扑过来呀白痴!锅差点撒了!”

“快点把手机放下来!”

“别抓了——!”

“受死吧怪刘海!”

“你说什么!”

第二次战争,就此打响。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来到夏油杰的家门口才暂时停火。这是一座在四目町随处可见的廉租公寓楼,一层十户,局促的排在一起,中间仅由一层薄薄的混凝土墙隔开。从外面看去,整栋楼一片漆黑,像一个空间中镶嵌进来的巨大影子。夏油杰把推车停放在楼下的公共车库后带着五条悟来到他二楼的住处。楼道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应声亮起,在庞大的影子上炸开一道突兀的裂痕,又迅速猝灭。

夏油杰摸索着按下灯的开关,一间标准的单身公寓赫然入目。一条狭小的走廊,一个简易的灶台和一张仅能容纳一名成年男子躺下的床将这15平米的面积占得满满当当。

“哇,好小!啊!”五条悟话音未落,头就狠狠地磕在了门框。

“噗,不积口德的下场。”

“谁知道这房子和主人一样敏感。”

“少说两句不会死的。”夏油杰无视五条悟的挑衅,弯腰,转身,手里的拖鞋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他的鬼脸,“给,箱子放门口。”五条悟知道自讨没趣,哦了一声接过拖鞋。趁着他换鞋的档口,夏油杰在屋里翻翻找找,用自己平时当作沙发的二手床垫和多余的毯子搭了一张简易的床。

“我没有多余的枕头了,你自己想办法……”夏油杰一扭头,就看到五条悟公然霸占了他的床,此刻正抱着他的枕头打哈欠。

他还换了睡衣。

夏油杰瞬间来到床前,把五条悟提起来丢到旁边的垫子上,蹬鞋,上床,盖被,关灯。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弱肉强食的冷酷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客人不应该睡床的嘛!”

“哪里有客人?”

“哇,原来眼睛小真的会影响视力啊。”

“不好意思,我视力好的很,现在我只看到一个厚颜无耻来吃白饭的家伙。”

“我付了钱的!还给了小费!”

“那是你的饭钱。”

五条悟一下来了精神,坐起身开始和夏油杰掰扯:“我要是不买下那份关东煮,你也没钱交房租。由此可证,这里面已经包含了我的住宿费,所以我应该睡床。”他悄悄伸出手,蓄势待发地扒住床单。

“从我们达成交易的那一刻,这笔钱就和你没关系了,想睡床就给我交一半房租。” 夏油杰牢牢按住他不安分的手,皮肤还挺细腻,他不合时宜地想。

“顾客就是上帝,上帝说想在床上睡!”

“首先,我是无神论者;其次,再乱动我就报警说你私闯民宅。”

听到要报警,五条悟像被扎破的气球,瞬间蔫了。他狠狠地瞪了夏油杰一眼,不过因为眼睛太大看起来毫无威慑力甚至有些滑稽。他裹上毯子躺下,辗转几回,又唰地起来,在黑暗里磕磕绊绊地拉出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埋头捣鼓。

屋里响起一阵故意为之的噪音。

几分钟后,五条悟枕着用衣服系成的临时枕头重新和毯而睡,留给夏油杰一个愤愤不平的背影。

“晚安,小白脸。”

“晚安,大坏蛋。”

第一声枪响时,四周是安静的。

坦诚地讲,人进入深度睡眠时和尸体其实没什么区别,只是一个胸口起伏,一个没有罢了。而枪声打破了二者间微弱的界限,睡着的成了死的,姿势没变,位置未动,只是顺弹道迸现出些许血与脑浆。呼吸之间,活人与死人在一张榻上共享睡眠。

同床异梦,他总是有不合当下的想法冒出来。

刹那间,熟睡的人活了过来。男人,女人,小孩和老人,第二枪,第三枪,尖叫与枪声此起彼伏,很快又归于沉寂。纸门溅上血,家人躺在一起,还是那席被褥。他站在死人们面前,清楚地知道自己该醒了。

像一部三流电影的转场,入眼先是一片漆黑,接着发白发亮。

借着月光勉强能看清抬起的手掌后,夏油杰发现自己已经坐起来了。逼仄的走廊紧挨灶台自黑暗中浮出,巨大的行李箱若隐若现地挤在门口。目之所及是一间四目町随处可见的廉租公寓的全部,他在几个月前租下了此处。

另一个人的呼吸拂过空气在他的耳膜上引起精微的震颤。虽然嘴上不停地抱怨,但五条悟还是在二手床垫上睡着了。夏油杰看着他,眼神平淡,没有一丝情绪。他巨细无遗地审视了一遍眼前的人:额头、睫毛,随呼吸轻动如蝴蝶翩飞、光洁的下巴、脖子,很坦然地裸露着、规律地起伏地胸口……他透过浓黑的夜,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半晌,目光消弭于虚空中,夏油杰搓了把脸重新睡去。

被迫跟名为五条悟的麻烦同居一段时间后,夏油杰发现自己那句小白脸竟然一语成谶了。这家伙分文未拿,饭倒是一顿没落。他说自己太容易引人注目因此不能打工。但夏油杰白天做出摊准备的时候也没怎么见他在家里安分地呆着,到了饭点又会准时地出现在屋里,理所当然地从灶台旁拿起多余的餐具坐到夏油杰对面,用跟便利店速食或摆摊的剩菜毫不相符的优雅姿势进食,没有一丝羞愤与愧疚。夏油杰欲言又止,他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一旦开口他就输了,只能面部抽搐地目睹五条悟把桌子上的食物一扫而光,最后合掌撂下一句“我吃饱了”后扬长而去。

看着附近占山为王的流浪猫大摇大摆地从摊前经过,夏油杰坐在便携折叠椅上,猛然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首先,要让他分担一半的房租。

当天晚上,夏油杰在饭后啪地把月租和这段时间的水电杂费拍到桌子上:“给我一半钱,不然走人。”言简意赅,他不禁为自己要钱的英姿暗暗鼓掌。

五条悟瞪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等等,分担房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夏油杰开始回忆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的有歧义。

“杰,”五条悟放下手里的塑料叉子,端庄地坐正,“我来的第一天就跟你说过,我身无分文了。”

“嗯。”

“我是认真的。”

“五条……”

“你可以叫我悟的。”

“……悟,”夏油杰双手交叉托着下巴,也正襟危坐起来,“关于房费,我也是认真的。”

屋内安静得可怕,四周邻里的嘈杂瞬间叠成汹涌的声浪,冲刷着他们沉寂的公寓。

“如果我死乞白赖地不给呢?”

“楼下的长椅还有空位。”

夏油杰拨开荡到眼前的刘海。

五条悟笑了笑。

“房钱和楼下的长椅选一个吧!”

“NG!啊,要不我给你写欠条吧!是我亲笔签名的哦。”

“你当我白痴吗?你好像离睡大街就差我把你扔出去的这一步了吧!”

“现……现在只是过渡期!”

“要不给钱要不就给我出去工作搞钱!”

“别得寸进尺了刘海妖怪!”

“怎么还进化了……不对!不许在屋里乱跑!”

原本化作孤岛的公寓突然火山爆发,幼稚至极的谩骂交织在一起形成铺天盖地的岩浆喷薄而出,将沿途的一切吞噬殆尽。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你追我赶,上蹿下跳,生动地演绎着何为在金钱面前不堪一击的理智。

战火很快漫延到了门口,夏油杰抱住五条悟的腰顺势就要把他扔出家门,五条悟死死地扒住门框,誓死捍卫指腹在摇摇欲坠的铁框上开垦出的寸土寸金。虽然他负隅顽抗,但还是不敌身体素质更强的夏油杰,失守只是时间问题了。五条悟牙一咬,心一横,拼了。

“老公——!你怎么能为了那个狐狸精就这么抛弃我呢!”

洪亮的嗓门与长长的楼道相得益彰,令本就微乎其微的隔音效果雪上加霜。至少方圆六户,无一幸免。

那一刻,夏油杰与全世界一起归入死寂。

流浪猫在推车木制的横条上肆无忌惮地打磨自己的爪子。夏油杰坐在便携折叠椅上,挫败地复盘着每一个细节。那晚他不仅没能要到钱,第二天在走廊上经过几个附近的住户时,耳边一闪而过“包养”“尽头那家”“抛妻弃子”“同时有五个”等字样,他当即逃难似地飞下楼,手上还拎着殒命于前夜的鸡零狗碎。

腿上传来一阵轻盈的异样触感,夏油杰低头,那只流浪猫正蹭着他的裤子,脏兮兮的猫头高昂,仿佛在赐予他什么天大的荣耀。刹那间,一个可怕的想法浮出夏油杰的脑海;不会再也摆脱不掉这家伙了吧!新生的想法被迅速击毙,他用力摇头,把思想的残骸甩出大脑。过于惊悚,不可细想。

此刻天色尚早,但光顾的客人着实不多,再摆下去也不过是磨洋工,夏油杰决定提前收摊回家。他拉着小吃车按平日里的路线穿过马路时,沿途河堤上一个白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由于前几天骤然降温,堤坝上的植被一夜间惨死大半,原本绿意盎然的草坪褪成灰蒙蒙一片。一派颓丧中,那白点子依旧十分惹眼。夏油杰把车拉到路边锁好,他朝那白点走去,某种预感在他心中强烈膨胀。

夏油杰趟过草丛,走到离白点几米之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他看的真真切切,五条悟——那个登堂入室的不速之客正无所事事地躺在草地上望天发呆。

微风拂过,枯草簌簌作响。五条悟身上只穿了一件单层夹克衫,他嘴里咬着棒棒糖平静地凝望天空,仿佛时下的温度与他无关。阴郁的天透过他的双眼投下蔚蓝的倒影,似一段被遗落的记忆,向深处的蓝无限延展。

一个黑影兀地出现,夏油杰弯腰看着五条悟,切断了他与天空的连系。

“哇!”

“啊!”

天地大冲撞,在场唯二的幸存者同时痛苦地捂住额头。

“你怎么还跟踪我!”五条悟坐起来,次牙咧嘴地揉着脑袋。

“今天没什么活提前收摊,没想到撞到某个懒鬼在这里虚度光阴。”

“我是在思考未来的出路。”

夏油杰蹲到地上,忍着头疼掏出根烟点燃抽上,一呼一吸之间,薄白的烟雾在他嘴边飘散。由于天冷,夏油杰毫不客气地跟五条悟贴在一起,五条虽然嫌弃地拧紧眉头,但身体并没有挪开。两人在堤坝上紧挨着,目睹云卷云舒。

抽掉半根烟后,夏油杰问道:“所以有什么头绪吗?”

“完全——没有。”

“你只是在发呆吧。”

“喂!我可是为了睡你的破床垫大脑像量子计算机一样高速运转了一下午。”

“我可太感动了。”

“我是认真地在想!”五条悟说完别过脸抱着膝盖,嘴唇别扭地抿成一条线,话头被他硬生生地扔在地上。夏油杰瞅着他微微鼓起的脸颊,心情莫名昂扬了一下,他缓缓吐出一个洁白的圈。烟圈像朵小云,轻飘飘地飞上天,不消片刻便弥散于虚空之中。烟这种东西真的很神奇,明明在切实地伤害着心肺,顺着气管吐出来的雾气却是那般纯洁无瑕。

“实在想不出来就给我打工吧。”

“啥?”

“与其整天无所事事地在我这里白吃白喝,不如帮我一块出摊吧。”夏油杰看向他,指间烟头一晃,“如何?”

“不行,你出摊还是会接触很多人,我……”

“不用你卖,帮我一块做小吃就行。”

一听不用交钱和露面还可以继续住下去,五条悟眼前一亮,唰地凑到夏油杰面前,狠狠拍了下他的后背。夏油杰猝不及防地痛咳一声,感觉自己好像被车撞了。

“成交!”

看着如此爽快的五条悟,往昔被坑害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夏油杰流下一滴冷汗。

“我姑且问一句,你应该懂得一些下厨常识吧?”

听到这话,五条悟轻蔑地笑了:“用料理包做关东煮的人没资格说我。”

“你不照样一顿不落。”

“那是没有选择!哎,当你的客人真可怜,辛苦工作了一天只有料理包吃。”

“突然有点后悔了,你还是给钱吧。”

“出尔反尔会遭雷劈的。”五条悟站起身冲夏油杰伸出手,“作为让我住宿的回报,今天我教你怎么做真正的关东煮。”

夏油杰握住那只白到失真的手,冰凉的皮肤冷得他一激灵。“别把我的厨房炸了就行。还有,声明一下,是被迫让你住宿的。”

“知道啦小气鬼。”

“话说棒棒糖哪来的,你不是身无分文了吗?”

五条悟回头俏皮地抛了个媚眼。阳光穿过他洁白的发丝,模糊了他的轮廓,笑容变成不真切的光斑,在堤坝上轻佻地晃动。

“保密~”

为了做关东煮,五条悟拉着夏油杰来到附近的超市,他显得很兴奋,一路上哼着歌,不时小跑两步,兴致上来还要绕着无辜的室友转圈。望着马路对面路人牵在手里正蹦蹦跳跳的宠物狗,夏油杰陷入沉思。

一进超市大门,五条悟轻车熟路地推出一辆购物车,他游刃有余地穿梭在货架之间,走几步便往车筐里丢一件,宽大的购物车很快就堆满了五花八门的东西。跟在他身旁的夏油杰眉头越发紧锁,他伸进那堆包装盒中随手拿起一个:夹心小熊饼干,巧克力馅的。显然这并不是做关东煮所需要的原材料。他默不作声地把小熊饼干放回货架上。接下来的场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五条悟凭兴趣拿了奶油蛋糕、威化饼干、剪纸、水彩笔、扮鬼面具等等……等等,夏油杰则精准而迅速地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挑出去。两人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明争暗斗很快升级成正面交锋,五条悟拿起一袋五颜六色的软糖,夏油杰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腕,阻止他显而易见的预谋。五条悟扽了扽手,纹丝未动。

“杰,它只有660元。”

“悟,做关东煮的话好像用不到这个吧。”

“这可是必需品啊!很多调查表明,厨师的心情也是料理成功的关键。”

“那这成本可有点高啊。”

“只要这一包就好——”

“你刚才还在最底下埋了派和布丁,别以为我没看见!”

见阴谋暴露,五条悟立刻伸出另一只手加入救援,夏油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迅速回防,一把抓住五条悟四处作恶的手,660元的软糖险些掉进购物车里。两人各执一侧,四只宽大的手在巴掌大小的彩色塑料包装上你来我往,僵持不下。其他顾客或推着车或拉着小孩纷纷体贴地避让,很快以他们为中心,形成一个半径三米的空旷地带。几番交恶,五条悟偷摸藏匿起来的小心机被夏油杰悉数点破,回归货架,最后只剩下二人手中那袋小小的软糖。他们相互对视,眉目间满是敌意。那一刻,这袋软糖不再是随处可见的工业制品,而是两个人的尊严与掌管银行卡盈余的天平。

唰——脆弱的包装袋不堪重负,伴随着短促的悲鸣,它裂开了。五颜六色的尊严和余额撒了一车,与突如其来的沉默一同均匀地分散在每个缝隙间。两人各自拿着包装袋的一半遗体注视着那些饱满的胶质颗粒,仿佛一个肃穆的追悼会。

结账时,看着小票上多出来的660元,夏油杰的心狠狠抽动了一下。

五条悟从购物车里摸出两块软糖,心满意足地嚼起其中一块,另一块则被反手送到夏油杰面前,“喏,是桃子味的哦。”一系列精彩的表情从夏油杰脸上转瞬即逝,最终他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接过糖放进嘴里。

好甜!夏油杰的舌头惨遭甜味剂凶猛的殴打。

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五条悟穿上围裙,开始斗志满满地在灶台前忙活。夏油杰以打下手为辅,谨防厨房爆炸为主跟在他身边。本就不大的空间一时间变得十分拥挤。令他意外的是,五条这家伙竟然真的会做饭,看着他熟练地把各种蔬菜切得整齐划一,夏油杰不禁连连咂舌。

“你居然会用菜刀?还会点火!我有点对你刮目相看了。”

“怎么感觉在你心里我好像一个弱智。”

夏油杰目光挪移,他端起锅开始接水。

“你这家伙!”

吵吵嚷嚷间,昆布高汤的香气弥漫开来。五条悟撒入木鱼花,炖煮几分钟后捞出,再依次放入酱油、味淋和清酒。待澄黄的汤汁翻滚几轮后,他盛出来一勺递到夏油面前,“尝尝如何。”夏油杰护着勺子轻轻抿了一口,入口先是昆布独特的清香,紧接着荡出鱼类的甘甜,简单的几个层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高汤应有鲜美味道。

“好喝!”夏油杰发自肺腑地赞叹道。

五条得意地笑起来。“哼哼,我可是什么都会的天才。”

得到食客的肯定后,五条悟依次下入白萝卜、丸子、鸡蛋、鲜笋、牛肉等食材。汤汁沸腾,隔着锅盖发出闷闷的咕噜声,屋里飘满了食物令人愉悦的香气。

很快,满满一锅关东煮便煮熟了。五条悟迫不及待地揭开锅盖盛了一大碗给夏油杰。“现在再尝尝。”夏油杰吹了吹浮头的热气,夹起一块豆腐小心地咬下去。吸满汤汁的豆腐瞬间绽放出浓而不腻的温润味道,与软绵绵的口感相得益彰。他一口接一口地吃掉了碗中剩下的食物,其中被压在最下面炖煮的白萝卜更是一绝,软烂的萝卜完美地承载着高汤的精华,在口中进行了一段精彩绝伦的味觉演出。

见夏油杰不停地吃,半天没说话,五条悟也有点出乎意料。他凑到夏油杰眼前好奇地问:“这么好吃的吗?”夏油杰点点头,他很久没有吃过这种味道的食物了,随着温热的饭菜滑进食管里,脚下升起一股似是而非的沉重感,将他的四肢百骸安稳地钉住。于刹那间,他短暂地在此驻足。

罐头笑声吵闹的响动一闪而过。夏油杰猛地回神,此时他们正坐在桌子前,面前是还在冒热气的关东煮,五条悟打开电视不停地换台。见夏油杰有些呆愣地盯着自己的碗,五条打趣道:“不会吧,竟然被我的厨艺折服到这种地步?”“不,我只是在计算你的厨艺够不够抵消我日益上涨的生活成本。”“你是不是从小中了什么小心眼诅咒,这缕刘海就是诅咒师对你的标记。”“怎么看都是遇到你才是我真正的诅咒。”“明明是福祉!”“是诅咒……”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直到吃完所有的菜。

饭后,夏油杰自觉地做起善后工作。不是出于劳动的平均分配,而是他自始至终都不能相信自己的餐具经由五条的手还能完好无损。他洗干净碗筷,又用海绵把锅和案板清理一遍再置于原位。把垃圾重新分类打包后,他起身环顾四周,检查有没有遗漏的地方。桌子、橱柜、灶台……水池里划过一道亮光,夏油杰走进一看,是他的菜刀,被五条随手扔到了水池里。夏油杰瞥了眼五条悟,他正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老旧的屏幕上闪烁着五彩斑斓的画面。他拿起菜刀,用食指来回摩擦几下刀背,水渍挂在钢制的刀身上,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泛起寒光。窗外亮起一个又一个光点,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陆续回家。楼里逐渐热闹起来,夏油杰站在水池旁,将所有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楼上在吵架,门外有人经过,隔壁在放摇滚,五条悟似乎换台了,他的心脏在强有力地搏动……

夏油杰拿起水龙头边上的布,把菜刀仔细地擦拭干净后收回刀架上。

天阴沉沉地压在人头上,风恻恻吹过,每个人都下意识地裹紧衣服,加快回家的步伐。夏油杰本来是不想出摊的,但前两天五条悟不知道干了什么,把下水道搞堵了。从楼下吉田先生领着物业找上门时比死人还惨淡的脸色来看,他大抵是刚经历了一场浩劫。于是两人本就不乐观的经济状况在五条悟的努力之下更加愁云惨淡,夏油杰为账单所迫,在这样阴郁的天气里也要出门摆摊。

他用长长的木勺不时翻搅一下,确保锅里的食物受热均匀。经过一番尝试,夏油杰发现还是用料理包最划算。而五条悟虽然没能用厨艺赚到钱,但为了不露宿街头,主动承包了两人的一日三餐。他不仅会做关东煮,基本市面上叫得出名字,他们能买来原材料的菜他都能实现一比一的复刻。有时为了赶上下班的高峰期,夏油杰来不及在家吃饭,五条悟就会给他打包好便当带上。某次夏油杰拎着便当下楼时正好遇到隔壁回公司加班的山本,他手上也拎着一个便当。

“您家太太的手好巧!结打的很精致。”山本夸赞道。

“啊……嗯,谢谢,我会转告……她的。”

虽然中间产生了这种尴尬的误会,不过每天到家就能吃上的热饭不知不觉间腐化了夏油杰的思想,让他险些忘记当初五条悟是如何软饭硬吃的。

当下,一个客人都没有,夏油杰坐下准备抽根烟放松时,余光瞥见一个白次次的影子。五条悟正拎着一个小布包朝他跑来,他把包往桌上一拍,一脸兴奋地说:“快,打开尝尝。”夏油杰拆开包裹,四个整齐的圆形底座上放着三块精致小巧的纸杯蛋糕,少的那一块明显已经被某人捷足先登。这些蛋糕无论包装还是做工,都透露着以他们目前的经济状况绝对消费不起的讲究。夏油杰没有动,他抬头注视着五条的眼睛,嘴里酝酿了几下,问道:“你下海了?”

“啊?你在说什么鬼?”

“不然你哪来的钱买这种昂贵的……你不会偷刷我的卡了吧!”夏油杰脸色一沉,赶紧掏出钱包查看。

“才没有!再说我要是想用钱为什么要偷?”

夏油杰把钱包收回去,卡和票子是一个没少,心里却莫名地更加恼火。

“那你从哪搞来的?”

“是别人送我的哦。”

“所以你还是下海了?”

“你很想打架吗……算了,看在纸杯蛋糕的份上饶你一命。真的是别人给的啦,我路过邮局附近的铁轨时,碰上一个准备卧轨自杀的,她要脱鞋,手上这盒蛋糕实在拿不下了,让我帮忙拎一下,我问她还要不要了,她说都送我了。锵!就是这么回事!”五条悟说着就拿起一块吃掉,“果然,现打的奶油和当日出炉的蛋糕是绝配!”湛蓝的双眼盈满了幸福。五条悟把盒子推到夏油杰面前:“杰,你也尝尝。小店面做出的蛋糕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夏油杰不动声色地把盒子推回去,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吃吧,我对甜食一般。”

“真的吗!那我可不客气了,我可是很努力地才把这几份留到现在的。”

五条悟正准备消灭第三块蛋糕时,小摊来了客人。那是一个无论样貌还是身材都平平无奇的中年人,普通或许就是他最大的特色。中年人瞟了几眼,在空无一人的长桌前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欢迎光临,您要来点什么?”夏油杰挂起营业的笑容,招呼起他。原本大摇大摆吃蛋糕的五条悟此时正缩在炉子下面,急切地冲他比嘘声的手势。

待菜上齐,新来的客人刚要开始吃饭时,他的夹克里突然传来阵阵急促的铃声,中年人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您好……嗯,对,我到四目町了……”

“……”

“……是的,上周到的证据表明他确实在这附近,这是目前我们可以肯定的……”

“……”

“我理解,面对这种情况谁都会着急的……”

中年人举着手机对空气点头哈腰,另一只手虚握筷子,不时戳一下盘中的食物。电话另一头的人似乎越来越激动,经电子信号渲染过的声音频频漏出听筒。

“……我只能保证尽快查到他的行踪,追踪也是需要时间的……是,这是您花钱雇我的原因,但换任何别的侦探也是一样的流程……您稍安勿躁,嗯……嗯,好的,我明白……我们会尽全力保证您的继承人安全的回去……好的,祝您日安……”

他挂掉电话,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食物上,因为天冷,原本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已经彻底放凉。“我帮您再热一下吧。”夏油杰微笑着接过中年人面前的盘子。“真是太谢谢了。”那人也局促地笑了笑,“雇主催得紧,我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吃上一顿正经饭。”“讨生活嘛,大家都一样。”夏油杰漫不经心地回道,类似的对话他已经在这个摊位前进行了上千遍。

在中年人用餐期间又陆续来了几个客人,夏油杰按部就班地在炉子前盛菜递汤。五条悟双手抱膝坐在炉子下面,心里不停地催促那个中年人赶紧吃完走人。他隔着桌板往上瞅,夏油杰正在他头顶忙前忙后,车上电灯昏黄的光笔直地打在他脸上,锋利的轮廓被光吞噬大半,显得有些光怪陆离。五条悟看了会儿,感觉无聊,便伸手去扣眼前的木屑。没想到这辆手推车年岁颇大,指间轻轻一挖就剥离下大片木屑。五条悟拈起其中一片放在掌心中,就着灯的余光,清楚地看到上面有一大块棕褐色的斑纹,像是什么东西溅上去后干涸留下的。他手一歪,把这些木屑扔到地上,继续百无聊赖地蜷缩在炉子底下,等待中年人的离去。

夏油杰收摊时已临近深夜,天空隐约传来隆隆的响声。他推着车,五条悟跟在他边上,二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回到家。

“杰,把最后一块蛋糕吃了吧。”夏油杰挂衣服时,五条悟突然说。他把最后一块纸杯蛋糕递到夏油杰面前,上面的奶油早已化得差不多,软塌塌地糊在蛋糕上,煞是难看。

“嗯,正好今天还剩了些关东煮,一块吃了吧。”

“好。”

五条悟拉出折叠桌,夏油杰依次摆上剩关东煮、没卖完的清酒和纸杯蛋糕。两人相对而坐,打扫起这些残羹冷炙。夏油杰尝了口那个纸杯蛋糕,虽然卖相已经惨不忍睹,但味道确实颇有质感,是超市里的批量产品所不能比拟的,难怪五条悟如此赞不绝口。不过即便是精心调过味的高级点心对他来说还是太甜了,他给自己倒了杯清酒,正要一饮而尽时被五条悟一手拦下。“这个,给我也倒一杯,我想尝尝。”

“你没喝过酒?”

“以前尝过一口,太苦了,之后就没喝过。”

“是酒都苦。”

五条悟摇摇头:“我看你每次喝得津津有味,又有点好奇了,也许你买的和我家里的是不一样的牌子。”

夏油杰给五条悟倒了一杯,他小心翼翼地举起杯子,猫儿似的用舌尖舔了一口。

“呸呸呸!好难喝!”

“都跟你说了没有酒是不苦的。”

“这么难喝的东西你们怎么还天天喝?!受虐狂嘛!”

“酒不是喝的,是用来品的。”

“……那你都品出些什么?”

“呃……刚才那句话其实是别人告诉我的,我只是喝了酒之后能睡的安稳点才经常喝的。”

“那还不如喝杯热牛奶呢。”

“悟,成年人一般都是用酒精安神的。”

“我也是成年人。”

话音刚落,五条悟看着夏油杰,夏油杰也瞅着他,他们注视着对方的脸,突然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要继续吗?”夏油杰一边抹着笑出的眼泪,一边举起杯子。

“正有此意!”

半巡过后,夏油杰无比后悔。

世界上怎么会有酒量这么差的人!他自心底发出悲怆的呐喊。他死死锁住五条悟的肩膀,阻止刚喝了半杯8度清酒的他从窗户跳出去找UFO。

“杰!杰!半人马星座的人正在和咱们打招呼哎!他们邀请我去参加星际调研!”

“那是汽车的大灯!”

“放心,我不会抛下你的,我和他们商量过了,可以携带一名家属。”

“我真是谢谢你了!”夏油杰收紧核心,骤然发力,一把把五条悟从窗户边薅了回来,两人噼里啪啦地摔在地上。夏油杰只觉得眼冒金星,正要起身,一个庞大的物体毫无征兆地压上来,最后的星火猝然熄灭。

“杰,我们来跳舞吧!”五条悟把头支在他的胸口上,没心没肺地冲他傻兮兮地乐。

“你又抽什么疯——”夏油杰还没说完,五条悟压着他起身,又不由分说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搂着他开始转圈。夏油杰本人和受害肋骨的哀嚎被生生闷在嗓子眼里。

五条悟双手搭在夏油杰肩膀上,像一匹脱缰的马四处扑腾。夏油杰则搂着他的腰,彷如舵手驾驭航船那样操控着他的方向,防止他磕碰自己少得可怜的家具。两人毫无章法地扭在一起,远远看去,与打架无异。

伴随一阵惊雷,大雨倾盆而下。混乱中不知是谁按开了电视开关,屋中毫无征兆地响起女主持人无机质的新闻播报:

相关线索表明X村连环杀人案嫌疑人目前已流窜至四目町一带,警视厅将加大警力,争取早日将凶手捉拿归案。同时警视厅提醒广大居民注意人生安全,若发现行踪可疑人员,请尽快上报……

窗外狂风大作,雷电交加,新闻播报模糊在漱漱的落雨声中。五条悟越发兴奋,他双目失焦满脸潮红,不顾一切地抱着夏油杰一边傻笑一边转圈。或许正如无数故事所述,黑夜更容易传播疯狂。夏油杰能清晰地认知他本应扮演更加理智的那一个,但身体却逐渐被带入五条悟的节奏,原本和他别劲的双臂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拥抱。他们转啊转,狭小的房间似乎再也无法束缚他们的步伐。

潮意如点墨入水,将四目町层层晕染开。天地迷蒙了双眼,一切都变得湿漉漉的。在一间随处可见的廉租公寓里,两个由秘密构成的人紧密地拥抱在一起,失魂落魄地跳着最不浪漫的舞。

某天,五条悟望向窗外,说道:“下周好像是我们认识满两个月的日子哎!”

“所以呢?”

“如果我们是试婚夫妻,已经可以准备结婚了。啊……要不下周我们结婚吧!”

夏油杰走到他跟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奇怪,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五条悟拍开他的手严肃地说:“我是认真的。”

“咱们这段孽缘有什么好纪念的,而且为什么是婚礼啊?”

“不知道,就是觉得只有结婚最合适。”

对话到此不了了之。夏油杰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五条悟无数异想天开中的沧海一粟,结果第二天夏油杰打开门看到五条悟兴高采烈地抱着一堆脏兮兮的纱布回来时,敏锐地意识到事情似乎有点不对。

“这是什么?”

“白纱布!我在垃圾桶里找到的,还挺完整。”

夏油杰不动声色地退了几步,与那块跟白不太沾边的纱布保持半米距离后谨慎地拎起一角,尘土纷落,仿佛引发了一场小型山崩。它在掉渣。

“不,我的意思是,你捡这东西干嘛。”

“当婚纱喽。啊!难道我们要买一套真的?”

“不可能!等等,你当真要搞个婚礼出来?”

“千真万确哦。现在请让一让,我要清洗婚纱了。”

在夏油杰愕然地注视下,五条悟把那坨硕大的纱布拖进了卫生间,热火朝天地干起来。里面不断传出诡异的动静,夏油守在外面,背上直冒冷汗。一声绝不应该是洗涤纱布的巨响干碎了屋内的空气,十秒后,门被推开一道小小的缝隙,五条悟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杰,下水道好像又堵了。”

自那之后,夏油杰也加入了婚礼的筹备之中。

他们成了楼下垃圾桶的常客,没事就去搜寻一番,不过再也没遇到像白纱布那样惊才绝艳的物什了。某次夏油杰买菜凑折扣,正好拿了一对香薰蜡烛,五条悟则在老奶奶天团中杀出重围,拼出一袋蛋糕边。两人东拼西凑,跌跌撞撞地凑齐了所有要用的东西。婚礼的日期按五条悟的要求,定在了两人相识两个月整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晴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阳光泼洒进来,给这间15平的小公寓带去了难得的暖意。屋中干净整洁,二手床垫被收到床下,散落各处的垃圾也不翼而飞。夏油杰把地板从里到外擦洗一遍,五条悟用双面胶把裁剪过的纱布装饰到墙上。折叠桌被支在最中央,局促的正方形区域内依次摆放着:在牙签的固定下被强行围成圆形的蛋糕边,两根打折的香薰蜡烛,一个矿泉水瓶子,上面插着五条悟用糖纸叠的花;两罐可乐,代替葡萄酒。

夏油杰身着棕色皮夹克和黑色运动裤,这是他唯一一套看上去没那么旧的衣服,五条悟披着剩下的白纱布跟他比肩而立。关于谁来戴这顶“婚纱”,两人激烈地讨论了一宿,最终五条悟在剪刀石头布的对决中以三局两败的绝佳成绩获得了这项殊荣。

“可恶——我之前明明很擅长这个的!为什么!”

“可能这就是天意吧~”

决出胜负后,为了让婚纱看起来更像那回事,夏油杰把塑料袋扯开压成花边的样子再重新粘到纱布上,五条悟靠在边上不停地嘲讽他恶趣味。

“所以……接下来要做什么?”

“按一般的流程,接下来要司仪主持,双方亲属发言,还有很多无聊的互动。显然,以上这些我们统统没有!那就——”五条悟歪过头,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右手手掌上一跃而过,“跳过这些像社畜大叔的头发一样没用的东西,直奔主题吧!”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蜡烛,拉过夏油杰和他面对面,五条悟清清嗓子,庄重地说道:

“你是否愿意与眼前的人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屋里弥漫着劣质香精昏昏沉沉的味道,香薰蜡烛在白天一点也不亮,袅袅的白烟和头上的纱布反而让五条悟的身影模糊起来。

“我愿意。”

五个音节发自声带,流转于唇齿,被另一个人的耳膜清晰地捕捉。

“我也愿意。”

宣誓完,两人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谁也没准备戒指或类似物。他们开始满屋寻找。五条悟翻出两根塑料绳子,夏油杰从修理箱中取出胶皮电线,他们拿着手里的零碎凑在一起来回比对,感觉都不合适。五条悟转身要去把水管上的铁环拆下来,夏油杰一把薅住了他。折腾一圈也没发现可以拿来当戒指的东西,两人挫败地坐到折叠桌前冥思苦想。既然没有戒指,交杯酒似乎也就失去了意义。五条悟打开一罐可乐大口喝起来,夏油杰还不死心地在屋里瞟来瞟去。蓦然间,他的视线聚焦到五条悟手里的可乐拉环。

“悟,找到了!”夏油杰拉起他的手,指着那个小小的铝环兴奋地说,“这不就是戒指嘛!”

五条悟赶紧放下罐子,把拉环放在手指上比划,虽然小点,但相对于其他选项而言堪称完美。

“天才呀杰!你在发散思维方面已经和我齐平了。”

“那我还是继续当个普通人吧。”

两人重新坐正,在香薰蜡烛的见证下,郑重地交换了易拉罐拉环。

“最后一步,一起把蜡烛吹了吧。”

五条悟看向夏油杰,室内一片静默。

夏油杰只是盯着那两根蜡烛,浅淡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难以察觉的晦涩阴影。

被天空遗漏的蓝色流动起来,五条悟突然一口气吹灭了两根蜡烛,他抬起头,冲夏油杰笑。夏油杰掀起婚纱,白昼的房间里,五条悟的眼睛却亮如星辰。

我们好像都没有告白哎。他不适时地想到。

算了。

他吻了上去。

几天后,夏油杰卖掉了小吃车,他带了一些个人物品准备出门时,正好撞见出门回来的五条悟。

“你要走?”

“嗯。”

“去哪?”

“不知道。”

“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就留在这儿。”

“我要跟你走。”

“不行。”

“那你也别想从这个门出去。”

五条悟往门框上一靠,本就不宽敞的空间被他堵得严严实实的。夏油杰用拇指反手点在额头上,冷冷地说:“别闹,这边人少,生意实在经营不下去了。我自己都没想好去哪呢,你留在这好歹有公寓住。”

“那我过不了几天就要去睡大街了。”

“跟我走可能比睡大街都不如。”

“我不在意。”

“明明刚来的时候天天抗议我要把你丢出去睡大街。说起来,你其实不打工也能养活自己吧,怎么看都很可疑。”

“那你的生意就做的很正经吗?”

两人互不相让,都死死地瞪着彼此。

“悟,这次我真的是认真的。”

“我也没有半句虚言。”

五条悟说着伸出右手,无名指的根部还有前几天戴拉环留下的印子。他拉起夏油杰的右手,他的无名指上同样有一个拉环的印记。五条悟握紧夏油杰的手,两只右手十指相扣,指根的痕迹紧紧贴在一起。

终于,夏油杰松口了,他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仿佛叹尽了一辈子的无奈。

“走吧。”

夏油杰用卖掉小吃车的钱,加上他之前摆摊赚的积蓄买了一辆二手摩托。他本来能买辆新的,但因为五条悟的出现,存款所剩无几,只能被迫降级。

二手摩托载着他们,从四町目一路向北,驰骋在灰青色的公路上。城市早已被甩在身后,他们穿过一望无际的荒原,沿途只有相隔甚远的几个加油站不时提醒一下迷失的司机文明并未完全消失。

五条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旅程。他靠在夏油杰的后背上,四周的景色在摩托追风逐日的速度下急剧地拉伸变形,最后被极为精简地概括成一道道彩色的线。那人的体温透过衣服传来,是繁杂的线中一团令人安心的火。夏油杰握住车柄,在狂风中深呼吸,冷冽的空气如刀般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不知走了多远,夏油杰在路边停下车。他给五条悟一沓零钱让他去前面的加油站买两瓶水。望着远去的白色背影,夏油杰从夹克里掏出一根烟,抽上。他蹲在摩托旁边,噗地吐出一个烟圈,目送它轻悠地离去,直到消散在天空深处。

没抽完的烟头被扔到地上,四溅的火星差点点着石头下的纸,旁边的易拉罐拉环在太阳的照射下泛着扎眼的白光。

他重新骑上摩托,向不存在的目的地一路奔袭。

9 Likes

哦不,猫猫————

老师还有后续吗,好香好好看

谢谢喜欢!!不过这篇故事已经结束了,之后会写新的ww

天哪后劲好大老师好厉害…杰最后还是丢下猫猫了啊Q_Q

哦不……痛痛的……但是好喜欢……关于两个人的身份暧昧不清又有迹可循,杰是在逃杀人犯,悟是家族继承人……这段同居时光对两个人而言都弥足珍贵吧,两个出逃的人在一起虽然过着艰苦的日子,但彼此之间给予说支撑与充实也是再难遇见的……婚礼那段写得好好,好喜欢,两个人相爱是如此自然的事情,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特别特别好的……

谢谢喜欢~之后会写点比较轻松的ww

竟然能得到如此用心的评论!!!感谢喜欢!呜呜呜是的,我觉得夏五之间无论在什么样的世界里都会顺理成章的相互吸引然后自然而然的产生感情!能给咪传达到这种感觉真是太开心了o(≧v≦)o

2 Lik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