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w or never (全文1w6 盗梦空间paro)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通常情况下,梦境都是人类潜意识的投射。

入梦是风险极大的行为,在梦里意外死亡将大概率造成现实世界的脑死亡。为最大程度地避免意外的发生,造梦师需要至少二人同行。

根据相关机构规定,同行者禁止是伴侣、夫妻或直系亲属关系。

如果在梦里发生意外,经造梦师判断该情况无法得到妥善处理,需紧急脱出或进入梦境的下一层时,需至少二人同时响应。

——《造梦师从业资格规范(初版)》

 

夏油杰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一艘豪华游轮在永远都不会有尽头的海域平稳地航行。

他和五条悟一直在奔跑,他们在如此巨大的游轮里寻找一个人——一个留着双麻花辫的姑娘,也是梦境的主人,这个世界的锚点。找到她,把她带出去,这就是此次任务的目标。

五条悟的领带早就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去了,为了融入环境而幻化的西装受不住剧烈运动,起了许多褶皱。他臭着一张脸,在一间客舱面前停住脚步,飞起一脚踹开舱门,拔枪对身后的追兵射击。走廊尽头刚刚冒出头的人一句“站住”还没说出来,眉心就多出了一枚弹孔,睁着眼睛直挺挺地倒地。

他和夏油杰几乎找遍了整个游轮,突破了大量阻拦。那些从外部植入的思想碎片劫持了天内理子本人的潜意识,化为大量持械的追兵,一直在阻挠他们接近梦境的本源。

五条悟一边突破封锁一边找人,本来就烦不胜烦,现在更是暴躁得不行。在梦里,只要他想,他就拥有千钧之力和无限的子弹。钢制的舱门被他一脚踹开,发出了一声爆鸣,枪在手里几乎要被他玩出花来。走廊入口狭窄,大量的追兵都堵在一处,排着队被子弹一个一个找到,又一个一个被击毙。

“杰!!快把地板炸开,正下方就是底层货仓,理子一定在那里面!”

五条悟对着走廊里那些越积越多乌泱泱的人群射击。不用他说,夏油杰已经两下掀开了床板,花了十秒钟在脑中过了一遍破门弹的构造,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随着这个手势,他掌心里凭空出现了一些物质,最后定型成为他脑中的模样。

夏油杰利落地使用这枚破门弹精准地把地面炸开一个口子。他们的猜测一点也没错,这里正是最底层货仓的正上方,货仓里的冷气通过这个炸开的空洞向上窜,冰冷又潮湿,水汽几乎要在他的刘海上结出一层霜。夏油杰在枪声中提高声音,对已经杀疯了的五条悟喊道:“悟!”

五条悟明显已经很不耐烦了,又对着没完没了的追兵开了数枪,整个走廊一片红,血在墙壁上溅射得到处都是。他啧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喊道:“知道了!”紧接着手枪化为液态,在他手里改变形状,双手一握变成一挺机枪。

夏油杰听着背后震天的枪响,定了定神,从炸出来的通路跳了下去。

他落在一只大号的集装箱上,这里比他想象中的要大许多。视野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集装箱和蒙着防水布的大型器材,只有中央空出一块地。夏油杰快速观察四周寻找理子的踪迹。他们入梦时间太长,已经快超过安全界限,对他和悟的精神状况都是极大的考验。虽然在梦里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事,但这并非没有消耗。精神透支就会失稳,甚至意识迷失,他要抓紧时间。悟还留在上面应付那些拦截的潜意识,越靠近本源它们的反抗就会越剧烈,他们很接近了,天内理子本人应该就在这附近。

夏油杰看着遍地的集装箱脸色就是一沉,要是真的一个一个找过去那又将消耗大量的时间。他大致扫视了一遍,视线落在空地中心,从未预想过的场景让他也愣住了。

那里立着一座不应出现在此处的巨大水族箱。里面注满了水,中心漂着一个蜷成一团的水手服少女。

 

“理子!”

夏油杰听见自己的声音。声波在空旷过头的货仓里来回撞击,这一声喊出一些回音。

水族箱内的少女没有应声抬头,回应他的是令人恐惧的细响。

四平八稳的游轮突然剧烈颠簸,整个货仓都摇晃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夏油杰在倾斜的集装箱上站稳,一眼瞥见装着天内理子和大量海水的巨大水族箱裂开了一条缝。

裂隙越来越大,很多玻璃碎屑被冲出来,大量的海水不讲道理地从那个缺口往外涌。

夏油杰瞬间预感不妙,迅速反应了过来,转身就往高处跑,一抬头看见那么大一只五条悟蜷着腿从顶上往下跳,他二话不说拽了人就向前一推。

五条悟还没站稳就被扯得一个踉跄,那么高的浪谁都看见了,他“哇”地一声反手扯住夏油杰把他也往上一带。

巨大的水族箱里蓄满了水。水压立刻就挤破了裂口,奔腾着简直形成了小型的海啸,冲着他们的方向扑了过来。

五条悟双臂一撑,爬到最顶部的集装箱之上,白发被水汽沾湿糊在脸颊上,夏油杰只比他看起来更狼狈。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一切,五条悟大声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油杰的脑子里嗡嗡地,还不停回放着水族箱破碎的画面,对于巨大箱体来说过于瘦小的女孩一瞬间就被惊涛骇浪抛起又吞没。

他必须要阻止浪的逼近,这样下去不行,迟早要被追上。

夏油杰转过身面对拍来的浪头,溅起的水花早就把他的衬衣打得湿透,全都粘在身上。他五指收拢,开始调整身后空气的密度,那些气体听从调遣,在他们身后缓缓凝成无形的坝。这需要一些时间,可是水奔腾的速度太快,压缩中的气体来不及形成有效的防御就土崩瓦解。

夏油杰站在原地,他看见不远处的浪花里卷了一条发带,是天内理子常用的那条。

“杰!”

本该吞没他的巨浪在距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凝固成冰,整个空间里咆哮翻滚的水浪都被冻结在了一起,化成一座巨大无比的冰雕。五条悟收回手,从顶部的集装箱上跳下来和杰站在一起,扯了扯夏油杰湿成一团的衬衣。

夏油杰抬起头,那枚发带也被封入了面前的冰层里,完美地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他开始耳鸣,他听见五条悟在叫他的名字,嘴唇在眼前一开一合,像是还在和他说一些别的话。

巨轮摇晃得越发厉害,必须压低重心才能站稳,眼前的冰雕也在极速降低周围的温度。夏油杰的脸色越来越白。

所有的一切都从视线边缘处开始破碎,物质化作一些晶莹的颗粒往虚空中散去,逐渐融化。

天内理子的梦境在他眼前坍塌了。

 

又梦到了一个月前的那个任务。

夏油杰缓缓睁开眼,捂着额头坐起身。现在是晚上九点,他大概睡了两个小时。

以指代梳把长发在脑后抓了个马尾 ,夏油杰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连接梦境用的手环在床头柜上发出柔和的黄光。

他拉开椅子在电脑面前坐下来,往鼻梁上架了一副防蓝光的平光眼镜,镜片表面反射出大大小小的文字,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停着一份之前拟好的简历。

简历上的那张证件照还是夏油杰大学入学的时候拍的,丸子头,半披发。十七岁那年他头发不长,放下来才刚刚到肩膀,目光平和,就算是在拍证件照,看起来也笑得很真诚。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窗户,反光中映出现在的自己,面部特征倒是没有什么大变化,只是不做表情的时候显得很疲惫,眼下甚至都凹出一道浅浅的泪沟。

因为一些原因,他不得不在这个新年伊始的时候重新找一份工作。

按理说,这不应该是一件难事。他名牌大学毕业,个人能力出众,履历里能写出来的那部分也可圈可点,需要面对的问题就是他已经二十七岁了,而且快十年没有再碰过当初大学学到的那些内容,就算是当年的优等生,再捡回来也要费很大一番功夫。

当然,更大的困扰还来源于简历里没有办法写的部分。

夏油杰取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视线不经意间投向了床头柜上放置的那只手环。顿时,眉心的沟壑更深了一些。

 

“我回来了,杰!今天好冷……”

五条悟的声音从楼下的玄关处传来,紧随其后的还有关门声,鞋柜开合的声音,塑料袋挤压碰撞的响动。是悟把买回来的食材放在了厨房。

窗外一片漆黑,居然已经这么晚了。按以往,夏油杰现在应该出去迎接一下,把悟买的食材接过来,准备一份不那么丰盛但是饱腹有余的晚餐。虽然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但悟好像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这么快又找到了新的目标。最近天天早出晚归,显然已经有了新的事业。

夏油杰面对屏幕又发了一会儿呆,这让他错过了下楼迎接室友的时机——是室友、挚友,也是房东的五条先生,已经上到二楼,现在就在他的卧室前面。

五条悟敲了敲他的门:“杰,不用做饭了,今天我买了速食咖喱。”

夏油杰对着门外说了声“好”。他关闭电脑,让十七岁的自己消失在屏幕上,起身拉开房门。

他的挚友还没来得及脱掉大衣和围巾,除了脚上那双毛绒拖鞋以外,看起来就和商界精英没什么两样。夏油杰注意到五条悟甚至还抓了头发,露出半个额头的挚友看起来相当陌生,也让悟看上去成熟了许多。这样的打扮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好像好久没和悟这样对视了。

五条悟把围巾解开,搭在臂弯里,见夏油杰出来后向外走了几步,发现他反应有些迟钝,揶揄发型的那些话也没说出来,于是他歪了歪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夏油杰说。

 

 

 

五条悟和夏油杰是整个日本最厉害的造梦师。

曾经是。

 

他们从高中开始就成为了搭档,兼职做造梦师。进入某一个梦里,寻找一些在人清醒状态下难以挖掘的线索,或者达成一些目的,这就是造梦师通常会做的事。

进入潜意识是很危险的行为,在梦里意外死亡有极大概率会造成真实的脑死亡,而有的时候梦主一个随便的念头就会使入梦者丧命,因此直到技术相对完善的今天,造梦师这个行业也是介绍制,并不为大多数人所知。此外,入梦也需要才能,就像只有小部分人醒来后能清晰地复述梦里的细节一样,能够在睡梦里保持清醒且随意活动的人并不多。

这个“不多”里,自然包含五条悟和夏油杰。

他们年轻又所向披靡,以百分之百的成功率揽下了国内近半数的委托,其中不乏一些来自官方的任务,像是查找连环杀人犯的线索或是搜寻人质关押的地点,只要能有一位相关人员,他们就能从对方的潜意识里挖掘出平常根本不会细心留意的记忆。

他们的传奇终结于一个月之前。

 

那次任务以后,夏油杰发现自己失去了掌控梦境的能力。

只要试图和别的什么人同调,他的意识就会逐渐涣散,有迷失在潜意识里的风险。虽然他没有明说,可是悟明显有所察觉,默契地停止了所有活动。

夏油杰跟在五条悟的后面下楼,看着他脱下大衣,露出里面全套的西装。

造梦师不是一个需要经常和人接触的职业。只需要一只手环,他们就能在自己家里和目标的梦境完成同调,因此五条悟通常都待在家里,打扮得和学生时代没什么两样。如今,全新版本的五条悟把那份速食咖喱从微波炉里拿出来,龇牙咧嘴地边说好烫边把它丢到餐桌上。

夏油杰把餐具拆出来递到他手边,自己也拆开塑封的包装,看五条悟西装革履地坐在餐桌前,吃那份和这身衣服一点也不搭的速食咖喱。

悟给他留了一份海鲜口味的,刚加热好的咖喱散发出一股咸鲜味,但夏油杰只觉得有点腥,他送了几口进嘴里,没感觉出什么味道。

五条悟拿着一次性塑料勺刮了两下餐盒和他说了一些话,具体是什么也没听得太清。他自以为隐蔽的神游在五条悟看来和光明正大没什么两样,五条悟看起来有一些生气,语气重了一点。

“杰有没有在听。”

“嗯,东京警视厅在找我们,然后呢。”

“有个案件需要进潜意识找线索。”

夏油杰抿了抿嘴:“悟接了?”

五条悟摇摇头:“我拒绝啦。”他鼓着腮帮,把嘴里的咖喱咽下去。

“最近太忙。虽然案件是很急,但全日本也不是只有我们两个造梦师,交给别人也没什么问题。”

夏油杰有点意外,同时心情也很复杂,还是第一次从悟的嘴里听到这种话。他想说些什么,但是看五条悟低头扒拉饭,现在说又好像不太合适。他的心里攒了太多的话想对悟说,事到临头又一句都没法真正地讲出来,最后只吐出了一个“嗯”。

五条悟这下又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复杂的心理活动了,继续吃他那份便利店买的速食咖喱。最近悟很累,新的工作也很麻烦,每天很早就离开家,直到九点多才回来,长时间的工作消耗了大量能量,吃了一份也并没有吃饱的样子。

夏油杰把他那份挖了几口的海鲜咖喱拌好了推过去,五条悟像往常一样自然地把自己的勺子伸进夏油杰的那份里。

夏油杰单手支着脸看他一点一点把两份全都吃完,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决定。

 

夏油杰从未见过像五条悟这样适合做造梦师的人。

虽然这么说也不够贴切,毕竟五条悟其人,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是典型的“做什么上手什么”,是天才这个词的最佳诠释。只要他想,就没有他不擅长的领域。

他们相处了十年,从高中开始就结下了孽缘,一枚手环夹在他们中间,使他们在挚友之上又加上了一层名为搭档的紧密联系。造梦师需要至少两人才能行动,五条悟和夏油杰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搭档,一直一起接手所有的委托。

夏油杰离得近,也看得最清,悟就像是天生为这个职业而生的,他的精神力量压倒性地强,在不管是什么人的梦里都能为所欲为,更拥有他缺少的梦境创造能力。

造梦师需要搭档,他明显已经不合格了。

 

五条悟最近确实非常忙。

因为一些原因,他离开家十年,现在终于表现出一点想继承家业的意思。

五条家的长辈简直喜极而泣,好吃好喝地供着这个从小就难以捉摸又异常优秀的大少爷,就怕他哪天主意又变,二话不说又玩消失。

老家仆接到了其他家族长辈的指示,小心翼翼地试探回到老宅里,正在看资料的五条悟:“少爷这次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五条悟奇怪地看他一眼:“我不打算回这里住啊?”

五条家的长辈虽然很急,但也知道这事儿急不得,全看五条悟本人的意愿。虽然五条悟这次没有回老家住的打算,但是逐渐开始接手五条家名下的产业,在普通人接触不到的地方逐渐有了一些话语权。

白天在股东大会上放狠话,晚上好不容易下了班还不忘记买晚饭回家。

五条悟觉得自己真的非常非常努力。

等他把家族接手过来成为家主,就可以合理合法地处置那个导致他们任务失败的罪魁祸首,到时候杰的状态就可以改善过来。

他是这么想的。

可是前一天晚上,杰看他的眼神告诉他,按照现在的速度,可能有一些来不及了。

夏油杰从学生时代起就是这样,总是想得太多,说得太少,通常情况下这样的杰都显得厉害又可靠,不过这次一定是背着他又做了什么很傻的决定。

年轻的时候他们因为夏油杰的这个性格吵过架动过手,弄得鸡飞狗跳人尽皆知,事到如今他们已经二十七岁了,应该用一些成年人的方法解决。

五条悟这天特地飞速处理了所有要紧事,又一挥手推掉下午所有的会议,提前半天从五条家名下的公司开车回到家。

他要和杰谈一谈。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没有关,正在播放晚间新闻频道。杰并不在客厅里,这并不寻常。

五条悟放下公文包,脱下皮鞋,光着脚走进屋子里。他控制了走路的声音,一步一步顺着复式公寓的楼梯向二楼走。

最里面的那间浴室传来一些模糊的水声,夏油杰在洗澡。

五条悟没有第一时间进去找人,直觉告诉他一切反常都必有原因。

他看了一眼夏油杰卧室虚掩着的门,眯了眯眼睛。

杰的卧室看起来还是那么整洁,甚至有点无趣,所有的物品都分门别类地收纳得很好,整个屋子乍看之下没有什么问题。只有床单没有被抹平,就是这样的细节提醒了五条悟。

学生时代的他们会躺在一张床上分吃同一包垃圾食品,现在住在同一屋檐下,私人空间却显得如此泾渭分明。

五条悟站在夏油杰的卧室里,深吸一口气,杰的气息温和地把他包裹起来。他看见床头柜上本应该放置在专用架子上充电的手环不见了,冥冥之中有了一些预料……他走到衣柜面前拉开了柜门。

里面空荡荡的,挂在外面的衣服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行李箱。

 

他是知道的。

五条悟站在大变样的衣柜面前,攥着衣柜门,面无表情地想。

自己对杰有挚友以外的感情,他很早就发现了。

感情在十年间悄然萌发,早就说不清具体是初生于哪一次的对视和哪一句话。他的初恋既不轰轰烈烈也不荡气回肠,到五条悟真正察觉到的时候,早就渗透进了他和夏油杰每一次的交流和相处。只是和杰待在一起就能觉得安心,这样普通的日常就令他满足,全职做造梦师以后,每一次任务经历的不同梦境又能给生活带来恰到好处的刺激。

家里催他继承家业又催他成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老爷子身体还硬朗,小辈也在茁壮成长,再过十年再考虑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做任何的事时他都和杰在一起,一起做造梦师,一起从高中毕业,一起上大学,一起搬出来住,一起大学毕业,一直到现在。认识得太早,也心动得太早,早到他当年根本没意识到这就是心动。

五条悟盯着那只行李箱看了一会儿,视线往上移了移。夏油杰衣柜门背面贴的那张照片还是他们高中毕业那天拍的,樱花树下,他和杰都穿着正装,笑得灿烂又嚣张,未来一片坦途,像是只要在一起就能把所有的坎坷都踏在脚下。

杰。

五条悟又把这三个叫了十年的音节在舌尖上滚过一遍。和自己的名字拼写相似,但是念出来的感觉完全不同,黏糊着甚至会觉得可爱。

十年,太久了,久到五条悟已经把夏油杰会待在他身边这件事看得太理所当然,差点在琐碎的日常里忘记初心。他们之间曾经发酵过的感情都被掰碎了揉在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里,十年来成为习惯,习惯又成了自然。

 

杰现在就是我的家人。

五条悟把夏油杰的衣柜原封不动地关好,装作没看见那只装好的行李箱。

这样也不错。

他走出夏油杰的卧室,把门掩好,听着隔壁浴室里的水声渐渐消失。

怎么可能!

 

 

夏油杰擦着头发回到客厅,发现沙发里多了一个人。

“悟?”

五条悟盘着腿蜷在沙发里戳手机,啪地一下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

“喔!我回来了。”

“怎么今天这么早。”

夏油杰倒了一杯水给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顺手关掉还在播放午间新闻的电视。五条悟还没换掉他那身西装,端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目光不时越过杯口,从下往上瞟他。

“怎么了?”

夏油杰随口问他,还问中午有没有吃过饭,要不要随便弄一点。

五条悟随口答说在公司吃了。事实上他没吃,而且之前上楼时路过厨房,发现洗碗机并没有使用的痕迹,夏油杰自己也没吃。

“有事找我?”

夏油杰上了他的套,端着水坐到他身边来。这是一个对二十七岁的同性友人来说过于黏糊的距离。

五条悟很自然地挨上去,一副上班很辛苦我好累不想说话的样子。于是夏油杰又问他:“不急的话就先去睡?我刚洗过澡,水还是热的。”

五条悟一巴掌拍在夏油杰大腿上。

“是很要紧的事!杰!”

五条悟郑重地叫了夏油杰的名字,他上次用这种语气叫杰还是在上次。

夏油杰洗耳恭听。

“杰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夏油杰本来还在想,如果对方只是工作太累想发发牢骚就哄一哄他,没想到五条悟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这么提问,他面色一僵。

“……什么方面的?”

五条悟眨巴了几下眼睛。

“梦境同调。”

夏油杰这一个月压在心头的事这下被五条悟正大光明地摆在了台面上。果然,依照悟的性格迟早都会挑明,拖到现在反而是意料之外。五条悟去掰他偏过去的脸,掌心很热也很干燥。夏油杰放弃抵抗,顺从着他的力道和悟面对面。悟的眼底也有了他看不懂的东西。失去了作为造梦师的资格本身就使他痛苦,更别说是,更别说是……

“……悟不是都知道了吗。”

“你会失稳的事?我觉得不是这样。”五条悟说,语调提高了一些。

夏油杰叹息着叫他的名字,宽大的针织衫软软地堆在一起,可是眉间的刻痕又是尖锐的。他说:“悟,我后来不是没有尝试过。”

“说到底,杰不能同调的都是别人的梦吧。”五条悟又说。他从西装的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环,捉住夏油杰的手,一点一点把它套上去,严丝合缝地扣好,再垂下手顺着杰的大腿摸过去,摸到他的睡裤口袋里,从里面取出杰的那只。

“看,果然随身带着……”

五条悟把手环捏在手里晃了晃。

夏油杰确实无法解释他自己为什么还把连接梦境用的手环带在身上,要知道在确认无法稳定同调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决定,收拾了行李,甚至订了明天早上最早的那班航班离开东京。悟可能会在晚上下班之后才会察觉到这件事,按照他们最近一个月的相处模式,这才是大概率会发生的情况。那时他大约已经在太平洋上空了。五条悟可以很快地找到一个比现在的夏油杰更合适的搭档,然后一切都回归正轨。

“其实还有一种情况没试过。”

五条悟打断夏油杰的思路,捏着他那枚手环又晃了晃。没等对方表态,就撸到了自己的手腕上扣好。

 

“悟。”十六岁的夏油杰在放学的时候少见地叫住了他。

“干嘛。”十六岁的五条悟慢悠悠地把课本从脸上摘下来,高中第二年,他已经习惯了自己这位有点聊得来的同学每天放学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天不用去工作吗?”

夏油杰摇了摇头,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对手环。

“我被一个可靠的前辈介绍了新的工作,不过要至少两个人一起才会被批准,悟要试试吗,很难哦。”

“什么工作这么神秘……怪不得最近你老是偷偷看我,有事情要拜托我的话直接说就好啦。这是什么?”五条悟来了兴致,啪地拍了一下夏油杰的肩膀,从他手中接过手环在指尖上转。

“可以进入梦里的装置。”夏油杰轻声说。

放学后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晚霞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中漏进来,把夏油杰和五条悟的影子拉得好长,末端微妙地重合在一起,桌面上还放着一只五条悟随手折的纸飞机。

五条悟捏着手环,二话不说就套在了自己手上。

“没办法啊,杰认识的最厉害的人是我嘛。那杰晚上来我家?”

夏油杰抿了抿嘴,眯着眼睛笑了:“好。”

 

二十八岁的五条悟发出邀请:

“杰进我的梦里吧。”

 

 

 

悟的梦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在过去,夏油杰曾无数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现在答案就摆在他的面前。

熟悉的下坠感之后夏油杰睁开眼睛,他的意识通过梦境共享系统下沉到了悟的梦里,光是这个行为本身就对夏油杰有着足够的诱惑力。而五条悟梦里的场景和他哪一次的设想都不一样,以至于很难和他本人联系在一起。他们位于一座高楼的顶层,俯瞰过去,四周都是排列整齐的大厦,室内和街道都空无一人,干净得像是身处于一座巨大的模型里。

五条悟坐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一身作战服,脚上蹬着战术靴,腿包枪带一应俱全,他用拇指顶起护目镜,将额发卡上去,翘着腿对他笑。

“你看,这不是很好嘛?”

夏油杰捏了捏手指,让手掌握成拳又张开。他自己也是差不多的装扮,这只手上现在套着半指手套。他又小幅度地转动手腕,在活动过程中完全没有之前几次的滞涩感,没有异常,更没有失稳,一切都和巅峰时期一样。

可是他全都明白的。

这个月里夏油杰尝试过很多次,也失败过很多次,而现在他发现只有悟的梦可以,这只能证明悟是特殊的。能做到这一点的方法有很多,比如直接把权限下放给他,这相当于直接把脑袋展开来给入梦者看,通常根本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而作为造梦师的基本要求就是可以在所有的梦里行动自如,他显然已经不够格了。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的眼睛,悟果然因为自己的设想被证实而高兴。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想的不告而别真的是一个很傻的决定。他不应该瞒着悟,悟会生气,更可能会一拳揍上来,他至少应该对悟挑明。

“悟,我不做造梦师了。”

在五条悟的梦里,夏油杰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这件事比他想象中的要容易,一旦开了头,其他的说出来也顺利许多。

他看着五条悟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自己心里也越来越难过,他闭了闭眼接着往下说:

“理子那次任务以后我已经不能同调。悟选择做造梦师是有意义的,是悟的话,很快就又能找到合适的人一起入梦。我打算离开东京,走之前会把未来三个月的房租结清。”

突然吹来一阵风,把他的发梢都吹了起来。

而五条悟看起来比夏油杰想象得要平静,他敛起全部的表情,平静到令人不安。

“为什么?”

“……我觉得我已经把原因说清楚了。”

“喔,你买了去哪的机票?”

夏油杰如实回答:“……伦敦。”

五条悟点点头,说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他从栏杆上跳下,一步一步向夏油杰走过来,硬底战术靴敲在水泥平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末了,又更大幅度地向上弯了弯。随着他的脚步,五条悟身后渐渐出现了一些蓝色的电流,那些电光把他包裹起来,噼里啪啦地闪烁,衣角和刘海都在翻飞,衬得他的眼睛亮得出奇,几乎在发光。

五条悟把护目镜戴回脸上,从身后的光团里抓出一把漆黑的大家伙。

‘‘ ‘你的选择都有意义。’ 好啊。”他自言自语道,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

夏油杰看清了五条悟手里拿的是什么,多年来形成的条件反射使他在察觉危险的第一时间暴退数步,转身就跑。

下一个瞬间,手持式火箭筒里射出的炮弹就把他脚下的那块地,连同半个楼顶都炸开了。

 

夏油杰觉得自己被那张脸蛊惑,被半哄半逼着答应五条悟连接他的梦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悟绝对生气了,还气得不轻,他在别人的梦里本就无所不能,更别说这梦还是悟自己的。

夏油杰在爆炸的冲击力中给自己的脚下施加了一个向上的力,顺势助跑几步起跳落在隔壁另一栋楼的楼顶。之前他们站着的那栋楼已经被五条悟用三发炮弹轰了个秃噜,整个天台都被炸得稀烂。

“别跑啊,杰,我们谈谈。”

夏油杰听见五条悟的声音,不讲道理地直接在他的脑子里响起。

一直以来悟都作为他最强的搭档,最亲密的挚友,是他可以交付后背的最信任的人。而现在悟单手扛着火箭筒瞄准了他,巨大的压迫感将他锁定。

“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又是轰的一声,夏油杰被迫在楼顶之间快速穿梭。五条悟漂浮在半空中,停在原地注视着他,然后慢悠悠地瞄准。他看不清悟的表情,而他曾落脚的地方无一不是满目疮痍。

“关造梦什么事,我问你,为什么要走?”

五条悟居高临下地俯视夏油杰,而夏油杰被撵着来回移动数次,心里也逐渐起了一些火气。他躲避着炮击,构筑出套索缠在胳膊上借力。剧烈的运动让他肾上腺素飙升,集中力和各项指标迅速提升到最高水平。

“我已经说明白了,悟!”

他的大脑快速运转,在极短的时间内列出大量物理公式和化学结构式,瞬间造物成功。夏油杰身后的虚空裂开一道口子,从中穿出一枚拦截弹,和五条悟射向他的那枚相撞,在空中炸成一朵巨大的烟花。

这样的背景下五条悟也完全不为所动,他甚至丢掉了因为超高负荷的工作而濒临炸膛的火箭筒,直接开始引雷。天色迅速变暗,头顶上黑压压一片全是乌云,夏油杰就像根避雷针,雷光从云层里激射而出朝着他的方向窜去。

“你完全没有告诉我最近你在想什么,杰。”

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一切正常,只是语调稍微有点高,可是高密度劈下来的雷电显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夏油杰在越来越密集的落雷里渐显吃力,衣角都焦了一片,要不是这里并非真正的现实他早该被劈没了。他受到的压制越强就越冷静,在五条悟的梦里从对方手中抢夺雷电的控制权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夏油杰却在腾挪之间见缝插针地在四周设下避雷网,终于是站稳了脚跟。

“这一点悟也是一样的吧。”夏油杰平复了呼吸,又提高了一些音调,“悟做了决定,我做了同样的事,结果悟现在正在阻止我。”

五条悟停下攻击,降低了一些高度,这让他能看清夏油杰的脸,雷在雷云里挣扎着,不安分地闪动。

五条悟说:“什么叫同样的事。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和杰分开!”

他的额发都被护目镜束起来,只能看见下半张脸,露出来的嘴角扯成一条直线,除了生气还显得委屈。五条悟了解夏油杰,就像夏油杰了解五条悟,因此就更无法接受他做出的这个决定,想法的萌生本就不可理喻,更别提后面不告而别的部分。

天上的雷云又开始蠢蠢欲动,夏油杰立刻反问:“我换一种问法,悟是想做造梦师的吧。”

“那是当然啊!”

“所以悟就应该让我走!”

话音未落,夏油杰猛地向半空中的五条悟掷出套索,腰部带动上半身发力,整条手臂上的肌肉全都绷紧。计算过的角度加上精准的力度,还有适当的干扰,把五条悟的左脚缠了个结实,几乎同时他向下一拉,硬生生把悬浮在半空中的五条悟扯了下来。

五条悟被拽到楼面上,还被巨力牵着拖行了数米,护目镜摔到了地上,干净的作战服上也沾上了一些灰尘,这下他们看起来终于半斤八两了。

自从射出第一发炮弹开始,五条悟就有点疯,满脑子都是把夏油杰打翻控制住再看看他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这下额角也被碎石磕到,划开了一道口子,蹭了满脸的血。但他被套住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挣脱,而是把套索当作导线引雷来反击。

夏油杰紧紧攥着那根钢制的套索,发了狠也没松手,被一点没留情的五条悟电得全身一麻,几乎失去知觉。他手背上的青筋都了爆出来,扯着套索往自己的方向拉扯。

他们终于又面对面了。五条悟和夏油杰默契十足地同时放开,五条悟直接弹起来对着夏油杰的上段就是一脚,但近身以后完全就是夏油杰的主场,他抻手一挡就把脚腕拽住,旋身就是一个过肩摔。

五条悟在半空中调整姿势,腰部一扭直接用腿夹住夏油杰的脑袋,一米九的人沉甸甸地压在夏油杰的肩膀上,夏油杰晃都没晃抓着他的大腿就往地上掼。

两个人灰头土脸地在一片废墟里打得难解难分,明明都有更快速更有效的造梦技巧,却通通都没用上,在梦里直接来了场简单粗暴的近身搏击。

五条悟的状态和冷静完全不搭边,他挨了很多下,然后也用同样的力度回敬回去。夏油杰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收了势,脸上立刻就挨了重重一拳,眼前一黑,五条悟抓住这个机会一脚把他掀翻在地上,虎口卡在喉结下方,控制住要害,整个人压了上去。

两个人都在剧烈地喘气,胸膛大幅度起伏。

五条悟脸上的血混着汗水滴在夏油杰的嘴角,淡淡的腥味,还有点咸。夏油杰看见他那张被血蹭花又神情紧绷的脸,突然就放弃了抵抗,轻声说,“我……在进悟的梦之前看见了新闻,是昨天没接的那个案件,人质没找到,死了。”

五条悟抿着嘴,一时间没有讲话,眼底酝酿着风暴。

夏油杰咳了几下,又说:“悟不会放我离开。”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就偏过头不去看悟。四周被雷劈得一片狼藉,他俩也差不多,看起来都不大体面。很显然前一天警视厅紧急发布的任务最后失败了,不知是根本没有合适的人选接手,还是接手的造梦师没找到线索。最终结果都是人质死亡。如果不是他……如果是悟的话,也许不会是这个结果。

五条悟是无可替代的,不管是对于整个行业还是对于夏油杰本身,夏油杰比谁都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所以你就准备瞒着我跑路?你可真是个混蛋啊杰。”

五条悟松开卡着他脖子的手,揩了一下额头上的血,全都抹到夏油杰的衣服上。他打了一架发泄了多余的情绪,现在冷静下来回想起夏油杰说的话,又一拳敲在他胸口上。

“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厉害可以拯救世界?”五条悟突然揪起人的领子,力道之大几乎把夏油杰的整个上半身都提起来,“失败了一次就再也不想干了,想走就能一走了之了,还有这种好事?”

“自己离开,让我继续回去做造梦师。想让我追逐梦想?”

“那杰可真的是大错特错了。平常这么精明,我一天多吃几块小蛋糕都算得那么清楚,怎么这方面就要钻牛角尖?”

五条悟的眼睛亮得惊人,这次不是什么电光照射的结果了。

“我从来都不觉得做造梦师很有趣,也不觉得作为造梦师的五条悟有什么意义,我高中的时候答应和你搭档做兼职,只是因为是你!”

夏油杰被揪着吼了一通,听到这里眼睛骤地睁大了。

“你听好了!“

“我只做我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

五条悟一字一句地说,末了拽着夏油杰的领子,猛地吻了上去。

 

那些软弱的,迷茫的,不堪一击的东西,都随着这个吻消失了。

在这个只有他们存在的天地间,夏油杰的视线里只有五条悟,也只有他。

挚友的关系发展到他们这个地步,本该对彼此毫无保留,但夏油杰心里确实一直有个秘密没有告诉五条悟。

他早在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就确认过,自己无可救药地被悟吸引。小心翼翼地试探过几次,但悟都没有期望中的反应,于是年少时的心情被他深埋在心底。他给自己下了定义:这样就好,做他挚友里最亲密的那位。

夏油杰回想起他们的高中时代,悟在国语课上写数学题,被夜蛾正道毫不留情地点起来读课文。悟根本什么都没听,噌地一下站起来,他就在悟身后小声地念:“我迄今未至仍未迷狂,每一步都在辜负责任;今夜我选择的这条路,不是正途,对谁都无益处,然而我却无力另寻一条途径……水晶的天空闪着乳白的光泽,有一道缝隙如薄盘上的裂痕……

五条悟心领神会,接在后面读下去:“白雪一片,我看出它的孤独,胜似毫无止境的大海的闪烁。

于是雪就融进了海里,一直存在,却又的确消失不见了。

当年的五条悟不够敏锐,后来的夏油杰又藏得太好。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久,十多年,像家人那样朝夕相处。夏油杰完美地达成了当初定下的目标,成为了五条悟唯一的挚友,自己都快忘记了当初心动的感觉。

现在,它又回来了。

隔了十年,五条悟的漂亮脸蛋不讲道理地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就连脸上细小的绒毛和蓝色虹膜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我爱他。

夏油杰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里听见自己的声音。

毫无疑问,我爱他。

 

四周的场景又开始发生变化。

废墟全都缓缓融化,露出隐藏在城市外壳之下的真面目。

断壁残垣也改变了形状,最后变作了墙壁、拉门和课桌椅。

悟的梦里出现了他们高中的教室。

夏油杰和五条悟身上的装束也随之变了,黑漆漆的高中制服,连夏油杰的发型都和以前一样。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我……”

“不许讲话,看我!”

一身高中制服的五条悟看起来很生气,还有些难过,眉毛都拧在一起,就算是这么狼狈,他看起来还是这么该死的好看。

五条悟双手捧着夏油杰的脸。夏油杰感觉到那双手的掌心很潮湿,掌纹和下颚线紧密地贴合。他们的额头也随着越来越剧烈的呼吸抵到一处,就在夏油杰觉得他又要吻上来之前,五条悟猛地凑上去——他恶狠狠地咬了一下夏油杰的嘴唇。

穿了高中校服的五条悟看起来就像是回到了高中时代,表情都比之前生动了许多。

五条悟看他没什么反应,又撞上去用嘴唇碰了他好几下,直到身下压着的人突然拉下他的脖子,按住后脑,开始回吻。

这回吻得不再纯情,开始了一些体液交换。二十七岁的人就算穿了一件十七岁的衣服,到底还是成熟的大人,五条悟把舌尖探进夏油杰的嘴里,被对方狠狠地吮住,夹在齿间轻轻地噬咬,最后舌尖纠缠在一起,互相夺取彼此的呼吸。

五条悟喘着气率先退开一些,舔着上颚笑着说:“杰吻技好烂,这么多年了不会没谈过几次恋爱吧。”

夏油杰没好气地说:“我天天和你在一起,哪里有时间。”

五条悟听了这句话莫名地就觉得高兴了,他在夏油杰的脸颊上又啾了几下。在刚才接吻的过程中,他清楚地感觉到屁股下面压着的某个器官在渐渐充血。

“这么有感觉?都投射进梦里了。”

夏油杰反手去揉他通红发热的耳根。

“悟才是,为什么是高中的教室,到底这么想了多久?”

“反正比杰想得要久。”

五条悟气消了大半,笑嘻嘻地耍流氓,用整齐的腹肌隔着两层校服去蹭杰的,很快就把他俩都蹭硬了。

夏油杰的手已经从五条悟的后脑挪到了他的腰上。

“我们为什么要在我的梦里做啊……”五条悟轻声抱怨着,声音黏糊糊的,就像是在撒娇。很难想象现在的悟和之前揪他领子吼他的那位是同一个人。

夏油杰摸到五条悟的手,悟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默契十足地一起把意识抽出梦境。

 

从五条悟的梦里醒来,又回到了家里的客厅,夏油杰入梦的时候正坐在其中一个沙发上,偏过头就看见旁边的梦境主人也缓缓地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都是对方,虽然从过程上来说只是一次普通的入梦,可是心里都有很多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他俩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手指又碰到了一起。

他确实可以再贪婪一些的,夏油杰捏着五条悟的手指,心脏被一种沉重又甜蜜的东西充满了,而脑袋又轻飘飘的。时隔这么多年再次如此仔细地看五条悟的脸,从眉心描摹到唇珠,无论哪个部分都让他心动。

他们沉默着调情,光是眼神的交流都让周围急剧升温。五条悟抓着夏油杰的手凑过去,在他耳边笑:“好看吗?随便看。”

悟也并非是完全没有变的。年纪长了骨架宽了,脸颊的线条收得愈发利落,脑后剃平的发梢显得十足的性感。

“正装很适合你。”夏油杰没头没尾地说,其实他在看见悟这么回来的第一天就这么觉得了。现实里的悟还是西装领带的打扮,禁欲又很显身材。

五条悟跨坐到他身上来,捏着真丝领带的末端递到夏油杰的手里。

“那要亲手脱吗?”

夏油杰从善如流地接受了邀请,把他打得规整的领带缓缓拆开,然后是衬衫的纽扣,从上到下一颗一颗,直到露出白花花的胸肌。

他们作为挚友坦诚相见过不知道多少次,第一次换了个心态审视,居然格外来电。也许是刚才在梦里没有发泄掉的过多的肾上腺素起了作用,五条悟胸口的皮肤很快就透出一些粉色,脸颊也飘了抹红,像是喝醉了酒。

五条悟扯着衣襟把自己剥干净,反手去掀杰的针织衫。公寓里温度适宜,可是两个人都冒了很多汗。

夏油杰到现在还觉得恍惚,而五条悟的所有行为都在向他证明一切都是真实的。他捏着五条悟裸露的肩膀,居然还有一些紧张,夏油杰无法控制地在想,当年要是直接说出来就好了,高中的时候表白会让现在的他们变得不一样。

好在二十八岁的五条悟比十年前来得善解人意,更别提已经扯进梦里同调过的现在,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夏油杰又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现在也不晚。不如说如果你不赶紧抓住机会,我现在就把衣服穿回去咯?”

说完他合拢衣襟作势就要把衬衫的纽扣重新扣上。

而夏油杰选择直接抱上去,把脸埋进五条悟的胸口,还用鼻尖蹭了蹭。

五条悟立刻就笑了:“怎么回事,这个会撒娇的人是谁呀,还是杰吗?”

夏油杰的耳根全红了,但是手上的动作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把手伸到他俩中间,去解五条悟的皮带扣。

五条悟在这方面非常顺从,他蹬掉自己的裤子还不忘记挼几下夏油杰的脑袋。杰没来及束发,刚洗过澡,发梢还有些潮湿,散发出家里香波的味道。

他们这不是早就和已婚没什么两样了嘛。

这么想着,五条悟的手伸进夏油杰的睡裤里,捏了一把挚友半勃的性器。

“哇哦,好大。”

五条悟适应得太快,都有点让人招架不住。

他把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可插入的环,把挚友的性器套在里头,又刮了刮背筋,挪到顶上去碰圆润的蕈头,没几下就把夏油杰给弄硬了,尺寸不俗的性器直挺挺地戳着他的手心。

五条悟对此很有成就感,他第一次做这事儿就做得这么好,真不愧是他。

夏油杰的脸还埋在他怀里,身体倒是兴奋极了,没弄几下腺液就从铃口往外渗,让他的撸动都变得更加顺畅。五条悟没有继续说一些有的没的来调情,再说下去,没缓过来的杰都快熟了。

实在是不像话。夏油杰到现在才有一些实感,五条悟强吻他,然后他回吻了,等于是悟表白他又答应了。此刻枪都已经上膛,今天在悟的面前已经够丢脸了,怎么说现在都要想点办法弥补过来。

本来被悟摸了几把就激动得要射,被夏油杰用成年人引以为傲的忍耐力强行忍住。

好在五条悟没有在这方面较劲,他帮人撸着,自己却喘得越来越急。夏油杰作为此时此刻各种意义上距离他最近的人,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五条悟的高定西装裤也恰到好处地被剥了下来,夏油杰没有多想,把脸从五条悟的胸口挪开,直接顺势移到他腿间。

五条悟措手不及地被含住,嘴里漏了个音,此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杰好会吞,厚实的软舌挤着敏感的地方,粗暴但是很让人受用。不一会儿他就没那个余裕去揉夏油杰的东西了。两手向后抵在沙发上支撑身体,下意识地顶胯就往夏油杰的嘴里顶。

没了人作妖,夏油杰现在更是可以专心致志地为他的新晋男朋友服务。五条悟的性器和他本人一样,笔直修长好大一根,却又是粉粉的,这让为他口交的人心情愉悦。

夏油杰没有相关的经验,他回想起少数几次被女人这么做 的时候的经历,摸索着侍候五条悟这根矜贵玩意儿,好在效果拔群,把人吞得直喘。

“要去了要去了——”

五条悟故意叫得很煽情,乱七八糟的浑话都往外冒,都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学的。他夸夏油杰好会吞,杰的嘴非常舒服,快死了。夏油杰收起牙齿,喉咙生理性地做出吞咽的动作,又在那根东西轻微跳动膨胀要射的时候吐出大半部分,把人弄得不上不下的。来回几次五条悟腿都软了,已经明白杰是在找场子。他扒拉着沙发套,伸出一只手去按夏油杰的后脑,又被人坚定地握住按回沙发里。

真的射出来的时候眼前都有点发花,他之前可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高潮,在杰的嘴里爽成这副模样,汗津津的,嘴唇都抿不紧,下意识地张开一些来吐气。

夏油杰把五条悟射进嘴里的精液都吐出来,抹到他的腿间,这下沙发套肯定是得洗了。

“射成这样,这么激动啊。”夏油杰把沾了精液的手摊开在五条悟的面前晃了晃,“悟这不是和处男差不多吗。”

五条悟的反应完全出乎预料,他抓过夏油杰的手,一根一根把那些精液舔干净,露出一个笑来:“因为是杰嘛。”

悟也是成熟的大人了。

夏油杰面上不显,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被五条悟几句话撩得哪儿都开始疼。他看五条悟做完这个,扯着他向后倒,顺势就把腿往腰上缠。

“这里也要。”五条悟含糊地说,把嘴唇送上去又啾了好几下。

于是夏油杰就蘸着那些糊在腿心的精液向下摸,掠过沉甸甸的囊袋,然后揉到后面的入口。五条悟对这个动作不置可否,不如说适应得有点过于理所当然了,被手指插入的时候也完全没有显示出什么不适的样子。夏油杰摸到里面,把精液涂抹到穴里。

“呼……和我想的差不多。”五条悟慢悠悠地发表感言,“其实直到现在大部分都还在我的预料之中喔。”

“挨肏也是吗?”

在气氛的影响下夏油杰也说了一些平常不会讲的词,而五条悟就放得更开了,他抓着夏油杰的胳膊边喘边宣布:“是哦。要是没有把你骗进我梦里,我会在现实里强奸你的。”

“用这里?”

夏油杰的食指在他湿润的体内转了一圈,柔软的指腹正好揉到敏感的腺体,五条悟低叫了一声,“啊”完之后一本正经地肯定道:“没错。”

本来只是想谈谈,结果在梦里谈还不够,现在都到床上去了。

五条悟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的,纠缠的感情被他快刀斩乱麻地破开,然后拧成一股把夏油杰套住。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他不可能会放夏油杰跑了。

杰其实,离开我的话完全就不行嘛。

被肏进去的时候五条悟这么想着。

夏油杰一边把自己缓缓地推进去,一边张嘴啃他。从下巴吮到锁骨,留下一串细碎的吻。

在十年的时间里,他们一起做过很多事,但一起做爱还是第一次,好在身体相当契合,五条悟可以把夏油杰完完整整地吃进去,他的体内温暖又湿润,像是要把人含化在里面。

“好满……”五条悟按了按腹部,是杰在他的身体里,光是这么想着他就又硬了。他尝试着夹了一下体内的性器,明显感受到夏油杰握着他腰的手抖了一下。

夏油杰可不想真的被五条悟用屁股强奸。这个行为就像一个信号,告诉他悟已经完全准备好了。他握着五条悟一边的腿根向上推,将穴扯得更大幅度地绽开一些。五条悟再度勃起的性器翘着,下面的穴被撑得又红又满,里面的粘膜都被一寸一寸地碾开,穴口亮晶晶的,像是在往外渗出些别的液体。

五条悟的腿被他抓着,只能脚跟向内收扣在人的肩胛上保持平衡。夏油杰掰开他的腿,尝试着蹭着腺体往深处顶,来回琢磨了一会儿,肩上扛着的那条腿突然绷紧,他心下了然,把节奏抓回手里,怼着呈上来的穴,沉腰往里顶。

五条悟被突然扬起来的快感捅漏了音,一边叫床一边咽下多余的津液,哪里都开始变得汁水丰沛,里面越绞越紧。

夏油杰拧着眉毛,把缩成一团的穴重新捅开,激烈地肏进去。五条悟躺在他身下,长腿抻开把他妥帖地含着,光是这个画面就使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射在里面,射在我里面……”五条悟伸手去摸他和夏油杰相连的地方,穴口被撑得快没了知觉,摸过去只能摸到一手的水,杰的性器戳在他里面,整个,全都插了进去,手指只能摸到被淫水打湿的毛发和囊袋,他顺手捏了一把,夏油杰立刻就忍无可忍地把他的手也抓过来压到头顶上控制住,发了狠地肏他,坚硬的蕈头顶开褶皱,把里面抻平,烫得两个人都是一个哆嗦。

夏油杰块垒分明的腹肌在激烈的动作中舒张又紧绷,他再也没留情,任由胸腔中的猛兽冲破束缚它的牢笼,顺从本心把五条悟肏进沙发里。他含着五条悟的喉咙,在悟濒临高潮的呜咽中感受着他声带的振颤,然后如他所愿地抵着深处射给他。

五条悟高潮中反而没了声,腿根抽了几下卸了力,从夏油杰的肩上滑下来。被内射的穴糊了一层白精,浑浊的液体随着呼吸噗嗤噗嗤地被挤了出来。

他喘着气看着天色缓缓亮起来,笑着说:“杰的飞机已经起飞了,还走吗?”

夏油杰俯下身吻他,把舌尖递过去,以吻代替了回答。

 

之前的事件很快就有了结果。

五条悟代表五条家提交证据,通过财阀的施压,东京心理学会和造梦相关的部门被严查,真相浮出水面,利用真人进行实验,研究造梦的极限的行为在圈内被公布,引起一片哗然。在现实中失去意识,被诊断为脑死亡的天内理子被转到了正规医院接受后续的治疗。

造梦师从业资格规范也走上了重新修订的流程。

现在的问题只剩下……

“真搞不懂他们一群外行人在吵什么……”

五条悟和夏油杰刚从听证会上下来,两个人坐进车里,五条悟在副驾驶上翘着脚,突然坐直了:“还有件事!”

“什么?”夏油杰拧了下钥匙,把车启动,等待他的下文。

今天是重要场合,两个人都穿得很正式,同样款式的袖扣低调地闪着光。

五条悟伸手在西装内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个小盒子,在掌心里打开,递到夏油杰面前,一本正经地说:“杰!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夏油杰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捏在手里,是连接梦境用的手环。

“我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做他喜欢的事。”

五条悟宣布,说完就摸了摸鼻子,脸居然红了。

夏油杰攥着熟悉的手环,是他之前的那只,眼眶周围都有点发酸。天内理子的事件虽然没有完美地解决,但一切都有了转机,现在的他有了克服心理障碍的可能和信心,为了悟,他也要将这个可能变成一定。

在夏油杰开口之前,五条悟继续解释起了他的礼物:

“其实之前连接梦境会失稳不是杰的问题。告白那天我用了你的手环,发现那只使用一段时间就会变得不稳。”

“所以根本就是手环坏了。现在我已经送去修好了……嗷!不要揍我!我还准备了别的礼物!!”

 

 

End

 

 

一些废话:

 

杰,生日快乐!

 

在生日的前一个月决定尝试写了不擅长的题材,不出所料过程非常痛苦,av导演尝试拍摄大片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一个月来经历了重写和无数次的修改,把自己都改麻了,还骚扰了很多朋友帮我看,非常抱歉但是下次还敢!

一开始的大纲是从和天内理子相识开始的,写了一万发现按照这种节奏可能没个十万不可能写完就全都删掉重写了,改成了现在的短篇结构,因为时间限制和能力不足的原因还不够完美,但是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

我把我对五条悟和夏油杰的部分理解都融入了这篇文里,虽然看起来是架空的,但我尽量保留了一些原作的内核,如果无法感受到只能说是我能力不足的原因。

文中的诗句出自宫泽贤治的異途への出発,日本语相当下脚采用了网络上能找到的唯一翻译。

嗑到他俩我真的非常幸福!

希望读到这里的人喜欢我喜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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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看!!
辛苦大大了! :sob: :sob:
場景描述的好生動,我覺得我根本在看電影 :star_struck: :star_struck:

長大後成熟的悟…(雖然最後還是跟杰打了一架XD)不是像原作分道揚鑣而是主動把人拉回來…太感動了!(直接親上去表白也太棒了XD)如果原作的悟那個夏天能注意到並排解杰的憂鬱就好了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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