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乌白马角(原作向短打)

<乌白马角>
夏五

夏油杰变成了一只鸟。

具体来说是变成了乌鸦,通体乌黑,左眼上方的羽毛长一些,像他前世的刘海。

搞清状况以后夏油杰适应良好,轻盈翱飞的躯体承载着他沉痛不堪的灵魂,似是神以其宽容要他悔罪,又以其严厉为他布设不变的苦旅。但夏油杰甘之如饴,他已然经历波澜壮阔的挥洒,等来的却非死亡的寂灭。死去的时候,意识轻轻飘起,身体却感到甸甸下沉,与如今在风中振翅有异曲同工之妙,死亡成了他的扁舟,让他重回世间这不息川流。

空中飘着细碎的雪,严冬的寒风让夏油杰瑟缩了一下。他栖在东京的高楼之上,俯瞰着这座他生活多年的城市。白雪之下,竟也短暂地落入洁净。

不知家人还好吗?夏油杰不改操劳的心性,决定首先确认同伴的安危。他飞到曾经的保密住所,阳台的窗户紧闭,从窗帘的缝隙中可以看见米格尔、拉鲁和双胞胎围坐在客厅,前日几人一起搭好的圣诞树上,彩灯缤纷变幻,树下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尚待拆解,桌上摆着丰盛的吃食,却没人享用。菜菜子抱着玩偶靠在美美子肩上垂泪,美美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米格尔摆动双臂说着什么,似是劝慰,却让女孩眼泪更甚,最后只得用手抚上两个高中生的发顶。

夏油杰心中不忍,嗓中发出低低的沉吟,有些不安地在晾衣杆上跳了两下。他多想和平常一样把两姐妹护进怀里,告诉她们一切有他不必担心。可现下事出在他,盘星教祖计划破产,尸体不知去向,孩子们的保护伞业已覆灭。好在夏油杰事前安排好了一切,渡涉苦难只他一人就好,业火焚烧只他一人就好,惨痛的记忆独需他一人承办,他庇护的家人虽予他爱戴,但他不求共苦,只要他们能好好活下去就已足够。

既然家人无虞,此间便无甚牵挂。夏油杰抖了抖翅膀,轻轻地离开了养女们的住处。他无意多做停留,更不愿再干涉生者的路。虽有遗憾,但人生总要锤炼和坎坷,接下来只能靠他们自己。

难得的百无聊赖让夏油杰一时有些新奇,他轻缓闲适地在半空平翅滑行。鸟类的眼睛比从前锐利得多,让他从高处看见了更多的细节。比如偶尔遇见的小白猫似乎是家养猫,正在一户人家的窝里暖乎乎地团成一团;又比如这片居民区偶尔停电,原来是高处的电缆已经风烛残年。他飞过熟识的街道,很多遥远的记忆在脑中一一浮现。这家甜品店的舒芙蕾很好吃,季节限定要排队两个小时;那家饮料店经常推出情侣双人套餐,不是情侣也行但购买时要牵手……夏油杰有点恍惚,隔世的记忆居然还如此清晰确凿,像一股生命之流,在他僵冷的身体里悠然荡漾。

他问自己,你在期待什么?你渴望遇见谁?
他又回答,没有期待什么,也不必遇见谁。

可神明傲慢,似是偏要他断除迷执。在细雪飘扬之下,夏油杰看到了那个一头白发一身黑衣的高大身影。已是傍晚,天色渐暗,黄色的路灯将他照亮。他提着一个精致的袋子,看着像蛋糕,许是去哪参加圣诞派对。夏油杰无声地落在附近的电线杆上,见他停在一间破旧的公寓,抬手按了门铃。开门的男孩黑发像海胆般炸起,男人抬手就是一顿乱揉。

待他们进了屋,夏油杰又悄悄地飞到公寓另一头,停在窗棂。他本无意窥视五条悟的生活,但他现在除了记忆,属于人类的一切都已灰飞烟灭。他还记得他垂死的小巷,五条悟罕见地没有遮住眼睛,脸上浮涌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痛苦神色,但虚式的起手却没有犹豫。夏油杰没有感觉到疼,只有解脱的快慰。

他本来有很多话想与五条悟说,但想了想也没有说的必要。在人生最后一场精彩绝伦的燃烧面前,叙旧显得累赘,剖白显得多余,毕竟剧场落幕,反派以生命去偿了平生的夙愿,观众皆松一口气。而大英雄五条悟正是讨敌的功臣,合该享受辉煌的咏叹。

如果他看见我,会怎么想?夏油杰心说。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夏油杰黑亮的羽毛。他看见五条悟招呼两个孩子来吃蛋糕,梳着马尾辫的女孩雀跃地坐到桌边,举着勺子看五条悟将塑料刀切进松软的糕体,男孩则面无表情,似乎他才是最成熟的那一个。等五条悟把两个孩子的份分完,他忽然像是有预感一般抬起头看向窗外,正撞上夏油杰的目光。一人一鸟隔着窗遥遥地互瞪了一会儿,五条悟走过去打开窗,却只见一片黑色的羽毛缓缓地落在窗边。

和伏黑姐弟草草吃完甜品后,五条悟叮嘱两人早些睡觉,便开门走了出去。雪还在下,寒意贴缀着他光洁的脸庞,风中传来了谁家播放的圣诞歌谣。五条悟抬头,看见乌鸦停在路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他解开绷带,六眼告诉他这确实是一只普通的乌鸦。但被它注视的时候,有一股刻在灵魂里的冲动在战栗,让他想起那个人,昨天被他亲手杀死、亲手埋葬的那个人。就在他怔在原地时,乌鸦忽然扑扇着翅膀靠近,在自己身边盘旋了两周。他抬起手,乌鸦便稳稳停在了他的小臂。当看清乌鸦的全貌时,五条悟笑得眯起了双眼:
“真是你啊,怪刘海。”
夏油杰叫了两声,算是回应。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褪不尽,他的眼神有点嘲弄,但更多的还是喜悦。他顺了顺乌鸦的翅膀,真假参半地夸道:“还是这么爱出风头,看你这威风的样子。”说着,扯了扯乌鸦的小刘海。夏油杰不甘示弱,伸过脖子咬了一口五条悟的鼻子。
“真是的,死了还这么小心眼。”五条悟捂住鼻子,忿忿地盯着乌鸦。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的脸,与高专时的堪堪重合。岁月没有在神子的面貌上留下任何痕迹,但是历练却洗去了他的稚气和纯粹。他说我对你还有信任,然后亲手了结自己永无终途的皈依。至此夏油杰才看清挚友的深阔和包容,才将他对自己的敞开了解得深彻。于是,他用喙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五条悟的薄唇。

“在地狱等着我吧。”
“我会尽快去到你的身边。”

五条悟低语,依恋地用手指蹭了蹭乌鸦的下喙,然后振臂将他放飞。乌鸦在他头顶盘旋良久,然后绝尘而去。

夜空归于寂静,雪仍在下,顷刻间天高地远,时间均匀而漫长。

-Fin.

灵感来源于Taylor《I Look in People’s Windo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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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eading_face::pleading_face::pleading_face:

乌白马角——乌白头,马生角。专门查了才知道这个成语。谢谢太太的文,一个成语也能让我被刀到。不过世间哪有美满可言,鲈鱼无刺海棠香终究是虚妄。感谢老师的文。

:smiling_face_with_three_hearts:谢谢你!!说得好棒啊我好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