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时光】蔚蓝山坡

Satoru

and I say what and he says

I think you’re full of shit

and I say baby you understand me*

十六七八岁,血气方刚,是不小心听到一句“怦然心动”都要夸张地当场作呕的年龄。坏年龄。

他们看见爱这个字出现在各路电影的生离死别中,油腻恶俗,紧接着就要量无名指尺寸、订裱花蛋糕、养猫养狗养小孩,然后是争吵、眼泪、背叛和去你妈的将就了一辈子。他们不说爱,抛在脑后,从来不问诸如“你何时开始喜欢我”或者“你最喜欢我哪一点”之类的弱智问题。偶尔,五条悟想起来也许情人间还该有除了打架做爱吃喝玩乐之外的事,比如一些甜言蜜语,他就在被子下给夏油杰一脚,把他踹醒,然后捏着嗓子问:“夏油杰,老子是不是把你迷得要死?”

夏油杰早就习惯了五条悟时不时突然发癫,平白无故受了这一脚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很是敷衍:“是。”

五条悟仿佛听不出“别吵我睡觉”这句弦外之音。他得了肯定的回答,更加来劲,从床上翻身坐起,一副要立刻和夏油杰大搞特搞的架势。

夏油杰摸到身上没了被子,又听见五条悟在身后好夸张地撕衣服,他在心里叹气,觉得自己上次就不该带着五条悟看什么白领在办公室被撕破制服压在打印机上的黄片,打那天起五条悟就对撕衣服情有独钟,仿佛世界上所有纽扣拉链对他来讲都不够刺激,非要撕。夏油杰转过头去,看见五条悟正在撕睡衣。长袖睡衣,质量特好,五条家手工出品。他撕了半天撕不动,从耳后到脖颈都涨红,急得张嘴就咬,边咬边撕。

夏油杰撑着头观赏,简单点评道:“小心别把牙崩断了。”

“你他妈瞧不起谁啊,夏油杰。”五条悟咬牙切齿,“老子这就撕给你看。”

这还真没什么好看的。夏油杰不说话,困得很,第二天八点还有早课,他提不起劲去看五条悟大战睡衣。等五条悟终于把睡衣撕开,得意洋洋,高举过头顶,发现夏油杰毫无反应,已经睡过去了。五条悟很不甘心,扑过去,压在夏油杰身上。夏油杰觉得自己离当场去世只差一点。时钟刚指过三点,周遭很静,他听见五条悟兴奋的喘气声。夏油杰把五条悟拉到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好啦,夏油杰说,声音还带着半梦半醒的朦胧沙哑,他揉了揉五条悟的耳朵和脸颊:乖,睡觉。乖。

五条悟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撕得很烂勉强挂在肩上的睡衣,又看了看合着眼的夏油杰,黑发散在枕上,眉目细长温润,清风朗月,搞得五条悟觉得自己好像很禽兽。他总觉得夏油杰这时的动作言语都有些熟悉,又想不起,索性也闭上眼歪在夏油杰怀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五条悟精准地抓起来就往墙上砸,却没听见响动,掀起眼皮一看发现是夏油杰稳稳接住了。夏油杰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收拾书包,他催五条悟赶紧起床,别磨蹭。就这一秒的功夫,五条悟瞬间想起来昨晚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他妈的,夏油杰平时逗猫逗狗就是这语气,乖,好啦,乖,别咬裤腿,不要吃屎。

他妈的夏油杰。五条悟跳下床就朝夏油杰扑过去。夏油杰往旁一闪,问五条悟大清早的发什么疯。五条悟有怒意加成,生龙活虎,一套拳打得有模有样,老师看了得当场感动落泪。夏油杰闪避不及,终于被扑在地板上,看着五条悟大喊一声“弄死你!”之后就开始撕他衣服。等夏油杰回过神来开始反击,不早不迟,恰好赶在五条悟开始扯他内裤之前。可惜的是也就只勉强守住了内裤而已。

早课在即,这个月他们已经迟到四次,再违规就要去扫男厕所。

夏油杰不想扫男厕所。夏油杰只有两套校服,一套在洗衣机里,一套在身上。夏油杰,家入忍了半个上午终于还是按耐不住,问他,夏油杰,为什么你校服的裤裆烂了?夏油杰笑得很温和,让好事的围观者都有点不好意思,看嘛,人家一点都不在意,多么成熟洒脱。夏油杰还没来得及说话,五条悟就蹭过来替他解释:“看什么看!没见过劈叉把裤子劈烂的啊!都给我散开!”

夏油杰不想扫男厕所。夏油杰很有耐心,但有些时候忍耐并不管用,他听从心的指挥,把五条悟打了一顿,按在教室地砖上打,每一拳都很实在,五条悟躲了几下就不装了,仰着头放声大笑,说夏油杰,劈叉怎么啦,劈叉是基本功,有什么丢人的?他赌夏油杰不会大庭广众之下把真实原因抖出来。谁知道夏油杰实在是个狠人,狠人治疯子,向来很有一套。在众人围观之下,夏油杰轻轻一笑,左右手同时用力,把五条悟裤裆给撕开了。

教室顿时陷入死寂。夏油杰抬眼环顾,朝大家略一颔首,落落大方:“不好意思,让各位受惊了。”

而最为受惊的人正躺在地砖上,五条悟不敢相信,在那一刻他很希望自己不是六眼,最好一眼都不长,这样就不会透过自己裤裆的大口笔直地看见底裤。等校长终于赶过来时,看见教室地上坐着夏油杰和五条悟,鼻青脸肿、裤裆大开,五条悟捂着脸说:“是夏油杰先动手的。”

夏油杰不想扫男厕所。最后还是去扫了男厕所,和五条悟一起。五条悟弯着腰一阵猛扫,忽然意识到夏油杰这次怎么没开口教育他,扭头一瞧,五条悟嘿嘿笑道:“夏油杰,你耳朵红了。”

“你好意思问?”夏油杰拿着抹布擦拭镜子,看见五条悟在他身后笑得很灿烂,真是败给你了,夏油在心里哀叹,转身掐住五条悟脸颊把他往下拽:“不准再偷穿我内裤。”

五条悟笑嘻嘻地,不说话,低头去亲夏油杰。夏油杰偏过头骂了一声恶心,骂完还是要了这个吻。

十七八岁,年轻气盛,满手满心都捧着焰火,情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要惹得烧起来的年龄。坏年龄。

他们在厕所里吻了又吻,好像这就是最合适最浪漫的地点,比什么观星天空深夜小巷好上几百倍,最后夏油杰眯着眼把五条悟推开:“快打扫。扫完回宿舍办正事。”

五条悟有点委屈,低头去看,裤裆被撕烂突然成了好事,宽松舒适。他偷偷地瞅夏油杰,对方依然在擦镜子,举止从容,似乎毫不急躁。五条悟眼神停在某处,笑起来,凑到夏油杰背后去咬他耳垂:“夏油杰,你耳朵好红啊。”

夏油杰又擦了两下镜子,忽然叹气,松了手让抹布落下去。然后他拽着五条悟,把他压到镜子上,两人鼻尖相触,气息缠绕,夏油杰用膝盖顶开五条悟的双腿,一路往上,轻轻抵在某处。

他动作没轻没重,五条悟被按在镜子上像只蝴蝶在被做成标本,但将他切割折磨的又是爱人的手,挣扎不得,反抗不得。“哎呀,”夏油杰故意轻声笑,看着五条悟眼里浮上层雾气:“怎么眼睛都红了,谁欺负你了?”

五条悟看着夏油杰,觉得自己被搁置在潮汐里,海水不断上涨,漫过嘴唇,淹没眼睛,在千万次起起伏伏里打磨他体内最硬的骨头,而夏油杰就是那轮月亮,给他引力,教他涨落,是只属于五条悟的清凉冷酷明亮亲昵的那轮疯月亮。

“他妈的,”五条悟听见自己声音破碎哽咽,骂不成腔调,很没威力:“他妈的,夏油杰,老子早晚被你弄死。”

“噢。”夏油杰垂眼浅笑,拉起五条悟的腿盘在自己腰上:“那是你撞了大运。”

大运。好运气。五条悟觉得夏油杰说出这种话真是不要脸。但他又没法反驳。遇到夏油杰之后,五条悟才真的好像懂了从前家里请人为他占卜,算这一生,老人跪坐在蒲团上说他生来福泽深厚,有大机缘,他担得起。五条悟一开始不以为然,后来跟着夏油杰在这尘世烟尘里打滚厮混,才后知后觉,果然是运气很好。他是透过夏油杰才看见原来自己有了好多旁人求一辈子都难有的东西,也是透过夏油杰才把这些东西都又给看轻了,不值一提,不过如此,他有夏油杰,夏油杰有他,世上没什么是他们得不到的,也没什么是他们还需要的。他妈的说出来有点恶心但不管怎样他还是说了:“夏油杰,你和老子,天生一对。”

果不其然,夏油杰听了只皱眉,说五条悟你再乱演偶像剧桥段我就给你一拳。

这不是偶像剧桥段,没有偶像剧敢这样演,影响太恶劣了,保准万无一失地带坏全国青少年儿童。夏油杰想了想,把五条悟捞到怀里,小声说:“但我今天心情不错,允许你再演一次。”

五条悟何许人也,一身反骨,登时就想顶一句“你让老子演老子就演?”,话还没出口他先对上了夏油杰的眼睛,细长的狐狸眼,笑起来却又没了狐狸样子,清清淡淡,好像月亮在夜里悄无声息地融化,沿着夜的边缘往下坠,勾连在枝桠横斜间,最后落到五条悟手掌心,他想这月光该是冷的,可握住的又分明柔软亲昵。五条悟看着夏油杰的眼睛,浑身硬骨头都松泛下来,很乖地就开了口:“你和老子,天生一对。”

“嗯,再来一次。”

“你和老子天生一对。”

“嗯,再来。”

“他妈的天生一对。”

没一句正经漂亮话,说来说去五条悟又骂了起来,夏油杰边听边点头,把糖往五条悟嘴里塞。

捱过了处分观察期,两人又被放出去处理任务。出发前夜五条悟又要学黄片里的新花样,从半夜闹到凌晨,几小时后夏油杰半拖半拽地把五条悟扯进电车里,屁股一沾上座椅五条悟就开始打呼,夏油杰淡然静坐,在周围乘客的逼视里面不改色。临到终点站时,五条悟终于舍得醒过来,靠在夏油杰肩头,他懒洋洋地问:“要到了啊?”

“对。”夏油杰垂眼看他:“要不要我给你一巴掌清醒清醒?”

五条悟摇头,问夏油杰有没有带点心,他好饿。夏油杰说他没带,要五条悟好自为之。下车后他们往任务地点走,夏油杰跟五条悟约法三章,从今往后一三五夜里办事,二四六七休养生息,五条悟脸色难看得很,夏油杰朝他温柔一笑,又补充道:黄片网站账号他已经帮五条悟注销了。

欺人太甚。

五条悟心生一计,用非常低劣的激将法来下套。他告诉夏油杰,男人要靠实力说话,以后出任务谁杀得多就谁说了算。夏油杰凉悠悠地瞟他一眼,行啊,他说,不如就从今天开始。他们停在任务点前,抬头看着黑气缠绕的老宅,夏油杰还没说话,五条悟已经冲了出去。夏油杰跟在他身后,一开始还打算认真比试,途中瞥了五条悟几次又停了动作。杀红了眼啊,夏油杰在心里笑,觉得好幼稚,又好可爱,他看着五条悟像利刃开锋,在黑里划出一道白,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声势浩大。夏油杰索性收了手。五条悟再回来时,眼睛亮得惊人,脸颊沾了血,他喘着气问夏油杰:“怎样,老子赢了。”

夏油杰不说话,静静看他,忽然抬手朝身后一指。五条悟顺着他手指看过去,没看出什么特别,不过是平整些,干净些,他正要问,话没出口夏油杰就给了答案。他们在满地尘灰里接吻,夏油杰一言不发,动作又重又狠,还不准五条悟出声,用手盖住嘴唇把破碎的音调都堵回去。老宅本就在郊外,人烟稀少,五条悟就算叫破喉咙也没人来管,夏油杰偏不要他出声,低头慢条斯理地去舔吻五条悟脖颈,隔着肌肤血肉去吻那些出不来的声音,五条悟想骂人,但又觉得要是真骂出来恐怕脏话后面还要紧紧跟着肉麻恶心的几个字,他在心里把句子打碎了翻来覆去地念,一会儿是他妈的一会儿是我爱你,最后揉在一起,成了我他妈的好爱你。夏油杰明明该是正经人,又太懂得要怎么把气氛搞得很过分,太明白怎样戳五条悟软肋,在老宅里,满地狼藉,方圆五百米荒无人烟,活生生搞出了在教师办公室乱来的感觉。结束后五条悟两眼放空,盯着老宅屋顶,骂夏油杰是实打实的变态,居然就在任务点乱搞。

“你不喜欢?”夏油杰反问。他从包里拿出点心,喂进五条悟嘴里。五条悟立刻反应过来之前在电车上夏油杰骗了他,他大嚼特嚼,准备咽下点心就开始算账。吃完一块又被喂了第二块,五条悟忙不过来,只能拿眼睛去瞪,而夏油杰不为所动,把指尖的点心渣拍掉,唇畔笑容不改。

他们穿好衣服后,沿着乡间小路随意地走。经过一片广阔的麦田时五条悟停下来,说他想进去玩一玩。不等夏油杰回话,他就撒丫子跑了进去,一通乱踩,再抬头时已经被层层围住,看不见路,看不清脚下,举目四望除了天空就是麦田,入眼全是灿烂的金黄。五条悟不知道夏油杰在哪里,但他一点都不担心。在一阵风吹来时他闭上眼,感受到谷物的熟香和风的轻爽,天地敞亮,一时间他头顶仿佛日月齐悬,掌心是风也是流动的云,五条悟闭上眼什么都不去看,却又看见四面八方、身前身后、过往将来,全都是夏油杰。全都是夏油杰。

他感觉眼睛发热,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闯出来,把肋骨撞得生疼。远处有人放枪,射击野鸟,在空气里拉出很亮的一声枪响。五条悟抬手按在胸口,听着枪声接连响起,落入耳廓滚进脑袋全是锐利明亮,每一声都把他划开一些,一层层地把玻璃打破,好多虚张声势,好多故弄玄虚,好多顾左右而言他,一点点地把雾气刺穿,最后每颗子弹都准确无误地击中心脏,天地、麦田、子弹、风,都在逼他,步步紧追,五条悟紧紧闭着眼,最后服了软。吐出那句话时他嘴唇颤抖,鼻酸眼热,觉得自己忽然变得过分弱小、过分可怜:“老子喜欢你,他妈的,老子好喜欢你,夏油杰。”

从他身后环来一双手臂,他被抱进怀里。五条悟听见夏油杰说:“我也是,我也是。”

就这一句,五条悟并不睁眼,只在那瞬间感到天地被一下拉开,分得很远,一切都宽阔,他们头顶是风,脚下是麦田,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无坚不摧,无人能敌。因为十六七岁就是这样的年龄,年少轻狂,爱得糊里糊涂又眼明心亮,觉得这世界烂爆了也觉得这世界好得不能再好。坏年龄。

这样的坏年龄,却又是好时光。这样的好时光。

注:

Bukowski

and I say what and he says

I think you’re full of shit

and I say baby you understand me

By Raymond Carver

You Don’t Know What Love 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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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时光,他们有那么多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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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好喜欢看这个系列T_T

:sob::sob::sob:泪流满面了我靠

难得的纯糖我倒有点想哭了…好喜欢这篇的开头结尾我天哪 山山老师 古埃及掌控欲言的神…五条悟通过夏油杰去审视自己的得到与失去,,好戳 :face_holding_back_t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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