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s transit station【它没有中转站】

520
原作向
硝子第一人称
1.
家入硝子,医师。即便我的理论知识或许并不那么高超,我也清楚地知道咒术师与非咒术师的身体构造并无本质区别,那么究竟为什么有人天生就有操控咒力的能力而大多数人不能,我曾在抽烟的时候无所事事,顺便想过。后来我想,哦,大概如此就是天赋,好比我懂得反转术式,而有个自诩天才的笨蛋,他不懂(至少最初不懂),我即便想不明白也想明白了,这是个过分炫耀天赋的领域。
年少无知的时候我凭空想过,是精神力上的区别筛选了咒术师吗?那么不够坚定的人还是不要有这种天赋了,但太坚定的人一定也不合适,动摇和固执都会造成可怕的灾难,小孩都知道的吧?
成年后我觉得有趣,意识到我原来相当合格,既不过度思考也不钻牛角尖,不喜欢尽心尽力,但人性的善良还是驱使我为那些混蛋做牛做马任劳任怨了。即便我已很多年没有那样骄傲的神色,甚至对抗不了眼下的青黑,但我确实比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血债累累的家伙好得多。
最终的结果便是,我是个正义的人,我做着正义的事。有些人,他们在逞能的正义里曲折过很多年,最后还是“咚”得一声坠落了,结果如何便如何,如果要问恶人你曾善良过许多年,那会是个笑话。我已经不再去怀念这样的人了,但我知道还有人在怀念,所以我也偶尔替有些人不值得,为这样戏剧的视角不值得,很正常的吧?

以上句句,皆有所指,被指到的人,想逃也逃不了。
再说了,你们逃得过我的指指点点,逃得过世人的指指点点吗?我早知道你们不在乎,所以我想说的其实是,你们逃得过自己最初嬉皮笑脸暧昧活该的嘴脸吗?
我现在怨念颇深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我一想到我的同窗就会头疼,一想到爱也会头疼,这并不奇怪,我提到的二者对咒术界很多人来说都是忌讳,但能让烟自动爬上我指间的时候其实并不多,而我本质上,也绝非话多的人啊。要怪就怪我倒霉的同窗,他们并不美满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会让我咬牙切齿的同时可悲地心生怜悯,更为可笑的是,如今一想到他们,“爱”这个字不动声色自然而然蹦出,拖曳着一道缓缓流淌的血迹。个中缘由,还是要从我的同窗说起。

确实头疼。

事情要从哪里讲起都是问题,因为它没头也没尾,既不精彩,也缺乏可爱的情节。既然如此,请允许我炫耀自己拙劣的叙事技巧。

十年前的夏天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当时是,如今在我的叙事里依然是,这之前的事不需要我多说,明眼人能看出来,迟钝的人反应几秒也能看出来,我要说的是这之后的事情。
那个夏天在我们心中的分量都太大,以至于一整年里后来的秋天冬天在我的印象里比空气还要空,很快一年过去了,08年的春天来了,没过多久,又一个夏天也要来了。站在春天一整树凋落的樱花里,享受着美好春光的我也阴暗地想过:无论如何,我要让这个夏天杀死上一个夏天,让它尸骨无存。
在热浪灼灼的春末平平无奇的一天,五条难得有兴致来找我,也是这个家伙让我清晰地给这一天落下了锚点,从此这个日子不仅要代表无聊的生活本身,还要代表一个痛苦的词语。

那个晚上,他提着一瓶清酒跑到医务室,说来送给我,脸上的表情装得挺有礼貌,又不是太多。我虽然是他的朋友,但他绝对没有体贴到拥有大晚上慰问熟人的兴致和耐心。
所以我问他:“你有什么事要麻烦我?”一边把酒开了瓶,随手找了个玻璃杯倒上,在长久的静默里,我品了第一口,啊,好酒。

我的兴致稍稍提高了一点。

“这个嘛…”他犹犹豫豫,大概是在考虑自己的措辞,这使我感到有些不妙,他总喜欢给人出些难题,而我无论如何无法像他的恶友一样给出完美的最优解。

“硝子还记得去年的今天吗?”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抱歉,如果你不特意提的话,我想我连今年的今天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我看了眼日历,大概是——5月20日,平平无奇,普普通通,毫无印象。

“那事情就麻烦了,解释前因后果是很招人嫌的啊。”五条一边嘴上念叨着对我的不满,一边又没藏住他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不说话。

“你记不记得我去年和你说过,我说要和杰一起去中国放肆一天?”

哦,这样啊,那我勉强还是能回忆起一些,但不是能满足五条的程度,这怪不了我,不重要不如意的事情被大脑自动过滤,而真正重要的事情又太多。
这之后的大半个夜晚,我根据自己的回忆和五条的补充(吐槽)整理出我们在去年今日的对话,回想起来,也挺好笑的。

他那时候也是这样急匆匆赶到我的医务室,甚至还没有今天这样得体,说白了,他纯粹是来烦我的,全身上下都在嚣张地示意“废物快让道”,果不其然,他一开口就是对老橘子们的极其不耐烦。
“因为他们,我今天甚至没能和杰去成中国!”他气冲冲地对我说道,墨镜耷拉下来,用他那双可以救世的眼睛传达某些个人恩怨。
我对这种逼视已经很习惯,毕竟他要瞪的人也不是我。但我感到奇怪,中国?这对我来说可不是熟悉的词语。

“我怎么不记得他同意过你要去中国?”

“以我们的能力,以我们的感情,这是需要提前说的事情吗?”他还是一副小孩子做派,不管做多少任务都改不了。

“起码告诉他一声啊,这是礼貌吧!”我打心底可怜了一下另一个混蛋。

但是何必呢?夏油那家伙对五条总有办法。

“可是提前告知的事情就不是惊喜了吧?”

不出意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应该笑了,但还不至于招惹到他。如我所说,五条鲜少去做为了某个人创造情绪价值这种事,相反,他是那种为了自己开心会给我们这些可怜人带来许多麻烦的类型。
我这么说只是客观陈述,即便如此,我也不讨厌他,我只是说着讨厌他的话又看着他笑,仅此而已。

“…你制造惊吓的能力倒是一流的,话说回来,为什么偏偏是中国?”忙碌的咒术师要划水好歹也挑一个近一些的地方吧?

他脸上不耐烦的神色瞬间退去,改了一副面孔笑眯眯地对我挑衅:“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今天可是5月20日哦?”

“这是硝子认知范围之外的惊喜吗?哈哈。”

正如我如今还是对其毫无印象一样,那时候的我听到日期也完全不懂他在暗指什么。

“最初我只是想去中国,但我在网络上无意间了解到这是个娱乐性质的节日。”

“哈?娱乐什么啊?”貌似要开启一个漫长又无聊的对话,我下意识想往兜里掏烟,那时候的我还不需要戒烟。

“爱情!”他拍了拍手掌,掷地有声。

爱情,和他?原来你也知道这是爱情吗?

“哦?你们不是挚友吗?挚友还可以成为爱人吗?”我反嘴调侃他,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我…你不明白吗?就是那个意思!”没想到吧,从他们任意一个嘴里撬开“爱”这个字都如此艰难,五条有时候又出去地不坦诚。

但他也毫不害臊,接着说:“这种事情嘛,我想在杰喜欢的场合说出口。”

“嗯?”

或许他喜欢你喜欢的场合,我想。

“草原——这样辽阔的地方杰应该会喜欢吧。说起来他最近状态太不对劲了。”五条的手“哒哒”敲了几下桌沿,偶尔他想不明白的时候会这么做。

“没跟你一起做任务寂寞了吧?”我随口说道,“但你也关心他一点啊…”这是实话。

“我有在啊,可说实话连能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多少吧。”我感受到五条起起落落的兴致又落了回去。
自从五条领悟反转术式,实力变强,很多最初由双人完成的任务也会被分派为单人完成。老橘子确实混蛋。

“继续说啊,再不说我可抽烟咯?”我试图用这种颇为狡猾的方式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嗯哼,我虽然不是很在乎,但还是会想要浪漫一点?好肉麻啊。”他想了想继续说;“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大概这样吧。我也有点迫不及待,这是个最近的节日啊!”那种语气听起来真的很舍不得。
我被他偶尔的人性化和小小的烦恼愉悦到了。能让五条真正头疼的事并不多吧?

“噗哈哈哈哈哈,可这也只是一个娱乐性质的节日而已啦。而且你说要跑到草原去,你确定那种地方会有节日氛围吗?”

他大概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庸俗啊,硝子,我说,爱是流动的吧。”

“…”我一时间没说出话,大概是被肉麻得语塞了吧,现在想起来,我都还想提醒五条老师千万不要用这种话误导学生。

“该怎么说呢…我不要在这种随时强调我们身份的地方说——说这种事。谁知道会不会说一半就有任务找上门来…一点也不省心。”

“杰太严肃了,他什么时间能记起来自己也只是自己而已呢?忘掉这种咒术师身份,忘掉没救成的和等待救的人,哦对,还有忘掉他的正论。”

五条絮絮叨叨,听起来不想关心倒像发牢骚,但我知道他诚心得很,我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我要在广阔的天地间找到他,乌泱泱的街道什么的,才不适合我们。”他的眼神非常认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何种情话。

这种话,怎么先被我听到了呢?

头一回意识到五条的细腻的我,并没有对这种事抱有太大的遗憾,因为倘若他有这份情,不论在哪一天,哪一个地点,夏油杰都会给予他最满意的答复。而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的地方可以等待他们,一年里还有那么多的节日可以被他们等待。

他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到谈话的最后,我们持有的绝不是对这一天的埋怨,而是对未来的戏言和期待。

五条等待着那个被打上必然的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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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我已经将这些事情抛之脑后一年了,五条这样突如其来地一记回忆杀,多少使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品尝着口中的酒,不想读懂它的意味,对酒也要心生揣度的话那是对享乐的大不敬。

“咒术师擅自说爱是可怕的事情吧?”五条的眼睛盯着我,让我疑惑那片蓝色什么时候在我眼里也变得这么有威慑力。

“我有不同的看法。”我放下手里的酒杯,对他笑了笑,“那要看你的爱有没有执念咯?至于五条你嘛,如果可以像掌管无下限一样掌管你的爱,大概也不必担心吧。”

“硝子不愧是我的朋友呢!”显而易见,这次我的答案终于让他满足了。

“所以说,那个’下一次’离开了就再也没有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最初想说出口的“爱”很干净,没有背负立场也没有掺杂遗憾,也正因此才能坦坦荡荡被说出口。

而携带执念的爱是诅咒。

“但我无论如何想要告诉他。”他说这话的样子就像在说“今天还想吃喜久福”一样,平平常常,但不许有人说“不”。

“五条你喝醉了吗?你来之前没有喝酒吧?”我分了点精神给他的面色,但没有看出异常。

“说什么呢,你到如今也明白了吧,杰是个很注重意义的人。”

“可是什么都不说,他也会明白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挚友会消失,但默契大概不会吧。

“什么都不说,表达的意义就丧失了,而且你真的觉得?杰能解读到这一切吗?我想说我从不怨恨他。”

“那你直接说不讨厌他不就好了吗?”我又忍不住想去触碰玻璃杯。

“但是这不够,这远远不够。因为我…”

“…”

“如果经由当事人说出的情感会因为过于强烈而产生诅咒。那么由——中间人——比如说你,客观地陈述,也许就不会有问题吧。”五条完全不顾我意愿就开始说这种看起来可行实际上完全不可行的事。
相当于这是一个客观事实。

“真有你的,居然会为这种事想这么多吗?”

回忆起去年今日的对话,我或许该说,“还会为这种事想这么多?”

“因为这是无论如何都想要传递的情感。”他郑重其事。

五条想要让我“有缘”碰到夏油的时候转述这一事实,什么嘛,我忍不住苦笑,像游戏一样,果然还是个孩子。但我没能说出在我脑子里缠绕的话。

我想对一个孩子的认真和天真伸出手,但不知道我的手会代表轻视还是嘲笑。同时我反问自己,不能保持天真的我,是否才是脆弱的那个呢?

而对五条来说,只有“好”与“不好”的回复才有实际的意义。

关于爱的探讨勉强到此结束,最后我答应了他没有呢?十年过去,一切都变得模糊,蒙上一层厚厚的水汽,我没有擦除它的勇气,我清楚模糊的记忆也许只是我掩埋痛苦的托辞。

我尚且记得自己听完那番话的反应,“爱”嘛,不是轻飘飘的词语,但也尚可承受,可如若加上“我”和“你”,其中的分量就不容小觑了。

真到那时候,我也不会向夏油搭腔,我想,就像此刻我面对五条的真心话也只是装作无法理解一样。不向沉重的天平施加沉重,让它们保持最初的平衡,是我一以贯之的原则。
然而直到今天,我也没有机会去验证我是否会心软转告那番糊涂话,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此后也不会有机会了。

不知不觉写了很多了…

那么现在,我终于可以讲述在我脑海中明确的事实。它明确并不是因为我在乎,仅仅是因为时间上的距离太近。

2017年那个圣诞节过后,对于五条私自处理夏油遗体的事情,我不能理解,并指责了他,那是一个并不美好的场景,我内心的不满比嘴上表达出来的多得多。我看他还是如同看一个孩子,尽管他已经拯救了许多人,也有许多人仍在等待他的拯救,他还是会为了这一个私欲赌上无数的不确定。当然,我知道他没有恶意,他甚至已经让渡了某种意义上的全部。

我当然不忍心看他缠绕在脸上的白色绷带,也不忍心看他总是做出奇怪表情的脸在我面前紧绷。沉默之后,我心里为数不多的柔软在恼怒之后破土而出。

我要把事实告诉他,即便他明白,即便时机场合对象统统不对。我当时只是害怕,恐惧消逝的绝望会压倒那些可见的事实。

说不定他正好需要呢?

“他爱你。”

五条的头动了动。

“他爱你。”

“…”

“他爱你,看着我,五条。”

“…”

“他爱你。”

“嗯。”

现在,如今,我终于被允许来看你,或许我需要感谢五条的慷慨吗?

偏僻,没有人烟,藏在竹林里,清高的人会喜欢这样的地方吧?真是坏狐狸,假清高啊。

蹲在小小的墓碑前,我调侃了五条一句,需要帮你转达吗?做了个“他爱你”的嘴型。我们面对面给出一个彼此都懂的微笑,可喜可贺,如今爱在我们这里,又变成了还算幸福的一个词语。

他摆摆手,做出“不需要啦”的样子。蹲得有点久,腿麻了,我站起来,但还是看着他。

五条的手抚上那块小小的石碑,脸上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还像十六七岁一样,他轻轻说,“我爱你。”

但我还是能听见。风把竹叶簌簌吹动起来。

事到如今,你们又一起出现在我眼前了,即便你可能已经腐化成另一种物质,但我之前说过吧?默契它不会改变。

我想五条已经如我戏言的那般能够掌控爱了,它在他手上,终于又变回最初澄澈的模样。这种感觉,或许和我在这林间被风吹拂着一样柔软吧?我的鼻头酸得不行。

话说回来,我最终没能成为那个白痴的中转站,不过我带了纸笔来到你的坟前,想着或许可以用上,而它们果真派上用场了。

絮絮叨叨这么多,是因为我总想让人来代替我做没能做到的事,但这样的人从来不存在,所以只能把不能承受的都压在薄薄几张纸上,即便最终它会被交付于火舌,但我不切实际地隐隐希望着,它能用你们这两个混蛋的厄运兑换好运,然后去到你身边,夏油。

我也用这漫长的几十分钟又明白了一件事,原来我也仍旧能发泄自己,眼泪此刻正从我的眼眶里滚滚而出,如此陌生,或许因为我早已忘却它的滋味。

我也问了五条,他需要纸吗?当然不是面巾纸,只是信纸稿纸,他说不需要,他说你明白一切。

我自认为已经足够淡定,只有眼泪在流,没有抽泣也没有颤抖,而他却能平静地对我挑挑眉弯起眼角。

堆砌起我沉默寡淡模样的外皮剥落褪却,我正在变成孩子。五条么,我再不去思考也已经感知,他成为了一个大人,什么时候成为大人的?我也会问。

他周身缓缓流动的空气安抚我,也许比现在还要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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