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色症

 难以用反转术式修复的伤口。
绷带上的血迹,眼睛上传来的刺痛。
一点一点滴落在水池里的血,五条悟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他想起了巷子里的潮湿的腥味和滚烫的痛。 
擦去睫毛上沾染的血迹,血液沾染在手上。
他戴上已经很久没有戴过的墨镜,没由来地想,是不是忘了什么呢。
水流冲去斑斑点点的赤红,一切好像不曾发生过。水哗哗流去,像是要连同过往一起冲刷掉。

但究竟是什么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出异常的,不清楚。 
也许是那天去吃喜久福的时候发现绿色变成了蓝色,才想起来,好像很多东西都变成了不同程度的蓝,浅蓝、宝蓝、深蓝、婴儿蓝、夏加尔蓝。一点一点拼凑起来,恍惚间才发现,原来已经这么多了。
怪不得看起来是蓝莓味的小蛋糕尝起来是草莓味的,那样看来的话,真的会给五条悟带来很大的困扰啊。 
眼睛偶尔传来的刺痛也变得可疑。一开始五条悟以为只是六眼使用过度带来的后遗症,没想到原来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个。    疼痛尚在忍受范围之内,也完全没有医治的必要吧。 
六眼中映出的景象到底是什么,五条悟并不关心。 
只是中了很低级的诅咒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想,我是最强的嘛。

被硝子发现眼睛在流血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不是五条悟可以控制的,总不能憋着吧?也太不现实了。 
 连病因是什么也不知道啊。 
最后还是硝子说,这是“瞳色症”。
双眼所见除了黑白灰色之物都会变成自己眼瞳的颜色,解除的办法是知晓自己所爱之人的瞳色。 
“好恶心,感觉又被玩弄了。”这是硝子抽完第二支烟以后发表的评价。
“感觉我才是被玩弄的那个吧……什么‘所爱之人’啊?感觉像是学生会看的无聊的小说剧情。”
硝子吐了一个大大的烟圈,说,随便怎么样都好吧。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怎么可能会有啊? 
再说喜久福哪有瞳色? 

虽然这么说,其实内心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答案。
太可笑了,他想。    可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想起那双眼睛是什么颜色。

啊,果然是因为太小了吧。 
自私的眯眯眼,都这样了居然还给他留了难题。

“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硝子抱着手靠在门上,说,会瞎吧,也可能会死。 
发病多久了也不知道,根据蓝色的多少来判断,也许只剩下十天了吧。
“不是说戒烟了吗?” 
烟灰被弹到地上,被风轻轻一吹又消失不见。硝子看向一边,满不在意地说,偶尔也还是会抽的。 
五条悟听见她叹了口气,混在风声里,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三支烟被点燃,火星像是赤红的花一样绽放。

独自一个人走在巷子里,从高专第一次见面回忆到最后的最后,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那双眼睛是什么颜色。 
记忆缺失也是并发症吗?
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是最适合思考的,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在高专的时候,不管是吵架拌嘴还是一起祓除咒灵,真是令人怀念。
再后来是理子,然后杰瘦了下去,再然后是分别的路口。 
蓝色的床头柜,蓝色的被子。 
意识昏昏沉沉的,像坠入蓝色的夜。
以前在高专和杰也这样吧,一方快睡着的时候另一方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最后两个人都睡死过去,完全忘了昨天晚上遗留下来的话题。
一天一天过去,蓝色的东西越来越多,到后来已经没办法执行任务了。
 有几次硝子都想开口说出那个答案,可是五条悟都没有给她机会。
不是自己想起来的话就没什么意思了啊,所以还是不要告诉他答案的好。
如果最后一天他还没记起来的话,硝子也会选择告诉他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是谁呢?”五条悟问。
好像无赖小学生。硝子靠在栏杆上,抬头看着天空,反问:“那你又是为什么记不起来呢?”

梦中无数次经过的巷子,昏暗的,血迹一路蔓延过去。
在这个梦境之中只有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可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看清隐匿在阴影里的人的脸。已经久远到连长什么样都忘记了吗?好像也没有吧。 
飞溅在脸上的血迹,断掉的手,喘息的声音,一切的一切,他都知道的。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他也知道的。
五条悟蹲了下来,并不是为了看清他的瞳色。    他说,你是我唯一的挚友。    “你是我唯一的挚友”,这句话他究竟在梦中和夏油杰说过多少次,不记得了。明明不需要睡觉,但还是沉入了梦境之中,是为了和谁见面又是为了和谁说什么话,他知道的。他知道的。 
 没说出口的话,或是没来得及告诉夏油杰的话,在梦里都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而那双眼瞳—— 
那双眼瞳,究竟是什么颜色? 
他知道的。

电车驶向何处,五条悟并不关心。
“终点站就要到了,你想好去哪了吗?” 
被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五条悟抬头看去,夏油杰背对着他,只露出一个梳着像黑色小章鱼一样丸子头的后脑勺。
“啊……”果然是梦境吧。
“速战速决啊,要祓除的……” 
完全没有在意夏油杰又在说什么,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一会,说,杰。
“杰,一起去新开的蛋糕店吧。” 
很平常的话,就好像约好晚上一起玩新买的游戏机,或是看新到的漫画。 
在夏油杰转头看向他的一瞬间,梦境再度颠倒。 
如果在他答应之后再颠倒就好了。 
你还没答应我呢。 

在路口,那样无所谓的表情,不管看多少次都让人烦躁。
 可是这一次要说的不是什么“因为你是五条悟所以最强,还是因为你是最强的所以是五条悟”,也不是“我已经定下了要走的路,之后会尽力做好能做的事”。
夏油杰说,如果你追上来了,是不是会不一样呢? 
天平的两端是他的大义和他的挚友,他站在正中,无论走向哪一方,天平都会倾斜。 
 一旦天平倾斜,大义啊挚友啊,甚至于他自己,都会滑落下去。    可是天平最后还是会重归平静。 
 更何况“大义”与“挚友”,根本就不是相等重量的两件事。 
 如果我们在同一处靠近,在名为“命运”的天平上,是否也可以和那一端的“大义”等重抗衡呢?
真是一个无解的伪命题。
一定要追上去,一定要、追上去。
夏油杰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这或许是他唯一一次可以追上去的机会了。于是五条悟也这么做了。 
 看不清路人的脸,广告牌上写着什么也全然不知。 
逆流前行,拨开人潮后,他看到了站在原地的夏油杰。


 没有声音的梦境里,他听见夏油杰说,我该睡了,你也该醒了吧。 
 什么啊,这样的话。 
 那双黄色的眼睛撞入视线,五条悟才想起来,是了,黄色的。
 虽然一开学就嘲笑他是小眼睛、怪刘海,但是,这样的眼睛,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忘记。
 灵魂也好像震荡了一下,跃入了古铜色的潮。
 究竟是为什么忘记了啊?因为这样奇怪的病症吗? 
无声的梦境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说,喂,杰。
“再赏个脸吧,陪我一起去新开的蛋糕店。”
 夏油杰只是笑着说,不行啊。
 “不行啊,启程成为真正的自己吧。”
——生命辽阔,不要被困在爱恨里。
“做你想做的事吧,无论是祓除咒灵保护弱者还是去吃想吃的食物。去往你的最前线,而我也该抵达我的终点站了。” 
 什么啊,杰。    我一直都只是,想再见一面,和你。 
 于是五条悟摆了摆手。
 “嗯,再见了,杰。” 
 人潮再度淹没了两个人。 
 至少也是,追上了吧?

最后一天,硝子找到五条悟。 
对上夏加尔蓝色的眼睛,硝子说,夏油杰眼睛的颜色是—— 
“黄色。” 
异口同声地说出了答案。硝子愣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没关系了吗?”
“嗯,想起来了,完全不用担心的啊。” 
毕竟我是最强的嘛。 

五条悟最后还是抽空去了那家想去很久的蛋糕店。 
之前祓除咒灵跑来跑去的,每次结束任务这家店都关门打烊了。难得今天有空,当务之急当然是先来蛋糕店了。 
 “两份这个,”五条悟戳了戳菜单上写着“招牌”两个字的蛋糕。
 “诶,一份打包一份在这里吃吗?” 
 “都在这里吃。” 
 虽然夏油杰非常没品地拒绝了御三家的五条大人,但是他也不是不能给怪刘海准备一份吧。
 至少你的眼中,也看到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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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这种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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