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敲响这窄门(一发完)

这个房间很常来,所以一切布设都熟悉无比,从门口有些不灵的电灯开关、玄关橱柜上的热水壶,再到墙上的女星海报和室内的单人床,五条悟闭着眼都能在脑中勾勒出一切细节。从带笑的唇到微倦的眼。
他当然很熟悉,这是一种不需要什么作证的理直气壮,哪怕这并不是五条悟的房间。他微阖着眼走进去,六眼晃动的视角看着逼仄的这里,鞋子压在木质地板上“吱”的一声,是踩在了块松动的木板上。他踩了又踩,听着吱来吱去的声音兀自笑个不停。
夏油杰总是会骂他烦人,让他要么进来要么滚,五条悟就会笑着说凭什么啊这是我的房间!
不论夏油杰作何反应——无视、骂人或者动手——某种程度上确实是这样。在五条悟这个大少爷迟到一个月才办理入学手续的时候只有这一间空房能住人,而这间房的缺点实在太明显。
窄、小、门板歪斜,走进来地板还会发出不可名状的惨叫。
五条悟第一次住宿就遇见这种房间整个人矗立在门边陷入沉思,他从没想过来高专入学竟是“脱富致贫”。而他的同期友善地替他拿了一些行李,眯着的眼睛藏着幸灾乐祸,假惺惺地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彼时五条悟还没有领会到这个怪刘海的威力,好奇地问他怎么帮忙,帮他换宿舍吗?总不至于整个高专穷得找不出第二间宿舍了吧!
夏油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五条悟现在想来其实那时夏油杰是看他不爽才装模作样。他抬了抬右手拎着的小锤子,上面敷衍地系着丝带彰显它礼物的身份,在那块松动翘起的木板上压出“吱”的一声细长奸笑。
“送给五条同学当入学礼了,住宿生活愉快。”
丢下这句话和五条悟的行李,夏油杰扬长而去,推开了他隔壁的门。五条悟那时还不懂阴阳怪气几个字怎么写,以为这个怪刘海释放了友善信号,于是扛着夏油杰关门的力道探头看了看他的房间,立马不平地嚷了起来。
“凭什么你的房间是这样的!”
门板在两个人的手里发出可怜的惨叫,颤抖不止。夏油杰加大力道,皮笑肉不笑:“因为大少爷来晚了啊,现在!能住的!只有那一间!”
“只有一间能住要么是你撒谎,要么是你搞的鬼。”五条悟气笑了,即使心里怀疑东京咒术高专就是一个赤裸的贫民窟还是这样胡猜了两句,没想到夏油杰对他的质疑竟然没呛声。
两个人四目相对,好了,这下罪魁祸首找见了。五条悟敢说在夏油杰眼睛里确实有着奇怪的歉疚存在。他撇着嘴毫不客气地说:“那我要住你这间。”
夏油杰额角青筋直跳,门板终于在重压之下碎裂。淋漓的墨迹在他身后滑下,夏油杰凝视着门板的尸体语气平静地说:“五条同学,咱们去外面说吧。”
“才不要,”五条悟兴致勃勃地把墨镜推到头上,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夏油杰的咒力流转,“到外面打方便你逃跑吗?”
这下不用说了,咒灵从墨迹里脱出,一巴掌拍了下去。
五条悟当然不怕这招,对无下限来说这种攻击连隔靴搔痒都做不到,但这栋年代久远的宿舍可遭不住。
入学第一天五条悟和夏油杰双双站在夜蛾正道面前领了一份一万字的检讨,五条悟得为毁了夏油杰的房间造成私人财产和公有财产的损失检讨,而夏油杰得为用咒灵压塌了半个校舍后再次犯案而检讨。
被夜蛾正道铁拳伺候的五条悟捅了捅夏油杰的胳膊,在对方不爽的瞥视下跃跃欲试地说:“虹龙?真的龙?你上次打的时候怎么不用这个?”
夏油杰不准备理会他,他可不想在短短一天内光荣地领取第二份检讨。五条悟被无视了个彻底也毫不在意,跟在他旁边又回了校舍收拾东西。
夏油杰的房间也不能住了,里面像被光炮犁了遍地,他绿着脸刨出单人床,毫不客气地拖到了五条悟的房间里,在这本就狭小的空间里占据了不可忽视的一角。
“你干嘛?”五条悟眯起眼盯着他,像被侵犯领地炸毛的猫。
除了五条悟这个小房间勉强能住人,再没有第二间房间了。除非他去女生宿舍,但那实在太冒犯——并且丢人。
夏油杰说:“你想再打一架然后咱们两个去睡大街吗?”
这下五条悟不说话了,偃旗息鼓地坐在床边看着夏油杰忙碌着。他不是害怕睡大街,拜托,这房间的门都是斜的,住这里和住大街是一样的毫无隐私可言。他是因为“咱们两个”这几个词而收手的,他在里面体会到了一种奇怪的亲近,是前十六年未曾体会到的。
六眼注视着这片领地里第一个闯进来的人,他在这间房里毫不客气地摆放自己的东西。衣服、热水壶、海报、游戏机、单人床,不大的地方被这些零碎的物件挤占,又神奇地留下了宽敞的空间。
夏油杰在屋子里忙忙碌碌,期间还腾出手拎着大少爷的领子把人摆放到一边,把五条悟收拾的一坨床铺铺好,叹着气扫起了地。
同居生活就这样开始,五条悟一开始不习惯,但夏油这个人好像被打通过任督二脉,在迁就、照顾他人上仿佛被点满了技能点,让五条悟说不出一句不好来。
两个人又是一年级唯二的两个能出外勤的咒术师,于是上课、出任务、吃饭、回寝,身边永远有第二个人的影子。
五条悟踩着第二个人的影子起床刷牙,踩着第二个人的影子晃回家,盘腿坐在地毯上联机打游戏到天亮,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课睡觉。
房间里的两张单人床从一开始摆在两边,后来变成头碰头,最后拼成一张大床。见证了两人单人床的变化的家入硝子盘腿坐在地毯上抽烟,寿喜锅蒸腾的雾气柔和了她的眉眼,她评价两人黏糊得让人恶心。夏油杰和五条悟在雾气对面不以为然。
直到二年级的时候校舍才修好,是夏油杰把五条悟的东西打包塞到了隔壁。五条悟没什么异议,毕竟他本来就该有间合规的寝室。
他仍然像往常那样拎着东西拐到熟悉的门前,一边惊奇这个破门竟然也换新了,一边伸手推门。
——纹丝不动。
???
他狐疑地看了眼门牌,没错啊!就是他们寝室!
他又推两下,拧把手。很好,打不开。以前可从没有这样的事情,他五条悟进出自己的寝室简直理所应当,夏油杰竟然敢锁门把他拒之门外!
他气极反笑大喊:“杰!我知道你在里面!赶紧给我开门!”
“悟……”杰的声音隔着门板气息不稳地传出来,拖长了尾调念他的名字,炸得五条悟头皮发麻。他拧着眉靠在门上听那边的动静,六眼转动着看着这窄门,想从缝隙里看见抹熟悉的身影。
门缝里黑压压的,看不见灯光,或者正被人压着。杰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气得他磨牙。
“悟,你没有自己的房间吗?”
“哈?!”五条悟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然后理所当然地说,“老子当然有,并且是两间。你竟然不给我钥匙就锁门!”
夏油杰笑起来,贴着门板的脊背被带着轻微震动,五条悟这下确定夏油杰这个家伙就是在另一边堵门。
“所以说啊,这是我的房间。你进来之前不敲门问候一下?”
五条悟脸结了冰似的冷下来,他不意夏油杰说出这样区分“你和我”的话,要把他们两个人割裂开来,再往里面灌一些冠冕堂皇的废话。他心里糊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他敲门,然后说开门,他要进去给夏油杰一拳。
门缝里透出光来,夏油杰说好,你自己选的。然后好整以暇地靠在墙上,仍由他破门而入,五条悟的行动全然没有实施的空间,他僵硬地看着夏油杰潮红的脸和手上的动作。
他一言不发,然后扭头,却并没有向外走。他走到屋里把夏油杰新领的钥匙和自己手里另一扇门的钥匙都扔到窗外去。然后气势汹汹地走回来,揪着夏油杰的领子吻上去,夏油杰细长的眼睛眯着,狐狸似的看着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得逞的笑。那块松动的木板发出暧昧的呻吟。
五条悟还是不敲门,那块门板在他眼里形同虚设,永远会为他敞开。而夏油杰不同,不论从前还是往后他都有一份礼貌在,也只是在,随意敲一下然后直接推开。
即使有了新房间五条悟还是钟爱这里,推开门讨一块蛋糕或一个吻,然后窝在那里睡觉看书打游戏,杰会和他一起,或者做简单的夜宵填饱两个人的胃。
五条悟不知道怎样形容那样的生活,安逸或者别的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可以这样过一辈子。但他只过了三年。
他踩着木板,吱呀吱呀地响,杰曾经说这样的地板下有着空洞,可以放一些秘密进去。那时他们刚住在一起三个月,他说杰肯定往里面放了黄片。他们为此打了一架,只是都收着手免得毁了最后的房间。他其实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只是太肉麻。
十七八岁的年纪怎么能说爱啊?隆重又轻佻,说出口就显得廉价,不如恨和讨厌鲜活,不如脏话说来顺口。直到无可挽留的离别到来之际才后悔没有一个字说出口。
但他的眼睛看得太清楚,人活得太通透。他知道杰和他走上两条路,隔着几百条人命形成的血河。但他们殊途同归,只是一体两面。他从高层那里接过杰的处刑令,他知道自己不会动手。他站在这里时终于跨越一年的时光明白自己面对这窄门是感到什么。
他那时只是害怕被一扇门阻隔,甚至那害怕里仍然有着彼此心知肚明的有恃无恐,所以害怕只是添头,恼火才是底色。而现在那时的害怕落了地,连泄火的对象都没有。杰太聪明又太傲慢了,那时要他自己推开门扉,现在又让他候在这门扉后。
等待他敲响这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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